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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二站在那扇他很熟悉的,密码能够倒背如流的,且里面大概率还有自己指纹的防盗门前的时候,明知不可能,但仍然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格外虔诚地向自己认知里全部的东方佛和西方神祈祷起来。
毛二不太清楚东西方的神仙对于许愿的礼仪有什么要求,于是便通通一视同仁地双手合十,心下默念:我自认我这样在百忙之中的工作中,选择在格外珍稀的半天下午的休息时间里抽身前来实在是感天动地,我国古老的神话故事一般进行到这里,就会有仙女下凡以身相许,或者天神降临移走山丘,我只是个小小人类,不用天女落入凡间,也不用家财万贯的赐福——当然如果非要赐我也没什么意见——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这扇门一定我去敲或者我去按密码和指纹吗?它就不能看在我诚心一片,自己打开吗?
毛二在没有工作,原本闲暇的下午,站在分居男友徐昊先生的家门前的起因,是一通电话。
毛二在没有工作,原本闲暇的下午,原本的计划是在自己的家里换了睡衣拉了窗帘,准备抱着被子睡个昏天黑地。连轴转的工作让人身心俱疲,毛二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一会儿当上世纪的美国高材生进行低智商犯罪,一会儿出差到几百公里外,在经济上行年代里当为了春招与工作奔波的日本大学生,连变成自己都得抽空,还要在这样的百忙之中,为自己的个音焦头烂额地准备——毛二在当义务教育的学生的时候曾经幻想把自己掰两半儿,一半去上学另一半在家睡觉,到了工作起来的时候,两半儿已然不太够用,大概得三头六臂地轮流上岗,毛二本人才能有个偷懒的空闲。
在这样的工作量里,千里挑一的休息日便更是显得分外可贵。房间昏暗,被子松软,毛二怀里揣着一只猫,昏沉睡意正要随着女儿柔软起伏的皮毛有条不紊地铺展,将将要绵延开来的困倦,却在这样一个原本闲适的时刻,忽地被一阵轰鸣震动着的电话搅散。
毛二原本没想去管,只打算等电话转入语音留言,然而对方却显然不依不饶,前几个电话因为长时间地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后,很快便锲而不舍,接二连三地打过来,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毛二一脑门官司地掀开眼罩摘了耳塞地坐起来,死死地盯着正在床头柜亮着屏幕,嗡嗡作响的手机的时候,很是有理有据地相信,倘若自己不把这个电话接起来,下一个响的就是自己家门口的电子猫眼。
毕竟自己这个转瞬即逝的短暂假期并没有昭告天下,而且万一,说不定,真的有正事呢——毛二脑袋上还顶着眼罩,在轰鸣作响的电话铃声里搓了两把自己的脸,竭尽全力地把满头满脸的起床气搓成一把牵强附会的善解人意,至少确保不至于在接起电话的第一秒,就让对面觉得自己想要炮轰全世界后,又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在从床头柜的边缘拯救岌岌可危的手机,并按下绿油油的接听键之前,还在阴恻恻地想最好不是房产推销和贷款推荐,不然无觉可睡我就要一怒之下对冰箱冷冻层的抹茶泡芙大开杀戒,开口时又是成年人彬彬有礼的体贴:“喂您好,哪位?”
“诶毛二,是我,我祝颂皓。”电话那头的人的语气里,有种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尽量显得自己很忙的分身乏术感,然而很显然地天不遂人愿,祝颂皓不得不独自坚强勇敢地面对在接起电话的那一秒,他就凭借山东人的电子察言观色的能力,判断出显然心情不佳的毛二的问话。
祝颂皓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暂且空闲的手搓了两把脸,又搓了几下嘴,一边在心里把某位罪魁祸首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一边努力调动起过年回家在各位亲戚家走街串巷时平白无故挑起话题的能力,对着电话干笑了两声:“呃,那什么,哈哈,打扰你休息了吧?”
