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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不死川远游的第三年,收到了一封来自富冈的信。
信的字迹很工整,信纸上的富冈与现实中相差甚远,文绉绉地与他询问近况,简直像一位极具教养的小公子。彼时不死川正因躲雨而走进一家契茶屋,在抹茶的热气萦绕中,他仿佛看到了富冈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富冈的话跃然于纸上,「我为你准备了一些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其实这对不死川而言并不意外,在过去的两年间,水呼师兄弟仿佛约好了一样,轮流给他寄信寄礼物。
一开始只有灶门,那个开朗过头的小鬼的文字就像本人一样唠叨,每次来信简直是在拷打他的吃穿用度,大大咧咧的态度令人火大。
念其与弟弟交情不浅的份上,不死川容忍了他的关心,把寄来的礼物全盘收下,偶尔让爽籁带去手信以示意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富冈也加入了这场闹剧。第一句话就带着水柱大人高高在上的傲慢:「我听说炭治郎给你写了信,你没有回」。
这混蛋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死川一时没收住力,把精美的信纸捏出了丑陋的褶皱。闭上眼深呼吸,忍了又忍,才耐住性子往下看。
出乎意料,接下来的内容并没有火上浇油,甚至完全符合书面礼仪(导致本来认字有限的不死川读起来异常艰难)。富冈礼貌问候了不死川的身体和近况,又委婉地表示宇髄和自己都很想念他,希望他一切顺遂,「如果偶然路过这边的话,请允许我来探望你吧」。
不死川盯着这句话良久,忍不住摩挲了一遍,直到指尖微微发麻,才把无辜遭殃的信纸折好收起。他呼吸变得急促,又觉得自己这没来由的期待有点莫名其妙,恼羞成怒般粗鲁地把信纸塞回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不死川捏了捏,从里面取出一个御守来。暗绿色的御守针脚细密,阳光之下依稀可以看到竹叶的纹路,金线绣着四个小字:
「平安顺遂」
他突然很想看一眼富冈。
那是富冈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后来富冈在陆陆续续的来信中提到,自己曾经想做点萩饼送给不死川,但因为不知道不死川的位置,手作的赏味期也短,只好悻悻然作罢,最后和突然到访的宇髄一家分享了这盘不太完美的点心。
不死川读到这一段时笑了,想象着那只握刀的手捏起糯米的笨拙模样,属实有些诙谐,昔日同僚和平安逸的生活让他感到安心。
柱合会议后,他带着弟弟的遗物,决心替所有逝去的故人去好好看一看他们所守护的世界。
不死川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狂暴的罡风把所有情绪连根拔起后,余下些许微风拂过水面,只激起阵阵涟漪。
每当不死川觉得归无定所的时候,富冈的信一封又一封地寄了过来。有时是拜托仍在善后的隐送来包裹,有时是拜托灶门那只名字长得离谱的鎹鸦一起捎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家伙还和爽籁打好了关系,在他启程时故意带路前往当地的驿站,又取到了富冈寄来的信和雨具,「梅雨季要来了,我想不死川大概会要用上,便擅自准备了」。
富冈正在为自己的未卜先知洋洋得意吧,不死川有点崩溃,从以前到现在,为什么富冈总是无处不在?他把变冷的抹茶喝完,撑起那把新伞,走入雨幕中。
心愿
“我可以叫你实弥吗?”
不死川狠狠地呛了一下,咳嗽的间隙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瞥向富冈。富冈微微睁大双眼,似乎对他一惊一乍的反应感到疑惑,“我们都一起吃饭了,还不能算朋友吗?”
“你这家伙……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他们两人是吃了一次饭、就能冰释前嫌互相称呼名字的关系吗?这家伙也太草率了!不死川简直想用筷子敲开富冈的头,好好看看他凌乱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有一个心愿。”坐在旁边的人自顾自展开了陈述,“不死川很强大,刀法也很凌厉,虽然一直在生气,但你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柱。”
自康复以来,不死川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但富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他额角青筋直跳。这个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气血上涌的感觉油然而生。
冷静,这是富冈,不死川心道,这是你为数不多的生还战友,而且会见到他纯粹是你自作自受。
最后一次柱合会议的富冈,清爽的短发,闪闪发亮的眼瞳,略显单薄的身形。道别时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可怜,不死川知道那其实是错觉,水柱大人就算失去了一边手臂,也与瘦弱毫不相干。
但他下意识叫住了富冈。
富冈困惑回头的时候,不死川有点后悔,还是咬咬牙发出了一同去吃鳗鱼饭的邀请。富冈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意外,但还是微笑着同意了,宽大的羽织被风吹起了阵阵涟漪。
他们像一对相交甚久的知己一样,肩并肩落座,为彼此沏茶。不死川没指望富冈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任由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富冈却突然开口了。
“我一直想和不死川成为朋友。”
与无惨的决战后,繁琐的善后工作简直可以逼疯隐部和蝶屋。不死川苏醒后,蝶屋的小姑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又匆忙离去,只留下一桌子的药物和不许走动的叮嘱。他艰难转过头,愕然发现旁边的床上悄无声息地躺着一个过分眼熟的身影。
富冈显然还没醒,呼吸轻浅。不死川心里松了口气,谁活着,谁死了,他一无所知。至少富冈撑住了,那他们的战斗一定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有生之年第一次,他觉得富冈那张脸看起来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不死川放任自己的思绪飘散。玄弥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亲人,但自己还活着,至少要替家人活下去;鬼杀队还有多少人能活着,蝴蝶也不在了,蝶屋现在是谁在主持大局,作为柱自己多少要发挥一点作用,不然难道指望富冈;富冈还能醒过来吗,脸白得像死人一样,闭着眼安静睡着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富冈的睫毛为什么这么长……
打住!不死川想,自己大概是在昏迷的时候摔坏脑子了,干脆两眼一闭,不再看向富冈。
“不死川……你还活着吗?”
