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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稀谷
今天是风早巽不知道第几次带着新入门不久的弟子参加初级试炼。试炼内容很简单:只需要采集到个人任务清单上的药草就行。药稀谷地处修真界与妖界交界,药草与妖兽都是繁多,但大多也只是些初级、未开化灵智的妖兽,作为新弟子的练手试炼正好。
其实这事本轮不到他,理应是他的小师弟白鸟蓝良负责带队。
“大师兄,拜托了!求求你了你就再替我去一次吧!阿彩说今天是人间界的重午,我真的好想去看一次龙舟,大师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只生活在忆思宗……”
风早巽无奈,扶额笑了笑。
罢了。他一向对人间界的事情没什么兴趣,索性呆在宗门也是无事,不如出来透一透气。
风早巽——刚刚及冠不久,修为就已经突破了元婴后期大圆满,是整个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天才,更可怖的事:他修炼的还是无情道。
无情道修炼起来最快却也最容易走火入魔。这也是为何少有人敢修习无情道的原因。不知有多少无情道修士,因为一时突飞猛进而导致心魔反噬。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风早巽的好戏——他修为如此神速,到了后期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风早巽不一样。只有他的师尊和师弟妹知道:自家的好大师兄有那一颗让天下人妒忌的,可遇不可求的七窍玲珑心——他的真心不会被任何一人打动。蓝良每次看到宗门内,不了解内情的弟子为大师兄伤神,就觉得惋惜。
药稀谷一处洞府中。
“大师兄。”旁边的副手小师弟叫醒正在宁神打坐的风早巽,“考核时间快要结束了,是不是该发布召集令了?”
“好。”风早巽点头,拿起腰牌将灵力输入进去,这次考核的结果还算不错,没有弟子因受到妖兽攻击而重伤。
他吩咐下去:“你们去清点人数,人齐后就回来坐阵离开。”说罢,风早巽抬起手,开始布阵。
几位副手师弟师妹得令离开。
千里移行阵对他来说不难画,只是复杂繁琐。风早巽不喜欢在画阵时被人打扰,在这时候他总是对周围气息的变化变得尤为敏感。
有东西靠过来了。
是妖兽……?不……不是妖兽的气息,更像人,气息非常急促,难道是试炼失败的弟子?可是他没有收到门内弟子的求救信号啊。
风早巽祭出他的本命剑——露华,藏在袖中,敛住呼吸。
“呼啊……呼……”
一抹蓝色的倩影跌跌撞撞摔入洞中,她青粉色的帘裙被血液染红,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是个凡人。风早巽收起剑。
修真者与凡人有别,互不介入因果。风早巽如今已是修真者,不应当插入凡人之事。可这位……姑娘,是如何闯入药稀谷的……?这里是修真界与妖界的交界处,离人间界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又有东西进来了。风早巽瞬间感受到一股张牙舞爪的魔气,浑浊到他忍不住皱眉。露华剑重新出现在手上,亮出寒光。
……是魔族。
魔族早在百年之前就被修真界与妖界联手覆灭,真没想到妖界竟还藏着残党。
“你就乖乖跟我回去,不好么?”浑身魔气四溢的红发男人,凝视着瘫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刺伤我的护法,还跑这么远……我平日待你不薄吧?你父母将你献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贤良淑德、恬静文雅……你看看你如今占了几条?”
风早巽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听到她微弱的气音:“滚……让我委身于你们魔族……还不如叫我去死!”
风早巽握紧露华剑,瞬步移动到红发魔族看不见的死角。
红发男人俯身蹲下,捏住女人的脸:“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你觉得我还会留你到现在?如今看你这副德行,本座也不必装什么君子了。”红发男人本想掏出前襟中暗藏之物,却只摸到冰冷刺骨的露华剑。
他不可思议转头:“什……?”被露华剑刺穿的肋骨周围已结满厚实的冰霜:“好……好!!我说你这个贱人怎么往这偏僻的野洞跑……原来是藏了个姘头!!”
男人气急败坏,死死盯着风早巽。
风早巽平生最厌恶魔族,厌恶至极。
“好啊……两个奸夫淫妇……”魔族男人的鲜血与地上瘫倒的女人的融在一起。
“那我……便送你们一件大礼!”
