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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避免,宇智波带土总会在货架上无数花哨的面具之中选择那一枚漩涡纹理的面具。刚一把眼神投落到那枚面具上面,漩涡面麻就迅速撂下脸来,咬着牙关批评他眼光太差。“我从小就讨厌吃鸣门卷。”漩涡面麻说。他沉默着盯了漩涡面具一会儿,又猛地转过头来,笑着看向带土:“你不觉得鸣门卷是一种可怕的病菌吗?”
带土已渐渐习惯了他那无处安放的躁郁和戾气。漩涡面麻的特长就是将一句平平无奇的日常对话说得好像要开始一场你死我活的西部牛仔枪战,而事实上,这样的性格是带土亲自捏就而成,以那位金发的漩涡鸣人为参考,就像面碗中鸣门卷和笋干的不可兼容一样,特地创造出了全然相反的一个人,所以带土不会对面麻的言行发表反对意见,若是实在难以应对,他会选择沉默。
漩涡面麻挑选了一张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放在手心摩挲几番,露出了满意的眼神,当即便戴在脸上,然后拽步离开,叫带土乖乖跟上。带土心不在焉地走在漩涡面麻身后,发现他的身影在面具轮廓的加持下更加不容忽略,简直比风之国的沙丘和满月还要清晰。
在带土眼里,漩涡面麻是一个具有毁灭性力量的完美的战斗兵器,目前所接触到的最可能一统忍界的人,最有利用价值的旗子。虽然因年纪尚小而体型修细,但他享受到了漩涡鸣人从未有过的美满童年生活,故而比之略微高挑。同时,他的毛发更加旺盛,正值青春期,不爱打理,任其自然生长,六撇妖狐胡须也比漩涡鸣人更加杂乱粗长。从侧面看过去,仿佛是一头正值茂年的飘逸的黑色狮子。同时,他残忍薄情,自负狂暴,心思缜密得近乎敏感,任何细微的能引起他情绪不正的小事,都可能在他那绞肉机般的大脑过滤下变成一场大战的导火索。可神奇的是——说是宇智波带土单方面的评价也不算错——当他侧着脸或低下头时,光线打在他高耸的眉骨和鼻梁上,本应具有冲击力的嚣张的立体面容便会忽然展现出一种肃穆之态,仅仅一刹那,透出可涤荡人心的禅意,仿佛凝聚了几十年的定静——即佛陀的修为。这些特征由他宇智波带土全权捏就,丝毫未经外人之手。他喜欢对漩涡面麻重复说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对世间万物的感觉,但实际上,他还是会为自己能够创造出这个限定月读世界和完美的面麻而暗暗得意,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发现禅意不该出现在漩涡面麻身上,禅意的展露应当来自于一言难尽的阅历和命运,而不是来自于他在发动忍术时的飞掠而过的臆想。
直到有一天傍晚,红艳的新月悬在中天,就在左手边的不远处,漩涡面麻也在凝望,宇智波带土才似有感悟。每日每夜,他怀着赴约的恋人似的焦躁与幻想等待着红月,等待着理想在月亮上飞驰。他在实施忍术时,通过月亮这个媒介把自己的思想投入到了对面,并在回忆着漩涡鸣人的形象时将其集中在一点上,结果就诞生了与之对称又对应的漩涡面麻。那些和现实完全相反的性质也好,和现实巧妙融合的细节也好,都承载在了漩涡面麻的形象上。在限定月读世界这场梦里,漩涡面麻这个角色已经走了样,诞生了一些带土本人的料算之外的东西。不是面麻具有禅意,而是他希望面麻具有禅意,是他在漩涡鸣人身上发现过,并下意识地杂糅在了这场梦境中。当宇智波带土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对漩涡面麻的观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虚实难辨的微妙。
当然,当然,面麻还是完美的,是个无可挑剔的战争工具,但就像是一轮月亮,一轮作为烈阳般的漩涡鸣人的反面的月亮,类似于承载着他对未来乌托邦的全部构想的红艳月亮,只发出反射的光。一方面,他的形象全部来自于忍术实施者的打造,只不过是带土在他身上存放一些暂时难以把握的东西,因此他是虚的,本质上没有比一串代码复杂到哪里去,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运作得太成功,不仅成功偷得烈阳几分光照,也反射出了宇智波带土内在的致命匮缺,存在着实的部分,常常让带土为之纠结。他所具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可他又不属于任何人。
显然,不管是漩涡鸣人,还是漩涡面麻,都让带土感受到了难以释怀的压迫和灵魂层面上的步步相逼。
有时候,漩涡面麻叫他,他会慢半拍才应声。虚实难辨的苦恼,以及对自己竟会为这种无聊的苦恼所绊住的不甘,正悄无声息地骚扰着,纠缠着他,并不至于剧烈得让他轰然爆发,而是像鞋子里进了一颗小石子,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就能不停地折磨他。他因此整日心情苦涩,语气低沉,更加不想理会漩涡面麻,同时,也为自己还不能够完全摒弃俗人的喜怒哀乐而绝望,为自己这颗心竟还有着如此丰富的情绪波动而痛苦。
面麻倒是很乐意去搭讪他,又或者是嘲笑他:“斑,你不是说你现在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吗?”
