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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仅仅是用鲜艳来形容的话,似乎是远远不够。艾玛看见告死鸟手上拿着的那件针织物时这样想。
她还记得那晚飘落雪花的味道。她偶尔会在那高大又安心身影后面做这些稍显幼稚不成熟的动作,也许雪花是甜味的?艾玛很想细细品尝出个所以然来,可舌尖传来寒冷刺激早已顺着脊柱蔓延开,让她打了颤。偏偏这时血食怪的本能也来凑热闹,渴血症复发,外界的酷寒,她实在不觉自己这个状态能在雪地里呆上多久。艾玛能想象出自己被遮蔽的右眼的视线,如果她摘下眼罩,又能见到那个被血色笼罩的世界。
就像全世界被染成红色......红色?一抹鲜红闯入视线,艾玛这才回过神来,但她正想定睛,抓住那个突兀的颜色之余,脖颈处却不期传来略显冰凉的触感。
艾玛反应过来——那抹红色存在于左眼中的景象,和作为血食怪的右半边眼没半点关系。告死鸟列车长朝自己这边凑近过来,手上拿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这条围巾很保暖,在列车长帮自己系好围巾之前艾玛就能这样感觉到——虽然列车长的手很凉,戴在自己颈间的那条围巾却温暖不减。
告死鸟关心她人的能力显然不如她的针线活熟练。多亏她刚回过头检查了一番跟在自己身后快被冻僵的小乘务员,也幸好她早将完工的围巾备好带在了身上。她不容易才为眼前的孩子系好围巾,期间几度肌肤的碰触还是让对方起了鸡皮疙瘩。小乘务员倒是不在意,等列车长完事时眼疾手快地将对方准备收回的手握住,朝里边呼出几口热气:“列车长,您的手也很凉呀。”
“嗯,我不要紧。戴好围巾,别冻感冒了。”
鲜艳的红色,小乘务员只需将视线稍稍下移就能瞥见;若是再用脸蹭蹭它,便能闻到列车长身上那抹与百合混合的木质调,用以宣告这件保暖织物确出自她手。艾玛将那双“头号功臣”握得更紧了些,而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列车长的手也似乎回了温度。这双手和她的主人一样承载着许多过往的回忆,只要抚上指尖常年使用枪械留下的厚茧便能明了。但艾玛知道这双手比起给他人带来的无情和冰冷,却更适合给人送来温暖。
血食怪本能让艾玛的身体状况变得更糟,少女脸上泛起潮红,呼出的白雾也更加湿润而急促。告死鸟敏锐细致,一向善于观察,她明白这是她的员工正经受身体本能的折磨。她小心翼翼将艾玛送进怀中,将自己方才还被握着的手送到对方嘴边,出声安慰艾玛:“没关系。”
“......非常抱歉,列车长。”
刺痛如期而至,但蔓延不至一秒痛感便消失了,随之而来是一阵刺挠,作为食物提供者的告死鸟只觉得痒。一滴不大不小的血珠从她的指尖滑落最终落在雪地上,像是粗心的画家撒漏一滴红色的油料,年长者用另一只空余的手臂环在小乘务员身后,好似要把她整个身体圈住,为了保暖,也为了保护艾玛。在她怀中的那位小画家正如幼犬渴求乳液般渴求着黏糊糊的血液,时而如舔舐,时而又吮吸。接着她感到一股湿润的触感,那是自己的手指被贪婪又温柔地包裹起来,半触半离的舌尖一遍又一遍扫过她手上的肌肤,小乘务员的动作也变得急不可耐,似乎期望从她这里夺走更多更多,不止她的血与肉。但她没有觉得懊恼,只是担心自己冰凉的手会让对方觉得太过刺激。
艾玛低头瞧见雪地上那一滴刺眼的红色,脑海里浮现出一股既视感。告死鸟的怀抱很温暖,年幼时她也曾这样被母亲环抱着,她不自知地又往里蹭了蹭,而搭在自己身后的那双手也像是回应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拍了起来。如果她闭上眼,或许会真的认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回到自己的归宿中。
