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海德里希捧着书,遮住半张脸,假装沉浸在眼前的公式里,爱德华坐在他对面,又是清嗓子又是喊他的名字,但海德里希莫名有一种预感,爱德华要说的绝不是他爱听的,于是置之不理。
最后,爱德华一狠心,直接开口:“阿尔冯斯,我下个月要搬出去了。”
海德里希抬起头,难掩眼里的震惊,过两天正是房租合同的续约期,他本想以平常心度过这几天,但总是忍不住心神不宁,而他最担心发生的事终于也在刚才发生了。
爱德华·艾尔利克是亚美斯特利斯百年难遇的炼金术天才,年仅二十一岁已经在国家炼金术研究所牵头多个研究项目,令人唏嘘的是即使是这样的天之骄子也暂时无法拿下中央市黄金地段的房子,过着每月上交房租的生活,一年前海德里希刚来亚美斯特利斯国立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机缘巧合下与他成为了室友。刚同居时海德里希也曾忐忑不安,毕竟他的研究方向是火箭工程,对炼金术只是略知皮毛,和天才恐怕没有共同语言,但爱德华出乎意料地跟他合得来,虽然在有些地方异常固执,在另一些方面又令人操心,不过和爱德华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确实是海德里希求学生涯中最开心的一年。
当然现在不是回忆他与爱德华一年室友生活的点点滴滴的时候,爱德华想搬出去,为什么?如果只是对公寓的地段不满,他完全不介意一起搬出去,但如果爱德华想换个室友……海德里希不敢再想下去了。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弟弟阿尔——他申请上国立大学了,他一个人来中央市会不习惯,我得搬出去跟他一起住,”大概是海德里希的恐慌都写在脸上了,爱德华连忙解释道,“消息太突然了——比我想的早了很多,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过个一两年……总之我会帮你找下一个室友的,房租也会付到你找到室友为止。”
弟弟——原来是弟弟,海德里希松了口气,他知道爱德华在老家有个小五岁的弟弟。爱德华曾给他看过照片,照片里他的室友正揉着一个深金色头发、灰色眼眸的少年的脑袋,少年望向镜头,温顺地笑着——那就是阿尔冯斯·艾尔利克(“然后阿尔的个子就突然超过我了。”爱德华收起手机,遗憾地说)。爱德华提到弟弟时,总是会露出自豪的神情,不过,光从海德里希和爱德华一起生活的各种细节看,他其实很难想象爱德华作为哥哥的样子。
放下了刚才的顾虑,如今摆在海德里希面前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与爱德华的研究领域毫无重叠,若非恰好成为合租室友,大概不会有任何交集,一旦爱德华搬出去,他们就很难见到面了。但事情并非毫无转机,当初考虑到他们可能会需要一个用来放置杂物的房间,两人租的房子是三居室,而就现实而言,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杂物要放到备用房间里。
就这样,海德里希脑子一热,提出了一个之后他会后悔的建议:“我不介意三个人住,就让你弟弟搬进来怎么样?”
爱德华推开公寓门,先拖着行李箱进了屋,一个比爱德华高半个头的少年紧跟在他身后,刚进门就和海德里希对上了视线。
“谢谢你同意我住在这,海德里希先生,”与他同名的少年彬彬有礼道,“我是阿尔冯斯·艾尔利克,直接叫我阿尔就好。”
阿尔和爱德华虽然是兄弟,性格却截然不同,一进门便解决了如何区分公寓里两个阿尔冯斯的问题,贴心得海德里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回话——他和爱德华自决定让阿尔搬进来过了这么久,竟然从来都没想过这件事。
“不用谢我,”海德里希尴尬地笑了笑,“本来这个公寓就是我和爱德华一起租的。”
爱德华抱起了胳膊,作沉思状:“既然你叫他阿尔,那么要不要干脆也叫我‘爱德’好了?”他转向海德里希问。
这个话题抛过来得太突然,海德里希尝试着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爱德”这个词莫名让他舌头打结。爱德华露出疑惑的表情,和他对视了一会,最后海德里希放弃了。
“还是算了吧,再怎么说你年纪也比我大,叫小名太……”
“只大一岁而已,你也太正经了吧,”爱德华惊讶道,不过没有再纠缠,他一手去拖行李箱,一手去拉阿尔的胳膊,“走吧阿尔,去看你的房间。”
然而给海德里希留下乖巧印象的弟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哥哥,整理我的房间倒是不急,”阿尔温和地说,但似乎没给爱德华留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的房间是哪间?”
