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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桃花扇

Summary:

也许他此生,终究难在冰冷帝王家求得一份对等纯粹的偏爱。但至少他不用像别的深宫妇人,困于四方宫墙,日日数着墙砖等待主君的垂怜。他要让帝王于公于私都离不开他,对他常怀亏欠;他时刻感念着刘备对他的知遇之恩,也要让刘备像他这样,心心念念他的相知之情和今日的奋不顾身;他要逼得刘玄德从此再也分不清小家大家,把公事私事永永远远搅合在一块儿;他要让刘备这个算尽人心、谋定天下的聪明人再也算不清这笔红尘糊涂账,臣在哪里,妻在哪里,国在哪里,家又在哪里,这点花月情根,到了黄泉边上也要勾着他的脚,让他在奈何桥上等着,想割也割不断!

“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它不断吗!
——孔尚任《桃花扇》”

Notes:

*续《巢林一枝》《逢春生》《费尽人间铁》,玄亮only,在我的评论区乱嗑的会被天意制裁
*天乾/地坤/中庸,英雄母亲和绝味老革,突然发现此if亮是最该自称臣妾的人。时间线整体提前大一统背景下的汉帝备x一直在东吴生活的大家闺秀亮,日月同辉的贤后养成史
*此篇是很显作者年龄和恶俗品味的土味挖掘机,我写爽了但应该会有人看不爽,请各位善用退出,非常感谢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第一章

 

