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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衣更真绪从未如此焦急。
他不自觉地在原地踏起小小的步子,绿宝石般的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红灯,似乎那象征禁行的红色一旦跳转为代表准许通行的绿色,他就要用上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斑马线,奔向此行的目的地。如果我会飞就好了,真绪想,那我现在就飞过去见他。
等待的几十秒钟漫长得足以发生一次四季更迭。终于,真绪的脚踩上了通往前方的水泥路面,几乎一瞬间,他就来到了马路对面,把一群行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再快一点……还要更快一点,脑海中响起催促的声音。
于是,周围的一切都淡化成了模糊的虚影。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被浅色外墙装饰的现代风格建筑中。在他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喧嚣声戛然而止,他急不可待地奔向接待台,将身份证明递交给身着纯白色衣服的工作人员。
真绪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立刻紧跟在为他带路的引导员身后。怎么电梯需要等那么久?他蹙起眉头,耐心就快被消磨殆尽。身旁的人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担忧,柔声宽慰他“病人没有大碍”。他心不在焉地点头道谢,却连半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从电梯里走出来后,大楼内部显得愈发安静。落在防滑地板上的脚步敲出微弱声响,而那声响又被空荡的走廊放大了数倍。真绪越是走近那间VIP病房,越是心跳如鼓。他看见引导人员在一间病房前停住了步伐,接着转过身朝向他,嘴巴一张一合地动起来。
至于内容是什么,真绪依旧没有记住。他的大脑早已被其他事情所占据——对受伤的青梅竹马的担心、对可能失去对方的恐惧。他颤抖着抬起手,动作却变缓了。他实在太害怕那样的情况,对他而言,那个人的存在就像不可或缺的空气,所以他从未想象过失去对方的世界。直到今天,他结束了繁重的拍摄任务,打开了被他冷落已久的手机……
深呼吸、深呼吸。
他没有离开……只是、就只是还需要在医院休息一段时间而已。
真绪曲起的指节伴随着跳动频率越发激烈的心脏落在病房门上,响起两声沉闷的“咚咚”。不过几秒,他熟悉的前辈,恰好也是他青梅竹马的哥哥探出了头。
“衣更君?”朔间零对他露出欣慰的笑容,“汝终于来了。”
真绪应了一声便着急地走进房间,直直奔向病床,“凛……”
他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漂亮的血色眼睛。可那双眼睛里全然不见往日的温柔,也没有流露出他预想中的斥责,而是……没有任何情绪。那种淡漠的眼神宛如一把锐利的刀刺入了他的心脏,疼痛从胸口蔓延向四肢百骸,他似乎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停止了流动,浑身疼得发冷。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突然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愣愣站在青梅竹马的病床旁。
朔间凛月皱了皱眉。他无视了一言不发的真绪,满脸不悦地望向朔间零,语气埋怨:“果然不该让你呆在这里,老是放一些奇奇怪怪的陌生人进来打扰我休息。”
顿时间,被凛月指名削苹果的朱樱司削断了差点就能完美削好的果皮,正在低声商量怎么应对网络舆论的濑名泉和鸣上岚难以置信地抬起了脑袋,就连趴在陪护病床上埋头作曲的月永雷欧也画错了一个音符。更别提刚才和真绪打过招呼的朔间零,他的目光茫然又震惊地来回落在自家弟弟和弟弟的青梅竹马上,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凛月被他们的反应弄得一阵恼火,他不耐烦地看向真绪,张口询问:“你是谁?”
02.