“那边……”爱德华指了一下,阿尔于是快步走过去,无需爱德华同意就直接推开了门。
海德里希跟随兄弟两人走到爱德华的房间门口,映入人眼帘的首先是书,各种书籍几乎塞满了书柜,书柜下放了几个纸箱,里面大部分也都是书。书架上偶尔会出现空隙,是因为爱德华最近拿出来翻看过,他看过书后总是会随手把书搁置到书桌上,桌上摆不下了就靠着桌脚堆放,甚至连床上都散落着几本。海德里希曾想帮他收拾,爱德华却说这是为了方便他随时重温,拒绝了海德里希的好意。
海德里希对此半信半疑,真的有人能同时有十几本想随时重温的书吗?但他和爱德华终究只是室友,想到要进一步追问,乃至强行帮爱德华收拾房间,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眼下阿尔站在爱德华凌乱的书桌前,环视了一圈同样凌乱的房间,露出了对自己哥哥相当失望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哥哥,你都离家这么久了,还是照顾不好自己。”
他嘴上这么责备着,走近床铺,把床上的书一本本收集起来,塞进书柜的空隙里,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这件事他已经为爱德华代劳了无数次。爱德华站在门口,现在身上完全看不出拒绝海德里希帮助的那个人的影子了,他身体前倾,想要上前阻止,却既没能迈出脚步,又没能发出声音,好像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
见爱德华迟迟不说话,海德里希心中难免疑惑,不过他还是好心开口:“阿尔,爱德华说这些书他都要看。”
“海德里希先生,这都是哥哥偷懒的借口,千万不要相信他,”阿尔又塞了几本书进柜子里,笃定地说,“小时候他就用这个借口骗过我,结果书越堆越高,最后竟然塌下来把他埋住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出来。”
他好像是在认真提醒海德里希,想让新室友站在自己这边,而海德里希……有一瞬间,“这是我该听的吗”的想法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天才炼金术师的童年故事就这么被当事人的弟弟若无其事地讲了出来,海德里希光是站在一旁听都要替爱德华尴尬了,而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到爱德华身上更是雪上加霜——爱德华清了清嗓子,想要挽回一些尊严。
他总算发出了声音:“阿尔,其实……”
但在他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前,阿尔就从书柜下的箱子里拎出来一个塑料袋,一整袋杯面在塑料袋里相互碰撞,传递出一种刚被一网打尽的无奈。爱德华僵住了——阿尔回过头,表情更显失望。
爱德华和海德里希都不是能保证每天零点前上床睡觉的人,稍不留神,他们就会专注于研究,以至忘记时间。刚同居一周,海德里希就注意到了和爱德华的这个共同点,于是他们干脆往客厅搬了张桌子,把夜晚的工作场所改到了客厅。
爱德华熬到半夜,时常感到饥饿,他选择的充饥食物正是阿尔搜出来的杯面,这种方便食品只需开水冲泡就可以填饱肚子,完美符合爱德华这样不太爱进厨房的人的心理预期。海德里希倒是乐于开火做饭,既然做了饭,干脆也把食物分室友一份,久而久之,爱德华和他达成了会自觉买菜填充冰箱的默契。
有了冰箱总是充裕的前提,海德里希目睹爱德华往泡面里加自带的调料包次数多了,难免觉得那几根烘干蔬菜飘在汤里显得寒酸,产生了不能放着室友不管的心情。在一个海德里希忘记了具体日期的夜晚,他接过爱德华的杯面倒入锅中,切好配菜一起加进去,从那天起,深夜给爱德华煮泡面就成了海德里希的习惯。
“哥哥,你真的每天就吃这些吗?”