老方在朱漆的府门外等着,双扇门扉钉着铜质门钉,衔着兽首铜环。他盯着厚重筒瓦上的薄雪,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他想念着家里婆娘刚做好的羊肉汤,热腾腾的一大碗,喝下去正好发热。可惜今天有贵人突然要看房子,是他一个兄弟留下来的,家里人在前几年瘟疫时死光了。死光了,当时还是汉中王的皇帝又打了过来。官兵挨家挨户敲门,撬不开就砸,他上了战场,也没回来。这房子空了好几年,打起仗来人命稀薄、朝不保夕,普通人如浮萍般飘着,哪里会想要扎根。直到今上把都城迁到了长安,四海安定、万姓归朝,长安城里的活人多了,这日子才有了点盼头。
马蹄声停,车帘被掀开,一个侍女先放好了脚凳,一位男性地坤扶着她的手慢慢走下来。他戴着修长的玄色刘氏冠,整个身体裹紧在雪白的狐裘大氅里,显得脸只有巴掌大,眼尾斜飞入鬓,姿容俊朗。走近了老方才看到他的大氅被肚子高高撑起,已是产期将近的模样。
孕妇常常控制不好自己的信香,老方闻到一股玉兰香,轻薄柔软却分外纯净,没有掺杂别的味道。
临盆之时还没有被天乾标记的痕迹,还要四下走动、置办房产,老方心里暗暗犯嘀咕,难道这是谁家权贵见不得人的外室?但这位自称姓葛的公子,举手投足自带世家气度,出言温润谦和,礼容周全,不像是不三不四的人。旁边的侍女眉目灵动,一双大眼笑得弯弯的,给了一个他想也没想过的价码,老方的疑虑尽数消了,笑着让他们进去看。
穿过大门就是中庭,堂内宽敞,可用于议事和朋友相聚。后院东西厢房皆廊庑周通,雨雪不沾衣。柱壁雕镂着仙鹤玄鸟的纹饰,屋内的陈设因为久未使用看着是陈旧了些,但能看出原主人不俗的品味,后院叠石为山,凿池引水,密密麻麻植了修竹,还有几分江南庭院的意趣。
诸葛亮逛了一圈,没说什么,但德音看他捻须,心知他是满意的。她扶着诸葛亮,苦笑道:“瑾大人到了若是不满意,住宫里陛下肯定也是愿意的。丞相看完就赶紧回去罢,奴婢实在是怕你身子有个万一,陛下又要生一场气。”
“这院子会不会太小了,以后恪儿若是成了家,我还想给自己留一间呢。”
德音额上渗出一层冷汗:“丞相又在开玩笑了,陛下连你出宫立府都不肯,怎么还会允你在这里住呢。”
诸葛亮摇摇羽扇:“我昨天不过是多看了几封奏折,他就啰嗦个没完。每天二更就要睡,卯时不到就要起来练他那两把剑。我说要分开睡他也不肯,天天这样我可受不了,总得找机会出来躲躲清净。”
他平时在众臣面前总是做出老成持重的样子,现在却有几分少年情态。德音听着帝后的闺阁私事,耳朵都红了,只好顺着他的话说:“这院子大得很,即使是恪公子生了小公子,也尽够安顿居住。况且那也是数年后的事情了,这次瑾大人来陪产,想来也不会长住的,大人先前亦特意叮嘱,万万不可铺张靡费,丞相何苦辜负他一片苦心?来日丞相若再有身孕,大人再度前来,奴婢一定尽心为他挑一处更好的。”
“油嘴滑舌。”诸葛亮点点她的鼻子,“好了,这边的事完了,你再陪我去个别的地方。”
德音没想到自己苦劝了半日,诸葛亮竟还有别的打算,心中愈发焦急。诸葛亮平定乌桓,人还未归,民间的话本就已经写他能掌风司雨、颠倒阴晴。回来后,册拜丞相,总领朝政,同时正位中宫,执掌中馈,从古至今还没有这样的事。何况曹操旧事阴霾未散,诸葛亮这个丞相的身份还多了一重权力,纵使汉帝一向爱用外戚,朝堂之上也吵翻了天。
德音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调到诸葛亮身边伺候的。刚开始面对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权臣,她还有些诚惶诚恐。可是伺候了几日,她就发现诸葛亮其实是个大慈大悲之人,行事宽宥,从来不让他们这些下人难做。刘备也并不是爱发怒的人,只是在枕边人的事情上像个恶鬼似的寸步不让。
两人岁数差得有些大,但只要踏进内殿,就像民间寻常夫妻一般。皇帝常常躲懒,看丞相理阅内闱文书,自己闲坐在一旁编草鞋草帽,又给未出世的孩子编了小狗小马,丞相嘴上抱怨,编好了却又喜欢得很,马上抱在怀里,陛下说多编几个用来赏赐大臣也不同意。眼看着丞相快生了,又是头胎,下人和医官们都如临大敌,丞相自己没觉得什么,皇帝居然开始害喜,平日最喜欢大鱼大肉,现在闻到荤腥油腻就吐得昏天黑地。以前打天下的老臣们约着喝酒吃饭也不喊他了,让皇帝很是郁闷了几天。德音伺候的时间不长,却很快就看清了一件事,只要把丞相大人的事办好了,就是万事大吉。
如今这样的场面,比逼她与朝中那些迂腐老臣当庭争执还让她害怕。她就知道,诸葛亮怎会为这种小事悬着心,刘备只怕也是以为他想找个借口出宫走走没有深究。
两人走出府门,诸葛亮将写着地址的素绢递给站在青石拴马桩旁的马夫:“我们去这个地方。”

 

第二章

 

