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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26
Words:
2,629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42

她于那夜星空下

Summary:

萨乌达德(Saudade)是加里西亚语与葡萄牙语中共有的情感概念,指对已失去事物或人物的深切渴望,常伴随一种宿命论色彩及被压抑的情绪。Saudade包含时间的三个维度:对过往快乐的追忆、对无法重获的遗憾,以及对未来重获救赎的期待。区别于单纯怀旧,其隐含对重逢可能性的矛盾心理。

Work Text:

伊格丽卡想,或许世上真的有神明也说不定。不然,为什么有人总是足够幸运,能从那片人间地狱中活着回来呢?

有一段思绪会带她回到那个起点:彼时游击队还只是游击队,没有那些高大尚的称呼。那时候,努莎队长总会拿着酒——那些她白天从前线附近的废弃村庄里寻来的,在夜晚悄悄溜到队里可靠的队医那儿。

而伊格丽卡呢?老旧的破木门关不紧,夜里总有凉风跑进她的居所,那就算了吧。她索性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数星星,也不失为一种弥补因辗转流离而失去的童年回忆的做法。她忆起在瑟尔玛尼奇那第一次抬头看见的明夜,与幼年最窘迫时躲在马棚草堆里瞥见的宇宙一角别无二致。星空依旧,就足以彰显其高高在上,它们一如既往绽放自己耀眼美丽,却全然不顾脚下人类的疾苦与安危。

“你会看星座吗?”努莎见队医安静地盯着宇宙的一隅,开口问她。伊格丽卡摇摇头,努莎就将喝了一大半的酒瓶放下,伸手指给她看。

“这里——对,从这到这,是猎户座。”

“那边,快看!看到了吗?最亮的一颗!”

“那是北极星。我知道。”

努莎嘿嘿笑着拍拍伊格丽卡的肩膀,一双瘦削的肩膀,要说或许还会将手硌疼,但队长不管这些,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努莎向她讲述小时候听闻的故事,传说抑或轶事,老套说词,讲给孩童们的趣事。她讲得很认真,就好像真的在讲给孩子听;伊格丽卡听得也很认真,就好像真的在思考一种弥补她不复存在的童年的可能性。

“记着吧,说不定你以后也要讲给孩子们听呢。”

“我?”伊格丽卡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是啊。”

她仰头喝进一口烈酒,液体打在玻璃瓶壁发出啪嗒的回声,她说得很轻松。

“......你呢?”

那个闹得不愉快的夜晚,伊格丽卡尤记得胸口升腾起的火焰。她茫然,又愤懑,那样无措。只要再次咂舌就能依旧感受到尘土蔓延在口腔里的味道尚未褪却,既然如此,她又怎能再次剖开心脏献给那些从不领情的人们。“我不会再为别人下跪了,”她说,吐出的词句像刀,刀尖所指却向努莎,“你也别想再把我拖下水!”

“我嘛?谁知道这种事.....”

她的动作有些退缩,装作漫不经心般摇晃了手上的酒瓶。

那身躯早已布满战争伤痕,经由伊格丽卡疗伤的缝合线触目惊心,同时带来她皮肤的触感。一次又一次伊格丽卡的指尖漫游在她的肌肤上,穿针引线,划过后颈,又在腰间汇合。次数逐渐增加,于是她的担忧变成了愤怒,再是绝望:为何总是拼命?为何不能哪怕一次考虑过自身的安危?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带着一副可怖的残缺躯体出现,自己一次一次为她担心?

名姓来来去去,有的以鲜血被抹去,而新的又会报上来,报上来。战亡报告里熟人总不缺席,无数的送别仪式后紧挨着新兵的入队,战争就是用一条条人命跑接力赛,生命消逝在田野而努莎队长却每次都能回来,至少是活着的。或许她真的受到了某种祝福——当伊格丽卡再一次为她缝合好伤口后,刹那间的恍然惊悟便开始在她内心生根发芽,以至似乎一瞬她就参悟了某种信条般的真理:努莎是不会死的。

努莎队长总有办法活下来,像赶不走的蚊蝇再次现身在自己眼前。

“你不会死,对吗?”