毛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是很想问一句:你都把人吵起来了再说这话,是不是稍微有点挑衅。但毛二老师是一位专业的音乐剧演员,同时也是一位待人接物都亲和友善的同事,于是毛二并未宣之于口地在心里把这话想了一遍,顺带着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除了自己和身边的小猫外无人知晓的白眼,再张嘴的时候,语气里的睡意已经抛却了大半,情绪里也是熟悉的,很甜滋滋的亲疏有别:“哪儿的话呢祝哥,你说你说。”
其实早该想到是和他相关的事。
他与祝颂皓的私交有限,偶尔的同桌吃饭也是由于某位至少如今也仍然是男友身份的人组的局,于是这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意图,毛二也总该可以猜到。然而人在面对咫尺之遥的,在大多数时候都并不和蔼可亲的真相时,总会负隅顽抗地扯着一面自欺欺人的幌子,企图通过自我欺瞒来推迟直面的时间——毛二揣着一颗焦灼的心汲汲营营,却又在咫尺之遥的真相面前徘徊不前:他过得好不好?对于这段时间的分离又有什么想法?你的身边出了什么事,或许出现了怎样的人,即便我在生你的气,你怎么也不跟我讲讲你的近况?——只是在焦灼里回过味儿来,便又要皱眉撇脸地生气:说到底我和你只是吵架的分歧,怎么就闹成什么话还得托你朋友来转告的程度,离婚夫妻还得在孩子生日时捏着鼻子同桌吃饭,眼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倘若是徐昊在身边,在这样的时候,被互联网上的女孩儿柔软地称呼为毛绒小熊和性情温和的大型犬的人,也多半真的会如同毛绒玩具暖和的绒毛,以及犬科动物湿漉的鼻头一样,很好脾气地,但又没打算给毛二回绝余地地把他往怀里捞。
温热的鼻息和湿热的吻通常会和揽着腰的手臂一起不容置疑地降落,毛二一边被亲得没脾气,一边还要很有反抗精神地蹬腿,在亲吻喘息的间隙里很有反抗精神地大喊大叫,说你干嘛我还在生气呢我们要保持距离。
倘若平时在演职人员通道口,徐昊被音响轰炸了两小时有余的听觉系统对于女孩们的呼喊和请求只是听得影影绰绰,那在这样的时候,就成了变本加厉地充耳不闻,总之房间里和臂弯中的另一个人总会原谅他。眼下只是孜孜不倦地啃嘴唇,再过一会儿保不齐衣服也要被掀到胸口上去。毛二一开始还能意意思思很有骨气地闹好一通脾气,到最后又是丧权辱国割地赔款地搂着惹自己生气的罪魁祸首,两个人的距离太近,呼出来的热气热腾腾地扑着对方的面孔,毛二用视线勾勒徐昊优越的,高挑的眉骨,咬了咬嘴唇,又贴上去要下一个吻。
他说,这事儿还没过去,我明天还是要生你的气的。
山东男人在大多数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世界中心发出的呼唤所有人都务必认真倾听,至于其他人的意见与心情,就并不属于山东男人要思考的范围——于是毛二还没来得及把自己那句下意识的问询囫囵个儿地捡回来,再原样咽回去,祝颂皓就用一种“太好了你终于主动问了”的如释重负的语气,先于毛二深觉悔不当初之前,把拨来电话的意图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徐昊这几天的电话总是打不通,微信的消息倒是会回的,只是回复速度仍然也是按轮回制来,早晨发去的消息中午能收到只言片语的答复就已然是君恩浩荡大赦天下,如此反常实在是让人提心吊胆——毛二一路听到这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一时也并没有来得及思虑自己眼下作为在线医生的身份,打断病人以及自己男友的好友进行病情叙述是否妥当,便下意识地压着眉尾提出疑问:“...一连好几天都这样?不应该啊。祝哥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没去家里看看?”
“我说要不我去一趟,结果徐昊说没多大事,用不着来。我不放心,就多问了几句,他还是这么说,感觉我再说两句,他都要发火了。”祝颂皓在电话那头叹气,连语气都变得格外束手无策,“这几天他没排练也没班儿,人也见不着,今儿还没回我消息。所以二啊,你看你要是现在方便,能不能去看一眼?——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真不好意思啊。”
话已然说到这个份儿上,纵然祝颂皓不提,毛二也是一定会动身的。他握着手机,在午后卧室里流淌的暗色光晕中,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甚至有些出乎自己意料的,并没有太多的对于午睡计划被迫取消的哀悼。家里的两只小猫仍然安然地窝在一片隆起的被子里,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毛二从里到外地套上衣服,又走过来,雨露均沾地依次摸过她们毛绒绒的头顶。
“爸爸走啦。”补眠计划被打断,毛二的嗓音里还带着一点点惺忪的低哑,人类的手指捧住小猫蹭过来的脑袋,他很轻,很轻地笑起来,顺手挠了两把小猫的下巴,语气轻快又气恼,话里带着点稀薄的怒意,也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去看看你俩另一个爸爸,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的。”
坐上那辆驶向他闭着眼也能从大门摸到家门口,连保安都不用他登记,会摆摆手说我知道你要去哪家的小区的网约车,毛二心里实则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亲朋之间的情谊固然字字珠玑,可毛二觉得他与徐昊之间,总归与其他人是有所不同。爱情的联接并不稳定,毛二承认,可这样紧迫而反常的危机,他作为,至少目前仍然作为正牌男友,居然是最后知情,且知情方式还是由别人电话通知的一位,这件事让他思来想去,仍然觉得郁郁难平。
徐昊生病的样子并不难想象,他们这样的职业,倘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程度,舞台灯亮,剧场铃响,幕布拉起的时候,作为自我的碎片就要被抛至一旁,天大的危机也要给舞台让步,拯救世界也得在谢幕鞠躬后。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肉体只用于容纳不同宇宙不同时空的不同灵魂,去爱去恨去哭去笑,去并肩而立去分道扬镳,唯有在望着对方眼睛,在恍惚间仿若能从对方的瞳孔看清自己身影的错觉里,灵魂才会从舞台短暂抽离,重新在这个月光普照的瞬间,意识到原来我是正在和他在一起,探索面前这个宇宙的美丽。
毛二打车的时候着急,只想着怎么尽快到达目的地,于是勾选车型的时候选了一溜儿,因而随机分配的车型与司机并不像专车与商务司机那样有着专业的驾驶员素质,和毛二确认完毕手机尾号后,头发稀疏而烟味浓厚的中年男人显而易见地对于他这样一位看起来四肢健全且劳动能力高超的年轻人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工作日下午,为什么要好端端地从一个小区打车去另一个小区一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毛二还在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地同祝颂皓交换已有信息,本来就因为导航上一片红里透黑的路况心烦意乱,偏偏这时候还猝不及防地就听着司机没头没脑地开口一句问话:“诶小伙子,你是要干嘛去啊?”