好在小血食怪渴血并不严重,不消多时便能明显感到身体逐渐好转,脑袋里的晕眩感也随之云散。告死鸟将艾玛嘴角残留的一点血迹也擦干净,又重新帮艾玛把围巾理好,伸手将艾玛扶了起来。“我们得赶快回到车上,”告死鸟说,“耽误的时间太久,乘客们会起疑心的。”艾玛点点头,乖巧地跟在列车长后面。
雪地上再次出现一前一后的大小两个脚印,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代替着两人的言语。艾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在柔软的积雪里一深一浅,手中不自觉又捏紧了列车长送给她的红色围巾。
不远处多瑙黎明号的火车头逐渐明晰起来,她知道一旦再次上车后,告死鸟将再次变成列车长,而她也要为旅客们带来乘务员的服务。因此她知道如果有什么是只涉及到她与列车长两人之间的私人话题,那么她得抓紧了。
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次肯定。她看向那道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想,如果自己再耍赖一点,是不是能让她将刚才的拥抱变得更紧一些。
她出声唤停了列车长,列车长也应声看向她的乘务员。少女脸上的红润还没褪去——或者是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甚至比先前显得更红了些。
“您喜欢红色吗?”
红色?红色。这是个令人避讳的颜色,可她已看过太多红色了。
先是战争开始前,那个对未来仍然充满着希冀的时代。多瑙黎明号上不乏侃侃而谈的富商,他们总会夸张地炫耀着自己口袋中最闪耀的那颗红玛瑙,以彰显自己的财富和对珠宝的独特喜好。那时的红色在艾玛心中是无可媲美的,美丽,鲜艳,没有杂质,晶莹剔透。她微笑着附和那些兴致高涨的乘客们,心中也会由衷感叹那无与伦比的红色宝石。
再后来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战争。无休止的斗争让这片大地生灵涂炭,从前那一批最高谈阔论自命不凡的人也紧闭了双唇。多瑙黎明不再有华丽的欢声笑语,剩下的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曾经以景色称著的铁路路线,如今也只得灰溜溜地将车厢用窗帘遮盖得严丝合缝,若不这么做,便一定会听到某个神经质的乘客大喊着说自己看到外面的河流都被染成了红色。
红色在这个时代上蔓延开,但它不再象征富贵与权力,而是死亡的通行令。艾玛曾不切实际地幻想过红色玛瑙将成为被羡慕,被追求的颜色,或许遥远的未来的人们也会夸赞血食怪们的瞳孔美丽,可事实大相径庭。战时人们对于生命流逝的恐惧更加剧了那些传闻,紧张感从未被消除——剧院里的通灵者,战场上的石像鬼,都市中的血食怪。
当艾玛知晓新任列车长的来历之后,她如此确信那个退伍军人该有多讨厌红色。既然如此,便不能被列车长发现自己眼罩后隐藏的真相了。但告死鸟还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一不小心就一举揭发了小乘务员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秘密,而彼时的小血食怪正解决着自己的生存本能呢。
年长者毕竟还是见多识广,她没有任何过激举动,只是带着一丝探究的眼光朝艾玛凑近了些,反倒是让小血食怪心生惶恐——我、我没有恶意!她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告死鸟这才发觉这位小员工的脸色要比常人苍白一些,脸色的血色也更少。
心虚的小动物闭上眼睛接受了命运,放弃了争辩,等待着属于她的审判降临。可她等待许久,却并没有得到如她所想那般由告死鸟列车长降下的沉重大锤。于是她小心地睁开眼,列车长站在她面前正沉思着,看起来甚至思索得十分认真。不过,告死鸟说话的声音一如往常不带任何情绪。
“冷吗?”
