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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沃尔西尼的法庭自创立之后,它热闹了好一阵子:叙拉古的人们在家族的规则下行走太久,许多人都好奇这脱离了家族的法律到底能够带来何种,如它被创立时所言的,公平。在最初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场审判的旁听席都座无虚席,只要有空闲,人们就想来一看究竟。过了几个月,这种热闹才渐渐平息:人们终于开始习惯这座城市的新秩序,习惯平等与公正在新沃尔西尼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于是,法院里终于不再每天都挤着那么多人,也不再有无数市民愿意牺牲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去听一场实际上有些乏味的审理。
在那之后,新沃尔西尼已经在许多人的共同努力下平稳运转了三四年。所以,这里的法庭本不该忽然再度迎来如此盛况,甚至连过去那场红酒谋杀案都没到如此境地:旁听席上挤满了人,无数摄像机的长枪短炮对着法庭中央的天平图案,急切等待这场审判的开幕。这场审判的原告已经在场,身着法院的制服,这意味着这场案件没有真正的原告,是法院人员在查验案件现场后对认定嫌疑人提起的公诉,而旁听席上的观众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仍旧伸长脖子看着法庭的另一扇门,说明他们真正要等待的是将要走到被告席上的那个人。片刻,那扇门终于开启,出现在门口、由两名保卫人员带进来的身影令法庭瞬间如沸水翻腾,法官不得不重重敲下法槌,提醒所有人保持肃静。
“安静!安静!”法官大声喊道,“案件即将开庭审理,请大家保持安静!”
喧哗并没能立即停歇,在这场喧嚣中,旁听席上唯有一人沉默无言:拉维妮娅·法尔科内只是坐在最前排左边的座位上,眼含忧虑地看向被告席。被告席上的人没有回应她的目光,站姿笔挺,神色平静,在因自己卷起的风暴中央冷淡如冰。又过了好一会儿,法庭里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法官摊开案卷,正式宣布道:
“依据《新都市管理法案》,新沃尔西尼刑事法庭,公诉莱昂图索·贝洛内涉嫌谋杀德米特里·贝洛内一案,案号02417,开庭审理。”
拉维妮娅站在电视前,对着屏幕蹙起眉。屏幕上正在转播早上那起案件的审理过程,此刻出现在画面特写里的正是本案被告莱昂图索的脸,从背景的走廊来看,拉维妮娅猜这应该是开庭前从休息室到法庭被告席的那一段路。画面中的莱昂图索面无表情,跟站在被告席时一样神态冷淡,但拉维妮娅却从中看见极力掩饰的苍白与疲惫。屏幕里的人影有点抖动,莱昂图索应该是在边走边应付朝他伸去的话筒,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并没有看镜头,而从对方的嘴唇里吐出的也只是一些“请耐心等待审理结果”之类相当官方的话语。又过了几秒,画面里的莱昂图索忽然停下来,目光指向镜头的一瞬,拉维妮娅险些觉得屏幕外的自己也要被那眼神中的锐利所刺穿。
“你们想听我说些什么?想听听我是不是在沮丧或者恐惧?”跟那种锐利不同,莱昂图索的语调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攻击性,“事实上我现在一点也不沮丧,因为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的法律不受权力或地位的制约,即使是一市之长也要接受法律的裁决;另外我现在也不恐惧,因为我相信我们法律的公正,它会还无罪者一个清白,我不会为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背负罪名。但是你要问我现在愤怒吗?是的,因为有人害死了……新沃尔西尼的市民,并且试图将自己的罪责嫁祸于他人,甚至可能期望利用我们的法律从中牟利。新沃尔西尼只是变得文明了,不是变得软弱了,不管做这一切的是谁,我都希望那个人已经做好了接受怒火的准备,来自我们的城市,来自我们的规则。”
说完这些,莱昂图索不再说话,而也仿佛意识到了这份平静宣言背后的重量,几乎挤到他嘴边的那些话筒一个个撤去,镜头一切,画面转到法庭上。她又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换台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拉维妮娅姐。”
拉维妮娅转头看去,莱昂图索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室门口,朝她走来。电视上仍在播放审理的过程,法官展示出一张匕首的照片,说:
“现场勘验人员在凶案现场发现了这把匕首,上面沾有被害人的血迹,经检验,上面还出现了被告的指纹,对此,被告有什么想说的吗?”
“德米特里……跟我曾经是一个家族。”被告席上的莱昂图索云淡风轻地回应,“我们现在也是罗德岛的同事,现场发现的那把小刀是我当年送他的礼物,上面有我的指纹很正常。不如说,如果上面没有我的指纹,才应该怀疑这场谋杀是不是我的手笔。”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莱昂图索称呼德米特里的全名,拉维妮娅想。也许莱昂图索自己也不太习惯,才会在念完全名的时候停顿片刻才往下说。已经在旁听席上看完全程的拉维妮娅知道直至审理结束,莱昂图索都没能完全读好这个名字,她下意识地看向莱昂图索,对方瞥了一眼屏幕上念着被害者姓名的自己,抿了下唇,转向她时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可以回去了。”
“哦,好。”拉维妮娅应道,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疲惫或焦躁。早上的案件最终以证据不足无罪释放结案,拉维妮娅并不意外于这个结果:莱昂图索不可能去触犯他自己参与制定的规则。然而,这却加重了她的担忧:如果是这样,这说明这很可能是一场针对新沃尔西尼市长的陷害。另外,还令她忧心的,是死者的身份——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走在她身侧的莱昂图索,被她观察的人自她今天见到对方第一眼起神情就几乎没有变过,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她更难出言安慰,喉咙里像被塞了颗不会融化的冰球。
“……我来开车。”好半天,一路走到车前,拉维妮娅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莱昂图索朝她轻轻点了下头,顺从地绕到副驾驶席前,开门坐进去。拉维妮娅启动车辆,犹豫片刻,还是往播放器里塞了一卷音乐磁带,叙拉古的经典民谣在车内响起来,车子缓缓起步,驶上新沃尔西尼的大街。
“拉维妮娅姐。”乐声飘荡了好一会儿,拉维妮娅听见身侧传来莱昂图索的声音,“法院确认过尸体了吗?”
“我没有直接参与这件案子,莱昂,你知道的。”拉维妮娅说,“但是我看过了案件的信息,根据现场人员的证词,他们的确目击到了……德米特里的尸体。”
“他现在在哪?”
“被贝洛内的人带回去了。”拉维妮娅的声音轻了一点,“你知道的,家族的传统……他们想要一个完整的尸体下葬。”
莱昂图索应了一声。很久,当拉维妮娅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莱昂图索又说:
“那他会有一场葬礼。”
“我想……是的。”
莱昂图索不再说话。等红灯的间隙,拉维妮娅转头看向他,发现他已经合上眼,陷入一场浅眠。拉维妮娅凝视着对方的侧脸,意识到这张脸的轮廓并没有因为睡梦而显得柔软多少,嘴唇紧抿,甚至带上一丝冷酷的意味,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向的是当初在贝洛内宅邸中的那个少年。
莱昂图索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看向镜子里的倒影。这间新沃尔西尼的房屋不像他曾经住过的宽敞宅邸那样装修华美,塑料灯管中透出的惨白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这张被冷水浸透的面容照得更加憔悴。他没能睡个好觉,半夜里醒来好几次,现在眼睛下的青黑几乎比梦里的那个人还要重。一滴冰凉的水珠从他的眼眶边往下滑,看起来像一道泪痕。
镜子里的人冷冷望着自己。疲惫敲打着他的脊背,莱昂图索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莱昂图索仍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仍置身于梦中,尽管他很清楚自己刚刚才从一个支离破碎的梦中醒来:梦中的德米特里浑身是血,但仍旧微笑着看着他。
从他被带往法院的一刻,相关流言就满天飞,各类新闻报道上写满他们的名字:莱昂图索·贝洛内,还有德米特里·贝洛内。同样的姓氏,被害者与加害者的两方,足以一直寻找头条的记者洋洋洒洒写下好几千字的爆料与猜测,莱昂图索知道,即便法院已经作出无罪判决,仍有人怀疑他是因为与贝洛内家的恩怨纠葛而杀死了德米特里,又或者,德米特里试图杀死他,而他进行了正当防卫。毕竟,在德米特里死去的那个夜晚,他刚刚去见过对方。
但实际上,外界所猜测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很寻常,甚至称得上温馨:他跟德米特里久违地在新沃尔西尼一家颇有口碑的餐厅用餐,然后德米特里问他要不要去自己在新沃尔西尼的宅邸里坐坐,他答应了。他们挑了一张电影碟片,是以前他们都很喜欢的导演的新作,虽然这部片子似乎有些水准下滑,但整体还算看得满意。德米特里家的沙发很柔软,还放着一只苹果形的抱枕,莱昂图索起初假装忽略它,但看到一半还是顺手把它扯过来抱在了怀里。电影的途中,他们还喝了点红酒,德米特里给他削了苹果,就像以前那样。等电影最后的彩蛋也播放完,莱昂图索站起来,跟德米特里道别。德米特里跟着他走到门口,在他穿完鞋回最后一次头时才笑着问他:
“不留下吗?”