真绪沉默地倚靠在病房外的墙边,神色黯然。他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与五彩斑斓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回想起医生方才做出的解释,又想到凛月先前那双毫无波澜的血红色眼睛,久久无法从失落中摆脱出来。
自他们从梦之咲毕业,他们的工作变得比上学时更多了。除了偶像组合的活动,处于事业上升期的他们接到了比过去翻了一倍,也可能是几倍的个人工作。加上不再需要上学,他们又少了一个能够见到对方的场所。即使他想创造见面的机会,也变得相当困难。毕竟,不再是学生会长的他已经失去了借着“巡视社团工作”的名义与青梅竹马悠哉小憩的权力。
真绪用力地闭了闭眼。
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履行他和凛月之前的约定,凛月才会极度失望,以至于忘记了他们共同创造的所有回忆。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今天本该在Knihgts演唱会的现场,坐在凛月预留给他的关系者席位上。这是他和凛月早在就说好的。然而……就在他答应凛月的当天夜晚,他又从小杏那得知了一则消息——他通过了之前的电影试镜。尽管他得到的角色戏份不多,但却是推动整体剧情发展的关键。更重要的是,他此次合作的导演和演员们都是业界极具声望的前辈。因此,无论为了组合还是个人事业,他都不能贸然推掉这个角色。而这也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必须在拍摄片场度过。于是,他不得不告诉凛月:“抱歉,我没办法……”
——“没事啦真~绪,Knights又不只这一场演唱会。”
他清晰地记得凛月的回答。当时的凛月眉眼笑得温柔,阻止了他对他的道歉。他们从小就认识了,他不可能不明白凛月隐藏在笑容下的失落。他知道凛月成长了许多,逐渐变得不像以前那样非要他呆在他的身边,变得能够接受暂时的离别。然而,就连他在这些忙碌的日子里都会有感到非常寂寞的时刻,更别说凛月了吧?“兔子太寂寞的话会死掉的”。
但他们没有办法,他和凛月都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和工作。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凛月要在那天邀请他去Knights的演唱会。他忘记问起,凛月也没有再提。只是单纯地希望青梅竹马能够看到舞台上的自己吗?明明他们同台共演过不止一次,他对凛月的舞台魅力也再清楚不过。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凛月还会告诉他答案吗?真绪不自觉地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忽地尝到了凛月最喜欢的血的锈味。
凛月一定不会觉得是锈味,他自嘲地笑了。
如果他当时在事故现场,即使他什么也做不到,但至少……至少能够一直陪伴在凛月身边,直到病床上的凛月苏醒。而不是像今天下午那样——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接通电话! 突然,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望去,视线撞上了相继离开房间的Knights成员们。鸣上岚是第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的人,自然发现了被凛月“赶走”却迟迟没有离去的真绪。他率先来到真绪身边,关切地问:“小真绪……在外面等那么久肯定很累了吧?现在已经很晚了,小凛月不想被太多人打扰,所以我们准备回星奏馆休息了……要一起吗?”
鸣上岚作为两人曾经的同班同学,十分清楚他们之间有多么亲密无间。即使他只是旁观者,但他在听到凛月问出那句“你是谁”时,也不由得为两人难过起来。更何况,凛月平时在组合活动时也经常提起这位他最喜欢的青梅竹马,那语气里的甜蜜和爱意绝无虚假的可能。
真绪不舍地朝朱樱司轻轻拉上的门望了一眼。他垂下眼帘,往常总是如太阳般明亮的绿眸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嗯,那就打扰你们了……”
“熊君那家伙真是过分啊,连‘这里现在不欢迎陌生人探视’这种无情的话都说得出口。”濑名泉也走到真绪身边,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星奏馆舍友的肩膀,“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医生不是说了吗?他没伤到脑袋,大概是被突发事故刺激到才失忆了,慢慢就会恢复的。”
真绪苦笑:“希望吧。”
濑名泉见他仍挂着失魂落魄的表情,不禁多说了几句:“熊君要是没失忆的话,不会想看到你这副样子的。而且……你很清楚他的性格吧?恢复之后绝对会后悔的。”像是想到了凛月在未来会如何为这件事抓狂悔恨,他不禁叹了口气,“……简直超烦的。”
“小凛月一直很珍惜你们的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旦提到和你有关的事,他还是总是像我们在梦之咲时笑得那么可爱呢,完全不像是会结束热恋期的状态。”鸣上岚向真绪补充,“人家觉得他一定不会舍得忘记小真绪你的……多给他一些休息的时间吧。”
“嗯。”真绪感激地点点头。尽管他依旧满心愧疚,但两人的话让他稍微从自责的情绪中恢复了些,“濑名前辈、岚,谢谢你们……还有照顾凛月的事,真的很感谢。”
“虽然不知道前辈们具体聊了什么,但凛月前辈好歹是我们组合珍贵的成员哦?衣更前辈对Knights说出‘感谢’是否欠妥了。”朱樱司唐突地加入了对话,“不过,我并不否认,凛月前辈仗着病人身份命令我削出完整的苹果皮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任性了。”