朔风呼啸,漫天碎雪像碎银一般洋洋洒洒落了满地,天地间一片素白。
年关将至,在外的客商终于不必辗转漂泊,从前流离在外的长安人也踏上了归途。各类人等尽数挤入这间街衢旁的普通旅店,旅店老板拢着厚实棉袍,望着满店宾客,眉眼弯起,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让店小二把炉火烧得旺旺的,酒也热好,若有行人在檐下避风也不用驱赶。
就在这时,诸葛亮带着德音走了进来,一身华贵的大氅,气度雍容沉静。周遭的喧闹好似瞬间沉寂,店小二微微张大嘴巴,抹布悬在半空。他从未见过这般容色气度的地坤,眼睛直直望着,一时忘了动作。
老板小跑过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赔笑道:“请问贵人是要吃饭还是住店啊?”
德音见他也一直盯着诸葛亮瞧,不由冷哼一声:“我们家公子要住店,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上房啊?”
“还有还有,里面请!”
这间旅店不是什么大店,说是上房,其实也就是比普通客房稍大了些。诸葛亮落座之后,老板倒上茶水,德音关上门,说:“我们公子有话要问。”
颠了颠递过来的五铢钱,老板脸上笑开了花。诸葛亮问:“前些天,有没有一个叫田畴的人在你这里住过?”
“有的有的,因为此人是一个人来的,又是地坤,所以小人刻意留意了,帮他安排了更清净的房间。”
“现在独身来住店的地坤多了,都是来求学和做生意的,这都是以前没有的事。京兆尹前段时间特意颁了新规,有条件的店家要划分地坤专用的房间,跟天乾最好隔开。”
诸葛亮点点头:“那他是何时退的房,又说自己去哪里吗?”
“应该就是前天的事。小人那天去采买了,回来时人已经走了,可要把小二叫来问问?”
“不必了,你先去忙吧,刚刚的话和谁都不要提。”
老板躬身退了出去。德音忧心忡忡地说:“丞相,怕是不好了。”
“子龙也已经暗查了几日,发现最近还有不少类似的地坤失踪的案件,都是外地来住店发生的。”
诸葛亮蹙眉:“我实在是大意了......这些事都是源于陛下的新政,本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被一些人钻了空子。”
“奴婢觉得奇怪,如果是为了人口买卖,这样做是不是太显眼了?要想不留痕迹,在住店前就把人绑了,岂不更稳妥?”
“他们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眼前的这点买命钱!”诸葛亮睫毛骤然垂下,眼底漫开浅浅嫌恶,“这件事如果捅到朝堂之上,你猜受影响最大的会是谁。”
大雪天里,德音生生起了一身冷汗。她方才只顾着担心丞相和田畴的安危,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新政初行,根基未稳,偏在此时生出这般祸事。原本默许、甚至力挺地坤入学出仕的一众朝臣,必会心生动摇,疑虑重重,渐渐倒戈观望;至于向来极力抵触的保守势力,更会借题发挥,借机大肆攻讦,要求倒行逆施。两股声势此消彼长,世家大族便可居中坐收渔利。新政不止关于地坤,还关乎大批报国无门的寒门子弟。地坤总是最敏感的话题,他们顺势借这场风波大做文章,斩断底层借新政跻身朝堂的阶梯,再一步步收回旁落的权柄,重新牢牢攥在世族门阀手中。
这是有人在向新帝发难了!
德音一把握住诸葛亮的手,哑声劝道:“兹事体大,丞相还是赶紧回宫和陛下商议吧!”
诸葛亮淡淡一笑,回握了她的手:“德音,陛下虽为九五之尊,仍有许多迫不得已的地方。他是天子,四海万民皆仰其庇护,万事安危尽寄于一身。我们作为臣子,食君之禄,蒙庙堂厚泽,都不能尽心替他分忧,他还能够指望谁呢?若是陛下不能取信于天下,我们作为他的委质家臣又怎会有立足之地呢?”
德音听着他的话,努力让自己的心定下来:“丞相既然这样说了,奴婢虽然是粗鄙之人,也懂得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的道理。只是丞相必须要答应奴婢,无论如何也要保自己和太子无事。”
诸葛亮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里尽是温柔:“谶纬常载,帝王受命,必有星象入梦。昨日我做梦仰吞北斗,这孩子以后定能承天命、御四海、定九州。希望能借着他的福气,帮他的父皇渡过这个难关吧。”

 

天色又渐渐暗下去,屋里守着的人点起了油灯。雪应该是下得很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飘落,打在破屋的窗棂上发出簌簌声响。
这已经是他被抓到这里的第三个晚上了。田畴被粗麻绳紧紧捆在冰冷的木柱上,手腕与脚踝早已被勒出深红的血痕,寒意顺着绳结缝隙钻进衣料,让他他浑身发颤。这屋里还有几个地坤,有的已经闭着眼睛不省人事。
这些人训练有素,手脚麻利,每日按时送餐,还点起炉火以防他们受寒。绑匪搜身时连他腰间那枚不值钱的玉佩都没瞧上,更别提旁边姑娘鬓边显眼的金钗;全程冷着脸呵斥,半分轻佻的神色都无,既不为财,也不图色,到底是为什么?
他一生忠于大汉,董曹作乱时,他带着一群志同道合之人隐居山林。直到诸葛亮远征乌桓时,他出山献策,指道小路,最终使乱臣贼子兵败身亡。当今天子乃天潢贵胄,励精图治,实行新政,希望破除性别偏见和门阀之分。班师回朝前,诸葛亮几番上门邀请,他极为感动,决定进京面圣。谁知刚到旅店,向丞相府递了拜帖,就出了这样的事。
他自信献策之事诸葛亮并没有告诉太多人,绑匪也应该不清楚他的身份。他被关在这里,反倒渐渐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骤然被寒风撞开,凛冽的风雪裹挟着碎雪灌进屋内,灯火猛地一阵摇曳。一道人影被人狠狠一推,踉跄着跌撞进来,还好旁边有人用身体将他顶住了。
田畴看到那人的脸,心头猛地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竟是诸葛亮!