少年的声音传入耳中,海德里希从回忆中抽神,发现阿尔拎着那一袋杯面回到了房间门口,正在盘问他哥哥。
“阿尔,这只是宵夜而已,”爱德华辩解说,简直像被监护人抓住犯了错事,“而且也不是每天,我工作到半夜偶尔会饿——”
“工作到半夜?”阿尔愕然,“哥哥,你不是说你这份工作下班准时吗,怎么还需要天天熬夜?”
“不,是我自愿的,”爱德华尴尬地挠了挠脸,“很多时候只差一点就能完成炼成阵了,不自觉就……”
“哥哥,你太痴迷炼金术了,”阿尔谴责道,语气温柔中带着严厉,气势上总是压爱德华一头,“别仗着年轻就作息不规律,还有,一定要饮食均衡,总吃宵夜——尤其是总把泡面当宵夜是不行的,房间也要收拾整齐,真不敢相信你都这么大了还需要我来强调这些。”
“阿尔,求你别说了……”爱德华终于舍弃了尊严,开始恳求道。
阿尔绝非毫不给自己亲哥哥留情面的人,此时他也终于大发慈悲,停止了对爱德华的批评。趁阿尔暂时保持沉默的机会,爱德华略惊慌地回过头,瞄了海德里希一眼,不知是终于想起了海德里希的存在,还是一直知道他就站在自己身后,只是在弟弟的紧逼下没机会提起。
其实,海德里希也没兴趣继续听这场专属于兄弟间的谈话了,还好,现在他有一个办法能同时拯救爱德华和他自己——虽然只是暂时可以,但聊胜于无。
“我出门一趟,”他打破了沉默,语速越来越快,“你们收拾房间如果需要我帮忙,就发消息给我。”
留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逃出了公寓,用公寓门将自己和那对兄弟分隔开。
但是完全关上门前,他听见阿尔对爱德华说:“总之哥哥,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监督你的。”
海德里希背靠着门,胸口说不清缘由地堵得慌,他微微皱眉,隐约有预感,从今以后的合租生活绝不是多一个室友这么简单。
海德里希坐在学校食堂里,咬了一口面包,脑子里思索着关于方便面的事情。网上搜出来的科普小文章写道,半夜经常吃泡面不利于肠胃、容易影响睡眠质量,呼吁年轻人们绝不能仗着年龄优势不顾身体,海德里希本就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员,若非阿尔谴责的态度太过强硬,他是肯定不会去详细了解这些的。
有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海德里希还没抬头扫那人一眼,对方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在想什么呢?”玛蒂尔问。
玛蒂尔是海德里希在火箭实验室的同学,最近正在健身,摆在她面前餐盘里的自然是她精心搭配过的健身餐,给人一种若是向她请教健康饮食的问题,能得到相当专业的建议的印象。
于是海德里希忍不住开始倾诉,从室友晚上想吃宵夜说到他开始帮室友煮泡面,再到室友的弟弟搬了进来,室友的生活方式被弟弟彻底否定。
“没有了解过这方面就惯着他是我不对,我只是希望他吃得好一点,结果反倒害了他,”海德里希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是该以后给他做点更健康的东西吃吗,还是说我跟他弟弟一起,干脆制止他熬夜比较好?”
玛蒂尔惊讶地盯着他,时间好像在她身上停滞了,良久,她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半夜帮他煮泡面?”
“因为他饿了?”海德里希一头雾水。
“为什么他饿了你就要做饭给他吃?”玛蒂尔追问,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室友是那个爱德华·艾尔利克吧?”