“......啊。”
从那时起,告死鸟每天都会在闲暇时做起手工活。她会借着列车停靠的间隙在当地市场挑选质量不错的织料,开始着手这份“业余爱好”。在她遥远记忆里的家乡,针织是个人人都会的活计,她也曾谙熟于此,不过由于记忆过于久远,刚开始重操旧业时手中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尽管如此,小乘务员总会在完成工作后将小脑袋也凑过来,看着毛线团在告死鸟的手中一点点被赋予形状。
列车长真的以为血食怪生性怕冷?艾玛总是会被这个心思给逗笑,平时看似咄咄逼人的列车长也会有如此可爱的想法。她开始时刻注意艾玛的身体状况,也曾对血食怪嗜血的必要性提出过疑问,因此她们最终签订了一份合作协议——艾玛负责一部分列车安全,而告死鸟自愿充当“食物”。
“可是传说中的血食怪眼睛是红色的,你却不是这样。或许这就是你一直戴着眼罩的原因?”那是列车即将到达维也纳的前一晚,两人聚在休息室内取暖,告死鸟突然发了问。
列车长依然进行着手头的工作没有看向艾玛。距离她开始针织工作已有了些时日,那些织物现也有了大概的形状,看来告死鸟列车长是想先为她的员工制作一件针织背心,能够被穿在工作制服里面,既实用保暖,且不会影响到小乘务员的形象。一个完美的点子。
艾玛轻轻点头,带有一丝不好意思,“我并不是纯种的血食怪,只有一边眼睛显示出血食怪的特征。我怕吓到大家,也怕对列车影响不好,毕竟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血食怪......我还是把眼睛遮起来比较好。”
列车长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时才抬头,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般地盯着艾玛看了会儿。
反而是年龄偏小的孩子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她对这种眼神最为熟悉——充满好奇,还带有一点期待。乘务员笑了起来,伸手去碰戴在右眼上的眼罩。
“列车长,您想看看吗?”
如同打开尘封宝藏的宝箱一般,原来那里埋藏着的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红宝石——若能称其为宝石的话,那它的品质要比告死鸟见过、甚至想象过的要更加好上数百倍。但它还有着更重要的意义,一种身份的象征。它证明站在你眼前的是一位如假包换的血食怪,口头相传的故事在这一刻才被证明其真伪性。
但告死鸟完全无法忽视也无法否定它的美丽——比她见过的所有眼睛都要美丽。
也因此,这份美丽让平常外表冷漠的列车长展现出异常的热情,直至她发觉女孩泛起红润,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盯着对方太久,也让艾玛会错了意。
“吓到您了吗,抱歉......”
“......没有,很好看。”她没有立刻回答,艾玛猜大概是在组织语言吧,列车长一向不擅言词。
“很美,是的,很美丽。”
告死鸟将帽檐拉低以便遮住视线,注意力又转而集中在手中完成一半的毛线背心上,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小血食怪知道,这于她意义非凡。列车长虽早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不仅没有将她赶下多瑙黎明,反而还与她签订一份于她而言甚至几乎没有任何格外负担的协议,倒是告死鸟还需要成为她偶尔的“营养补充剂”。作为列车长来说,她已做到足够好,可艾玛会觉得那道如高墙般坚实的身影显得太过疏离又有点不可触及,而血食怪偏偏又不会读心术,那身形终究是无懈可击,不漏弱点。
在告死鸟的眼里,我会是一个异类吗?她不在意,仅仅只是因为她有自保的能力?艾玛需要一个这样的答案,但她怎么也做不到将疑惑询问出声,因为一旦挑明,或许表面的和平也再无法维持,而她显然也越过了不该越过的边界。
红色的织线此刻正在年长者的指尖跃动好似跳着舞,艾玛估算着,再要不了几天,针织背心就彻底完工了。
是的,红色线团即将见底,最终成为了一件保暖衣物,和它的颜色一样,和艾玛的眼睛一样,鲜艳,温暖,特别的存在。
她们不再打扰对方,只是静静地在一起休息。小乘务员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茶,趴在桌上歪头看着列车长手中的动作不停。火车行驶过铁轨发出有节律的声音,伴随着车厢内稍有的摇晃,艾玛的呼吸很快也变得有节奏起来。
而将睡着的女孩安顿好后的告死鸟也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似乎她又误认为血食怪也能读心了。她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只小血食怪的食物——真是一种有趣的经历,并且是绝对算不上糟糕的那一档。
她是个特殊的孩子,而特殊在战乱时代不是一个能帮助人存活下来的品质。告死鸟轻轻抚上小乘务员熟睡的脸颊,热气打在她的手背,让她觉得一阵湿热,也让她的内心感到温暖。她决心要保护这枚闪耀的宝石不被破坏。
结束了圣诞节前夕这趟多舛的旅途,艾玛只有在亲眼看见前方的布达佩斯站台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这次收获也颇为丰富!还认识了许多有意思的人呀。艾玛掰着手指头似是算数般数着,嗯.......有来自“基金会”的调查员小姐,有很会记录写作的作家女士,以及其他一些有趣的乘客,她顿了顿,显露出一丝悲伤,虽然遇到了一些糟糕的事情,不过......