毛二:......
烦躁的心情让毛二很想回一句开你的车行不行,但良好的人格素质与修养让他把那句话从嘴边咽回去,并取而代之地以头也不抬的回答表明了自己并不想过多交谈的态度:“我对象发烧了,我过去看看。”
“哎哟小伙儿,那你这可不行。”男人不光在副驾驶上拥有教师资格证与教练员证书,在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也格外好为人师,司机一听就来劲,恨不得把脑袋扭过来,以便于对着毛二进行点对点对接的唾沫横飞,“人家小姑娘生病,你怎么能空着手去?那什么奶茶蛋糕感冒药的,多少还是要拿点,要不小姑娘不光身上难受,还要不高兴,那多不好。”
毛二不知道是该先说他还敢不高兴,还是先解释他要拜访的主人家也不是个什么姑娘,然而一句话在喉头转来转去,一张嘴张开又闭上,最后还是觉得这些话实在是不足对外人道,更没必要和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过多解释。
门头屋檐,柴米油盐,他和徐昊也曾经有过那样深夜归家,电子门锁识别出自己的面孔,推开门的下一秒就能落入温热怀抱的时候,分居不过短短一周有余,这样的日子竟然在他的记忆里,就像吉光片羽那样的远,而毛二自己偶尔也会诧异,他竟然也能在此之后,再度习惯结束晚场演出后,漆黑一片而凉意丝丝的房间。
司机嘴边的话题已然从上门做客的客人礼仪漫天胡扯到了自己追求太太的时候是怎样煞费苦心,看起来已经全然沉浸在自己青春时代的深情款款里,并不在乎毛二这位唯一听众的回应。正巧毛二也并没有认真听讲的打算,但男人的好为人师里难得也有一点真正有用的内容,就比如刚刚司机的提议确实值得考虑——毛二的手指在外卖软件上滑来滑去,成年人独自讨生活的经验加上外卖软件的线上问诊与推荐,发热恶寒鼻涕咳嗽,春季传染病里可能会有的症状该对症下的药被毛二大手一挥全都加进购物车再去买单,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小区的同一个门牌号前,至于蛋糕奶茶冰激凌,毛二在琳琅满目的外卖软件上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地按了锁屏。
——这是我去徐昊家,又不是徐昊回我家,给他买这些还得我吃,最后还是我长胖,不给他买。
于是,毛二一只手提着一塑料袋的药,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先对着门板抬起来,又再三踌躇地放下来,纠结来犹豫去,毛二深吸一口气,觉得人还是要对爱情,以及他还是要对徐昊有信心,于是毛二三言两语地安抚好自己,就在电光火石间做出在敲门之前,先试试指纹锁的决定。
他与徐昊还没住在一起的时候,在一个天气预报原本没说要下雨的日子里没有开车地出门约会,然而阴晴不定的南方天气向来并不体贴爱人们缱绻的心,十分钟前还在户外草坪接二连三地摸了一圈品种繁多的大狗小狗,只是进商场买了两个摞在饼干筒上的冰淇淋球儿的功夫,贵如油的春雨就跟要缓解能源危机一样地哗啦啦倾盆而下,只留两个出门约会轻装上阵,于是都没带包,揣了个手机就出门的人一人一支甜筒,站在商场门前望着格外慷慨的绵绵春雨,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格外无言以对地面面相觑。
网约车开不进封闭小区,于是最后的结果是徐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人的头顶,两个出门约会前只忙着翻衣柜和高兴着傻笑跟坐立不安的成年人,就这样一个撑着外套揽着爱人肩膀,另一个缩在臂弯下搂着男朋友的腰,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就近跑回徐昊的家里。
精心捏过的发型湿成小狗软塌塌的毛,还要忧虑亮晶晶的耳钉会不会刮到被雨水泡透了的上衣,徐昊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噼里啪啦地按了一排按钮,让全屋中央空调都开始进行吹暖风的运作,脱了湿透上衣后没来得及给自己先冲个澡换上家居服,就先赤裸着上身一头扎进了家里的衣帽间。
徐昊面对着堆山叠海的衣柜绞尽脑汁,像只钻进灌木丛的大狗似地埋头苦找了好一通,才翻出来一件短袖,递给毛二的时候还得摸摸鼻子又揉揉耳朵。而立的男人,语气里却有些高中生情窦初开时无助的羞赧和局促的喜悦,在自己的家里这样一个完全按照他的意志行进和运转的空间,发觉怀里的猫想把视线往自己身上黏,又在将将要碰到饱满胸口和结实臂膀时慌乱地移开目光的时候,徐昊第一反应并非没有对于自己健身成效的骄傲,反而惴惴起来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实在不拘小节到随便,于是递衣服过去的时候,连声音都要放得轻一些:“这是我挺久之前的衣服了,”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好像自己是个多么抠门的人,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给来避雨的男友穿,徐昊连忙补充解释起来,“我其他衣服你穿着得大不少,这件应该能强一点...你先穿着试试看,不合适我再、再想办法。”
然而徐昊多年以前,不知道能不能追溯到陪着鼓起莫大勇气的他来到上海的衣服,穿在毛二身上,也是宽宽大大的一件,肩线落在手臂,下摆遮住臀线,好像什么都能遮住故而并不会太像一个邀请,又因为什么都是欲盖弥彰而更加让人浮想联翩。徐昊欲言又止的目光扫过毛二湿淋淋的,紧贴着他身体的布料,又在两个人对上视线时慌乱地挪开,听见毛二小声说我想洗个澡的时候,转瞬就吓得差点蹦起来。
向来沉稳熨帖的人,做出这样像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的动作就有种格外让人哭笑不得的可爱,头发湿漉漉,身上冷丝丝的毛二抱着爱人递来的衣服迷茫地抬着头,看着徐昊面对着自己突如其来的面红耳赤,好一通你你你我我我这这这你刚刚说什么的前言不搭后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那句话里,包含着确认恋爱关系的成年人之间怎样不言而喻的邀请,耳根这才姗姗来迟但热热闹闹地红起来。
猫在恼羞成怒后会莫名其妙地变得理直气壮,于是毛二抬手给了人类的胸口软绵绵的一拳,理不直气不壮地嚷:“那我都淋湿了,洗个澡怎么了?——你不让我洗我现在就打车走!”