“不了,”莱昂图索也微笑着回应,“我还有文件要处理。”
德米特里并没有多加挽留,那张脸一半被屋内透出的灯光染上暖色,一半浸在有些凉的夜色中,让他的微笑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让莱昂图索想起小时候,当德米特里在深夜归来、轻手轻脚走到他尚亮灯的房间然后提醒他早些休息时,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身影。然后他们普通地分开了,并没有约定下一次的见面。莱昂图索心想他们总会再这样见面的。
第二天他就听说了德米特里的死讯。以及,跟这个讯息一起来到的,是自己被指控有杀人嫌疑的消息。
那天他们分开后他就回到市政厅继续处理文件,直到天快亮才回去,当晚恰好有回来拿遗失物的工作人员碰到他,这成为了他有力的不在场证明。然而,罪名已经洗去,他却依然不断地感到疲惫,为这场可笑的控告,为这场控告中被认定死亡的那个名字。他没有亲眼见到德米特里的尸体,却也在法院提供的调查报告中看到了现场的照片,照片中那种死亡的气息同样来到他的梦里,梦中的德米特里冰冷苍白地站在他面前,红发和鲜血一同垂在他的脸颊,笑容很轻地挂在嘴角。德米特里注视着他,用跟那天的夜风同样柔和的语调问他:
“不留下吗?”
他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醒来。如此反复。如果那一天他留下了也许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但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类似的如果,也不是他第一次知晓时间无法回头。所以莱昂图索只是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勉强将自己拾掇妥当,走出房间门。拉维妮娅正在外面看一份新送来的报纸,看见他,赶紧将报纸收起,朝他走过来:“莱昂?你……今天怎么样?”
莱昂图索望向那份被拉维妮娅试图藏起的报纸一角,不用看他都能猜到上面依然印着与那场谋杀相关的新闻。拉维妮娅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没事,拉维妮娅姐。”莱昂图索说,尽管他的各处关节还在因为缺乏休息而隐隐作痛,“法院那边有新消息了吗?”
“还没有。”拉维妮娅摇摇头,“从现场的痕迹看,还没找到新的嫌疑人……”
“这样。”
“莱昂……”
“总会找到的,我们的法院与警察就是为此而设立。”莱昂图索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冷下去,“没有人能逃脱法律的审判。”
“……嗯。”拉维妮娅顿了一下,“我会尽力跟进这件事……别太担心,莱昂。你……市政厅那边也还需要你。”
莱昂图索走到餐桌边,往面包上随意抹了一点果酱:“实际上,拉维妮娅,我接下去得请个假。”
“哦,那很好,你确实该放松一下……”拉维妮娅条件反射般答应下来,又看着他的表情,声音轻下去一点,“你要去做什么?”
“回趟沃尔西尼。”
拉维妮娅反应过来:“你是要去——”
“贝洛内那边现在肯定在准备给德米特的葬礼。”莱昂图索说,“我得去一趟。”
拉维妮娅微蹙着眉心看他,莱昂图索从对方的金眼睛中读出深重的忧虑。“你——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拉维妮娅问。
“不用,拉维妮娅姐。”莱昂图索说,“我不在的时候,新沃尔西尼的事情还需要你看顾。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忙调查一下最近几个月贝洛内名下企业跟其他商业伙伴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没问题。”拉维妮娅说,“你怀疑这事情是其他商人的手笔?”
“只是在考虑,如果有人希望我和德米特同时因为这件事退场,他到底想要什么。”莱昂图索停顿了一下,“外面对这个案子怎么说?”
“卡西米尔的商业联合会对这次案件感到沉痛和震惊,并表示他们对新沃尔西尼感到担忧,他们希望能够有更好保护外来企业权益的法案。哥伦比亚和莱塔尼亚方面也发来了类似的公告。”
“他们倒真懂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
拉维妮娅又看了他一会儿:“那,既然我去不了……德克萨斯?或者企鹅物流其他人?总得有人跟你一起。”
“我一个人就行。”莱昂图索看向她,微微扯了下嘴角,“别担心,我记得那里的雨是什么气味。”
拉维妮娅盯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她说。
莱昂图索处理完所有请假流程,在市政厅所有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下走出建筑大门:自那场审判以来,这样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挥之不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站上法庭,但上一次更类似于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表演,一台为新城市剪彩的仪式。而这次是真实的,原告、死者、法官、被告,一应俱全,推动这场审判的唯有新沃尔西尼的法律。他在请假事由里仅仅填写了“葬礼”这个单词,替他处理流程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望了他一眼。不过,最后对方还是什么都没问,丧假也顺理成章批了下来:就好像所有人都猜得到他要去往何处,并且对此毫无异议。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点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后视镜里检查自己现在的造型:除去脸色有些苍白、黑眼圈有些浓重,其他一切都还算得体,深蓝的领带与黑色西装,倒是参加葬礼也不会违和的打扮。自从到新沃尔西尼之后,他就换掉了以前在家族里爱穿的高调服饰,几乎每日都穿这样类似的西装去市政厅报到,虽然拉维妮娅依然把他对双排扣的偏好评价为古典品位。在莱昂图索看来,这是一套能兼顾工作与宴会的打扮,他可以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市长室里,也可以穿着这身衣服参加必要的酒席。然而,在他要动身前往旧城的一刻,他才发现,最适合这套衣服的场合竟然是一场葬礼。
黑西装在旧城并不少见,许多家族成员都喜欢穿一身黑色正装出门,一方面为了气势,另一方面,莱昂图索想,或许也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时刻等待着面对死亡。而到了新沃尔西尼,离开了家族的阴影,黑西装反而更多地被他们这些在政府工作的人穿上,从鲜血与暴力的预告变成了秩序与规则的象征,当然,还有时刻准备被一通电话叫回岗位的可怜社畜气息。莱昂图索这样穿了黑西装快四年,几乎忘记了它还是葬礼的必备品。然而,又或许,在他踏入这片土地的同时,他就已经成为某场仪式的宾客:他确实埋葬了什么东西,才能够得到这座城市。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也许新沃尔西尼就是献给旧秩序的一场葬礼。
莱昂图索旋动车钥匙,引擎终于轰鸣起来,他握紧方向盘,莫名想起他第一次说要带德米特里兜风的情景。那时德米特里正准备拉开驾驶席的门,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而他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迫自己盯着对方的眼睛,重复道:
“我来开。”
“噢,”德米特里说,“你学会开车了?”
“是的,趁你出任务的时候。”莱昂图索说,“拉维妮娅教我的。”
“成果怎么样?”
“她一向严格,你也知道。”莱昂图索说,“我几乎把《道路交通法则》背了个滚瓜烂熟。”
德米特里挑起一边眉毛:“没人遵守那种东西。”
“我知道。但也许知道这一点你会更安心些。”
“好——的。”德米特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倒是没什么变化,“那好吧,莱昂,都听你的,不过等等,我们换一辆车怎么样?”
“为什么?”
“这辆车不太适合新手。”
等莱昂图索坐上另一辆外形更普通的车辆、遵循拉维妮娅的教诲调整后视镜的角度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人:“……你是不是怕我开坏你的车?”
德米特里无辜地朝他眨眨眼:“我只是说那辆车不太适合新手。”
那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比现在还要紧,不过一切都有惊无险,而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德米特里看起来比他放松太多,一直只是靠在窗边望着沿路街景,嘴角浮着淡淡笑意:明明还特意找借口不让他开自己的爱车,现在倒是摆出这样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等车子在城内兜完一圈,平稳停回贝洛内宅邸前,莱昂图索才松了一口气,看向德米特里。这时,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这辆车是谁的?”