朱樱司义正辞严中夹杂抱怨的话让在场的三人忍俊不禁,也缓和了沉重的气氛。而就在这时,一道响亮轻快的声音闪电般从电梯口传到凛月的病房门口——“朱樱,你也要变磨蹭吗!我要在车上写一首《所有拖拉的人都回不了星奏馆因为两秒后车就从停车场飞走啦之歌》!”飞扬的尾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精准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雷欧前辈,请不要在医院里吵——”朱樱司条件反射般朝月永雷欧的方向喊了一声,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也正在医院里吵闹,于是愤愤闭上了嘴,又扭头看向站在病房前的真绪三人,尽力减小了音量,“前辈们,请动作快一点,我先去阻止雷欧前辈。”
“……发生什么了?吾辈好像听到有人在争吵?”朔间零疑惑地打开门,却只见朱樱司急冲冲奔向电梯口的背影和站在病房前面面相觑的三人。
“没什么。”濑名泉扶额,“只是雷欧君在作曲。”
03.
真绪忐忑不安地站在凛月的病房前,给自己加油鼓劲般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一路上,他反复刷新着携手空间,可他发给凛月的讯息始终都是“未读”状态。这令他很担心自己又被凛月以“不想和陌生人共处一室”为由“请”出病房。
别担心、别担心,真绪疯狂地自我暗示。
他先是敲了敲门,静静等待着门内的回复。语气淡淡的“请进”两字让他短暂地松了口气,无论之后是否会被凛月赶走,他好歹能先见到青梅竹马一面。
“晚好,凛月……”他转动门把手,一边往里走,一边故作轻松地朝躺着病床上的人打了个招呼,但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对方就用一种惊讶而不悦的腔调打断了他。
“怎么是你?”凛月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毫无血色的脸庞和一双锐利的红瞳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生活在奇幻故事里的吸血鬼贵族。慵懒优雅,却也危险十足。
真绪不禁想起了从前的凛月。
那时的凛月长相稚嫩,声音也更糯一些。现在的凛月虽然已经褪去了稚气,但在看到不想接触的人时,仍会直接露出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厌倦。真绪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庸人自扰了,即使眼前的人失去了有关他的记忆,也依旧是他最熟悉的小凛啊。
而在和朔间凛月相处这件事上,衣更真绪永远有多到数不清的耐心。
只不过是再来一次,他是幸运的,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想到这里,真绪看着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凛月,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凛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抱歉抱歉。”真绪连忙把手里的慰问品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了凛月喜欢的点心,贴心地拆开包装摆在床边,“你吃过晚饭了吧?我带了你之前说过想尝尝的甜点,但你或许已经忘记了?对了,朔间前辈和濑名前辈他们最近都很忙,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来照顾你了……呃、我也不是故意笑出来的,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往事。”
“和我有关的?”凛月敏锐地问。
“是啊。”真绪爽快地承认了,“我们小时候的事。”
凛月的眉头放松了些,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真的?”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对真绪的态度变好了,他立即质疑地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嗯……”真绪沉思片刻,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啦,毕竟你不记得和我有关的事了,我说再多也会被你认定是说谎吧?不过……如果我们不是朋友的话,朔间前辈他们可是不会拜托我来照顾你的哦?医院也不会允许我进入病房。”
“那种奇怪的家伙本来就不值得信任,谁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那濑名前辈和月永前辈?岚?朱樱君?”真绪把他的队友挨个点了一遍,突然又想到那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的讯息,顺势对凛月问,“你最近看过SNS和携手空间吗?我们之间发过不少消息呢?唔……”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自己的SNS账号。
“我们是互关来着……你看,你发过我们的合照。”
凛月在真绪向他凑近时往后缩了缩。他扫了眼真绪展示的手机屏幕,又上下打量起真绪的样貌和穿着,宛如一只正在判断面前的人类是否存在安全威胁的猫。真绪被他血红色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怵,干巴巴吐出几个字:“怎、怎么了吗?”