“是啊。”海德里希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玛蒂尔突然转移话题,但还是回答道。
国家炼金术研究所靠近国立大学设立,爱德华在国立大学的学生间多少算个名人,除了他作为天才的光辉履历,关于他性格固执、冲动,脾气差到容不得任何人谈起他身高的传闻也在四处流传——其实也不完全都是谣言。爱德华本人对那些传闻不甚在意,可是海德里希无法置之不理,他跟研究所的同僚们澄清过,爱德华其实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此刻,海德里希忍不住担心他的澄清没有效果,在玛蒂尔心中,爱德华还是流言中那个脾气暴躁的炼金术研究员。
在海德里希忧虑的目光下,玛蒂尔抬起手,假装擦去不存在的眼泪。
“天哪,阿尔冯斯,我们实验室竟然有人想要把那个名人追到手,那个人竟然是你,”玛蒂尔止不住地感慨,“真是刮目相看了,很有志向嘛,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呢。”
“海德里希想追谁?”多尔切特拿着一块三明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大大咧咧这么一问,附近火箭实验室的其他学生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一窝蜂围了过来。
海德里希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解释道:“不是的,你们误会了,是我的室友他——”
“室友很好啊,”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直住在一起刚好能培养感情,二人世界嘛。”
“不,也不是二人世界,”海德里希的大脑几乎要停转了,“最近他弟弟也搬进来了……”
“海德里希,你糊涂啊,”又有另一人遗憾地说,“想要追人怎么能允许第三个人搬进来呢?”
众人发出失望的叹息,一哄而散,好像晚一秒海德里希恋爱失败的不幸就要传染给他们了似的。
海德里希拍了拍脸,好不容易才把脸的温度降下来,他这时才想到那人说得不对,看现在的情形,其实他才是于那对兄弟而言的第三个人,一意识到这点,他心中便莫名涌起了一丝苦涩的情绪。
玛蒂尔倒是没有抛弃他,仍坐在他对面,她竖起食指:“我来给你捋一下,你暗恋爱德华·艾尔利克……”
海德里希疲惫地反驳:“我没有。”
“想用给他做饭的方式追求他,”玛蒂尔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了下去,“没想到他的弟弟搬进来了。弟弟扮演了他的监护人的角色,也就抢了你的位置。”
“我真的没有……”
“阿尔冯斯,你好好想想,”玛蒂尔语重心长道,“你想继续跟爱德华合租,才允许他的弟弟也搬进来,但弟弟搬进来了你又开始觉得别扭,正说明你真正渴望的是继续和爱德华两人合租,可是如今弟弟搬进来已经不可逆转了,形势非常不妙,你只有一条路——”
她认真地说:“跟他告白吧。”
海德里希震惊地看着玛蒂尔,脑子一时不能理解她的话,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脸再次开始发热:“玛蒂尔,别开玩笑了!”
“什么开玩笑呀,这是最可行的办法——跟他交往,等他弟弟习惯中央市的生活了,就能顺理成章提出让他搬出去跟你住了。”
真是够了,海德里希绝望地想,他明明是来请教营养学的,结果却成了被八卦的对象,还陷入了不断证明自己没有暗恋室友的怪圈。
为了从这个怪圈中挣脱出来,他再次选择了逃跑——他端起餐盘,无视了喋喋不休的玛蒂尔,走到食堂里一个不会偶遇任何同僚的地方去了。
【SNS】
玛蒂尔:在梦中度过了和你的一生《…复制文本后进入【小蓝书】,直接查看笔记。
玛蒂尔: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复制文本后进入【小蓝书】,直接查看笔记。
玛蒂尔:阿尔冯斯,你一定要想清楚了,要面对自己的心,不然就是这个下场
海德里希:玛蒂尔,别取笑我了
玛蒂尔:算了
玛蒂尔:家常菜食谱……《…复制文本后进入【小蓝书】,直接查看笔记。
玛蒂尔: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
海德里希对着屏幕哭笑不得,抛开玛蒂尔最后一句话不谈,至少她终于开始分享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了。他打下一句“谢谢”,发送出去后收起手机,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一股炖菜的香气,香味的来源竟然是自家门后。海德里希心怀疑惑,推开公寓门,看见艾尔利克兄弟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炖菜香从灶台上的锅里飘出来。海德里希迷茫地望着他们,一时不敢相信爱德华主动进了厨房。
“欢迎回来,海德里希先生,”阿尔主动打招呼,“晚饭马上就好,你先在餐厅坐一会吧。”
“你们今天回来得好早,我本来还打算晚上做饭,”海德里希回过神,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挂上架子,一边随口道,“锅里是炖菜吗?”