“安德烈亚的。”德米特里说,“别那么看我,莱昂,我跟他说了是我们的少主想开,他非常乐意地贡献了出来。”
莱昂图索哼了一声,在德米特里装模作样为他开车门的时候说:“下次我要开你的车。”
“你既然已经会开车了,该拥有一辆自己的车了。”
“我会的。不过我还是要开你的车。”
他想起德米特里对他的任性请求露出的无奈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至少后来他的车技对得起那些姜汁汽水。他们在新沃尔西尼还没一起兜过风。他又坐了片刻,从不合时宜的回忆中抽身出来,带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开上大路,朝沃尔西尼的方向驶去。淅淅沥沥的雨水砸上车子的前挡风玻璃,莱昂图索启动雨刮器,开了很久才想起来他忘了播放音乐。
车辆在贝洛内宅邸附近停下来。远远地,莱昂图索就看到在门口进出的身影:他想那些应该是帮忙操办丧事的家族成员。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下车落锁。上一次他造访此处,还是在那场红酒谋杀案的审判后,而现在,他因为另一场审判而来,两场审判共同的当事人却已经不在这里等他。守在门口的人问他:“你是谁?”
莱昂图索看过去,那是一张年轻到堪称青涩的脸,也许比自己还小几岁,他在过去的回忆中没有找到这张面容,这大概是一名在他离开后才加入家族的成员。他停了一下,回答道:“我是莱昂图索·贝洛内……”
“噢。”家族成员说,“你就是那个……新沃尔西尼的市长。”
“是我。”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参加葬礼。”莱昂图索说,“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的。”
“你……”年轻的鲁珀有些犹豫地望着他,像是拿不准该摆出的态度,“他们邀请你了吗?”
“没有。”莱昂图索说,“我不请自来了,但我希望我能见他最后一面。”
“那也许我不能让你进去。”家族成员说,“无意冒犯,但我知道你和这里的事情。你背叛了这里。”
“……我知道。但……”
“乔瓦尼!”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没事的,让他进来吧。”
莱昂图索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终于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被称作“乔瓦尼”的年轻鲁珀有些疑惑,回头问道:“可以吗?”
“新沃尔西尼的市长来参加他的城市一名优秀企业家的葬礼,我们没有理由回绝。”
乔瓦尼又看了他一眼,撤开脚步,给他让出一条路。莱昂图索走进去,一边朝刚才出声的人颔首致谢:“多谢,安德烈亚。”
“这没什么。”安德烈亚说,“我猜你也会来。”
莱昂图索跟在他身后,犹豫片刻:“……我不是以新沃尔西尼市长的身份来的。”
“是吗?”安德烈亚平淡地说,“那是以什么身份?”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参加德米特里的葬礼,莱昂图索?在新沃尔西尼的法庭上,法官也曾经问过他类似的话:被告,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在法庭内所有目光的聚焦处,在所有镜头的指向中,他用最简短而官方的语句回答:我和德米特里曾经是一个家族的兄弟,后来我离开了家族,现在我们是在医疗公司罗德岛共事的同事。而在如此概括的背后,有太多、太多琐碎到不值得在法庭上说出的事情:他们曾在这间宅邸中欢笑、打闹,用柜子和书桌玩捉迷藏,肩碰着肩坐在一起看电视剧,一起尝试所谓的创新美食再一致确信那些是世界上最恶劣的生化武器;他们曾在这里为对方处理伤口,讨论该如何应对其他家族的挑衅,给对方展示新学的技能,思考该送些什么才配得上另一个人的成人礼。再然后,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去习惯分开,再然后,他们又花了很多时间重新走到一起——但这些全部,都不会在一场审判,或者一场葬礼上被说出。所以最后只有一句话,二十几年,如此而已。
“只是……莱昂图索·贝洛内。”莱昂图索说。
走在他面前的人似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还保留着这个姓氏。”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在哪里出生的。”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贝洛内宅的客厅。上次来这里时他径直去了家主的会客室,没在其他地方多做停留,这次到访,他才发现这间屋子里的布置竟然和他记忆中几乎没有区别,连花瓶里插着的红玫瑰都和过去相似。他站在这里,恍惚觉得好像自己还披着那件毛领的大衣跟德米特里说话,而父亲坐在窗边看一本新的戏剧。茶几上放着一个蓝色小狼的摆件,莱昂图索走过去,果然在它的尾巴上看见修补的痕迹:这是很早之前某次德米特里结束任务后给他带回来的,后来有天他路过茶几时走得太急,不慎把它从桌上碰掉,摆件尾巴断成两截,最后是德米特里小心地将它补好,又重新放在了这里。
“……它居然还在。”莱昂图索喃喃道。
“首领并没有改过屋子里的装饰。”安德烈亚说,“他希望一切都尽量保持原样。”
“他为什么这么做?”
“首领没说过原因。”
现在也不可能知道了,莱昂图索想。他又直起身,很慢地环顾一圈这些熟悉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回安德烈亚身上:“葬礼是由你来负责吗?”
“是的。”
“德米特……他……现在在哪里?”
“棺材已经盖好了,只等下葬。”
莱昂图索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他来到这里本来是想要至少见上最后一面,但听见安德烈亚的话,他又觉得自己似乎还没准备好亲眼见到德米特里苍白、冰冷、毫无呼吸的脸——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准备好。面对一口棺材总比面对一具尸体要容易。德米特真的死了吗?过了好几天,他还是忍不住会冒出这个念头。但是法院的报告记录了死亡,人们的传言确信着死亡,而他从新沃尔西尼赶到这里,也并没有那个他想看见的身影前来迎接他,就像以前那样。
“他要葬在哪里?”莱昂图索这样问出口,才发觉这似乎是一句废话。不过安德烈亚看来并没有在意,只是回答道:“家族的墓地,当然。”
莱昂图索记得那个地方,身负贝洛内的荣光而死的人,都能得到被葬在那里的荣誉。他从前觉得这其实很凉薄,毕竟人死魂消,死后的优待不过是一种活人的傲慢,但德米特里似乎很喜欢这个惯例,所以他也从来没对此提过什么。德米特里的父母也葬在那里。有一次,他撑着伞去找自己的挚友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浑身湿透地站在墓碑前,雨水细密地落下来,把永远浓郁鲜艳的红色蒙上一层灰。他走过去,将伞举高,倾斜向对方的头顶。
“莱昂。”德米特里少有地直到他走到身侧才发现他,朝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微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莱昂图索端详着他的脸,又问,“你很想他们吗?”