暗红色的粉末随着魔族男人的消散而炸开,风早巽避之不及,被炸了一脸。
粉末被他吸入肺腑中,脑袋顿时变得昏沉。露华剑脱手,他支撑不住身体半跪在地上。
被暗算了。他真是大意,早该想到魔族就是诡计多端。
“恩公……?恩公您没事吧?!”女人提起身上破碎不堪的裙子,将风早巽扶到一旁坐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恩公您不要死啊……!!”
风早巽立马开始调息凝气,在洞口布下结界:“姑娘不必为我担心……在下……这点下作手段还不足以危机在下的性命。你……”他红着脸喘息道:“你快……”
药效上来了,他们两个都涨红着脸。风早巽倒还好,可是眼前的这位姑娘只是一位凡人。
“恩公……恩公我……我身上好热……我是不是要死了?”女人抽泣着靠近,双手在他身上不断摸索。
“姑娘你!……还请自重!”他刚调整好气息,却没想到女人突然靠近。风早巽想推开他,可现在四肢疲软,哪还有力气?
那下作魔族用的是最猛烈的情毒,他曾在药草经书中读过:牵情花,那是一种只长在青丘地界的花,狐妖最爱用,通常是磨成粉末。一剂猛药下去,管你什么修为都得在床上老老实实。此毒的阴毒之处就在于:只有泄出身才得以解除。
眼看着女人的嘴唇越靠越近,身体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风早巽从小修炼无情道,别说和女人上床,他连师妹的小手都不曾牵过。师尊最常教导他:情欲之事如洪水猛兽,一旦沾上半点,他这无情道算是完了。
“姑娘,在下……”风早巽颤抖着握住面前女人的纤纤玉手:“在下忆思宗风早巽。”
“我会对你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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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露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踹了踹他的后腰,确保不会醒来后,对着空气说道:
“你出来吧。”
红发男人从暗处显形,“嘿嘿,咱的演技还可以吧,小露露?”他趁着隐身的这段时间还换了件衣服。
“臭美。”何美露白了他一眼。
天城燐音要气死了。拜托,他可是天魔族!一般魔族看到他要下跪的那种!穿华贵点怎么了?为了演好流氓这个角色,他还特地抢了某不知名手下的衣服。已经够敬业了吧?
“要说这个哪有你们狐狸爱臭美啊?够了别呛咱了,快来看看是不是他。”天城燐音跃跃欲试地凑近倒在地上的风早巽,何美露一把将他拉开:“你闪一边去。”
何美露将手凑近风早巽心口:“……不会错的,就是他。”
“死道士,身上我心头血的味道都要溢出来了,这么多年也没个妖提醒他么?”何美露越想越气。
“遇到了也不敢说吧,”天城燐音食指玩弄着小辫儿:“谁不知道你们青丘的那点破事?都怕掺和进去呢。”
“那现在怎么办?要咱帮你直接剖他心么?”
“不妥。”何美露摇摇头,“已经……十余年了吧。七窍玲珑心恐怕要被这小子消化得差不多了,此事要成,必须要这颗心完好无损。”
何美露不记得离开青丘有多久了。失去了玲珑心就等于失去了青丘九尾的身份,他一直无法开始修炼,连丹都结不了。要不是靠着他母亲留给他的法宝,他早就死了。玲珑心有他的心头血,这十年间他一直一遍一遍地、不死心地画引血阵,只要能有一点指引,哪怕一点点都好。
就在几天前,引血阵终于回应了他。
何美露看着风早巽,眼里全是滔天的恨意。这个男人夺了他的心脏,让他失去了青丘的身份,让他无法替母亲夺回当家的机会,让他这十年都一直流离失所——让他一直都只能以女相示人,因为他不敢作回那个青丘的少当家。
而他呢?
靠着玲珑心无所顾虑地修习着无情道,当了修真界新秀第一人,谁不知道忆思宗有一个变异冰灵根的无情道天才啊?一手露华开天门,护得布衣喜无忧。
那些本来都是他的!都是他何美露的!
何美露不解气,又踹了地上男人几脚,白色的道袍上全是他的鞋印。
“忆思宗……”何美露咬牙切齿:“覆灭他们宗门都算是我客气。”
天城燐音有点被他吓到:“冷静点小露露,咱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但是忆思宗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不少哦,就算是咱也要掂量掂量的。”
一只花纹蜘蛛从岩壁上吐下丝,慌张地爬到天城燐音手上。
“是小猪猪啊,怎么了?小丹希和小琥珀还顺利吗?”