“哎,哎,没不让,你洗,你洗。”徐昊手忙脚乱地过来拉转身就要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的毛二的腕子,指头的茧搓搓凸起的腕骨,像他仍然只是同事身份时,去毛二家里做客,曾经捏住家里另外两只猫科动物的粉色肉垫,又像亚当第一次望着,用自己的肋骨捏出的夏娃。他对着在舞台上顶天立地撑起一片渺远天地,在怀里又变得柔软亲昵的爱人说不出什么富丽堂皇的漂亮话,只是捏着毛二的手低着头,用目光和自己的手掌把掌心里另一个人的指尖指腹揉过好几轮,抬头看见猫仍然湿透的皮毛和湿漉漉的眼睛,才恍然地想起来两个人都还有洗澡这件正事。
只是尚且隔着一层窗户纸的爱侣,多看一眼对方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时候都要觉得眼眶发烧,毛二每每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要笑,因为那个时候,徐昊松开手,冲进房间的急迫几乎有点像落荒而逃,扔下的一句话也飘在风里,“我去给你找毛巾,有热水你直接用就行。”
相同的沐浴露香气,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你多呆一会成为为了把人留住的绝妙借口。由于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于是随便选的电影演到男女主角剖白心意忘情拥吻,两个成年人抱着抱枕看着屏幕里的成年人吻在一起,面红耳赤心如擂鼓,最后已经忘了是谁先鼓起勇气,用自己去代替对方怀里抱枕的位置,用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碾对方下唇上因为忍耐而磕出的牙印。沙发上的交叠的闷哼和电视里的喘息交缠裹着落在窗户上的雨,徐昊按着毛二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揽,微微低着头去蹭他汗津津的鼻尖。大型犬试探着把刚在外边跑过一圈的爪子搭上人类的膝头,徐昊尝试着再吻一遍他的眉间,人类用千方百计与甜言蜜语剖白真心,而徐昊只是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摸,连邀请都小心翼翼:“...今晚还走吗,外面雨好大。”
很烫。箍在他后腰但不至于勒得发痛的手臂是烫的,落在他脸侧的掌心是烫的,贴在一块的胸口是烫的,连垂着眼睛落下来的,原本应当是温和的目光都要猎猎地烧起滔天的火——爱原来当真是燎原的。
毛二在漫山遍野的山火里小小地哼喘一声,把腿勾在徐昊的腰上作为回答。
至于当时的第二天如何收场,又要如何绞尽脑汁地跟排练厅的舞蹈老师解释今天自己不能进行动作的训练,就不属于能在分居男友的家门口思考的问题了。毛二深吸又深吸了好几口气,把一些少儿不宜白日宣淫的剧情从脑子里一块打包扔出去之后,一只手拎着手提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指贴在了电子门锁的识别屏。
倘若要实话实说,那个时候的毛二是心如擂鼓的——他很懂及时止损的道理,读书时不会追究最好的朋友是哪位,长大后刮彩票在看到“谢谢惠顾”的那个言字旁时就会及时停手:事已至此的真相足够心照不宣,那就不要戳破那层朦胧的纱与雾。然而还没等他生出畏缩排斥的心情,往日里甚至得绞尽脑汁地变换着角度才能认出手指主人的门锁却在这个时候很快地发出悦耳的铃声,门锁紧接着便在因为难以置信而目瞪口呆的毛二面前轻轻滑开,温和地欢迎久违的主人与此刻的客人的光临。
——虽然徐昊没有删除他的指纹属于他并不是很意外的意料之中,但对于这人独自在家,还毫无警戒意识并分外我家大门常打开地一道锁都没上这件事,还是让毛二从焦躁到讶异的心情,风云变幻成平白地生出了些火气来。
毛二在抬脚迈进徐昊家门的时候,恍惚间忍不住怀疑了一下,自己来的是男朋友的家,还是电影院——阳光明媚的下午,徐昊的家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昏暗一片,每扇窗户前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全然不像两个人还住在一起的时候,这人每每比毛二早起一些,都要故意把原本兢兢业业履行遮光职责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心满意足地使完坏再出发去有氧的样子。等晨间熹微的阳光顺着那道窄窄的缝隙落在毛二的身上,再滑到他的脸侧,已经变得明亮刺眼的晨光把毛二扰得烦不胜烦,又困得不肯大费周章地爬起来再把窗帘拉好,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一个劲儿地往被子里头拱,直到做完有氧冲过澡,整个人散发着蓬勃又暖和的沐浴露香味的徐昊带着客厅里生煎和豆腐脑的香味儿,推门看见已经把自己团成一只小猫贝果的毛二,一边忍不住地要笑,一边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毛二连人带被子地往怀里捞。
到了这个时候,毛二基本醒了大半,睡意变得很浅,只是因为犯懒便哼哼唧唧地不肯睁眼。徐昊知道他这样的习惯,就通常会在把人抱着的时候,顺带着在毛二在被子团里露出的那一小截脸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吻,直到毛二忍无可忍地搡他的胸口,话里还有浓重的睡意,说你烦不烦人。徐昊对于这样类似于小猫爪子往人的脸上贴一下的批评大多情况下都会选择充耳不闻,或者听了也只是笑,鼻尖蹭蹭脸颊,好声好气地讲道理,说宝宝你自己讲排练谁最晚到要买零食,再不起就真来不及了。