“我吗?其实没有。”德米特里笑着回答,目光转向墓碑,落在嵌于碑中被雨水冲刷的相片,“他们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说实话,我只有一点零散的记忆,比如偶尔没下雨的时候,他们会带我去放风筝,之类的小事。要不是还有这张照片,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是吗?”莱昂图索说,“那你为什么在哭呢?”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没有,这是雨……”
莱昂图索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把拇指按上对方的眼角,从那里的液体中触碰到一丝温热,他望着德米特里的眼睛,说:“雨水可不是热的,德米特。”
德米特里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被打湿的睫毛垂下来。“你怎么发现的?”德米特里问。
“我分得清雨水和眼泪的气味。”莱昂图索说,“而且,德米特,我想我还是了解你哭起来的表情的。”
“好吧,败给你了。”德米特里沉默片刻,又笑了笑,“不过我也看过你裹着尿布哇哇大哭的样子,所以我想我们算是扯平了。”
“……闭嘴。”
最后他们一起离开那片墓地,他没有问德米特里流泪的理由,他也不知道记得母亲死前的样子是什么感受,在他有记忆的时候,母亲就已经是这里的一块墓碑。他并不知道面对至亲之人的死到底是什么感觉。德米特里也没有提起更多,他们只是默契地一同行走在雨中,离开墓地,他们就不提死亡。后来很多次,他们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再度造访此处,一同在雨中沉默伫立,莱昂图索不再撑伞,他也不再揭穿德米特里脸上的雨水中总有咸涩的气息。叙拉古的雨一下就连绵不息,它足以冲刷溢满地砖的鲜血,也足以掩盖微不足道的、从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液体。
谁也没想到,一度将贝洛内这个名字变成十二家族之首的那个人,最后却没能葬在这里。莱昂图索不得不选了一块无人知晓的地方,希望现今已成为众矢之的的父亲能够至少得到死后的安宁。他没料到德米特里会出现——但似乎又没什么好奇怪的,德米特里总是能找到他,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他没法给自己的父亲好好立一块碑,也不能常常前去探望,不过上一次,他因为什么事情而来到沃尔西尼时,还是悄悄去了那个地方。而他看见那里摆着一束用于悼念的白花,大概已经过了些许时日,花瓣已然风干卷枯——他却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现在,德米特里也要拥有一块墓碑,停在那片他们曾一起去过无数次的地方。会有很多人为他送上白花。莱昂图索不愿让自己想象那块墓碑会用何材质、做何形状,也不愿思考贝洛内家族的人会挑选哪张照片嵌进碑里。无论如何,墓碑之中的照片总是微笑着的——人们总是试图用一个人最美好的一刻,去纪念死亡。
也许这就是人们站在墓碑前流泪的原因。
有人来找安德烈亚讨论葬礼的细节,莱昂图索在一旁听着,几次想要插嘴,但都还是选择沉默。他已经不是贝洛内的少主,除了这个姓氏他的一切都已与这里无关——自然,他也无权干涉一名贝洛内的家主的葬礼。他环视着这间依然熟悉的屋子,忍不住迈步走动起来,没有人阻拦他,那些同样身着黑西装的人只是路过他,看向他,又移开目光。
诚如安德烈亚所言,德米特里没有改动过屋子里的装饰,甚至看得出这些陈设有被精心护养,就像贝纳尔多还在时那样。不过,当然也有很多东西变化了,比如家主的会客室里那张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背对着门口,上次来的时候莱昂图索就有些好奇相框里到底装着的是什么,但那张照片摆放的角度只有绕到书桌背后才能看见:而那里是只属于家主的位置。现在,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人坐在那张椅子上朝他露出微笑。但莱昂图索仍然只是停留在门口,家族中的规矩:未经许可,没有人能走进专属于家主的地方。他已经不在家族,但至少他也想尊重这一点。
德米特里的卧室也搬了,换到了属于家主的那间更宽敞、更明亮的房间。莱昂图索站在门口往里看,却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荡:曾经属于贝纳尔多的私人物品当然被收起来了,然而,却没有太多东西去代替它们,他所看向的这方空间过分干净简朴,不像他曾经去过的父亲的卧室,也不像以前他时常溜去歇脚的德米特里的房间。德米特里是一个恋旧的人,所以在莱昂图索的记忆里,德米特里的房间里总是放满各种各样的东西:任务的纪念品,写满计划的稿纸,喝空后洗净用来插花的酒瓶。那些零碎的事物总是越堆越多,但德米特里丝毫没有丢掉一部分的意思,只是隔一段时间就整理一遍它们,好让本就不大的房间不至于显得过分逼仄,不至于让贝洛内的少主来找他时不小心用毛茸茸的尾巴把东西碰到地上去。
曾经,莱昂图索也试过像德米特里那样,想要留下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然而,虽然他的房间比德米特里的要大,他所拥有的东西还是一下子就堆满了自己的房间。他完全想不通德米特里是怎么做到的,甚至怀疑过德米特里是不是偷偷学过什么收纳魔法,然而面对他的疑惑,德米特里却只是笑着说:“你可是少主,莱昂,你当然会有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最后他的尝试很快在房间失去落脚点后失败,他不得不替换掉一些陈旧过时的事物,包括那只从他有记忆起就陪着他、已经开始变形褪色的苹果抱枕。他很舍不得,但是不丢掉它就没有位置给新来者,所以他只好拎着抱枕站在门口,努力说服自己松开手。这时德米特里路过此处,见到他抓着旧抱枕的样子,有些惊讶地问他怎么了,他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对方,而德米特里看着他,沉思片刻,说:“那就给我吧。”
“给你?”
“嗯。放到我的房间里,你想看它的时候就可以过来。”
这是个好主意,莱昂图索想。而且德米特里擅长把事物变得井井有条,苹果抱枕到对方房间里也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他放心地把抱枕递到对方手上,又问:“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东西还能给你吗?”
“当然,”德米特里说,“不管你想丢掉什么,交给我就好。”
那个老旧的、缝补过三次的抱枕现在还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莱昂图索意识到这一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德米特里的旧卧室门口。这个房间不属于家主,不属于现在那个进驻新沃尔西尼当优秀企业家的德米特里·贝洛内,只属于曾经还是他的挚友兼军师的、尚未与他分离过的德米特里·切塔尔多。所以莱昂图索迈开脚步,走了进去。没有人阻拦他,就像市政厅里没有人阻拦他参加德米特里的葬礼。
曾经充满欢笑或絮语的房间如今沉寂地包裹着他。现在,他所看向的场景终于和记忆里贴近许多,那些零碎的东西依然以一种德米特里才能做到的收纳方式排列在房间内,除了对德米特里的习惯了如指掌的他,或许不会有人发现它们其实已经称得上凌乱:大概德米特里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也确实没有心情再将它们好好整理一遍。从书桌上的一层薄灰来看,这里已经长久无人问津,想必德米特里将必备的用品从这里收拾走后就再也没回来住过。莱昂图索能理解这一点,换作是他,也很难日日面对这些旧日的遗物。他离开旧城那天的衣服被他洗干净后藏在衣柜的最深处,除非特意拉开前面的层层布料,否则不会看到那些毛领与条纹,他想他应该不会再有穿上这身衣服的机会。然而,他也没有丢掉它。也许他也被德米特里传染了一部分恋旧的特质。
莱昂图索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轻轻拉开抽屉。抽屉里塞着一大叠稿纸,被一个燕尾夹简单地拢在一起,上面是一些任务的纪要,还有些写着为他制订的训练计划。那时德米特里的字迹还不像现在这么流畅圆滑,笔画弯折处带着明显的锋锐,像一柄匕首的刀刃。莱昂图索正翻着,从层叠纸页间掉出来一方小小的东西。莱昂图索捡起它,首先注意到它染上的陈旧血迹,还有中间的一行小字:请带给莱昂图索·贝洛内。
它有点皱了,不过仍然能看出它是一张被人为折成小方块的纸,根据它的纹理和触感,莱昂图索猜这是从德米特里不离身的那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莱昂图索慢慢展开它,发现上面的第一句话就是:
莱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我已经死了。
莱昂图索愣了一下,手指一抖,几乎没能拿稳这张纸。有一瞬间他以为这会不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然而上面的字迹和其他稿纸里一样尚且尖锐,而且这张纸显而易见地有了年头,所以,最后他意识到,这是过去的德米特里——也许才十五六岁的那个,给他写下的这封信。他定了定心神,将目光落回第一个字母,重新阅读起来:
莱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我已经死了。我想你现在大概很难过,说实话,我也很难想象我们分离的样子——但如果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早做准备。所以我提前写了这封信,希望它能够安然到你的手中,又希望你永远没有看到它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我会是因为什么而死的,我希望是为了你、为了家族,我对此毫无怨言。我希望我死后也能被埋到家族的墓地里,这就是我活着时所追求的意义。如果是那样,莱昂,你不必感到遗憾,我的心愿已经得到了满足,我一定是怀着骄傲死去。你也见过了死亡,我并不是唯一一个。你要知道,其实这并没有太多区别。
不过,哈,容许我自大地说一句话: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地位特殊,毕竟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不仅仅是你的军师,还是你的挚友。所以也许你会比过去都要难过,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没关系的,莱昂,会为谁感到悲伤也是强大的一种。这并不是软弱。你总是心怀善意与理想,即使处境不同也能够为他人感同身受,这是你独特的地方,也是人们将追随你的原因。我相信你,莱昂。我相信你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家主,也许比你的父亲更优秀,即使没有我在你的身边。
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莱昂,你仍然要往前走。我不希望我的死会改变什么,不希望我的离开将你的一部分也带走,就像那些小说和电影里那样。一切都还会正常运转的,莱昂,太阳仍会升起,雨仍会落下。贝洛内仍然需要你。你还是得吃点蔬菜,这点我必须同意拉维妮娅的看法。不过好吧,如果你更喜欢我的菜谱,我把我会做的东西都写下来了,就放在我房间的抽屉最下层。
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最后一课:如何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可惜这件事上我不能亲手教你太多,不过,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学生,所以这门课你也一定能学得很好。
抱歉离开了你。告诉我你不会让我在六尺之下为你担心。
信件到此结束,没有落款,它也不需要一个署名。这无疑是德米特里留下的信。信上的语气太过温柔又熟悉,甚至能让莱昂图索轻易想象出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德米特里一个人坐在这张书桌后,低头写下这些文字时脸上安静的表情。也许这些文字已经更新过许多版本,被德米特里誊写过好多遍,所以甚至连一处涂改也没有。而莱昂图索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封信,从来不知道这个房间还见证过这样的文字,他试图回想是否有撞见德米特里写信的时刻,想起的却永远只是德米特里在他的呼唤下抬起头、微笑着朝他走来的样子。
莱昂图索又看了这封信一会儿,重新把纸叠起来。在这张纸变回最开始他看见的小小方块时,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纸上会有这些折痕:这样,它就能变得足够小,足够塞在任何一个衣服的口袋或靴子的空隙里。恐怕它一直被德米特里随身携带,这样人们就会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它;也许它差点就有被送到他手上的时刻,所以它才这样皱巴巴又满是血迹,跟信里温和平静的话语毫不相衬。而根据他对德米特里做事风格的了解,这样的文字大概并不仅他手上的这一份。万一这封被随身携带的信出了什么意外,德米特里一定还安排了别的手段,确保他能收到这最后的遗言。
那一天,当他冲上剧院的楼梯、听见德米特里那句“帮我跟莱昂图索说声抱歉”时,他感觉到全身血液逆流,想也没想就开了枪。德米特里惊愕地望着他,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换言之,在那个时刻,德米特里确实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而现在,莱昂图索才知道德米特里并不是没有遗言要说,只是他早就把要说的话写了下来。那个时候,这张被叠过好几折的纸大概就藏在那身西装里面,如果他再迟一步,他就只能从德米特里的遗体上搜出它。
现在它被丢在这个抽屉里,藏在一堆稿纸之间,和这间房屋的所有东西一起变成无用的过期品。莱昂图索不知道现在的德米特里是否也准备了类似的信件,但总之他除了一条死讯什么也没收到。面对至亲之人的死亡,这一课最后由他的父亲率先带给他,可是依然,在听到德米特里的死讯时,他还是感觉茫然无措、仿佛灵魂被抽走一块,胃里像被灌了最纯的酒精一样灼烧起来。德米特里猜错了,这件事上他当不了一个好学生。也许他永远、永远都学不好这一课。就像他明明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了,站在他们曾一起生活的屋子里、站在这张书桌前,他又觉得这熟悉的一切令他如此难以呼吸、急着想要出门透个气。
“你要回去了吗?”安德烈亚问他。
“我——没有,”莱昂图索说,“只是出去转转。”
“那么,请带上这个。”
安德烈亚把什么东西递给他,莱昂图索拿到手里,才发现那是一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尖,莱昂图索觉得它有些眼熟,于是问:“这是……?”