蜘蛛搓搓手,天城燐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何美露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丹希和琥珀被发现了,情况很不好。”
“小琥珀反应快,逃出来了,丹希就……”
“那我去救他出来。你回去。”
“不行,你没有修为。”
“……你是魔族,一个人去修真界,不想活了吗?!”
天城燐音当然知道后果。他是仅剩的纯血天魔族后代,要是他死了,魔族就彻底完了。
“但是我不能下这么大赌注。”天城燐音收起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你们三个全放在修真界大本营,我做不到。”
“……随便你。”
“放心啦小露露,”天城燐音安慰他道:“咱最近刚突破大乘期哦,闯个宗门还是轻轻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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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恩公您终于醒了!”
风早巽迷迷糊糊撑开眼,面前衣衫不整的女人就一个飞扑上来。“等……等等!”如此香艳的画面他还是无福消受。风早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储物戒中掏出外袍给女人披上:“姑娘……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他背过身去,脸比中了情毒还烫。
假正经。何美露翻了个白眼。
风早巽此刻身上无任何不适,想必情毒是已经解了。他完全不记得中毒之中的事,在与……与这位姑娘接吻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恩公,我换好了。”
蓝发姑娘看着他,年纪不过也就刚行笄礼的样子。
“姑娘,你姓甚名甚?芳龄几岁?”
“我……我名叫何露露,十八了。”
问年纪做什么,莫名奇妙,不知道女人最讨厌被问年龄了么?不愧是无情道,木头一根。
何美露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松了一口气。
风早巽正襟站好,虔诚地捧起何美露的双手:“何姑娘,你可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噗!!!!!!!
何美露恨不得喷他一脸心头老血。没记错的话,这家伙不是无情道么?无情道结什么狗屁道侣?两个人躺床上一起数星星吗?向他一只狐妖请求结为道侣更是滑之大稽!但一想到忆思宗那群老畜生心头肉的道侣居然是一只妖,何美露又不禁暗爽。
但是还是不行!!做这家伙的道侣想想就恶心!天天与剖心仇人睡一张床,他这九尾狐也别当了!
何美露刚要拒绝,就看到小猪猪趴在风早巽头上焦急地搓手。
小猪猪是樱河养的灵宠,最喜欢吃樱河吐给他的灵丝。
风早巽就看着眼前何姑娘的脸色先是僵住,后又一阵缓和,甚至还有一丝笑意,随即又是一阵纠结。
“可是……恩公,我只是一介草民,看您的穿着,您是大派宗门的修士吧?您救了我的性命,我已经很感激了,实在是不敢妄想道侣之位……”
“何姑娘,”风早巽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此事是我修为不精遭人暗算,害苦了你。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在下必是要对你的余生负责的,不管姑娘是否愿意。”
好啊,死道士,这可是你说的。
“那我……我……”何露露低下头,“都听恩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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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六都要急死了。他和其他一众副手师兄弟已经召集完了全部弟子,蹲守在大师兄画阵的洞府前,这都几个时辰过去了,大师兄居然还没出来!他能感受到洞口大师兄布下的阵法,不敢轻举妄动。
此地距离忆思宗实在是路途遥远,他已经向宗门发了灵鸽求救,长老只回复他:你大师兄的本命灵灯还亮着,活得好好的呢。万一是有什么奇遇?你们这些孩子,不要一心想着宗门庇佑,迟早有你们下山游历的时候……
没办法,一众师兄弟姐妹只能眼巴巴的在洞口干等。
不知又过了多久,露华剑终于破出封印,转了个圈停在他们面前。
“大师兄!!”
一群弟子像小鸡仔似的围住风早巽,风早巽笑着道:“让各位担心了,我无事。移行阵已经画好,大家都收拾一下,准备回去了。”
张六破涕为笑:“太好了大师兄!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看洞口有你布下的阵法,我们也不敢破除……哎?大师兄,你身后的这位姑娘是……?”
