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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倒悬,异像丛生,天地一色,一切似乎都被覆上了一层抹不去的,化不开的血色。血腥浸润了泥土,岁陵中,那微弱的浅咳声,拨弄着泥腥的空气。
天地归于宁静,只一片狼藉记载了刚才的一劫恶战。
这是棋局最后一子吗?
这是想要的结局吗?
“兄长……”
血污染红了男人玄缟色的长发,海藻般胡乱的缚住双眼,看不清神情。他无力站起,四肢是那样沉重,像灌了铅。痛。源自肺腑的痛。这是棋局的污点,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如今又能做些什么呢?胜利的喜悦吗?
寒气蚀骨,他侧首看向,身边那位,同样布满血污的男人。他似乎更严重一些,原本净似雪原般的后背,留下穿透身躯的扎眼的爪痕。那是岁留下的,最后的,却也不可能抹掉的印记。
男人也许便是他所谓的“兄长”。
也许是感受到了弟弟,男人微微张嘴,血污黏糊了声线。
“小望……不……不痛的……小……望也……不要痛……”
这抚慰的语气,与曾经一样。
对,他是朔,鎏金的异瞳无声的搜刮着兄长的皮肉。兄长独特的,蜜色的,反曲的角,染上一片红,他融在血泊中,却仍抿起嘴角,眉眼弯弯。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却因为那扎眼的爪痕留下的伤,发出破旧的风扇般令人可怖的呼吸声,他微微颤抖,咳嗽声也被泥腥所掩埋。
明明赢得了期盼,踌躇已久的棋局却是这般下场,这真是自己想要的吗?望不禁问自己。呕吐,恶心,棋手向来厌恶棋局超乎自己的控制,他厌恶意料之外的东西。他将自我算做棋子,将这世间算做棋子。于纵横十九道中,踏遍山河,寻答解惑。本应是自己承受这般苦痛,皮肉苦楚尚可承受,不足为惧。究竟算漏了哪一步,千算万算却疏忽了兄长会真的找到他,会替他挡下岁最后一击。
也许并非疏忽,而是不愿是不信。
人身经不住的。望清楚这一点,朔亦然。
面前的兄长,究竟会想什么呢?他用他那双阴阳眼注视着朔那双早已褪去象征着“祂”的红绿瞳。于世间已行走千年,他看清了人性看透了人心,却摸不透最亲的兄长。他又陷入了兄长的思绪中。
他会感到欢喜吗?
以身陨所换得的自由,换得的尊严,望清楚,兄长在不知多少年前便着手编制这场春秋大梦,只可惜这并非谪仙诗人所造之梦,同为春秋大梦却不得圆满。
他会感到自责吗?
说好的一家团圆,他却成为了失约的那人。
他会感到后悔吗?
朔真的放得下这人间烟火?放得下这家?这所谓人?抛弃团圆,独自一人行走于鸿蒙之中,他会后悔吗?
望猜不中兄长,他太复杂,哪怕心跳同频,仍无法触及那层内里。
他又将思绪收回到眼前布满血污的兄长。
“真好看,小望怎么样都好看。”
耳畔似乎回荡起兄长的笑语,也许眼前之人亦是这样想的。
此时的朔,只感到了化不开的酥麻,人身终是脆弱不堪的,原来痛到极致竟是酥麻吗?他这样想着,他注意到了弟弟的目光,朔总觉得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惜无力再吐出藏于心中的情。朔只想竭力抿上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笑颜,静静等待终局。
“弟弟真好看,他不应该脏脏的,洗干净了也舒服,多可爱。”
“弟弟的眼睛不该是这样哀伤,金色的蜜饯就该多笑笑。”
“弟弟怎么还是不好好吃饭,太瘦了……要多吃啊,怎么怎么喂都这样枯槁呢?”
“弟弟怎么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弟弟在意颉的死,但能不能暂且休息一下,不要再动怒了。”
……………
眉眼传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望看着眼瞳逐渐暗淡,但仍然眉眼弯弯的兄长。那是渡他的神明,他的活菩萨,对于所谓“神”他只相信他的兄长。倘若神明真的能降下福祉,这世间,怎会这般苦痛。
朔依旧如破坏的旧风扇般流逝着生命,眼角的细纹却藏着也许只有望才能读懂的心思。望笑了笑,双眼微眯,终于,如孩童时一般傻傻的看着哥哥笑。
“望笑了,多好看,多笑笑吧,莫要哭,莫要怕,好好回家吧,这一路幸苦了,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想到这,朔微微挪动着手指,努力向望伸去。玄色金尾耷拉在地,白玉黑羽的肥尾悄然缠上了这条玄色丝带,明知无法得到回应,却如双生树般缠绕。好似一条墨河,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语言变得多余,爱意贯彻灵魂,岁岁年,他们携手,结出了名为“爱”的花。
望不假思索的伸出手,瓷白墨纹覆于黑色的宝相花,蜿蜒的朱红流纹连接血液。
朔的呼吸渐渐虚弱,寒气蚀骨,剖心。望听到远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也许是弟妹的,但好似蒙了一层雾,听不真切。只听得粗重的呼吸与心跳,却分不清是兄长的或是自己的,还是记忆中的。现实越来越朦胧,迷糊间,他只见天地一片白,眼前伸出一双手,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象征着圣洁的宝相花。抓住,紧紧抓住祂。寒气不在搜刮皮肉,冰冷的岁陵中望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温暖,像是兄长,却太飘渺。
望感到自己在上升,亦或是下落,追寻着触及那片虚无缥缈的温暖。
许是多年前的事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