“老爷的酒吧的钥匙。”安德烈亚说,“也许你会想去那里看看。”
噢,德米特里的酒吧。他确实应该去那里看一看。莱昂图索眨眨眼,将钥匙轻轻拢在手里,安德烈亚像是完成什么任务,在他收起钥匙后就离开了,没有多余的言语或笑容。莱昂图索走出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幢熟悉的建筑。实际上,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德米特里的葬礼,还希望能从这里找到一些德米特里遇害的线索,但这个房屋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反而因为太过熟悉而勾起他无数回忆,他在心里默然叹了一口气,希望他接下来要前去的地方能够给他一点靠近真相的提示。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就那样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干坐着、等待法院的搜查结果。不管对德米特里下手还想栽赃给他的人是谁,敢在新沃尔西尼做这种事一定有着某些手段。有人想要挑战新沃尔西尼的规则,作为那座城市的市长,他必须也出手做点什么。
至于其他的原因——莱昂图索深吸一口气,将冗杂的念头压下去。
德米特里的酒吧离这里并不算特别远,以前他还在家族的时候,得空时经常会去那边坐坐,见见正借调酒师名头收集情报的挚友,顺便喝上一杯德米特里亲手调制的鸡尾酒。在他刚才翻动的那个抽屉底层,他的确找到了一本菜谱,第一页就写着苹果姜汁菲士的调制方法,上面标了好几个带星号的注意点,解释如果要更符合他的口味应该如何控制各项材料的比例。自到了能出任务的年纪,德米特里就一直很忙,莱昂图索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还能分出时间,亲自处理一些只是为了顺应他个人偏好的细节。
现在,这间过去他每次来都会亮着灯火充满人声的酒吧,正因为失去主人而在黑暗中沉寂。莱昂图索隔着街道望着它,这间酒吧坐落的地段相当热闹,旁边的店铺排起长队,更衬得他所看向的那块“CLOSED”木牌在一派繁华中格格不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握紧口袋里的钥匙,朝街对面走去。正当他要迈步时,有谁挡到了他的面前:莱昂图索抬头看去,认出那是另一个家族的成员,过去他们就不太对付。他对面的鲁珀看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看看,看看,这是谁?我还以为在这里见不到你了,贝洛内的少爷。”
“我已经不属于贝洛内家族了,马泰奥。”莱昂图索说。
“是啊,你现在在新城市当市长当得可开心了,还有那个谁——德米特里,那家伙现在也还是像以前一样要往你那边凑,当你的跑腿小弟——哦,我忘了。他是不是死了来着?还是你杀的。我可真没想到这个。”
“我没有杀德米特,法庭的审判结果已经证明了我的清白。”
“哈,法庭。”马泰奥说,“说得好像我们会信这个一样!”
“新沃尔西尼跟这里不一样,别拿你脑子里的那一套揣测我的城市。”莱昂图索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再然后,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叙旧,恕我告辞。”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得让人恶心,莱昂图索。你以为你现在是谁?你以为这里会跟新沃尔西尼一样宠着一个满口文明的家伙?”马泰奥冷笑道,“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奇怪你和你父亲会把叙拉古搞成这样,你们父子俩从以前开始就是怪胎,我看到你们就会胃里反酸水。但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更讨厌的都是德米特里。你是给他下了个魔咒还是怎么?他那样的人居然乐意跟着你。你有没有注意过他看你的眼神?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我也不在意,这一切都是他活该,不过我希望他别死得太爽快,谁叫他受尽你们父子俩的背叛,还要顶着一个家主的光辉名头去给你当一条狗——”
“马泰奥·皮亚齐。”
莱昂图索说,他脸上无论厌恶或烦躁的表情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充满压迫的空白。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冷淡地、一字一顿地说下去,好像要让接下来的每个音节都清楚刻到对方的灵魂里:“我希望你真的搞明白了自己在对谁说话、在说些什么。是的,我很清楚,这里不是新沃尔西尼,暴力和鲜血才是这里的规则。我认为这种规则已经落后,所以才寻求一个新的变革。但是,马泰奥,如果你一定要用旧秩序的方式挑衅我,我也不介意让你想起来,我离开这里之前到底是作为什么被培养的。”
马泰奥面色狰狞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旁撤一步,啧了一声。莱昂图索收回目光,擦过他的身边,简短地说:“谢谢。”
莱昂图索又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不甘的喊声:“……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别太得意!”
“不会是在你这种人手中。”莱昂图索说,“回家吃水果披萨去吧。”
他的身后终于没了声音。莱昂图索在酒吧门口站定,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灯光的开关就在进门处的左手边,他摁开它,室内被黑暗所笼罩的事物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和贝洛内的宅邸一样,这里的装修也和他记忆里的没多少区别,无论桌椅的排布还是酒吧各处的小装饰,一切都和他还在家族时别无二致。这里唯一缺少的,就是应当站在吧台后、朝他微笑的那个人。吧台一角还放着那台酒吧开张时德米特里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古董留声机,即使现在磁带和随身听早已随处可见,德米特里还是很喜欢一些古典风格的事物,而他也曾经无数次坐在吧台边,看留声机上的黑胶唱片缓慢旋转,唱针在乐声中划过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在思考这是否恰当之前,莱昂图索就已经走向那台留声机。留声机上的唱片还没被取下,好像它的主人只是短暂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续上中断的音乐。莱昂图索轻轻抬起唱臂,将唱针小心地对齐唱片上的凹槽,唱片开始旋转,他所听过许多次的曲调从牵牛花般的扩音器里飘出来,于整个酒吧里悠悠回荡。
莱昂图索站起身,准备继续检查酒吧,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好……请问这里开始营业了吗?”
莱昂图索看去,一个陌生的沃尔珀正站在门边,手里抓着一顶帽子,有些犹豫不决地往里张望。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瞬的滞涩:“没……这里暂时歇业了。”
“什么时候才会再开业呢?”
“……还不知道。”莱昂图索说,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您是这里的常客?”