漩涡面麻的讥讽恍如天外来音,虚无沓渺,总像是经过特效处理后的电影的沙哑旁白,和他这个冷漠的观众不在一个维度。并且,是的,他还在对外谎称自己叫宇智波斑呢。非特如此,此世界中也存在着宇智波,却不是个命运跌宕的家族,而是个岁月静好的与别族无异的小家,人丁稀少,大公子宇智波鼬在外做雇佣兵,老老实实收钱办事,小公子宇智波佐助是轻浮自恋的吊车尾,沉迷于恋爱游戏,除此以外无甚可提之处。因此,他只能对漩涡面麻撒谎说自己无姓,就叫做斑,以免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获得了心仪的面具后,他们慢悠悠地回到了宝殿。
宝殿坐落在偏僻的悬崖峭壁上,曾经是自来也的秘密修行之地,在自来也失踪之后,漩涡面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这里,布下了层层结界和机关,将其打造成了专属基地。他曾说过,想住在雕梁画柱,朱户绿窗的稳固宫殿里,而不是形影相吊的密林和漂泊不定的帐篷。这个基地极大地满足了漩涡面麻天真单纯的帝王之欲,他很喜欢坐在台阶上方正中间的朱红大椅子上,并要求宇智波带土站在旁边。尽管表面上冷淡,但带土总会忍不住在心底里揶揄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宫殿里供奉着几尊蛤蟆石雕和额头刻有木叶忍者图标的佛陀,眉目低垂,神态恬淡,面容慈悲,似在冥想,却又时刻带着哀婉的笑容,这令宫殿始终笼罩在悲伤之中。面麻对一切都很满意,唯独排斥佛陀头上的木叶图标和横梁上的涡卷浮雕。某一天,当宇智波带土结束了一天的奔波,通过神威回到限定月读世界,嗅到开在峭壁上的槭叶铁线莲的芬芳沿着神威的漩涡状波动飘来,空旷的宝殿里充满了令人烦躁的落灰弥漫的气息,突然发现这里多了数不清的窟窿。佛陀们的头颅空空如也,梁栋上的涡卷也全部被手里剑剜去了,留下毫不美观的坑坑洼洼。那是带土第一次对面麻生气,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对这种行为感到气不到一处来。
他已经很擅长隐藏情绪了,可漩涡面麻还是在瞥了他一眼后发现了异样。虚无沓渺的声音再度飘了出来:“怎么了,斑?”不仅与他如隔阴阳,令他产生虚实难辨的恍惚,唤的还是一个压根不属于他的名字。
他一如既往地怔了半晌,仿佛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似的,这才茫然地转过去:“有事吗?”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你在生我的气?”面麻冷笑道,“就那么喜欢鸣门卷吗?我看了就想吐。”
带土无言以对,他只能认为这是漩涡面麻天真至极的侧面证据,毕竟,只有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孩童才会干出这种事,看到不喜欢的东西,就不管不顾地上手将其抠掉。他抬起头,看向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翘着腿的漩涡面麻。这位发亮的,饱含着童心的,怪兽似的漩涡面麻,身后的墙面浮雕都被剜得千疮百孔,显得破败、艳俗、残缺、灿烂、凄怆、疯魔的漩涡面麻。
“没有生气,”良久,他哼了一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漩涡面麻也哼,声调比他更夸张,像是要和他较劲:“希望你说到做到。”