最后都靠大家的一致努力,被完美解决啦!乘务员脸上又重拾笑容,在旁默默倾听的列车长也放缓了脸上的表情,跟着点头附和。
更重要的是,我们也遇见了另一位“血食怪”好朋友!
艾玛轻笑出声——她的这位血食怪好友此刻早已沉入梦乡,或许对于一只血食怪而言,睡觉的时间显得有点太早了?
但、但是我们不可否认个体的差异,就连血食怪之间也是有不同的!所以,呃,对!没错!早睡是一种优良品质,这也是野树莓一世时刻保持强大的秘诀!
艾玛模仿野树莓的语气,反过来给自己逗笑了。她凑到列车长旁边,并排坐下,往她那边靠了靠,看着告死鸟手中的针线活,下意识地将自己身上的围巾裹紧了些。
告死鸟如往常一样,在停靠站台时又去采购了些新的
线团。她仿佛有织不完的东西,尽管艾玛的房间早已被各种各样的织物给装饰得十分完美。
“艾玛。”她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女孩,现在她十分自信自己的体温十分适宜且亲人,不至于给艾玛再次带来寒冷刺激。
小血食怪闭上眼睛,似乎是过于舒适,尾音拖长应了告死鸟一声。艾玛如小兽依靠着母亲一般,这让告死鸟本想出口的话语又堵在嘴边,心中不免升起另一个念头:我向一位血食怪提供了血液,那么是不是相当于......?
接下来她要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深入思考下去了。她状若无事般扶了扶本就戴得方正的帽子。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喜欢红色?”
“是的,我很喜欢。你的眼睛也很好看,虽然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得不将它藏起来。但如果有机会,我会想多看看。”
“......所以我想,还是红色适合你。”
”......还有野树莓。”
列车长的话语猝不及防,艾玛惊讶之余抬头想看向告死鸟,可惜帽子挡住了她的神情,她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倒也并非无迹可寻,列车长的脸上少见地显露出流动的电流光,艾玛猜测,那是告死鸟在心情激动时的本能反应。
这对艾玛来说已足矣。她想要一个答案,而她得到了。从布达佩斯前往维也纳的剩余旅途中,列车长说要为她的两位小员工一人再织一件披风。当然,野树莓的那一件,要等她能够好好履行作为乘务员的职责之后再交给她。
艾玛咯咯笑着,答应说她会负责把小树莓训练好的。不过,艾玛继续说道,把红色的那件留给小树莓吧。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不仅因为那条十分保暖的围巾,也不仅因为那件将要完成的披风。新鲜血液的摄入也让她的身体焕然一新,此时此刻她更能专心致志,真实地感受着自己的存在。她听着告死鸟织衣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声,突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就正在她的血管内流动,那才是她体温的来源。
而那早已融合了告死鸟血液的温暖,也将先前两人的拥抱彻底化为了实体,她在她们血液交融之际获得了一个完整的拥抱。她想,下次她应该会做的更好。如果列车长也感到寒冷的话,我也想紧紧抱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