“噢,不,我只来过这里一次,在上次出差到这里的时候。”沃尔珀挠挠头,“但这里的鸡尾酒让我印象深刻……所以这次正好又到这里出差,我就想看看还能不能喝上一杯。”
莱昂图索很轻地微笑了一下:“这里的酒确实很不错。”
“是啊。”沃尔珀说,“您认识那位调酒师吗?”
“认识。”
“那请您帮忙转告一下,他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可惜,看来我运气不太好。”沃尔珀摇摇头,“希望下次还能喝到他的特调鸡尾酒。”
莱昂图索垂下眼,将目光虚虚落在酒吧桌面的花瓶上:“……嗯,我会的。”
没有人比莱昂图索更清楚德米特里的手艺,也没有人比莱昂图索看过更多次德米特里调酒时的样子。在低头摆弄那些瓶罐与器材时,德米特里看起来那么柔和、那么普通,脑后的长发柔顺地垂在左肩,就好像他身上从未沾染过血液与硝烟的气味,那握着高脚杯的修长手指也从未抓紧过匕首或枪身。最后,一杯颜色漂亮的酒会被端到他面前。德米特里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点类似漫不经心的随性,但莱昂图索知道,他对面的人总是在认真等待着他的品评。然而实际上,他说不出太专业的东西,不像德米特里能对酒的口感与回味头头是道,他顶多只能说出点“太甜了”或者“偏酸了”的评价,然而德米特里似乎总是能明白他的意思,回身从琳琅满目的酒类收藏中再拿下一瓶,调整起配方的比例。
沃尔珀将帽子戴回头顶,满脸遗憾地离开了门口。莱昂图索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酒柜走去,抬眼望向里面满满当当的酒类与果汁。酒柜上方的筒灯照在这些瓶罐上,在玻璃制的表面打出柔和的亮光,曾经,这些灯光也同样落上那头夹着雪色的红发,往葡萄酒般的颜色上洒出一层金。无数次,德米特里站在这样的灯光里,一边微笑着跟他说话,一边轻巧地从酒柜中拿下一瓶酒。莱昂图索的目光扫过那些瓶子,忽然感觉到一丝违和感,于是停下来。过了片刻,他意识到那丝违和感来自于何处:一瓶白朗姆酒脱离了它该在的位置,出现在并不属于它的那一格酒柜里。
作为一个对酒很有研究的调酒专家,德米特里当然有数不胜数的个人珍藏,摆在酒柜里的只不过是对方收藏中的冰山一角。虽然如此,这里摆着的酒类还是多到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它们以一种德米特里特有的排列习惯站在层层酒柜中,就像那些待在旧房间的陈设一样。它们在外人眼里看来毫无章法,德米特里却总能精确地知道自己要拿的瓶子放在哪里。
德米特里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一瞬间,无数种猜测闪过他的脑海,某种预感攫住他,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拿下那瓶酒。贴在瓶身上的标签很普通,瓶子里面酒液的气味和颜色都没有异常,莱昂图索把盖子旋回去,又将瓶身翻转过来,在瓶底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用匕首刻上去的符号。
在年幼时,他和德米特里曾经发明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手势,类似地,他们也发明过一些只有他们二人能看得懂的记号。而这个简单的记号正是其中之一。这些秘密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或者他们的分裂而被忘却,就像在红酒谋杀案的法庭后、莱昂图索一眼就明白了德米特里的手势一样,现在,莱昂图索也一瞬就记起了这个符号的意思:
我们老地方见。
莱昂图索甩掉所有可能看见自己的人影,来到一幢低矮的房屋前,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这幢房屋居于“马可·格雷科”名下,在档案上,这位格雷科先生是一名普普通通兢兢业业的超市小职员,但实际上,这只是德米特里捏造的一个假身份:在旧城,可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档案的真实性。这间房屋自然也不是什么老格雷科留下的旧宅,而是德米特里秘密设置的安全屋,过去,当他和德米特里碰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时,有时就会来这里。跟贝洛内的老宅和德米特里的酒吧一样,这里也藏着各种各样他们可能需要的东西:武器,食物,医药箱。德米特里一开始买下这个房屋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然而他们的“不时之需”看来比预料中要多,所以渐渐地,这里也成为了他们所说的“老地方”。
如果要藏什么秘密,这里确实是最方便的地方,贝洛内的宅邸和德米特里的酒吧都太过高调,沃尔西尼本地人谁都知道这两个地方和现在小报头条上的死者有关,但这个房屋,德米特里聪明地从来没让它暴露过,甚至连家族中都鲜有人知这个房子其实是贝洛内的属地。以前有一次,莱昂图索和贝纳尔多大吵一架、于是赌气摔门而走时,他躲到的也是这个地方。那时找到他的当然也是德米特里。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晚上,很没有家族形象地将零食包装袋乱丢、连看好几部评分3.0以下的烂片,直到天快亮才头碰着头歪在沙发上睡去。
莱昂图索站在客厅里,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很淡的血腥味,轻轻盘旋在房屋的每个角落,莱昂图索一时不能判断它的来源。然而,另一样事物是显眼的:各处都陷于昏暗光线的房屋,唯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处透出暖黄微光。莱昂图索顿了顿,在逐渐开始加速的心跳中沿着楼梯走下去,木质的阶梯绕过半个圆,将不大的地下室全貌展现在他面前。他站在楼梯底端,然后停住了。
灯开着。这些天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身影随性地靠在吧台边,看上去比他记忆里要瘦了一些,又或者是因为现在对方的上身只松松垮垮套了一件白衬衫,从领口的宽大间隙中,莱昂图索可以看见层叠绷带与纱布的一角。血腥味变得更浓了一点,但还在可以忍受的地步,混杂着药物与酒精的气味。德米特里望着他,朝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要喝点什么吗,莱昂?”
德米特里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停在楼梯尽头的身影:莱昂图索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只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如同一座雕像般沉默伫立,面无表情,德米特里注意到对方比以往更加苍白的脸色与浓重的黑眼圈。从莱昂图索近乎冰封的神色中,德米特里很难读出对方此时的情绪,通常来说,他也很难猜测接下去莱昂图索会以什么开始对话:他上次见到对方类似的模样,还是莱昂图索准备质问他关于刺杀拉维妮娅的事情时。
很久,就当德米特里怀疑这沉默是否要维持一个世纪时,莱昂图索终于动了:黑发的鲁珀只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话音平淡:
“普通的苹果汁就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调酒,德米特。”
那么,这是理性占据上风的莱昂图索。看来接下去的对话会容易一点。当年在贝洛内家的时候,莱昂图索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需要的时候保持冷静,知晓何时该顾全大局而非发泄情绪,有时候,德米特里看着那双几乎读不出真实感情的金绿眼瞳,连他也要在心里暗暗叹服。到新沃尔西尼这几年,看来莱昂图索在这方面愈发有了长进:一市之长可不比一个未来家主要好当。不过,德米特里也知道,就算莱昂图索现在表现得无比冷静,那些情绪也只是被暂时压下而已,等这整件事结束之后,他说不定会被恢复愤怒的小少爷来上一拳——他对此倒是没意见,这也算是他应得的。莱昂图索一向不喜欢他瞒着自己什么事,可惜他不得不这样做许多次。
“你看起来更需要咖啡,或者好好睡一觉。”德米特里说。
“你问我要喝什么,而我已经回答了你。”莱昂图索说,“苹果汁。”
德米特里回身从酒柜里拿苹果汁,将杯子倒得半满,递给莱昂图索。莱昂图索在吧台前坐下,接过苹果汁喝了一口,又问他:“你怎么骗过法院的人的?”
“嗯……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家族手段。”德米特里说,“有人希望我死,也希望你下台,那我就当个好人随他的意,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
“这样,到最后揭露真相时,才足够让对方永世无法翻身。”莱昂图索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真像你的作风。”
“我就当夸奖收下了。”
“贝洛内的人都知道这事吗?”
“只有少数。”
“那我想安德烈亚给的钥匙也是你安排的了。”
“的确。”
“那么,你查到了什么?”
莱昂图索单刀直入地发问,没再问多余的问题:他们之间很多时候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很高兴他们的默契一直保留到现在。德米特里将暗中收集到的资料展示给对方看,一边解释:“卡西米尔的商业联合会……他们一直都对叙拉古的本地企业有点看法,你也知道。他们可受不了新沃尔西尼这块肥肉还受狼群保护着。”
“我说过卡西米尔商人没有那么好心。”
“好吧,你是说过。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动手?”