“没怎么。”凛月收回直白的目光、向后躺下,整个人舒服地倚着床头,眼睛像困倦的猫咪那样慵懒地眯了眯,“我的手机放在那个桌子上。”
这大概是让我帮他拿手机的意思,真绪猜测。
虽然不知道凛月为什么要把手机放得那么远——估计神明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明明腿都受伤了,居然还把手机放在那么不方便的位置,难不成是早就打算使唤他?
真绪心中嘀咕不已,却也老老实实地将手机递给了凛月。他看到亮起的锁屏上只有来自Knights群聊的消息提醒,而他发给凛月的消息并未出现。真绪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往前倾了一些,许是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蹭到了凛月的肩膀。
凛月不满地瞥他一眼,刚准备说些什么,没有解锁的手机又正巧识别出了真绪的人脸。于是,他和真绪互相揽着肩膀的自拍照跳入了两人的视线。
“……”凛月抿了抿唇,评价道,“嗯,我想我们以前的关系应该不错。”
你都把和我的合照设置成桌面了,不可能不“不错”吧……
真绪努力咽下快到嘴边的吐槽,换了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咳、所以你没看过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吗?也没收到我今天发给你的消息?”
凛月按下关机键,随意地把手机放在枕边,似乎陷入了回忆,“嗯?我看过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今天老是有个没见过的账号给我发消息,名称也很奇怪,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骚扰我呢?所以就无视掉了。”凛月无辜地看向真绪,“原来那个‘真~绪’的就是你?”
“对,是我……”真绪低落地回答,“凛月……你对这个昵称也没有印象了吗?”
“完全没有。”凛月耸耸肩,若无其事地拿了块点心,“唔,这个好吃。”
真绪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沮丧。他又一次想起了还未失忆的凛月。更确切的说,是“想念”。明明他理论意义上的青梅竹马就在他的眼前,他却忽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感情。他想念那个会扬起骄傲的表情说“真~绪只有我才能叫”的凛月,那个不久前还会向他露出期待的笑容撒着娇说“这家甜点做得很有趣,真~绪陪我去嘛”的凛月。
凛月当然会喜欢这款点心,因为那本来就来自凛月向他介绍的甜点屋——也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陪凛月一起去“尝试新品”的地方。
寂寞像无声的爬山虎,悄悄攀上了他的心脏,绞得他生疼。
不行、别再想下去了。
如果他老是这样思考的话,凛月大概永远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吧?
“你喜欢的话就太好了。”真绪感觉自己的脸僵硬得可怕,但还是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他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向凛月提议,声音却有些颤抖,“啊……既然你对我完全没有印象了,那么,需要我再向你做个自我介绍吗?”
“唔、没什么必要吧。”凛月咽下了最后一口点心,嘴角沾上了一点碎屑。真绪差点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拭,却在抬手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立场。
“……为什么?”
“小濑他们跟我说过了。”凛月不太情愿地说,“什么‘衣更君是你的青梅竹马啊’‘你以前经常念叨他,可真是超烦的’‘小凛月对他的态度不能那么凶啦’……之类的。所以我大概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唠叨里筛选出了一些有效信息。”
真绪看到失忆的青梅竹马第一次朝他摆出了认真的神色:“衣更真绪,所属的偶像组合是Trickstar,高中毕业于梦之咲学院,我重要的青梅竹马,对吧?”凛月说出“重要”两字时,有意无意地顿了下,一双红眸流露出探究的色彩,“既然他们都这样告诉我,那我醒来时怎么没有看见你呢?唔、好像我从舞台掉下去前也没有见过你?”
真绪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提出这个问题,一时语塞。
凛月没有过多纠缠下去,只是语气轻巧地继续:“嘛、反正我现在忘了很多东西,所以有没有答案都无所谓……而且,比起自我介绍这种无聊的东西,你不如跟我说些有趣的故事。就从……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开始好了。你不至于也说不出口吧?”