 

第三章

 

“大哥!大哥!”
张飞大步踏入皇宫内殿,长靴踏碎庭前残霜,抬手随手将丈八蛇矛递给宫人,卸下肩上重铠,动作利落却难掩急切。眉眼含喜,目光急切扫过殿内各处,看到关羽和刘备站在一起,抬眼看他,面色不虞。
他激动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住了,来不及行礼,问:“这是怎么了?我那小嫂子呢?”
关羽长长叹了口气:“你怎么回来了?外官进京是要上奏的知道吗?”
“许二哥回来,就不许我回来?我那侄儿关平孝顺,上次平乱后和我一起驻守在北边,知道嫂子快生了,主动请缨暂代职守,特地让我们兄弟三个团聚过个好年。奏折我出发前就送出了,不会现在还没到吧?”
“你还知道你那乌骓比驿站的马跑得快啊!”关羽拉住他,“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回来得正好,赶紧去找陈到,领一队白毦兵,和子龙把城门围住!”
关羽又转身对刘备拱手:“陛下,我再带一队人马,亲自去找丞相,关羽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丞相无事!”
张飞这才看向皇帝。北风被幕帘阻隔在殿外,殿内无风无雪,气氛却凝重如山顶经年不化的寒冰。
帝王脊背绷得笔直,周身一片死寂。玄色的龙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巨龙盘踞襟身,纹路炽烈扭曲,像自永夜里翻涌而出的地狱业火。他一语不发,身躯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姿态缓缓转过身。较之上次见面,他须发更添霜白,像是眼里漫天寒厉蔓延了出来。那双执掌天下的大手骤然攥紧腰间剑柄,寒光破鞘,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怒意,撞出一声震彻大殿的锵然剑鸣。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朕要亲自去。”

 