“一直猜得到。我甚至还惊讶他们忍了这么久。不过我确实不知道是那天,不然我不会选那天请你吃饭。”
“又或者因为他们看到你跟我在一起才决定下手。”莱昂图索说,“他们对市政厅新出的修正案也不满已久。很显然,他们选择我和你,不仅仅因为我跟你当了他们的绊脚石,他们还希望把家族的纠纷再度引入到新沃尔西尼来,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进行自导自演的反抗。人们的目光聚焦于我们的过去而非未来,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停了下,莱昂图索又说:“不过真让我惊讶,他们竟然有胆子做到这种地步。这里是新沃尔西尼,但也是叙拉古。”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有这样做的底气。”德米特里把另一份资料递给他,“实际上,调查的时候我还发现……这背后恐怕还有家族的参与。”
“家族?”莱昂图索挑起眉,“新沃尔西尼的设立是经过西西里夫人批准的,你决定将家族的势力引入城市也得到了西西里夫人的同意。有家族竟然敢藐视她的权威……”
“西西里夫人已经老了。”德米特里说,“所以总有人觉得是时候赌一把。更何况,在这里恨我们的人不少。”
莱昂图索迅速浏览着剩下的资料,抬头问道:“证据收集到多少了?”
“很不错,沙雷那个蠢货总是以为自己赢了就开始扬扬得意,要找他的把柄简直跟挑出披萨上的菠萝一样简单。”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莱昂图索把资料翻到最后,又沉思道:“确实很齐全……但是从新沃尔西尼的法律来说,大部分你拿到这些证据的手段都不太合法。”
德米特里笑了笑:“所以我才把你找到这里来。”
“你希望我洗白这些证据?”莱昂图索盯着他,“你知道这是这里的手段。”
“不,我说了,我会遵守你的规则。”德米特里说,“你认为不合适的东西,我不会提交给新沃尔西尼法院,我只是给你展示我所找到的真相——然后,莱昂,你会有办法用你承认的手段把它们送到法庭上,不是吗?”
莱昂图索仍然望着他,尽管那张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憔悴,他对面的金绿色依然如一柄手术刀,或者一台精密仪器,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彻底剖析。自莱昂图索上任新沃尔西尼的市长以来,他身上的家族气质看起来收敛许多,无论在电视的新闻转播还是在报纸的头版照片里,德米特里都能看到那比以前柔和无害许多的表情:这或许是一种政治家表现亲和力的手段,或许是莱昂图索所相信的文明。然而,德米特里知道,那些塑造对方本质的事物依然刻在对方的骨血里,从未改变。莱昂图索还是那个莱昂图索,无论是那个他曾心甘情愿宣誓效忠的人,还是那个在阴云之下无情离去的人,还是那个在新沃尔西尼狂欢节会场发表演讲的人,还是现在这个仿佛不带感情评判他话语的人,他们都是一样的,都随时准备好展露锋芒、砍断所有前路荆棘笔直而去。
好一会儿,莱昂图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上的资料:“我现在就回新沃尔西尼。这些东西的电子拷贝稿发我一份。”
“乐意为您效劳,市长大人。”
莱昂图索喝空杯子里的苹果汁,从吧台前站起来。德米特里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他:那是他的酒吧的钥匙,还沾染着些许体温。
“这个还给你。”莱昂图索说。
“你可以拿着它。”
“不了。”莱昂图索坚持道,“下次……你要亲自给我开门。”
德米特里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只是将钥匙放回自己的口袋里。莱昂图索朝楼梯走去,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却又停下来,回身望着他。他们之间陷入某种短暂的静谧,鹅黄色的灯光柔柔洒在他们之间,随后,德米特里很轻地扬起一个微笑,问道:
“不留下吗?”
莱昂图索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我留下,而是你应该跟紧我的脚步,德米特。”莱昂图索转开视线,德米特里终于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一点掩饰得没那么好的疲惫,“不要、不要再……”
莱昂图索止住话音,离开了地下室。
“事情怎么样了?”
“很有效果,莱昂。”拉维妮娅一边浏览着法院同事新发来的消息,一边说,“你给的切入点都相当精妙,我们找到了不少东西……你是怎么想到从这些地方开始查起的?”
“唔。”莱昂图索说,“一点老朋友的帮助。”
拉维妮娅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着他,片刻,眯起眼睛。
“那家伙根本没死,是不是?”
“……我可没这么说。”
“我就说你自从回来之后就表现得很奇怪——你甚至根本没有参加德米特里的葬礼,提早回来之后就一心扑在这些事上,甚至比之前还要用心。”法官不为所动,开始她的论述,“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受了什么打击或刺激,或者你只是想通过让自己变忙来转移注意力——别那么看我,你最开始到新沃尔西尼的时候就是这样。”
“……”
面对这位姐姐般的严厉鲁珀,莱昂图索知道自己的反驳不会有效,只好默默移开视线。拉维妮娅停顿片刻,垮下肩膀,又长长吐出一口气,合眼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算个好消息。”拉维妮娅说,“只不过我没想到他把你也骗了。”
“新沃尔西尼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了,尤其是出了这件事以后。”莱昂图索说,“所以他不能冒险在这里和我接触,只能等我去旧城——而且,他知道我一定会去。”
“你真是——”拉维妮娅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跟你说什么了?”
“只是一点他查到的东西。”莱昂图索说,“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之后我就回来了,这个案子越快解决越好。等庭审结束,新的修正案也可以借势出台,就算是商业联合会在这种势头下大概也只能闭嘴……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拉维妮娅扬起眉毛:“我看你也是等不及想要复仇了吧?”
“你也可以这么说。”莱昂图索说,一边重新阅读刚刚修正完的文件,“我说了,不管是谁,都得为此付出代价。”
新沃尔西尼的法院没平静两天,再度迎来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盛况,这回甚至比上一次还要热闹,想挤进旁听席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法庭,可怜的法官不得不将荆棘法典举在身前才从人群中打开一条通路。如此多的镜头与目光聚集于此,原因只有一个:上一次案件中据说渊源匪浅的死者和被告,现在竟然双双站上了原告席,这出人意料的发展甚至连当代最伟大的剧作家都要拍手称奇,就连米兰剧院的门口都挂上了今日歇业的牌子,还贴上一张纸:朋友们,我们该去看看真正的戏剧。
庭审花了些时间才结束:不是因为被告席上的人奋力抗辩、拖延审判,实际上,从流程上来说,这场庭审称得上干净利落,只不过是原告方提供的证据过于翔实,以至于光是将那些被挖掘到的真相一一展示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为这场审判而来的人们丝毫没有意见,他们总是乐于知晓更多秘辛,好当成晚餐时的八卦小话。而被告席上的代表们一开始趾高气扬,后来在原告甩出的种种证据下冷汗直流,最后被警察拖着才有力气离开法庭——这些当然也被记录在台下的无数眼睛与镜头中,成为接下去好多天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庭审结束后,两位原告应付完记者们的提问、终于能够两个人一起朝车库走去时,莱昂图索如此转头发问。德米特里跟着对方走过走廊尽头的拐角,回答道:“接下去就是家族的那些事……你知道的,旧城也有旧城的规矩。”
“别做得太过火。”
“感谢担心。”
莱昂图索又沉默下去,不再说话。德米特里看了看前面的道路,问:“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嗯。”
“你的脸色很差,回去之后要好好休息才行。”
“……嗯。”
“或者我给你调点什么?我知道一些能安神的东西。”
“……嗯。”
德米特里注意到莱昂图索的心不在焉,于是也不再多说,只是跟在对方身边慢慢走进车库。进了这里,他们身侧更是没有一丝人声,忙碌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落下帷幕,德米特里也终于在这份寂静中感到些许安宁,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时,走在他前面一步的莱昂图索忽然停了下来。回荡在车库里的另一个脚步声消失,德米特里也下意识跟着收住脚步,望向那个沉默的背影。还没等他出声,莱昂图索猛地转身攥住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用力推向他的肩膀,他感觉眼前画面一花,后背传来与墙面撞击的疼痛:好吧,德米特里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一拳要落下的时刻。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下一秒,他面前的人狠狠撞上了他的嘴唇。
如果从嘴唇相贴的定义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吻,尽管莱昂图索在做的也许更类似于一种泄愤般的撕咬,德米特里甚至能从唇上的痛感处尝到血味。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好吧,他们确实送过对方玫瑰、一起吃遍过所有推荐榜单上的餐厅、头碰着头依偎着直到天明、说过太多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但是一个吻,更具体点说,唇齿相接的吻,不,它代表的意味太直白也太越界,它从来没发生过。然而莱昂图索现在正在吻他,尽管这个吻粗暴又充满血腥气,和新沃尔西尼的所谓文明格格不入,可是依然,它不是一个拳头,不是一段质问,而是一个吻。莱昂图索扣住他的后脑勺,舌尖撬开他的牙关,迫使他们贴得更近,而即便仍处在些微震惊与困惑中,德米特里依然顺从地微微低下头,任由对方的尖牙划过他下唇的软肉,在他口中蔓延开更多血的味道。
许久,莱昂图索松开他,重新抬起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刚才太激烈的动作,莱昂图索仍在不住地喘息,嘴唇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好一会儿,德米特里听到对方喊他:
“德米特。”
德米特里微微抬了下视线,用眼神示意自己正在听。然而,莱昂图索看着他,呼吸却反而变得更加急促,又是片刻,莱昂图索再度动了动嘴唇,却依然只是那三个音节:
“德米特……”
在德米特里意识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是什么之前,莱昂图索用力抱住了他。
“……我以为你死了。”
莱昂图索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带着些微哽咽这样说道。
德米特里愣住了。围住他的手臂不断收紧,像要把他融入骨血般死死拥住,落在他后背的手指触电般蜷起,不用看也知道那里的布料一定变得一团糟。这个拥抱勒得他浑身发痛、难以呼吸,但德米特里没有做出任何推拒的动作,就像顺从那个吻一样顺从地站在原地。贴紧他的身躯微微发抖,被尽力吞下的泣音轻轻敲击着他的耳膜,德米特里从抱紧他的温度中读到比愤怒更多的情绪:后怕、悲伤、庆幸……这些情感从他面前这具纤细的躯体上骤然爆发,巨大的洪流几乎将他也彻底吞没。
实际上,那一天,确实有那么一会儿,在比预想中更严重的伤势里,德米特里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模糊飘荡而去。等他反应过来,他好像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身侧什么都没有,唯有面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沉默地盯着他。
“……首领?”