“我本来还想再在研究所多待一会的,但是阿尔说今天一定要教我做这道炖菜,”爱德华回答,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这是我们妈妈的菜谱,自从我搬来了中央市,就只有在假期回家的时候才吃得到了,不过以后就不一样了。”
“竟然是这样,我等不及尝尝了,”海德里希饶有兴趣地说,“说起来,好难得,你居然会学着做菜。”
“正是因为哥哥平时从不进厨房,我才要求他学着做饭的,”阿尔突然插话,“海德里希先生,他总是等着你做饭给他吃吧?”
“也不能这么说,我本来就有自己做饭的习惯,”海德里希挠了挠头发,意识到这又将是一个看似责备兄长给人添麻烦,实则毫无第三个人参与空间的话题,他决定把这个话题扼杀在摇篮里,“而且现在买菜大部分时候都是爱德华负责。”
“没错,”爱德华连连点头,“我是有好好出钱的。”
“如果海德里希先生不在你要怎么办呢哥哥?”阿尔转向爱德华,抱起了胳膊,“你要每天都在外面吃吗?现在你能依赖海德里希先生,可是万一你们以后不住一起了——”
“我们不会不住一起的。”海德里希忍不住说。
话音刚落,两道诧异的目光顿时落在了他身上,海德里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天哪他明明还是个在校学生,毕业后都不一定能留在中央市大学城,为什么要用确信他和爱德华能一直住在一起的语气说话?而且他这时候说话是真的想插足那两人吗,不对他为什么要用“插足”,都怪玛蒂尔把他绕进去了……
尴尬的气氛在公寓里蔓延,他们三人没有一人想得出如何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最后海德里希一咬牙,强行转过了身,迈开脚步。
他一直走回了自己房间,脸朝下一头栽到床上。厨房里发生的事情在他脑内反复重播,加上玛蒂尔在学校里说过的话,如一道巨浪拍上风雨中漂摇的小船般无情地摧毁了海德里希心中的某个既定事实。
他想给爱德华做饭、他不想爱德华搬出去,他为什么不想爱德华搬出去、他为什么想给爱德华做饭?他希望爱德华继续依赖他。
最终海德里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SNS上和玛蒂尔的聊天还停留在他的那句“谢谢”,海德里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出一句话,按下发送。
海德里希:你说得对,我暗恋他。
海德里希倚靠咖啡店的墙站着,一手握着咖啡杯,一手编辑发送给爱德华的邀请信息,咖啡早已喝完了,消息却迟迟没发送出去。
玛蒂尔今天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就请他出来吃饭,再买一束花,跟他说我喜欢你啊,很简单吧?”
至少对海德里希来说,第一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在输入框里反复修改文案,却一直做不到发送出去,不知不觉中左手的塑料杯都快被他捏扁了。
“这不是海德里希先生吗?”突然海德里希听到了阿尔的声音——后者提着一只装了两杯咖啡的纸袋站在海德里希面前,正关切地打量着他,“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都忘记阿尔跟自己读的是一所大学了。烦心事都来自你和你哥——海德里希是绝不会这么说的,他假装从容地收起手机,敷衍道:“没什么。”
然而阿尔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拿着手机的手,语出惊人:“海德里希先生,你不会在烦恼怎么邀请我哥出去吧?”