出于同为病号的怜悯,不死川和富冈共处一室竟然没有吵架。富冈的话变多了,也许之前的沉默寡言也只是杀鬼压力之下的表现,正如同不死川的暴躁易怒。
不死川发现,富冈意外地笨拙,吃饭会吃到满脸都是,没人帮忙的话病号服会穿反,早上起来头发会打结。如果不提醒他,他甚至连药也不记得吃。不死川简直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怎么会把这样一个脑子里少了根筋的家伙,当成目中无人的高冷剑士。
他并非高傲,也不是自卑,他们都一样,因为愧疚压抑了本性,掩饰痛苦而选择逃避。
不死川忍不住开始照顾富冈。他们在难以入睡的夜晚聊天,去适应变得羸弱和残缺的身躯,看着蝶屋的小孩变得越来越熟练……炭治郎苏醒的消息传来,富冈简直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病房,不死川不为所动。他看着富冈雀跃的背影,突然想好了自己的去向。
也许他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信任
富冈又寄来了一封信。这一次,不死川正在南下的船上。水花激荡,他从爽籁口中取过信封。
这次的信和以往不同,有种非同寻常的厚度。不死川打开信封,发现里面竟然装着一沓钱。
……此刻不死川的疑惑简直难以用语言来表述。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抽出来,看看富冈这次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我已决定好遗产的去处。恕我冒昧,这也许是最后一封信了,恳请你把它读完吧」
在不死川云游的初始,他就开始思考自己的后事。决战时,每个人的身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耗和透支,更别提斑纹的限制。苏醒以来,不死川明显感受到了自己身体机能的下降。于是他在临行前与隐部报备好,自己的遗产将全部捐赠用于鬼杀队的后续工作。
不死川推测,富冈大概也会这样决定,也可能会留给灶门一家,或者他远在狭雾山的师父。不过富冈如何决定,说白了也与他无关。
漫长的旅途里,不死川时不时会想起富冈。也许是因为他寄来的信太多了,不死川看到湖会想到他,看到竹林会想到他,甚至看到饭店里售卖的鲑鱼萝卜,也会想到他。
有一次,不死川路过一座繁荣的城市。他看到许多见所未见的新奇玩意,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人来人往,各有去处。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不死川却一眼看到了一家正在售卖羽织的专门店,里面挂着一件裁剪精细的水蓝色羽织。他摸了摸,布料柔软,看了看,价格昂贵。
犹豫再三,不死川还是走出了那家店铺。
和煦的暖阳中,路边的樱花飘落,明明是春日,却仿佛落了雪,如果富冈在这里就好了。富冈在的话,不死川一定会买下那件水蓝色的羽织,然后他们并肩走在这小路上,等花瓣拂过富冈的衣面。
这里很美,不死川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想和你一起看。
「我在千年竹林留有部分遗物,你可以帮我处理吗?我相信不死川」
谁在乎你的信任?不死川发现富冈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的自说自话,喜欢自己把事情全部安排好后才理所当然地通知他。
船还没靠岸,在旁人的惊呼中,不死川一手撑着栏杆,直接翻身跃上渡口。他气势汹汹地杀到列车的售票处,威胁般拿到了最近一趟列车的票。
「我的时间大概快要到了,在那之前,真想同不死川好好聊一次啊」
快点,再快点。
不死川像一阵席卷而来的风,在黑暗中疾行,如同过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风摇曳竹林的沙沙声传入了不死川耳中,他久违地感到近乡情怯,脚步却愈发轻快,即将拨云见日。
太阳还未升起,在熟悉的夜色中,他终于敲响了富冈的家门。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