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26
Words:
3,452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9
Hits:
107

【史汪衍生/田秀】远方

Work Text:

“叮——”

万福刚走进正楼,就听见田先生按了铃,便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先生。”

田家泰站在窗前,扭头看他:“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万福小心地拉开外套,掏出藏在里面的一封信、两本假护照和一沓美金。

田家泰展开那封信,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救国号在龙华,油已加满。

途经国家若有故人认出它,替我带个好。”

他把信叠好装进西装内袋,抬起头来:“万福,我还有最后两件事需要你帮我办妥。第一,机械厂的机器要尽快转运完,一箱都不留给日本人;第二……”

他顿了顿: “去一趟江西,把俞亦秀接过来。”

万福愣了一下:“俞亦秀是谁呀?”

“闽西俞姓三寨的头人,当年他太爷爷游历到山东,和我太爷爷拜过把子,后来正好两家的孙媳妇在同一年怀孕,就干脆指腹为婚,结果我和俞亦秀生下来都是男丁,这事也就再没人提过。”田家泰说着笑了起来,“其实我和他从来没有见过面,不过前些日子我收到风声,说俞家这位脚不沾地的娇贵头人居然跟着一个南洋来的年轻人出了省,路上遇到点麻烦,人现在应该在江西。”

“明白了,”万福心领神会,“您是想让我去帮他摆平麻烦,然后护送他到上海来。”

田家泰点头:“我听说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见了面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田家泰没有立刻回答,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秘密花园里,用力转动起墙上那个巨大的螺旋桨。飞机头瞬间卷起一阵自由的风,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开枷锁去触摸天空。

“远方。”

 

万福拿着俞亦秀的照片在金银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赌桌前,手里握着一把枪。

“你赌命,我赌钱,这不公平。”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说。

俞亦秀苦涩地笑了笑:“这世道哪有公平。”

说着他举起枪,抵在了自己右边的太阳穴上。

“俞先生!”万福冲过去一把将他的手按在桌子上,“上海的田家泰先生派我来接您,您丢的金条我帮您赎回来,千万别做傻事。”

“田家泰?”俞亦秀满身酒气,眼神迷蒙地看了一眼赌桌正中间那个被当做赌注的黑色卦盒,“凭什么要他帮我?那还要我做什么?”

他试图挣脱万福的手,但万福死死地压着没有动。

“放开!”他额头青筋暴起,疯了似的挣扎起来。

“俞先生!”万福病极乱投医地吼道:“田先生让我问您,愿不愿意跟他去一个地方?”

俞亦秀猛地停下了挣扎,大口喘着气,藏不住好奇地抬眼望向他:“什么地方?”

万福呵呵笑起来:“远方。”

 

1939年,中秋夜。

田家泰平静地、一笔一画地在受聘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丁玉娇从窗口看到趾高气昂的日本军官和宪兵队扬长离去,犹疑地转身注视着坐在桌前发呆的田家泰:“田先生,您真就这么签了?”

“嗯。”田家泰微微笑起来,“这个汉奸的虚名我担了这么久,今天不妨就坐实一下。”

丁玉娇知道他又在说气话,不认同地看着他。 

田家泰这下咧开嘴真笑了:“你别这么看我。我不签字,难道还能指望躲在暗间的那几个军统特务反杀一院子的日本宪兵吗?到时候我是宁死不食周粟了,鬼子能放过这一大宅子的人吗?”

他收起脸上的笑,认真地说:“既然转身赴死也无妨,一个虚名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反正过了今夜,世上便没有田家泰这个人了。”

“您要做什么?”丁玉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田家泰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大袋早已分包好的钱币:“帮我一起把遣散费发给大家,然后带着太爷和月明尽快离开汉奸的家。住处我安排好了,万福今晚帮我办完最后一件事,就去跟你们汇合。”

“那您呢?”

田家泰缓步走到沙发边,拿起丁玉娇中午还没读完的那本《唐吉诃德》,转身看着她。

“祝我自由吧,同志。”

 

午夜的龙华机场一片死寂。

这架德制的Klemm L-26 II型飞机比田家泰想象的还要更旧一些,双座,下翼,敞篷座椅。螺旋桨是新换的,油箱改成了三个,理论上能飞两千六百里左右。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田家泰转身迎向来人。

一辆黑色的帕卡德在跑道上缓缓停下,田家泰有些诧异地看着万福从副驾走了下来,开车的居然是那位“脚不沾地”的俞亦秀!

俞亦秀穿着紫色的丝绸短袍,面色兴奋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半张着嘴仰头看了一眼飞机,又看向站在飞机前的田家泰。

他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家财万贯且硕果仅存的家族独子,生来就带着时代局限性的资本家与大地主,有过一个奇怪的婚约,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受了诅咒,双双至今未婚。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彼此,这一刻却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光亮。

他们认得那光亮。

那是疯子和傻子的光亮,是唐吉诃德冲向风车时的光亮。

俞亦秀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田家泰朝他张开双臂,俞亦秀便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这是哪国的礼仪啊?”田家泰抱着他,哈哈大笑地说。

“我以为这是梦。”俞亦秀松开手,仔细地打量着田家泰的脸,“不管你要去哪里,带我走。”

“好。”田家泰说着,拉过俞亦秀的右手,把一块凉凉的东西拍进了他的掌心。

借着刚露出云层的月光,俞亦秀看见那是一枚很特别的银元。

银元的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站在仙人掌上,嘴里叼着一条蛇;背面是一顶放射着光芒的自由帽,帽檐下有一行已经模糊的西班牙文:Libertad。

福建和山东都是沿海省份,俞亦秀自然认得这种通过海上贸易大量流入中国的“番钱”,墨西哥的鹰洋。

“这是当年两位太爷爷指腹为婚时的信物,”田家泰说,声音不大,但俞亦秀听得很清楚,“我家给了你家一个明朝崇祯三年官造的卦盒,你家给了我家一个墨西哥的鹰洋。”

俞亦秀愣了愣,这两个东西的价值少说也差了上百倍,太爷爷虽然云游四方家财散尽,但这信物也收得太不厚道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包里的卦盒,咯咯笑了起来:“你们田家也做赔本买卖啊?”