“不。”真绪回应迅速,“即使你不问,我也会想办法告诉你的。”
凛月又拿了一块点心,红眸中映出他的身影。
“呃……我们、不对,是我。”真绪思索着,顺着脑海中鲜明的回忆缓缓开口,“一开始,是我单方面认识你,毕竟你就住在我家旁边的大房子里,想不注意到也很难啊。我曾经试着去找你玩,但你总是呆在家里,也不愿意露面,直到……”
当真绪不知不觉地向凛月讲述完他们相识的过程,他才发现,那个开口要求他讲故事的人已经闭上了双眼,像只猫咪般蜷进温暖的被子里了。“凛月……”真绪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替他捻了捻被角。无论如何,那安稳的睡颜总是能莫名其妙地令他的心平静下来。
“晚安。”他叹了口气。
04.
凛月懒懒地躺在真绪房间的床上,仰头看正在专心收拾行李的青梅竹马。“ま〜〜〜〜〜くん。”他在安静的氛围中喊出了声,像一只故意捣乱的黑猫似的,把真绪吓了一跳。
“凛月,你不要老是突然吓人啊!”真绪手一抖,手里的漫画洒了一地。
“哼哼,真~绪是胆小怕鬼的孩子呢。不过呢,正是这样才有意思~”凛月毫无歉意,“我说,真~绪有必要收拾那么多东西么?又不是以后就不回家了。”
“很多吗?我觉得这些都是必要的。”真绪一手叉腰一手摸着下巴,似乎在仔细思索是否要采纳凛月的建议,“你看,衣服、书包、洗漱用具、最新的漫画……都是会用到的哦。嗯?怎么你的衣服也塞进来了?我倒是能穿上,但你就没有衣服了啊,而且也不是我的风格。”
真绪弯下腰清点行李箱内的物品,“不过,凛月你说的很有道理……上学期间果然还是住在家里更方便吧?ES大楼离学校确实有点远了。”
“才不是有点,是很远!我不想坐电车去学校啊,真~绪才是我上学的座驾。”
“喂?这话说得很失礼哦?”真绪假装愠怒,弯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情感,“凛月,快把你的东西拿出去啦,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装……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啊!”
“秘密~”凛月翻了个身,撑起脑袋、侧躺着看向抱怨他占用了行李箱却也没有把他的私人物品拿走的真绪。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又理所当然地说:“真~绪是我养大的孩子,现在正是真~绪报恩之时,所以——真~绪有义务帮我搬行李。”
“那我是不是也该把你一起搬过去啊?”
“BINGO!”凛月双手击掌,脸上笑容烂漫,“真~绪真是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真绪强忍接话的冲动,否则凛月一定会说出更无厘头的话。他把散落的漫画书捡了起来,一本本排进书柜,忽然又看到有几张乐谱凌乱地夹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嗯?这是什么?”真绪自言自语地把漫画放到空位,好奇地抽出那本笔记。
他翻开笔记,看到了没有写完的五线谱和五颜六色的涂鸦。不用细想,他也知道右下角手牵手的黑发小人和红发小人代表了谁。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了?真绪努力想了想,似乎是他初中毕业后的事,凛月说什么梦之咲要考察学生的作曲能力……
结果那家伙根本是在骗他啊!
“真~绪?ま〜〜〜くん——真~绪!你在看什么?”凛月从床上爬起来,不满地压到了真绪的背上,“啊~原来是在怀念和小凛老师一起补习乐理的时光。”
“小凛老师是什么奇怪的自称……”真绪瞥了一眼枕在自己肩头的脑袋,重新将目光投回乐谱,“原来这首曲子都已经写了这么长了,有点可惜啊。”
凛月修长白皙的指尖落在线谱上,轻轻地滑动着。他温热的吐息洒在真绪耳畔,痒得真绪不禁缩了缩脖子。“那要带上吗?吉他。”凛月问。
05.
“这就是你把它带到病房的原因?无聊且吵闹的理由。”凛月指着真绪怀里的乐器质疑地问,“还有,你对我的描述也太主观了,我以前有那么无理取闹?”
“咳,可能是有点夸张吧……”真绪解释,“可不插电的木吉他不会很吵,病房的隔音也很好……我之前也考虑过很久啦,我觉得不会打扰到其他病人的……吧?”