在散发着雾气和焦糊味的静谧的夜晚,宇智波带土躺在床上,从狭窄的视角展望开去,久久地凝视着这庞大昏暗的殿厅,那份莫名其妙的气恼又在他的脑海里重生了。他不出声也不动弹,静待着这股无名火自行熄灭,突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棉质布料在相互摩擦,又像是从十分遥远的一个乡村谷仓那头传来的沉闷迅捷的闩门声。他知道,睡在他上方的漩涡面麻正在辗转反侧。在这个佛陀被尽数剜脑,鸣门卷全部死去的空荡建筑物里,唯有这张双层床还能带给他一丝亲切,在他郁闷的时候对他传达诙谐。嗯,是的,很不可思议,漩涡面麻居然买了一张双层床,并规定了他自己在上面,带土只能在下面。
起因是两人第一天合作结束时,带土想要告一段落,离开限定月读一晚,却被面麻强行留住了。面麻给出的理由是:“我怎么知道你会去哪里,背着我做什么?暂时还不能信任你。”与人合作确实得拿出诚意,但带土也不想过于迅速地妥协。尽管心里已经决定为了合作关系的久长而留在月读里几天,但他还是故意说道:“你那里我待不习惯。”漩涡面麻像鲨鱼似的咧起嘴,露出尖牙,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半晌后转身离开了。傍晚时,他搬来了一张双层床。看着这张在面麻的查克拉操纵下浮在空中的巨物,宇智波带土第一反应就是把脸别过去,生怕再看一眼就要笑出声。他只能认为是漩涡面麻的孩子心性又发作了。
漩涡面麻总是会做这种只有随心所欲且不加世故的被宠坏的孩童才会做的事情,包括叛逃,杀人,研发禁术,发动战争,本质上也不过是想做就做的任性而已,他的父母和老乡们从没有对不起他,几乎是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溺爱,他从没有吃过苦,也没有甚么悲惨孤独的童年,可他就是永远满怀戾气和憎恨,永远欲壑难填,永远我行我素。在这样总结着漩涡面麻时,带土是不可能不想起月读世界外头的那位漩涡鸣人的。该说是真的完全相反,还是存在着一些底层代码式的共性呢?他感到些许不安。
漩涡面麻非常不满意他又在发呆,右手一扣,双层床咚的一声落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你在想什么?”面麻指着下面,“床也有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根据手指的方向,他知道了哪一张是属于他的。他慢摇摇地坐到床上,并深刻体会到了宇智波斑当年在山洞里常对他说的那句:哪有成年人会去和小孩子计较。
小时候他也睡床上,包括还不习惯白绝补上的右半身的那段时间,也是每日每夜地躺在床上调养,却没有在这张双层床上自由,若是他不打算入睡,要去屋顶上看一晚上月亮,面麻也是允许的。而那段时间,他像蜗牛一样一扭一拱地蠕动,在原地狼狈地翻滚,总是无法自由活动。哪怕不能去找卡卡西和琳,只是出去看看月华,也是好的。鬼知道他多么想看月华。看月华。木叶村的月华晶莹剔透,变幻不定,如梦如露,望之令人怀恋。
他还记得,有一次任务迟到了,本来便是傍晚时分出任务的小队不得不天黑了才回村。就这样,他漫步在卡卡西的轻盈脚步声和琳的甜美抚慰声所组成的温柔乡。琳告诉他,月亮周围的那一圈光晕叫做风圈,最近会刮风,黑云漫过木叶的河,民间叫做乌猪子过江,意味着要下大雨。身为吊车尾的他,这时候也走在队伍最后面,卡卡西在最前,琳在中间,牵着他的手。月光下,枝叶上的露水也映着风圈一般的半透明的亮光,一圈一圈的,路过树枝时,露水的光圈都会在他们的头上短暂地停留,像上帝的光环。走过了这个光环,又过几步,还会有下一个。永远有光环围绕着他们,永远有露珠,永远有月华。三人稚嫩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与光环交相呼应的风景,没有了他们,月光也是寂寞的。人的姿影,月的美丽,大自然的精神,都已经和谐地融合为一,早就不分彼此了。隐隐约约的谈笑声在天地间飘散。不时有风吹过,将少年在乡间小路中升起的纯洁的情思吹向远方。乡间更加静谧,心灵无限悠远。这一刻,他几乎不想做忍者,不想再参与任何打打杀杀了,只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像这样走到世界的尽头。露水下来,回到家,竹栏杆都被打湿了,他也懒得管,只想扑向床,陷进柔软的漩涡,坠入梦乡。梦见鸡头米老了,新核桃下来了,夏天快过去了,他也像卡卡西一样成为上忍了,木叶的秋天就快来到了。醒来后,眼角湿湿的。他哭了。