北方沿海城市长起来的人,自义务教育开始就有统一的午休时间,到了中午就要固定地陷入休眠。小时候在艳阳高照的中午都会被家里老人带着出去玩的毛二在同居之初,就对徐昊先生在午间固定的休养生息表达了尊重,但针对眼下这种情况,通情达理的毛二先生觉得在卧室午休要拉着客厅的窗帘一事仍然令人无法理解,徐昊先生这顿批评还是免不了。毛二专用的小猫耳朵拖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毛二趿拉着拖鞋,尽量放轻脚步,还没等他犹豫起来自己应该是先当田螺姑娘还是先把人叫起来吃药,客厅茶几上一溜儿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就先把原本还只是星星之火的火气一把给烧成了火冒三丈。
那个瓶子毛二认识。前段时间徐昊的姐姐带着女儿来上海玩了一圈,徐昊去高铁站接,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三个泡沫箱,叫毛二开门都是靠嗓子喊的。毛二当时一边把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猫往屋里赶,一边从徐昊手里接过满满当当的东西,刚要顺带着把人也拉进家里,徐昊就先摇了摇头,靠在门边抬手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明知故犯的心虚:“...后备箱还有东西呢,我再去拿一趟。”
徐昊这个神情毛二很熟悉,是个“知道直说你肯定会生气但是我不想瞒你所以我把话说少一点你自己来问就不算我直接来惹你生气”的意思。此类神情通常会出现在徐昊和他那几位朋友一轮接着一轮的拼酒聚餐后,必然要带着一身麦芽酒气回家的时候,或者是出差在外意外受个不轻不重的伤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威逼利诱下,剧组上下都瞒得严严实实,直到在演出顺利结束,才被实在担心的好友悄悄给毛二传了消息过去。
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回了上海,徐昊人也仍然还隐隐约约地病着,故而口罩帽子地捂得结实,拖着行李箱拎着听同事说的某家只在演出地才有的点心伴手礼,一个人营造出了拖家带口的效果,结果在出站口看到了熟悉的人。
徐昊先是一愣,随即便立刻地迈开步子三两步冲过去,把毛二结结实实地捞进怀里。他下意识地要揭了口罩吻过去,又想起这儿是上海,俩人多少还是有些稀薄的名气,在这惊天一吻不至于上新闻头条,但也能在某些社交软件的某些话题里热闹好一阵子;再加上自己又还没好利索,一家里总不好两个人都病骨支离,于是徐昊及时点到即止,只是退而求其次地隔着口罩,蹭了蹭毛二的鼻子。棒球帽的帽檐压着低垂的发丝落在眼前,徐昊垂下眼睛望过来的目光被迎来送往的车站里灯光一晃,站在摩肩接踵的人潮熙攘里,两个人对抗脚步匆匆的安定如山,都好像让那双总是漂亮的眼睛无端带了点泪意似的。
“你怎么来了?”徐昊松松地圈起一个把毛二扣在臂弯里的怀抱,歪了歪头地看着他。
“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毛二被抱得很暖和,但仍然很有原则地抱起了胳膊,挑了挑眉毛看回去。
于是在当时,在毛二同样格外熟悉,于是也跟着抱起手臂,歪歪头看回去的目光里,徐昊很快举手投降,老实交代:粮食女神徐女士除了眼下这几个泡沫箱里的生蚝海虾大棚草莓外,还带了一箱青啤,一厂的。当时徐昊看着毛二逐渐挑起来的眉毛和变得格外不善的脸色,保证得十分信誓旦旦,说自己只放半箱在家,剩下半箱放后备箱,保证只在和朋友出去聚餐的时候喝,喝了酒就叫代驾,严肃遵守交通规则,不给社会治安和家属毛二先生添麻烦。
这下倒好了。毛二和那一堆青黝黝的啤酒瓶口大眼瞪小眼,决定在找病号算账之前,先冷笑一声:倒确实遵守交通规则没给社会治安添麻烦了,就是不知道把那半箱原本应该待在后备箱的啤酒拎上楼的时候,是不是顺便把后半句话和话里的我当下酒菜也嚼两下咽下去了。
...虽然,虽然。毛二搓了两把头发,环视了一眼很有熄灯后的剧院氛围的房间,搓了两把头发,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洁癖到一起住的时候能早晚各滚一遍沙发卧室里猫毛的人,进屋的客厅尸横遍野成这个样子,想必是已经有心无力了一些日子。
虽然对我来说,他倒也还算不上什么麻烦。
就算叫家政上门,也得稍微提供点清洁基础工具,对于毛二这种本身就不是巧妇更是难为无米之炊的情况,连想处理一地的狼藉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下手。就在毛二想先拉开窗帘,在明亮且可视度高的家里找一圈有没有装啤酒瓶的纸箱子,至少别引发什么啤酒瓶变成碎玻璃,一看就很像刑侦现场的情况的时候,另一侧的卧室门忽地被轻轻推开,顺带伴随着一阵闷闷的脚步声。毛二还没心虚,身体便快于思绪地循着声音下意识地望过去,随即便和一位头发左支右翘,睡衣皱皱巴巴,神情显而易见地憔悴着,并且还没穿拖鞋的房间主人面面相觑。
在没收拾好心情时猝然会面,原本满腔的理直气壮当即便在回过神的那个瞬间急转直下成了青天白日私闯民宅的尴尬——虽说徐昊也不会打电话把他抓起来。原本还很有主人翁意识地打算给男朋友清理一下厨余垃圾的毛二在被对方直愣愣地盯着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手足无措起来,想拽拽衣服显得自己比较忙,又在抬手时的一阵窸窣作响里想起来自己还拎着一兜子病急乱投医的风寒感冒药商店,顿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嘴上还得抽空解释一下自己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我.....哎!”
