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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普成回家开门之前就觉得不对，他夹在门缝的一根发丝消失了，没掉在地上，也没在原位，而是消失了。除了这个没什么别的不对，门锁上连指印都没有，郭普成右手握住上衣口袋里的枪柄，又用左手去按门锁的指纹。
开门之后一片漆黑，和他离开家时一样。有点难办，他左手拎着刚从快闪店抢购来的数码宝贝周边，纸袋发出声响之前，他听见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普成，你的头发现在这么长吗。
嗯，是文友赞，那个已经离开他五年的人，坐在客厅的阳台，晒着月亮，淡淡地跟他探讨他头发的长度。
郭普成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如释重负，放下手里的纸袋，又把枪放到玄关，看向藏在月光里的文友赞，已经25岁，却像小孩子一样研究手里那根发丝，那根他夹在门缝的发丝。
其实他看不清那根头发，只看得见文友赞的指间牵扯着什么，很细。表情，刘海的长短，衣服的细节，都看不清，但郭普成觉得没闻到血腥味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他幻想过一百种和文友赞重逢的场景，多半他们双方或者其中一方半死不活，在彻底咽气之前被他在幻想里安排一次理想重逢，或者说是以假乱真的走马灯，最近可能是年纪又大了一些，他总在死里逃生后想，如果我们都还在做赫赫有名的杀手，死之前总要见一面吧，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友赞呐。
五年时间很长对不对，他打开纸袋，觉得自己直觉很敏锐，居然从商场买了冒险岛的周边，他拎着沙漠兔走到阳台，坐在文友赞旁边。
文友赞盘着腿，说你怎么不开灯。
他把沙漠兔丢到文友赞怀里，说你怎么不开灯，开灯等我不是更好吗。
我怕吓到你呢。文友赞笑笑。
他也盘起腿，说你在一片漆黑里突然讲话才更吓人吧。
哦，那我要说更吓人的话了。文友赞抬头看他。
无意间对上文友赞月光里很亮的眼睛，他觉得对方没在开玩笑，无力地抿嘴，能别说吗。
我是这么听话的人吗。文友赞淡淡地讲。
郭普成笑得更无力，说你如果讲出来的话我要没收沙漠兔。
文友赞哦了一声，把玩偶丢回他怀里，说我是来杀你的，七天时间，你好好准备一下。
很吓人吗，好像也没有，郭普成的一百个幻想里有这个版本的重逢，所以他没有很惊讶。文友赞来杀他，或者他去杀文友赞，都可以成为故事线终点的必然事件。这种终结对方生命之前的会面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就连时限都和他设想的一样，七天，很理想的天数，叙旧，扫街，吃小吃或者一起打游戏，把日程排得很满的话，七天应该够了吧。
只被现实击晕一秒，郭普成开始计划这七天要和文友赞去做什么，顺其自然地，死亡被他拋在脑后。初冬还没落雪，五年前文友赞离开时也是这个季节，他静静靠在墙边，看文友赞又伸手从他怀里把沙漠兔拽走，笑出了声，抬头正好对上对方亮亮的眼睛，圆且黑亮，眨了眨，就躲开了。
和松鼠很像吧，他很久以前就这样想过。
七天还是太短了。惋惜，后悔，贪婪，或者还有其他情绪，如果七天之后不会死就好了，他才刚刚把文友赞找回来，只相处七天怎么够呢。
但郭普成不是会把时间花费在无谓抱怨上的人，既然只剩下一周，还是想想这一周做什么吧，文友赞在他对面打了个哈欠，他问，困了吗。
文友赞说有一点。
他起身说洗漱睡觉吧，我家的床超大。
这就睡觉了吗，想好明天去做什么了吗。文友赞抬头问他。
明天去汉江吧。
好无聊哦。
你不去？
去。文友赞揉揉眼睛，说别把我丢在家。
文友赞以前没有这么粘人的。
五年前的郭普成在没任务的时候很少出现在安全屋，就算他在外面乱晃了一周文友赞也不会找他，电话信息社交媒体都收不到文友赞的消息，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但出任务之前他总要回去，打开门就会看见文友赞窝在沙发，说我以为你在外面被做掉了。
文友赞调侃他的时候甚至不会抬眼看他，镜片后低垂的眼神让他很安心，还有那张说话很毒的嘴也是，让他安心。当时他以为文友赞会一直这样对着他阴阳怪气，有时间期限吗，到退休吗，直到变成成年人？还是变成老头子？他不清楚。
年纪还小的时候不会想太多，他没想过杀手要怎么退休，怎样算是退休，病退算吗，工伤算吗，死掉算吗。作为杀手，人生和普通人的人生相比少了很多问题，相对来说也会多出很多问题，还好他刚和文友赞认识的时候傻得透顶，有问题也是没有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简单地受伤再治愈，再治愈再受伤，休假再工作，工作再受伤，像机器，但好在是全天下最快乐的机器，只是听着文友赞用最毒舌的话调侃他，他都觉得安心。
五年过去了，文友赞怎么不阴阳怪气了。郭普成想。
从地板站起来，他回头看文友赞，你不想自己待在我家里？因为害怕吗？
文友赞不答话，伸手双手要郭普成拉他起来。他把文友赞拉起来，连带着沙漠兔。
我怎么会害怕呢。文友赞看窗外。
那为什么不待在家里？
不为什么，就是想一直跟着你。
一直吗。
嗯。
郭普成感觉好笑，五年前的文友赞像幽灵一样在他脑子里飘。他说友赞呐，记得以前吗，我和你分开一周你都不会找我的，你像是当我偷偷死掉了一样。
文友赞直直地看着他，说不会了，现在不会了。
郭普成上床之前文友赞先乖乖占了一半的床，和以前一样，是右半边。他坐在床边，听见文友赞在他身后闷闷地讲，郭普成，你家没有客房，好烂。
他说杀手的家里要客房做什么。
文友赞说我家有诶。
好吧，他猜到文友赞要说什么。
文友赞继续说，我买房子的时候想，要有一间客房的，这样你来杀我的时候才会有地方住。
他以为自己对这种杀来杀去的话题脱敏了，结果听到文友赞这样淡淡地又讲出来，还是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呢普成。文友赞笑着讲。没用到的客房有点可惜，但也还好，我好久没和你睡在一张床了。
郭普成回头想和他说点什么，头扭过去发现文友赞只留个后背给他。
他缩进被子，小声说了一声晚安。
文友赞半梦半醒，吐出不成字句的回应。
居然先睡着了吗，和过去相比文友赞的入眠速度少见地快。郭普成觉得文友赞过去几年过得比自己累，累很多，要不然怎么会睡得这么快呢。他盯着文友赞的后脑勺，觉得老搭档的发尾有点长，明天带他去剪个头吧，在自己被他杀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