“会打扰到我。”凛月冷酷地否决,“烦人。”
真绪惋惜地把吉他收进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这些天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来一趟凛月的病房。多亏他的拍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拍摄场地也离医院很近,所以他才能有更多时间陪在凛月身边。令他吃惊的是,凛月对他刻意的接近没有表现出小时候那样的反感。这也让他愈发积极地向凛月分享他珍藏在回忆中的故事。
“那……好歹让我把刚才的故事说完?”
凛月注意到他绿眸中残留的沮丧,忽地愣了一下:“ま、”他的声音唐突断了下,“你就这么想弹吉他给我听?”
真绪点点头,又仿佛担忧凛月为难似的,连忙补充:“也不是非要演奏啦,只是我感觉有点遗憾而已,毕竟我都把它带过来了嘛。”
“就像那首没写完的歌?”
“嗯。”真绪重复他的话,“就像那首没写完的歌。”
凛月偏过头,声音如羽毛落地那般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遗憾这种东西。”
就在凛月悠哉养伤的同时,他那秉承着“一个人也是Knights”原则的团队仍然推进着他们的巡演。然而,凛月在计划之外的缺位也确实令组合成员与工作人员犯了难。原定歌单中的凛月C位曲倒是可以改编成四人版,又或是替换为其他曲目。但最棘手的是,凛月本将在这次巡演披露一首新的单人钢琴弹唱曲。若首场演出的舞台事故没有发生,他一定能为来到现场的粉丝带来惊喜。可事与愿违,惊喜当场变成了惊吓。
巡演首日,当凛月结束了他初披露的弹唱曲,意外随之发生了。故障的升降台让恰好没有站稳的他在落地前意外地摔下了后台。那声重响激起了台下粉丝慌乱不安的惊叫与议论,正准备与凛月在升降台交接的朱樱司和负责接应凛月的工作人员顾不上后续的演出,连忙冲上前查看凛月的情况。还在补妆的濑名泉和鸣上岚也顾不上形象,和演出服装换到一半的月永雷欧一同手忙脚乱地赶到凛月身旁。一片嘈杂中,受伤的凛月被紧急送往医院。其他成员则是强装镇定地回到舞台上安抚粉丝们的情绪,勉强维持住了现场的稳定。
当真绪在宿舍听到濑名泉谈起Knights最近的难题时,他隐约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濑名前辈,能跟我说说凛月的新曲是怎样的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是……熊君说是一首表达感激之情的歌。该怎么说?他在某些方面真是意外地感性又坦率?不过,作为偶像的我们确实该向支持我们的公主殿下表示感谢呢。”
真绪一瞬间就明白了凛月邀请他观看演唱会的用意。在凛月想感谢的人里,会有他并肩的队友、重视的亲朋、支持他的粉丝,自然也包括了衣更真绪。
他是他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作曲的主题?真~绪的第一首歌肯定要和我有关啊。唔,就写一首真~绪对永远会陪伴在他左右、无微不至地满足他那扭曲的照顾癖的小凛产生了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之情的歌。怎么样?真~绪是不是立刻有灵感了?”
真绪想起了那首未完成的歌曲。他那时不理解凛月为何会突然问他要不要带上旧吉他,可他却以BB乐队的练习室里有很多乐器为由拒绝了。至于那首歌,他也因太忙碌而忘在了脑后。
原来,凛月从未忘记他那句随口的“可惜”。
……但他却忘记了,明明还没和凛月一起变成老爷爷呢。
真绪注视着坐在病床上的凛月。尽管他的内心被凛月先前的叹息勾起了许多想法,但他却没有接住对方的话。他知道的,凛月这时最想要的是他做出的行动,而不是那些他无论何时都能说出的承诺。他可以等,等到凛月愿意再一次倾听他的演奏。
06.