海德里希瞪大了眼睛,无需他承认,脸上的表情就暴露了一切。
“我就知道,”阿尔看穿一切似的叹了口气,“你这么努力阻止我哥搬出去,又半夜给他煮泡面,肯定是对他有意思。”
“不过你喜欢我哥却同意我一起住进来,真是一步坏棋。”阿尔话峰一转,评价道。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海德里希幽幽地说,然后突然醒悟,“等等,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和哥哥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当兄弟的,”阿尔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好像很在意这点,大概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可是我是不会因为有人想跟哥哥谈恋爱就妥协的,哥哥也不会为了你改变。”
“所以,劝你想开点,”他竟然露出了一个看不出来任何表演痕迹的宽慰表情,“早点放弃吧。”
海德里希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发现,他面对的并非他以为的热爱给哥哥当监护人的弟弟,而是一个被哥哥惯坏了毫无距离感的弟弟。
忽然阿尔的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说:“抱歉,海德里希先生,我现在得走了,哥哥在校门口等我了。”
“爱德华?”海德里希一愣。
“是啊,”阿尔稍稍举起手里的纸袋,“我有想吃的餐馆。”
等阿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海德里希才后知后觉——晚上爱德华跟弟弟有约,那他还在这里编辑什么文案呢?
强烈的挫败感立刻把他压垮了,海德里希绝望地删除了输入框里的全部文字,他望着和爱德华的聊天界面出神,爱德华的头像框里,一栋小房子立在山坡上,爱德华曾介绍这是他的家,是他十二岁获得国立大学录取通知书前长大的地方。海德里希想起在许多个夜晚,他与爱德华在一张桌子上各自阅读书籍,他偶尔会偏过头看室友的侧脸,一旦爱德华集中精神,就会忽视周围所有人的存在,海德里希因此能放心让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爱德华专注于书中的文字,金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笼罩着一种文艺的氛围,但此人的作风却和文艺青年毫不沾边,海德里希压下嘴角的笑意,回去继续看书。
可是这样的时光以后恐怕不会再有,海德里希垂头丧气,退出和爱德华的聊天界面,点开了玛蒂尔的头像,他本想倾诉点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鬼使神差地,他把聊天记录翻到昨天,点进了那条标题是“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笔记。
博主的笔记正文写了整整一屏幕,大约刚好卡在笔记的字数上限,语气哀怨、废话很多,海德里希没有看进去,拉到底只依稀记得是个和网友暧昧到一半突然她跟别人换了情头的故事。评论区热评第一只有两个字:“劝分”。这条评论的楼中楼却比它收获了更多点赞:“都没确认关系怎么分?”
读完这两条评论,不知为何,热血涌上了海德里希的大脑。
海德里希走出地铁站,不顾路人的眼光,在大街上狂奔起来。他在学校里问了爱德华他们要去哪,上地铁前爱德华回了一家餐厅的地址,还好心询问海德里希要不要来一起吃晚饭,但他没有再回复的时间了。不知道爱德华有没有告诉阿尔,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哪里,总之海德里希决定他现在就要去见爱德华。见到爱德华后要做什么海德里希还没想好,截胡的概率不大,但至少也要跟他约定明天一起出去。
装修风格复古的餐厅门前,不乏有成双成对的人出入,不少卖花的小贩嗅到了商机,把摊摆在了餐厅附近。海德里希跑到餐厅门口,正遇上艾尔利克兄弟从他对面走过来。
“阿尔冯斯!”爱德华看他气喘吁吁的,惊讶道,“你果然还是想和我们一起吃吧,怎么不回我消息?”