德米特里下意识地喊出这个称呼,才意识到它或许已经不太妥当。但贝纳尔多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只是像他记忆里那样撑着拐杖,嗓音低沉:
“你曾经对我做出过承诺。”
德米特里有点茫然:“您是指哪一句?”
“你九岁那年,在我的书桌前单膝下跪、右手放在心口,朝我说的那句。”
啊,是那个,德米特里想。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德米特里仍然记得那个下午,他独自来到家主的房间所做的宣誓,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以至于他回忆起的同时,就忍不住和那个九岁的自己一同开了口:
“我会站在离莱昂最近的位置,尽我所能帮助他、照顾他、保护他,直到他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贝纳尔多望着他,冷峻的神情微微松弛些许:“如果你还记得它,就不该来得这么早。”
“……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备计划。”德米特里揣摩着对方的心思,一边开口,“即使我死了,计划也会照常进行。会有其他人替我做好我没完成的事情,这不会有太多影响。”
“你还不明白。”贝纳尔多说,“你承诺的事物不止如此。”
“……那是指?”
贝纳尔多又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回去吧,孩子。”贝纳尔多说。
德米特里再度感到茫然:“……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差那么一点。”贝纳尔多笑了一下,“这是感谢你送来的花。”
“等等!”意识到这场对话将要结束,德米特里赶忙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对您来说,家族,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贝纳尔多微微抬着视线望着他。这一刻,德米特里才忽然意识到原来站在他对面的这个身影并没有记忆里那么高大,也不像记忆里那样拥有让他忍不住总想低头的威严,现在他对面的人就像任何一个他在叙拉古所见过的中年人一样普通、带着些许苍老的底色,贝纳尔多摇摇头,朝他哼出一声笑。
“这问题现在可不该由你问我。”
一瞬间,疼痛与眩晕又回到他的感官,他听见安德烈亚的声音低低说着什么,仿佛带着点泣音。他合着眼,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动静,直到确定这间屋子只有他和安德烈亚两个人,他才睁开眼,将忍在喉咙里的咳嗽呛出来。安德烈亚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为欣喜若狂。“您刚才心脏停跳了,还没有了呼吸,”安德烈亚冲过来,温热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我以为您——”
他仍旧虚弱得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所以只是用手指在地板上很轻地点了两下:这是继续执行计划的意思。再然后,他的意识再度远离,等他这次醒来时,他已经被安排到了秘密病房,抢回一命。接着,一切都按他最初计划好的往下走——他安排几个心腹帮忙外出调查情报,自己则躲到了“老地方”里暂避风头,并在酒吧留下了线索,静静等待莱昂图索的光临。
地下车库的灯光依然安静冷然落下来。这一刻,德米特里忽然明白了贝纳尔多的意思,明白了自己如何险些背弃了自己的承诺,明白了莱昂图索为何要如此给他一个拥抱、一个吻。它们来势汹汹、毫无预兆,却又顺理成章得仿佛往日种种都在推向此刻,而上次令他有如此灵魂颤栗般的感觉,竟然是莱昂图索与他分别的那一天。
德米特里抬起手,很轻地回拥住对方,指尖搭上对方脊背的一刻,他听到肩膀处传来一声无法抑制的呜咽。
“……对不起。”他说,偏头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莱昂图索做噩梦跑到他房间里时,他为了安抚对方而做的那样。
之后的一切都平凡而顺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聊了点跟企业和政府都无关的话题(虽然中间好几次又不小心拐到上面去),在新沃尔西尼的街道上兜了兜风(由莱昂图索开车),最后以一个晚安吻道别。德米特里回到旧城,走进贝洛内的宅邸,坐到书房的桌子前。既然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改变,那想必那份东西也需要再更新一下了——这样想着,德米特里将手伸向西装的暗袋里,去掏那张总是被折成小小一片、妥帖携带的信纸。
他摸出口袋里的东西,然后愣住了:夹在他指尖的确实是被折成小块的纸张,但无论质感还是颜色,抑或是它过于干净的表面,都证明着这并不是曾经被他藏进口袋的那封信。德米特里又摸了一下暗袋内部,里面干干净净、再没有第二块纸片,他感到一阵茫然,于是展开了手上这张不知来源的纸。
纸页张开最后一条折痕,上面只有一句话:不要死。
这是莱昂图索的字迹,德米特里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他忽然想起地下车库那个漫长的拥抱,结束时莱昂图索帮他仔细整理被揉皱的西装的动作。交界线的另一侧,新沃尔西尼某间尚亮着灯的公寓房间中,莱昂图索坐在书桌前,静静端详着一张皱巴巴的、沾着血迹的信纸,在它的另一侧,折痕框起的其中一个小方块中,流畅圆滑的字体写着:给莱昂图索·贝洛内。
莱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我已经死了。那么,这就会是我们的第二次分离——至少到最后,我们仍能用“分离”来形容,这说明我们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你大概正在难过,又或者在忙于其他的事情:说点大话,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我的死大概还是会带去一点混乱的。为了应对这样的可能,我提前写了这封信,如果还有什么来不及说的未尽之言,就当它们从来没存在过吧。
我做了很多后备安排,以保证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现在的一切也不会立即停摆:希望你那边没多出太多麻烦。不过,就算真的那样,反正你也不能亲自来找我理论,哈。我不知道我会是为什么而死的,现在的威胁太多,也许就算是我也有没算到的事情。实际上,我已经失算过很多次。以前的我很天真,有点太天真了,又太过自信。现在我尽量避免犯那样的错。这是你教给我的事情:我教过你很多,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以那种方式给我上了一课。
我知道你对那时的事有所愧疚,我承认我曾经试图利用过它:不过,既然这是一封遗书,我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你是该对被你抛下的兄弟们感到抱歉,你本该能有更不残忍的做法,但事情已经发生,你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改变。你说过你想给叙拉古一个新的可能,新的未来,我相信你。我恨过你,莱昂,但总有什么比它更重。我依然把你看作家人,即使你已经抛弃了家族的名号。
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需要我照顾的弟弟了。也许很早以前就不是了。以前我觉得需要我亲手教你的事情,你也在离开我的这些时间里慢慢自己学会了。所以我知道你会很好,莱昂,你就是能够跨越一切向前走的那种人。我的死不会改变什么,其他的事情也一样,你或许会悲伤,或许会痛苦,但你总能前进。我很高兴你成为了这样的人,也很高兴我选择了站在你的身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我曾经追求的事物已经永远得不到了,但你不一样,莱昂。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
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