“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行事全无半点分寸!”
领头之人扇了店小二一巴掌,店小二捂着脸道:“大人,这个地坤怀着身子却没被标记,应该是哪个世家不受看中的私眷,想来就算失踪了也不敢声张,没了用处也可买个好价钱;日后揭发出来,也是一桩丑闻。此人生得貌美,想来还可让大人把玩一二......”
闻言,领头之人心底暗自起了风月杂念,面上却不显露,骂道:“自作聪明,如果因为你坏了贵人大事,仔细你的皮!”
他走进房间,朝着诸葛亮的方向走来。一只灰羽信鸽正好在此时乘着风雪,静静落在天窗上。
德音和诸葛亮对视一眼,将他用力扶住,怒目直逼那人。诸葛亮用手撑着后腰,蜷起跪坐在地上的腿,做出不谙世事的少爷情态:“你们也看得出来我是什么身家,我要跟你们能做主的人说话,只要肯放了我,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那人嘿嘿笑着:“小娘子见过几个朝中大员?你不会是哪家大人的良妾吧?”
诸葛亮避开他揩油的手:“你不然猜猜?放我出去,说不定我还能找机会帮你美言几句,免得你还要为了生计做这般见不得光的脏事!”
那人恼羞成怒:“你又是什么东西,口气如此之大!我若亲口道出我家大人名讳,保管立时吓死你这井底之蛙!”
说出名字的刹那,德音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身上束缚的绳索不知何时已尽数解开。她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恨意,攥紧的拳头径直朝着那人的面门狠狠砸去!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数步,下意识捂住鼻梁,指缝间很快渗出血迹。还没等他叫骂,屋外已经响起刀刃相撞的声音,不知是谁隔空将一柄剑鞘猛地掷来,破空带起短促风声。
德音眼疾手快,侧身抬手稳稳接住,瞬间拔出双剑,她身形极快,转瞬便旋身至领头人身前,手臂一压,微凉的刃口堪堪抵住脖颈间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能见血。
“你应该庆幸刚才你的脏手没有碰到我家贵人,否则这里有那么多能说话的舌头,我先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诸葛亮叹气,对着她身后说:“瞧瞧你教出来的人,你们大男人说话不注意也就算了,连好好的姑娘也被带成这样,我可用不上这样的凳子!”
话音未落,皇帝已经飞奔而来,将他抱到怀里:“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诸葛亮捧着肚子,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刚刚进门的时候撞了下,羊水破了,恐怕阿斗要提前出来见阿父了。”
德音瞬间急红了眼:“丞相!你怎么不早说!”
刘备将他拦腰抱起,身下的衣裾果然已经湿透了,常用的羽扇上留下了斑斑血迹。诸葛亮双手勾住他的肩膀,缓缓闭眼:“挟持丞相,人赃俱获。那些蓄意阻挠、败坏新政的奸佞之徒,自此再无辩驳的余地,陛下尽可放心了。”
刘备带着老茧的指腹抚上他汗湿的鬓发,平日里沉稳的声线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焦灼。
“孔明!睁开眼睛,你哥哥就快要到了,刚刚有人来报他已经进城了!不要睡,我马上带你回宫!”
诸葛亮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缩小,整个世界正在放大。他的意识渐渐飘远了,看着刘备焦急的脸,想起了刚认识时,刘备像姑娘看到个俊俏的公子就投之以木瓜、轻佻又漫不经心地把白毦抛给他的样子,心里居然涌起了一阵胜利的快感。
也许他此生,终究难在冰冷帝王家求得一份对等纯粹的偏爱。但至少他不用像别的深宫妇人,困于四方宫墙,日日数着墙砖等待主君的垂怜。他要让帝王于公于私都离不开他,对他常怀亏欠;他时刻感念着刘备对他的知遇之恩,也要让刘备像他这样,心心念念他的相知之情和今日的奋不顾身;他要逼得刘玄德从此再也分不清小家大家,把公事私事永永远远搅合在一块儿;他要让刘备这个算尽人心、谋定天下的聪明人再也算不清这笔红尘糊涂账,臣在哪里,妻在哪里,国在哪里,家又在哪里,这点花月情根,到了黄泉边上也要勾着他的脚,让他在奈何桥上等着,想割也割不断!

 

第四章

 