还没有头有尾地完整说出来一句话,手里拎着的袋子还没放下的毛二,就被默不作声,但在确定来人是谁后便即刻快步上前的病人徐昊整个扣进了怀里。
一反常态温和的,徐昊在这个时候抱他抱得很用力,手臂收在毛二的腰后一点点箍紧,又不至于勒得毛二发痛,但仍然让毛二恍惚有种自己要被揉进对方胸膛的错觉。徐昊的体温不低,两个人隔着衣料贴在一起的胸口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毛二原本在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发愣,回过神来就又要生气,先是推了两把徐昊的肩膀——回应是岿然不动——紧接着又立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抗议,只是记挂着病号的身体,毛二抬手的时候,到底还是没舍得使劲,只是仍然很有抗争精神地扭来扭去,像一只不愿意被人类的臂弯禁锢的猫:“你干嘛——你先、先松开......!”
“...不松。”徐昊小小地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就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拒不配合的答复,手臂也变本加厉地收得更紧。他的头埋在毛二的颈窝,毛二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只能在侧颈那里喷洒的滚烫呼吸与深深惶惶的叹息里,摸到一点大型犬恍惚着喃喃的踪迹。
“...你在梦里,不可以不理我的。”
让烧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人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梦中幻影不算什么难事,毛二抬手掐了一把并辅以“再喝成这样我也不来找你”的威胁,很快就收获了一位从迷迷瞪瞪变得老老实实,顺便被赶回拉开了窗帘,窗户开了一小点不至于着凉,但能流通空气的缝隙的房间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白雾的感冒冲剂的男友先生。
房间的门窗被毛二一视同仁地统统敞开,涌进来的风和午后暖烘烘的阳光轻快地带走浑浊沉滞的空气,把里层的薄纱窗帘吹得摇曳起伏,把新换过床单被套的床铺晒得明亮暖和。整个家都随着另一个人的到来开始井然有序地运作,洗衣机绞着两个人刚打照面的时候徐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以及不知道在病得晕晕乎乎时湿透又干燥几轮的四件套,发出分外居家的轰鸣作响。厨房里的油烟机发出隔着门板也存在感不低的噪音,毛二把从冰箱里翻出来的贝果加热后煎了个蛋夹进去,淘米沥水后设置好压力锅的煮粥模式,结果在推门走进房间,看到徐昊额头贴着退烧贴,手里捧着一口没喝的感冒冲剂,还在对着自己刚刚推开的那扇门望眼欲穿的时候,顿时感觉手里的贝果加蛋也不想给他吃了,第一反应是气得要笑出来:“......徐昊老师,把药喝了是有什么难度吗?”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头的盘子往床头柜一搁,伸出指头戳了戳徐昊的额头,把一个毫无准备的病弱帅哥戳得差点倒仰,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拯救手里那杯摇晃的感冒冲剂,还是先稳住身体,不至于被男朋友的一根指头戳得在床头仰倒得四仰八叉,“我侄子生病的时候都比你消停。”
“我不是,我......”徐昊看到毛二坐在自己床边的时候,下意识地要去握他的手,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眼下两个人这种实则还算冷战期间的情形,又摸不准毛二的态度,手也只能没着没落地停在半空,格外无措地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故作从容地假装下意识的亲昵没有发生。徐昊抬起眼,一眼一眼地觑着毛二的脸色,见他并没有面色不善或者格外排斥的样子,才轻轻地,用自己的掌心,包住了毛二微微发凉的手背。徐昊用余光确认毛二的神情里并没有排斥和不满的样子,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来地,小声地把下半句话说全,“...我怕我现在喝完了,你很快就走了。”
徐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低垂着,头发也落在肩头,小小地滑下来一点弧度。因为手头的新戏而蓄起的长发没有束起来的时候,在活蹦乱跳意气风发时落在女孩儿们的镜头里,就是好利落洒脱的男主角,风吹过来都是平添好多分英俊的曼妙;而在这样肩上披着毛二找出来的毯子,手里捧着毛二冲了感冒冲剂的杯子,脑门儿上还贴了毛二从塑料袋里扒拉出的退烧贴,一座大型犬逆来顺受地靠在床头,且看起来几近要被雨打风吹去的时候,就显得是好一朵病恹恹的娇花——毛二觉得这实在算不上是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鬼迷心窍,毕竟此情此景,连午后被阳光熏暖和了的微风吹进来,徐昊都要小小地皱起一点眉头,不动声色地往肩膀的毛毯里缩一缩。
毛二觉得,摸着良心平心而论,再铁石心肠的人总也不会对一位生病的毛绒绒帅哥说什么重话出来。何况他掰着指头细细数过来,从同事到恋爱到如今虽说是分居,但仍然在恋爱以来,他其实很少见到徐昊这样憔悴虚弱的样子。
毛二自认是一位已经足够成熟的成年人,无论是应对各类突发事宜,还是在爱情里付出索要与斡旋,他都有信心能够做得比当年一无所有的二十岁好得多,然而和徐昊的恋爱里,他却很少有这种需要拿出成年人成熟冷静的头脑的时候。
上至家里的家具添置下至在难得的休息日里的约会计划,毛二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还有这件事要忙的时候,多半徐昊的消息就已经发了过来,附赠已经根据毛二的喜好权衡挑选过的几家店铺和几道甜品,紧随其后的白色语音条也语气柔柔,好像毛二真的只是一只小猫:“这几家店我看了看,感觉你会喜欢,离咱们家也不算特别远,你看一眼?”