海德里希摇摇头,此刻他与爱德华之间不过五步距离,他们身旁的复古餐厅的屋檐上堆满了假花装饰,彩灯悬挂在屋檐上垂下来,有了灯光的烘托,海德里希的表情更显道深情,在这样的气氛里,但凡不是顶迟钝的人都能预料到即将发生什么事。
“爱德华,我……”海德里希清了清嗓子,刚说了几个字,忽然有人从左手边塞给他一束玫瑰花。
海德里希一怔,下意识接稳,他扭头看去,是一个卖花的小贩,那人用口型对他说:“不用谢我。”
海德里希想说不对,他今晚不是来正式告白的,可是玫瑰的花香萦绕在他鼻尖,他脑子莫名变得晕乎乎的,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海德里希先生,你想好了吗?”阿尔站在爱德华身边,严厉地问。
“等等,阿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爱德华貌似就是那种顶迟钝的人,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海德里希点点头,向前迈了一步。
“爱德华先生,我想和你在一起,”海德里希深吸一口气说,“还有阿尔——我打算连你的存在也一起接受。”
聚过来围观的人群开始欢呼——海德里希根本没注意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阿尔用手遮住脸,走到一边去了,至于另一位当事人爱德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一向健谈的他却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刚才那一番话已经用光了海德里希积攒了一路的勇气,迟迟等不到爱德华的回答,他心里局促不安起来,这时,那个给他花的小贩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一束玫瑰7000先士。”小贩伸出手。
海德里希这才想起他没付钱,他慌忙翻起口袋,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交给对方。但那小贩又伸出手:“加急费2000先士。”
“够了,别再为难海德里希先生了,你这样收费是不合理的,”阿尔走过来挡在了海德里希和小贩之间,他回过头,呼唤了爱德华一声,“哥哥,我要先回去了,海德里希先生就交给你可以吗?”
爱德华愣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走过来拉海德里希的手,但依然保持沉默。
海德里希用空闲的那只手抱着玫瑰,倒是还想试探爱德华的态度,但他一开口围观人群就开始起哄,在一路的起哄声中,他逐渐变得心如死灰,丧失了思考能力。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挤出了人群,身后传来阿尔的声音:“拜托了大家,别跟过去,给他们留点空间吧。”
他们不知一起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个开阔的广场,在这里人群不再密集,于是爱德华停下了脚步。
“第十天。”爱德华忽然回过头说。
海德里希茫然地和他对视。
爱德华轻轻咳了一声,解释道:“你第一次给我煮泡面是我们合租的第十天。”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海德里希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他喃喃道。
“抱歉啊,明明我一直记得,却在刚才那家餐馆门口才第一次思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爱德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尔说过我要是喜欢上了某个人,要十年才能反应过来,现在想想可能的确是这样吧。”
一丝希望在海德里希心中萌芽,他看向爱德华的眼神多了一点期待。
爱德华接过海德里希手里的玫瑰,贴近胸口,他的脸上还留有红晕,在红玫瑰的簇拥下变得不太显眼:“这束花我收下了。”
邻近广场的马路上,有车在不断按着喇叭,虽然知道肯定不是在催促自己,海德里希还是走上前,把爱德华——还有爱德华手里的花束一起抱进了怀里。
“既然你们已经开始交往了,我看我还是搬出去吧,”三人都在餐桌上时,阿尔宣布,“免得打扰你们发展感情。”
“阿尔,可是你才刚来中央市!”爱德华大惊失色,“还是再跟我住一段时间,到——”
“哥哥,不用担心我,”阿尔打断他,“看看你的房间、你的作息……其实你才是更需要照顾的人吧?”
爱德华又一次哑口无言,为了掩饰尴尬,他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起来。
“阿尔,你想留下来完全可以留下来,我不介意,”海德里希应对这种情况已经能做到从容不迫,“毕竟我已经说过了,我打算连你的存在也一起接受。”
“可是如果你们要做的话我怎么办?”阿尔平静地问。
爱德华一口咖啡喷了出来,还好他及时转过了头,咖啡只溅到了地板上,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哥哥,你太不像话了!”阿尔一下站了起来,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爱德华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海德里希则冷静地走去洗手间拿拖把,没走出几步,他就在心里算完了账,庆幸每个月外出住几天酒店的额外费用他是出得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