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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是春桃吐蕊的时节,李从嘉躺在随水飘荡的小舟里,嗅着清雅的淡香,远望着高天流云。
如此闲适的时光,自从兄长病逝、自己又被册封吴王后好久都享受不到了呢,于是忍不住喟叹,“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没想到时移世易自己还能赏到如往年心境一般的桃花春景,当真不易。
李从嘉海沉浸在自己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的惬意中,突然空中一物飞来,直直砸上了自己的头。
“诶呦——谁呀?!”
李从嘉一把抓住砸自己的东西,一边就要翻起身来找罪魁祸首。结果除了微微晃动的桃树枝叶和轻轻荡漾的春水,哪有什么人影,居然什么异常都没察觉到。
再转念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个满绣桃花的香囊,解开系带一翻里面还有一字条,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仅是诗句突兀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字的书法看起来也着实一般,笔力虽健,却毫无风骨可言,应当不是出自于自己平素熟识知交的风雅之士。
蹙眉思索了半天,李从嘉也没想到是谁和他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刚想叫人来拿了这东西去查探一番,就见父皇身边的贴身内侍从远处匆匆跑来,如今正站在岸边气喘吁吁地大声疾呼,“殿下,急事诶”,等李从嘉靠了岸问他何事,他也不言明,只说是有天大的要紧事,棘手得很,又告罪自己不得不搅扰了吴王殿下的清闲。
李从嘉心里一慌,莫非父皇急病。于是立刻就接过内侍递来的缰绳,策马进宫。
还没等李从嘉走进勤政殿,就听见殿内好似有不少人此起彼伏地哭天喊地着,还有些争执的吵骂声。
等到自己现身殿内,李从嘉只觉得好像包括父皇在内的所有人都可怜又愧疚、但又有些得救了似的朝自己看了一眼。李从嘉先是放下自己为父皇性命悬着的心,但心中疑窦更深。
而李璟见了人后趴在书案上哭得更凶了,一手以衣袖捂面,一手恼恨地捶着桌面。
李从嘉走到李璟身边,用自己的手握住李璟不停捶击的手来阻止父皇的自残行为,问,“父皇,有何要事,竟如此棘手?莫非宋陈兵边境了?”
“从嘉,父皇对不起你啊……都怪我怎么一眼没看就答应了……”
李璟的话因为他的哭而断断续续的,半点也没解释清楚,还是群臣中突然站出来一面生之人,自称是汴京来的官家使者,然后立刻堆起满面笑容,恭喜唐宋联姻,得以永结秦晋之好。
李从嘉还是不解,如何联姻?父皇又没有女儿且母后尚在世。而且若是喜事一桩,南唐朝堂又为何哭作一团。
韩熙载得到李璟偷偷递来的眼神,也站出来附身拱手,扯出一个苦笑,向李从嘉解释。
原来是方才使者向李璟禀明,官家听闻南唐后宫内有一妙龄佳人,意欲求娶之,结秦晋之好。李璟听后一想,自己又没有女儿,那想必便是某位貌美的宫女,于是随手一挥当即应下,但是没想到待使者展开画卷才目瞪口呆地发现,这,这居然是自己选定的太子李从嘉。愣了片刻后,刚想推脱说李从嘉已经是定下的太子并非合适人选,就被使者顶了回来,称正是因为李从嘉将来要继位国主,才非他不可,如此方才显得李璟诚意十足、唐宋联姻牢不可破。这话不光是一时堵死了李璟转圜的余地,而后还直接出言威胁,称若不从便即刻以此罪名发兵江南。
李从嘉听后暗中在衣袖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湖上小舟睡着了,才做了这么荒唐的一个梦——汴京来了使者以发兵要挟非得求娶自己,居然还非他不可。
但是,啊——好痛啊,这一拧疼得他手臂一抽,逼着李从嘉不得不接受这一切是真的。
此时李璟已经稍稍收拾好情绪,能说出比较完整的话来,“从嘉,父皇对不住你啊,可,这如今怎么办?如若不从,江南倾覆,宗庙被毁,父皇怎么去地下见你祖父呢——”说罢,又趴下去开始哭喊,并暗中觑了站在另一旁的韩熙载一眼,手继续使劲捶桌面。
李从嘉心中也是无奈,还有些心疼父皇,啧,没办法,他就是心软,身边人都吃准了他这一点。
韩熙载得到了李璟的暗示,只能腆着脸硬着头皮劝,“吴王殿下,这……这也不失为一道深入敌后、匡扶社稷的迂回奇策,正如那西施之于吴越。”韩熙载话一出口就觉不妥,赶紧提及其他,“方才,使者说官家愿许以后位,日后殿下若诞下皇子也定立为太子,安稳江南之心,如此精诚所至,天地可鉴,即使是金石亦要有所开,我辈岂敢辜负……”搜肠刮肚一番,韩熙载也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圆了。
李从嘉还在犹豫,那使者就又开口了,称官家特地请了司天监算过,若是求娶之日有桃花牵引良缘,便是不可违拗的天意。李从嘉听后一愣,衣袖里藏着的方才砸他那桃花香囊应声落地,使者一看即刻跪地高呼天意如此。
既然如此,李从嘉心一横,无可奈何就去吧,就当自己是荆轲般“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罢了,于是重重点头应下此事,终于是平息了南唐勤政殿里的这一场联姻闹剧。
这一日李从嘉收到了两份圣旨,一是官家允了李璟立他为太子,日后继位国主,二则是,册封他为大宋皇后的旨意,真是如烫手山芋一般。
等到收拾好行装启程北上时,李从嘉回望金陵城,蓦然想起那一句,“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汴),朝歌夜弦,为秦(宋)宫人”,心中一叹,不知自己究竟算是妃嫔媵嫱,还是王子皇孙呢。
而远在汴京的赵匡胤,收到使者快马传回来的快信后,心中为自己的妙计更得意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倾心许久的画中美人外加三千里地富庶山河纳入囊中,自己当真是想了一出妙计。然后吩咐王继恩传唤礼部官员来汇报封后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