在爱里能把我和自己以及两只小猫都照顾得井井有条的人,怎么自己生起病来就变成这么一副没法自理的样子,毛二一边心软得像棉花,又疼得像针扎,手背已经在往徐昊盖上来的手心里拱,嘴上的话还是像硬邦邦,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不太爱吃的吐司边:“你人都这样了我怎么走,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是吧?”
“没有,没有,”徐昊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只是这回记得先把手里的杯子往床头一搁,确定不至于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出现感冒冲剂漫金山的情况后,才去把毛二的手整个儿团进自己的手心,一点一点很轻地揉。长期保持无氧训练的男人指根的茧子磨得毛二微微发痒,只是握着手的动作都显得认真而虔诚,毛二在这个和徐昊的双手再一次紧握的时候,被五湖四海的女孩儿叫小猫的人,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真的像两个人还在住在一起时,被徐昊捏着肉垫对着光,仔细地查看过血线在哪里,才战战兢兢地拿着指甲钳下手的小猫儿。
而捏住小猫爪心的人类好像对此无知无觉,只是从手背嶙峋的筋骨一点一点地摸到柔软的指腹。他应该是瘦了不少的,徐昊在记忆里描摹毛二的手指,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耳旁都是一阵酸楚的呼啸风声:怎么瘦的,为什么瘦的,我竟然真的这样自以为是顺从你心意地不闻不问,对此就这样当真的一无所知。额前蓄长了的头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下来一点,他看不真切毛二的神情,便能更心安理得地享受至少他们在双手相握的这个时刻。
由于能者多劳,于是被各大剧组毫不客气地当男高用的一把提琴一样的嗓子在虚弱的时候,原来也只是很寂寞地流出几个单音。徐昊看起来原本是想解释一下,然而话到嘴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落在轻轻扯出来的笑里,“...没有,其实是我不好。”话的尾音落在这里,徐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眉头轻轻攒起一个褶,伸手拽下来披在肩头的毛毯,在毛二瞪大眼睛,开口问他你是嫌自己好太快了吗之前,先行开口解释:“要不你回家吧?我就是有点头晕,自己呆着没事。”话说到这,徐昊微微一顿,低而轻的嗓子带出歉意十足的语气,“对不起宝宝,我现在这样没法开车送你。再晚的话,路上就要堵车了,你在车上晃久了要晕的,我给你找找薄荷糖,我家里....唔。”
徐昊踌躇满志地从床上站起来迈开脚步的第一秒,就并不出乎毛二意料地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就被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的毛二重新团吧团吧,塞回了被子里。徐昊靠在床头,一半心虚一半欣喜地目送着毛二拎着那杯他还一口没动的感冒冲剂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带着一满杯的温水和一版胶囊药片回来,面无表情的样子使得他格外像个满载而归,却仍然不动声色的谦逊着的好猎手。徐昊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奇妙:在恋爱里很甜蜜,连某些譬如发呆和长久出神的下意识动作落在徐昊眼里,都可爱得不得了的人,在某些需要当断则断的时候,原来也会锋锐得像一把能削平山头,斩断风雪的利刃。
——虽然在这个时候,这柄利刃薄薄的刀尖上缠上了一圈又一圈软乎乎的绒毛,从形状上看起来也不像尖刀,倒更像一块枕头。
毛二倒水的时候就试过了温度,因此进了房间之后就干脆利落地把水杯往徐昊手里一塞,不用担心大型犬的猫舌头会被烫得小口小口地吸溜冷气。毛二扒拉着药片背面的说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在一目十行完毕后从铝箔纸里抠出来三个胶囊,咕噜噜地在他的掌心滚来滚去。毛二坐在床侧,把拱成一只小碗,盛着三颗药丸的手送到徐昊的嘴边。那样漂亮的一只猫,在眉头小小地皱起来的时候,本意是想显得声色俱厉,落在徐昊眼里,连严格都显得明亮得不得了:“再也不让你喝冲剂了,说了半天一口都不喝,怎么有你这么不听话的人——张嘴,把药吃了。”