自从真绪自作主张把吉他带进了凛月的病房,凛月的态度似乎愈发软化了,但他失忆的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好转。不知不觉间,凛月的状况也逐渐好转了。
又是一个休息日,真绪来到医院,却意料之外地扑了个空——凛月出院了,但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么久了还在闹别扭吗……真绪叹气。他向好心为他解释情况的医生道了谢,一时间有一种不知要去向何处的茫然。他打开手机,携手空间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条信息。
——“中午在那个地方见。”
哪个地方啊?真绪无奈。
他遵循直觉来到离家不远的公园,在自助贩卖机附近找了个长凳坐下。他的年纪长了那么多,这里却好像没发生什么变化。离凛月所说的中午还有很久,可他找不到地方花掉他特地腾出的一天时间,只是静静看着他和凛月共同长大的地方发呆。
衣更真绪从未有过如此心如止水的时刻。
等待的时间比蜗牛爬行的速度更缓慢。直到流着水珠的冰凉易拉罐贴上他的脖子,他那仿佛凝固的时间才终于动了起来。他沉默地接过了装满碳酸汽水的易拉罐。
“其实我没有失忆。”凛月望着真绪的后背坦白。
“我知道。”真绪笑了笑,保持着望向远方的姿势,“虽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凛月漂亮的红眸里闪过惊措,但在一瞬之间又变成了释然。他撇了撇嘴,动作缓慢地坐到真绪身旁,但又与真绪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真~绪变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
“不!我没想……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故意瞒着你,或者将计就计地欺骗你。”真绪终于扭头看向他,澄亮的双眼像没有杂质的绿宝石,“我怕你生气。”
“我确实很生气啊,但这也是没办法控制的吧?”凛月边调整坐姿边说,“我倒不是在生气真绪没有来演唱会哦。”他侧过头观察了下真绪的表情,“我是因为等了真~绪很久很久才觉得生气……可转念一想,真绪那时在片场,接不到电话也很正常。”
真绪抿了抿唇。
“可情感上还是不能接受啊!”凛月伸了个懒腰,“昏过去前,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真~绪了……欸?别露出这种表情?安心安心,吸血鬼在没有被木桩刺中心脏前是不会彻底死掉的。况且,真~绪像阳光一样温暖呢,但我被真绪看到时也没有魂飞魄散哦?”
“别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那说些别的,唔、真~绪是怎么发现的?”
“口癖和神态……但完全确定是因为知道了你演奏的那首歌。”真绪往凛月的身边靠近了些,“说到底,其实就是你根本不想一直装下去才会露出那么多破绽吧。”
“但最初是很认真的生气……哼哼,歌怎么样?真~绪喜欢吗?”凛月捏了捏他的手心,露出了真绪熟悉的可爱笑容,“我唱完之后,大家的呼声很热烈呢,不愧是我……”
“是、是,最受欢迎的冷面黑王子殿下。”
凛月佯怒地瞪他一眼,“哼,可惜的是那么精彩的演出目前仅有一场,错过的真~绪真该惋惜。话又说回来,既然发现了就直接拆穿我啊,装下去好累,也不能尽情撒娇,虽说一开始看到真~绪心疼我的样子很满足,但我偶尔还是会有负罪感的啊。”
青梅竹马恶劣的话语并未让真绪感到冒犯,反而有种诡异的亲切感。能把这种对话当成日常的他果然已经没办法离开凛月了吧?真绪无可奈何地想。他单手压住汽水罐的拉环,“砰”地一声拉开了拉环,却猝不及防地被摇晃过的碳酸饮料溅了一手。
“人生的意外。”凛月露出得逞的笑,递出了预先准备好的纸巾。
真绪接过纸巾,低下头擦拭湿漉漉的手臂,忽地又抬起头凝视凛月,表情郑重得像是在作出一生一世的结婚宣言:“我这次不会忘记了。”
“什么?”
“遗憾和意外。”真绪说,“我希望凛月永远在我身边……我不会再错过了。”
“说什么啊?难道我离开过吗?”凛月对他露出狡黠的笑,“但我记下真~绪的话了。”
真绪也向他笑了下,“对了,等下一起回家吧?我背你?”
凛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拿吉他……我也试着写了后半首歌,虽然肯定没有你的好。”真绪不好意思地看向地面,又将目光挪回凛月惊讶的脸上,“这次就别再拒绝了,好吗?”
回答他的是凛月含笑的眼睛。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