是的。但伊格丽卡没有得到努莎的亲口承认,后者只是笑吟吟盯着她的眼睛——有什么好看的?你已经喝得够多了!被她这样看着伊格丽卡感到一丝懊恼,待努莎游离时抽手将她手中的酒瓶抢了过来。

烈酒稍稍冲散喉头深处的话语,又带来些许暖意。努莎将头靠在伊格丽卡肩上,百无聊赖地把手举过头顶,却正好遮住了那颗北极星。

努莎手上的缝线,她的作品。她看见这双手的累累伤痕如皲裂大地,手心也被枪械磨的粗糙生茧,事实是,当她们双手合十,伊格丽卡才发现队长的手要比她的小很多。但就是她这样的双手,托举着奥雷诺西亚土地上仅存的一冀希翼。

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吊着,我都给你拼回来。伊格丽卡喃喃道,声音太小让努莎不自觉向她的脸颊靠近。你说什么?酒气从齿间溢出扑面而来,努莎一定是醉了。伊格丽卡举起两人镶嵌得严丝合缝的手,语气间带着自豪。

“用这双手。”

于是两只手又交叠撑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却是偏小的那只覆盖在上面。伊格丽卡这是第一次带着更加私人的欲望抚上努莎的脸庞,而脸上的触感传来也让对方加深了吻的深度。现在,若是伊格丽卡再次睁眼,会发现她那冷淡而不近人情的星空全都被努莎给取代。她环着她的后背,好不让伊格丽卡向后倒去。

这个吻行进得恰到好处,待努莎粗鲁地将她舌尖最后一丝清香也给席卷干净,睁开眼努莎的五官如期望般映入眼帘。还好,战争的伤痕没有遍布到她那可爱的脸上,伊格丽卡的指尖从眉心一路走过她的下颌,又再次攀上被水汽滋润过的红唇。

努莎的闷笑传入耳际,在这一阵笑声中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便完全成形了。伊格丽卡也跟着笑了出来,释怀地,她描摹下那张深刻的脸,将她整只拥入怀,察觉到她的存在如此坚实。她最终说服了自己。

“嘘...这是个秘密。”

“猎户座还在天上看着呢。”

“哈哈哈哈......”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她坚信努莎不过血肉之驱,却总能幸免于难呢?

是因为她的傲慢吗?还是说自己从未亲眼目睹她的死亡?

伊格丽卡摩挲着手心仅剩的一片碎布料,连它都是个毫无生气的死物,干净得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这到底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幌子吗?又或者说到最后她看见那不成人样的尸体时都还在期待从某个角落里努莎会跑出来,问她到底在哭啥呢。

那夜星空下的深邃五官也变得模糊起来,原来那张脸如此干净,只是尚未被污染波及而已。她捧起的那具焦尸上,此时却什么都寻不到,连痕迹都没有。

你就是这样保守秘密的?她吼道,悲愤交加,眼泪又再次溃败决堤。

伊格丽卡还有好多想对努莎说,有些话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但现实不存在来日方长。前几周刚为她缝制好的手套,现在却再也送不出去,可是她的手又大了点——留着也没用。

而手心缝着的重量,她想留却留不住。待最后一片碎屑也随风消逝,“色雷斯解放阵线”的前队长伊格丽卡,多瑙黎明号的列车长告死鸟,日后真的担当起了讲故事的角色。经由一番添油加醋,努莎队长曾对她讲述过的童话故事,从她的嘴里跳出来后又再次进入孩童的梦乡,陪伴着一整个漫漫长夜。

有时她在幻象中又会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面孔,仿佛当她再次踏入那良夜,抬头仍见是清晰的面容五官,问她最近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翕动的唇摸上去亦如曾经的触感。顺便,努莎伸出手,对伊格丽卡说,你给我的手套真的很暖和。到最后,告死鸟再次成为伊格丽卡,问她那些再也问不出口的问题,而她不过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她是否真的醉了。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努莎带着祝福,而伊格丽卡将以一生背负那个祝福带来的诅咒。长久的诅咒,让被留下的承担二人共同的回忆,也因为她再也不能同其共语,那些未曾出口的,终将只能自行吞咽。

从此以后每当她抬眸看向夜空,她的宇宙总会被那张脸庞占据。

从此以后她出口的话语不再仅仅属于伊格丽卡一个人,努莎就藏在那些她曾经对她说的悄悄话里,她的理想,她的未来,她要全盘接纳。只要自己还存在,她还能开口叙述,努莎就会一直在那,她要她一直在那。

从此以后她就算一个人也要跑完剩下的旅程。伊格丽卡接过努莎最后递给她的接力棒——现在,整个游击队的希望全然寄托于她。身后响起人群的加油呐喊声,她要跑下去,跑下去,沿着奥雷诺西亚跑下去,沿着巴尔干跑下去。

就算有汗珠滴落也没关系,顺着伊格丽卡脸上的缝线划过,路径与她抚摸过的脸庞如出一辙。

“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于是她将永存于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