“那可做得多了。”田家泰看着他的眼睛笑,“太爷爷把这枚鹰洋给了我,说留着吧,万一哪天有用呢。我把它揣在身上四十多年,一直没想明白该怎么用。”

鹰洋上还带着田家泰丝丝缕缕的体温,俞亦秀把它握进手心里,脸颊泛起一阵微红:“这不就用对了吗,很聪明。”

说着他逃避话题似的绕着飞机走了一圈,在左翼的根部停了下来,那里用白油漆写着四个字:“航空救国”。

“这是孙桐岗的航空救国号?”他惊异道。

田家泰点点头:“你听说过?六年前老孙把它从德国一路开回了南京,当时所有的报纸头条都是‘横跨欧亚大陆第一人’,南京城里万人空巷,杜月笙都亲自到机场迎接他。”

“那你这是把它买下来了?”

“借来的,”田家泰歪了歪头,一脸赖皮地说,“不过倒也没打算还,谁知道回不回得来呢。”

“到不到得了都不一定吧?”俞亦秀满脸好奇地看着他,“你说的远方,到底有多远?”

田家泰就笑:“地球上离这里最远的地方,阿根廷。”

“潘帕斯草原?伊瓜苏瀑布?”俞亦秀瞪大了眼睛,里面盛满了月光的银辉,“还有世界尽头的火地岛、巴塔哥尼亚高原……”

他声音颤抖了一下,扭头用手腕抹了一把眼泪。

“出发了,秀秀。”

田家泰费了点劲,把俞亦秀塞进了后座那个窄得不像话的空间里。

“咱们往东还是往西?”俞亦秀兴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觉得呢?”田家泰检查着仪表盘,饶有兴致地想考考他。

“往东的话,要走澳大利亚,之后无论如何都要翻越安第斯山脉,那里跟驼峰航线一样,太危险了。”俞亦秀仰着头,任由田家泰把护目镜和飞行帽往自己头上戴,“这飞机一次能飞多远?”

“两千六百里,咱们这一路至少得起降二十多次。”田家泰挑了挑眉,“如果到得了的话。”

俞亦秀转动着眼珠,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土楼房间里看了几十年的那个红色地球仪:“那就从上海到香港、西贡、曼谷、仰光、加尔各答,过了印度往西,走卡拉奇、巴格达、开罗、的黎波里、达喀尔。可是……从达喀尔跨越大西洋到巴西,少说也有五千多里,这一段咱们怎么过去?”

田家泰不胜惊喜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行走的地球仪,心里雀跃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头一次有些感谢这个把他们俩都逼到了绝境的世道。若非如此,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把那枚鹰洋交给俞亦秀的勇气。

“可以从达喀尔先往南飞到非洲几内亚湾的圣保罗,然后从那里跨海。”田家泰毫不见外地刮了刮俞亦秀的鼻尖,“大概三千里,勉强够。”

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万福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道这两位先生将去向何方,又能在这场疯狂的冒险里存活多久,但他想起了那个冲不出房间的飞机头,想起了玉娇在摇篮边给月明讲过的骑士战风车的故事,便用尽全力挥舞着右手朝他们大喊:“唐吉诃德先生!自由就在眼前!”

田家泰把油门推到最大。

机身开始颤抖,飞机开始滑行。机头抬起的一瞬间,俞亦秀感觉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灵魂却还没有跟上来。

龙华机场的跑道灯、法租界的霓虹灯、外滩的轮廓线……全都渐次被夜雾模糊成一团墨渍。上海在变小、变暗,慢慢变成旧地图上一去不回的坐标点。

“田家泰,你怕吗?”俞亦秀在猎猎的风中对着身前的人喊。

“怕啊,这拖家带口的,以前飞阿尔卑斯的时候都没这么怕过。”田家泰朝他侧了侧脸,“要不然你亲我一口,看能不能缓解一点。”

“流氓!”他骂了一句,仰起头去看黑漆漆的天穹。

“那你怕吗?”田家泰笑着问,“咱们这条路可从来没有人飞过,孙桐岗都只飞了咱们一半的航程。以这架飞机的状况和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而言,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客观地说,咱们死定了。”

“若不能自由地爱,不能自由地死,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俞亦秀从背后环抱住田家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不怕。路一步一步走,死的时候还在这条路上,就对了。”

田家泰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拉起来吻了一下:“又疯又傻,让人着迷。”

云层在他们前面,厚得像一堵墙。田家泰没有选择绕路,拉起机头,直直地扎了进去。

俞亦秀第一次尝到了云的味道:冷的、湿的,像一大块没有晾干的棉花,轻飘飘地裹住了整架飞机。

“Faraway!”他快乐地在云层里放声大喊,直到把云层都喊裂了一条缝。

1939年中秋的月光从云缝间漏了下来,像一道银色的瀑布,把整片天空都浇得透亮。

巴塔哥尼亚高原在世界的另一头等待着他们。

那里雪峰高耸、冰川蔚蓝、湖平如镜,成千上万的火烈鸟站在水天之间,排列成一条粉红色的地平线。

路还很长,长到足够他们把性命都搭进去。

但至少死的时候,他们还在路上。

我的盔甲可能生锈,但追求自由的意志永远铮亮。

远方。

远方。

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