晨光熹微,晓雾漫过宫墙,绵长宫廊上的宫灯次第熄灭了。诸葛瑾身着私服,拉着诸葛恪,一路疾行过长廊,衣袂翻飞,神色凝重急切,不敢有半分迟缓。
穿过层层朱门玉阶,来到长秋宫内,关羽和张飞像两个门神般站在殿门口,刘备骨架沉挺地跨坐在凳上,肩头微沉,下颌绷紧,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暖意,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攥住双剑剑柄,两柄长剑剑尖朝下,笔直伫立在地。剑刃上的血本来在回程的风雪里凝固了,又因为殿内燃着火炉,此刻慢慢化开,顺着剑脊滴落在地毯上,绽开一朵朵鲜红的花。
“孔明......不大好,他们说血光秽重,冲撞龙体,可笑......子瑜,你进去替我看看他,陪着他吧。”
诸葛瑾如遭惊雷劈顶,双膝重重一屈,跪倒在地。
“父亲!父亲!”诸葛恪沉着力道用力扶着,压着嗓子近乎气音,字句却咬得极重,“你撑住,二叔现在全靠你了!”
诸葛瑾深吸了几口气,胡乱点着头,踉跄着往里走去。德音本来守在床边,忙过来迎他,还转过身对着床说:“丞相!丞相,瑾大人来了!”
诸葛瑾爬到了床边,紧握住诸葛亮的手,手上全是冰冷的汗。诸葛亮的脸白得吓人,额上冷汗层层浸透鬓发,散乱黏在脸颊与颈侧。
诸葛瑾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模样,哭着叫:“孔明!孔明!”
德音强自镇定地把他扶坐到凳上,抖着声说:“昨天半夜里羊水就破了,现在还没动静,可怜叫了一晚上,这会儿连声音都没了。”
诸葛瑾抹了抹汗:“我进京的时候听人说华佗最近在长安义诊,家中仆役去寻,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德音大喜:“我现在就去跟陛下说!让他再多派些人去找!”
她出去后,诸葛亮用力偏头,看向诸葛瑾的方向。诸葛瑾忙俯身凑近,他断断续续地抽气:“刚刚......刚刚医官问保大保小,我尽忠了,兄长......”
诸葛瑾咬着牙,热泪汹涌而出:“我知道......阿兄知道,要保住孩子。”
诸葛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听着殿内传来的哭声,关羽皱眉背过身去,张飞叹着气来回踱步。诸葛恪跪在地上,听到皇帝沙哑着声音说:“刚刚不该把那人杀了。早产凶险,应该给他积德。”
诸葛恪不敢抬头,低声说:“佛陀为顾虑末世会有诽谤正法、破坏寺塔者,就派请四大声闻、十六阿罗汉等护持正法、护念善心、护佑众生。歹人欲加害丞相,破坏新政,陛下怒而杀之,即是护法,不是私起杀心、妄造杀业。陛下以法治世,以仁护民,必会福泽绵长。”
皇帝一语不发。诸葛恪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炉火烧得很旺,他的额上竟滴下了汗。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德音和家里的奴仆拥着一位松形鹤骨、童颜鹤发的长者走了进来,刘备陡然起身,指节一松,双剑砸落在地上。
刘备对着华佗温和一笑:“辛苦先生了,云长,可准备好了?”
关羽递上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饼,华佗吓得要跪,刘备一把将他扶住。
“先生不必推辞,如果母子平安,还有另一箱谢礼送上。如果情况不好,不用听皇后怎么说,有朕在他砍不了你的头。保住大人,这箱金子还是你的。如果都保不住......”
他顿了下,接着说:“谢礼也不会收回去,朕会让先生的家人受用的。”
华佗听得一脑门都是汗,忙躬身进去了。
这下刘备才转身看了诸葛恪一眼,让他起来。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诸葛亮的痛呼声渐渐大了起来,听着也没那么无力了。稳婆不断端出血水和帕子,到最后诸葛恪都有些站不住了,觉得鼻尖都是血腥气,关羽和张飞还直挺挺站着。
天色大亮时,突然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刘备马上冲进了殿内。
德音抱着刚包裹好的孩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上天保佑,母子平安!陛下,是个皇子!”
刘备轻轻地将孩子抱到怀里,皮肉泛红微皱,看不出像谁,正在放声大哭。他坐到床边,看着疲惫不堪的妻子,喉头发紧发胀,像堵上了一样说不出话。
诸葛亮伸手抚摸他的脸,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诸葛亮笑着说:“陛下总说遇到了亮是如鱼得水,我看陛下才是水做的,臣妾快被你们爷俩儿的眼泪淹死了。”
刘备俯下身,将阿斗拥在他们二人的中间,他竟然渐渐止住了哭泣。一个完整的新生命在他们的怀中小憩,像抱着一只狗或一只猫,又不那么像。至少抱着狗的时候,他不会一动不动,连呼吸也虔诚了。
他们终于连在一起了。从前刘备觉得,人的欲望就像登高望远,千辛万苦上了一个台阶,就想着再上一层,把其他人都甩在后面。然而这孩子鲜血淋漓地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不需要一个人孤单单地走在最前面,他只需要和一个人产生真实的联结。欲望没有足够的时候,因为他并未察觉爱的深远,爱的牢不可破和爱的伟岸。爱能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隔着万水千山连在一起,爱能让有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瓜瓞绵绵、宗枝永续,只有爱才能让他们名姓相依,千秋万代。
“孔明。”他叫着妻子的名字,“我的陵已经动工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吻上诸葛亮的额头。
“我让他们在地砖上刻,勿相忘,寿万年。”
“......好,到时我要和你躺在一起,一万年。”

 

尾声

 