人生病的时候,倘若无人照顾,那就算病得昏天黑地,也要强撑着撑出一个主心骨来;可但凡有人照料关怀,那总会变成小孩儿,寻常轻微的痛楚也受不了,苦的药灌下去要心上人塞过来的糖块儿,受的伤敷了药还要皱起脸说自己遭受了多么大的痛楚,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抓紧一切机会撒个娇。于是徐昊垂下眼睛,看着在毛二手心窝着的三颗药片,眉头显而易见地团成满不情愿的一团,看得毛二气得快要笑出来,想问问你到底是几岁,又自觉自己实在没救地,在这样一个他应当横眉冷对的时候,觉得他实在是可爱。
眼下看起来,并不是个进一步得寸进尺的好时机,徐昊摸不太准毛二这时候的心情,很担心适得其反,要是真把人惹生气到扭头就走的话,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养猫的人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徐昊稍稍施力撑起自己身子,让自己靠近那个手掌,低头的时候,干燥嘴唇吻过毛二的掌心,尝到了一点点汗湿的咸味。他在毛二讶异又不知道该从哪发起的脾气里,先行一步地含走他手心的药片,随即便即刻拉开一道叫人看不出端倪的安全距离,微微皱着眉地含着水把药片送下去。
病人的配合突如其来,方才落下了不算亲吻的吻的掌心好像还洇着一道发烫的红痕,毛二在他吞咽的一瞬间如愿以偿,又恍然发觉自己却因愿望实现而失去继续逗留的理由,便忽地觉得坐立不安起来。他下意识地起身,想要至少到客厅好脱离眼下这样的情况,而在刚刚站起身,下一步是迈开脚步之前,又被床上的人勾住了指尖。毛二愕然着低下头,对上清凌凌的,徐昊抬着头望着他的视线。
他曾经很多次地看着那双眼睛,在舞台上递出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要在这首歌的下一个尾音抬起哪一只手;在房间里偎在臂弯,视线碰在一起的下一刻,就是和明朗天光一同下落的吻。毛二和他在舞台相爱这样多的岁月,也仍然会在这样的瞬间,恍然意识到自己仅仅作为自己的时候,同样非常,非常爱他。
英朗的眉尾微微压着的时候,原本英俊面貌里便凭空生出了很多柔软的委屈来,又大概是因为记挂着两个人眼下这样算不上格外坦荡的情形,徐昊到底没敢实打实地握着他的手,只是在勾住指尖之后,一下一下地挠着毛二手心里,他用嘴唇熨过的那条掌纹,看着毛二的眼神从上目线望过来的时候显得温和而单纯,又带着一点点努力遮掩的失望,以及小小的期盼:“...你要走了吗?”
这人怎么这样?毛二深吸一口气,想先回一句你又不演辛克莱,不许莫名其妙说我的台词,又在低下头对视时变得哑口无言,喉口都是堵得满满当当的团绒丝茧。毛二努力让自己心狠再心狠,心狠了好几回心理建设,到底没舍得甩开还微微发着烫的小狗爪心。他对于眼下的情况,能够做出的最铁石心肠的事,是撇过自己的头,话说得闷声闷气,但听起来分外意志不坚定:“...你不许这样看着我。”
没有明确拒绝就是有机可乘,并且胜利在望的意思。在爱里有时候需要见好就收,而有时候需要见风使舵。勇敢的,仍在病中的水手眨了眨被潮湿的热气熏红的眼睛,把手指作为渔网和缆绳,用来捕捞一颗爱人自投罗网的心。徐昊的手指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挤进毛二的指缝,两个人汗津津的手掌亲昵地贴合,仿若时针拨转回到他与他在排练厅被导演介绍着,正式作为同事与搭档,而非演员与观众面对面相见的那一天。
徐昊还记得自己当着对着那双开口之前先带了三分笑的眼睛长长地发愣,在毛二伸出手时才如梦初醒地回神,很慌乱地握住对方伸来的掌心。装束和轮廓都毛绒绒,不说话的时候稠艳锐利得像猛兽利爪的人,在双手交握的一触即分里,也足够徐昊摸到湿漉漉的指痕,却在抬头对视的时候眼睛一弯,又从冷冰冰变得毛绒绒,说徐昊老师你好你好,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看的就是你的灵摆?
徐昊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之相反的是记忆里毛二每个动作与神情都活灵活现,仿佛他们相见与相爱不过是昨日过往,但此时此刻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已经要打一个彼此相爱的照面。徐昊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握着毛二的手小幅度地摇了两把,嗓子恰如其分的哑起来:“…宝宝,我困了。”
毛二想说你困了就自己躺下睡觉怎么这都要跟我报备,扭过头垂下眼看着那双圆润润的眼睛又要心软得舌头打结。晴空万里的海吹起鼓满船帆的风,唯一的船长与水手没有跳上甲板,只是站在船头长久地,不摇不晃地凝视着他的海洋。
——海洋掀起的雪白波浪拍在船身,心爱的船长向着他的大海远航。而毛二移开视线,小声地嘟嘟囔囔:
“……那你往里一点,这样怎么够我们两个人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