这位姑娘身披他们忆思宗的校服,张六看向她的脸,不由屏住呼吸:这也……太漂亮了吧?张六没什么文化形容,但只要他曾经见过这张脸,他肯定不会忘记的。可是全宗门上下,都不曾有这样的女弟子啊。
“啊,”大师兄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她叫何露露,从今天起就是我的道侣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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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思宗从上到下都炸开了锅:他们的大师兄、他们的宝贝心头肉,整个修真界首屈一指的无情道天才,只是带着刚入门弟子参加了个小试炼,怎么就冒出来了个道侣?要知道大师兄从小就洁身自好,连女弟子的小手都没有拉过!怎么就快进到有道侣这一步了??
到底是何方神圣拿下了他们的大师兄?
白鸟蓝良得知后更是整个傻眼。他与风早巽都是静虚真人的弟子,风早巽不过是早入门他两年,他一直将风早巽当作哥哥看待,最是了解不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白鸟蓝良剧烈摇晃着天城一彩的身体,“大师兄怎么会有道侣了呢??大师兄不可能会有道侣的啊!!他平日里对待每个人都是那副样子!怎么会有人变成了最特殊的那个呢??!”
“蓝良你、你冷静……我的头好昏……”天城一彩被晃得一阵恶心,“或许,或许就是有呢……?大师兄这个年纪了,会结交道侣不奇怪吧……”
“就是奇怪!很奇怪啊!!!”白鸟蓝良一副末日已经到了的样子:“大师兄完蛋了……他可是无情道!他以后怎么修道心啊?完蛋了我们忆思宗完蛋了……师尊!师尊知道这事吗??可千万不能让那几位老人家知道!!”
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大师兄已经去请示宗主了……说是三天之后要办合契礼……”
“啊!礼濑师兄?你也来了!”
“嗯……”礼濑真宵点点头:“我也觉得此事有些奇怪……但还是相信大师兄他们吧。蓝良,你也不必过度焦虑了,这毕竟是大师兄的私事……”
白鸟蓝良当然知道自己干着急也没什么用。其实宗门不止一次给大师兄介绍过道侣,那些都是大家族的小姐。宗门上下也清楚——大师兄道侣这一位子,并不必要当真,只是个能聚拢那些大家族名头罢了。要是大师兄决定与那些大小姐结为道侣,他自然是不惊讶的。
可他即将要见的那位好嫂嫂,是大师兄在外面自己找的!这代表什么?他的大师兄动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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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露一踏入忆思宗大门,隔着帽帘都能感受到无数火热的视线。
帽帘是风早巽给他戴的,何美露有些不满:他的女相很丑么?!这可是他翻烂了人间界的美人图捏出来的,谁看了不被他美得五迷三道?
“何姑娘,我的师弟妹们都有些……热情,你还是戴上为好。”
行吧,他感受到了。
一路上的男弟子还好,那些女弟子恨不得把他吃了。这死道士对他们来说就那么稀罕?何美露承认风早巽长得不错,还能入他的眼,但皮相比风早巽好的大有人在。
风早巽将何美露带到一处庭院,挺偏的,周围都没什么弟子。
“这是我在宗门的住处。我出去游历了许久,都没能及时打扫,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不要紧的,恩公。”何美露摘下帽帘,放到桌子上。
“何姑娘客气了,我们即将结为道侣,你也不必再称呼我‘恩公’,颇为生分。”风早巽将何美露带到次屋,吩咐下去,叫小弟子们拿几床被褥来。
“何姑娘,你唤我风早,巽,都随你喜欢。”
“好。”何美露笑着回应道:“那巽也不要叫我‘何姑娘’了,叫我露露,好不好?”
眼前的女孩笑得格外灿烂。何露露长得很好看,风早巽自认为是他见过最讨人喜欢的女孩,与那些他曾经见过的世家小姐不一样,与他曾经见过的凡人女子也不同。他这一生还从未喜欢过别人,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位小道侣。他只能拿出他认为最好的:让她名正言顺地进入忆思宗,要是她想要修炼那就带着她修炼,她要是想回到人间界,那么他也不会阻拦。对于修真者而言,凡人的生命不过是蜉蝣一瞬。只要剩下的日子,她能开心快乐就好了。
“好……露、露露。”
风早巽只觉得,他平静了二十年的心脏,从未像此刻一般,跳动地如此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