诸葛亮束着抹额,裹着柔软的头巾和衾被,倚着靠枕,脸上还有淡淡倦容。
“这孩子长得像你。”诸葛瑾拿着个拨浪鼓逗,“看这眼睛,像只小狐狸。”
“我倒觉得不好呢。陛下的眼睛也漂亮,看着还没那么奸诈,为君者,还是仁厚些更得民心。”
诸葛瑾撇嘴:“你的陛下什么时候是个仁厚人了,你生不下来的时候喊着要积德,现在缓过神来把那几个作乱的世家全砍了,这下你满意了。”
“兄长这话就不对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就是为首的几个处理了,其余人等都轻轻放下。既没有像以前那几位一样株连九族,也没有对城中百姓大开杀戒,兄长是不是对他太过苛责了?”
诸葛瑾叹气:“我说不过你。但这次不知怎的,让恪儿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他那天问我想不想让恪儿留在京中上学,你觉得好不好?”
“这当然是好事,兄长有何顾虑?”
“一是恪儿的性格有些独断,你以前也和我提过,这些年我总怕他走错了路子。他一人在京城无人管束,我总要担着心。二是因为你。”诸葛瑾握住他的手,“你这个位置已经是树大招风,我在外领个不甚重要的官职也就罢了,万一恪儿以后真入了皇上的眼,给了他一些体面,你这个位置就更难坐了。”
诸葛亮拍拍他的手心,轻声说:“可兄长也要为亮想一想,要是这次我在京中有自己的人,或许不必那么凶险......”
诸葛瑾默然轻叹,两个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最后才告退了。
屏风后传来轻咳声,刘备黑着脸走出来,诸葛亮吓了一跳:“陛下不是正睡得好吗,怎么起来了?”
阿斗这孩子闹觉,偏偏要人抱着才肯入睡。刘备心疼他刚遭了大罪,晚上都是他哄着儿子睡觉,白天理完政事抽空在榻上小憩一会儿。诸葛瑾来时他还在扯呼,都是自家人,诸葛瑾又从不妄言轻语,诸葛亮犯懒就没挪动,让人支了屏风挡着内间就见了。
“哼,朕若是睡着,又怎能听到朕的大舅子说朕是暴君呢!”
诸葛亮把孩子递给在一旁偷笑的德音,无奈哄道:“陛下又乱说了,兄长哪里是这意思。”
刘备觉得自己委屈得很,一甩袖子在榻边坐下了:“你也是,什么自己的人我的人,我的人就是你的人!还用得着什么娘家人!你跟子瑜这么说,他更要觉得朕苛待于你了!”
诸葛亮往前凑了凑,皇帝面色阴沉着,却还是把他蜷进怀里。他心里暖暖的,贴着刘备的胸口说:“我兄长这人胆子太小,又一不小心做了外戚。陛下就体谅他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如果亮不这样说,他定然是不肯将恪儿放在京城的。我这个侄子和他性格正好相反,又有些智慧,亮总想着他从前和孙登来往的事,担心兄长镇不住他,现在放在我眼皮底下看着,也能放心些。”
刘备心里这才舒服了些,冷着脸问:“你觉得我眼睛好看?”
诸葛亮笑眯眯地说:“全天下没有比陛下眼睛更好看的人了,亮当年只看了一眼,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只可惜亮没福气,没能生一个跟陛下长得像的。”
刘备翻身压到他身上:“那皇后就再为朕生一个吧!”

 

笑闹声响起,德音笑着解开帘绦,将春事掩在了深深重重的幕帘里。

 

【完】

Notes:

《桃花扇》是清代文学家孔尚任创作的传奇剧本,于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完稿,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刊成初版。
《桃花扇》所写的是明代末年发生在南京的故事。全剧以侯方域、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展现了明末南京的社会现实。同时也揭露了弘光政权衰亡的原因,歌颂了对国家忠贞不渝的民族英雄和底层百姓,展现了明朝遗民的亡国之痛。
“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李香君的鲜血溅在扇子上,被点染成了桃花的样子,比那枝头的桃花还要鲜艳。这句唱词以李香君血溅桃花扇来表明其心志,体现了她的坚决不屈,彰显了她的坚强和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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