他发现眼前还是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床边站着白绝,正在嘲笑他刚才叽叽咕咕地说梦话。另一头,宇智波斑坐在椅子上,背后连接着输送外道魔像查克拉的触须,白发驳纵,眼皮萎垂,五官的棱角消磨殆尽,骨架如同烈日下的水洼般一圈一圈地萎缩。曾经风华绝代,教人羨妒,几十年过去后,不也照样只是一个鹑衣百结,身形佝偻的老人?他开始变得讨厌床。目睹琳的死亡那天,他回到山洞,意识还没有清醒,还在模模糊糊地跟那个可爱的曾在月华风圈的夜空下安慰过他的琳告别,宇智波斑没有急着要开始传述月读计划,而是一本正经地总结道:“此人就这样在你的伤感与泪水中灵魂飞升了。我是说,她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山洞里睡过床。
第一次睡漩涡面麻的双层床时,他自以为可以保持清醒到翌日早晨,但困意居然时隔多年后再度找上了他。他听见峭壁外瀑布的轰隆声,听见夜鸟在瀑布附近枝繁叶茂的橄榄树下唱歌,听见橄榄丛林中的沼泽上方有一大群嗜血的蚊子忽地震翅飞起,在空中嗡嗡地盘旋,晶莹的翅膀带着腐糜的粪便气味,温热而感伤,听见那片与瀑布衔接的大湖里船夫正在慢慢划桨,用那双永远看不见面麻的结界的平凡却明亮的眼睛望着湖水,船桨则在小舟后尾处拖出鱼身似的縠波,接着,又有那些幽幽冥冥的内河船,像一位被寒冬折磨而不得不口呼吸的鼻窦炎患者,哈哧哈哧地从结界边缘驶过,将淤积在河湾里的垃圾卷走。他坠入了疯狂的漩涡,一口气做了七个梦。梦见原始社会,梦见飞鸟时代,梦见战国,梦见了小时候总是帮他免费清洗护目镜的老板,梦见维京海盗,梦见当年未能在梦里等到的那个老鸡头米与新核桃的秋天,梦见鸣门卷。
虽然称不上是狂热,但他确实还挺喜欢鸣门卷的。小时候他一直想吃远近闻名的一乐拉面,听说是几十年代代相传的老字号。鸣门卷拉面最受欢迎,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忘了存钱。小组会合时,他每每迟到,刻薄的村民们说他像慢吞吞的蜗牛,成绩不佳,什么事都做不好,不成大器。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回味着蜗牛的比喻,忽然委屈得想哭。野原琳找到了他,问他怎么还不集合,他说因为我是蜗牛,爬不过去也很正常。琳笑着说,我觉得很可爱啊。他问哪里可爱,琳解释道,总是驮着一个比身体还重还大的涡卷壳,笨笨的,却不会放弃爬行,难道不可爱吗?而且,涡卷壳的漩涡纹理很标准,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像鸣门卷啊。
也不是全然因为野原琳的这句解释吧,但后来神威发动也变成了类似的样子,也不知是否为巧合。不仅如此,他被宇智波斑救下的那天,睁开眼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漩涡脸的白绝。那张脸上的皮肉都往眼睛的方位卷去,规整得像是圆规比对着画出来的。他总是会偷偷地看,偷偷地好奇,久而久之,竟觉着有一种诡异的,精密如算成的,无可抗拒的,魔性的美感,以至于后来他在切换新的假面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张桦色的涡卷面具。鸣门卷并不只是人工所为的图案或者大自然所造的胎记,更像一阵狂躁的龙卷风,一种人如其名的漩涡,一场永恒盘旋着的沙暴,一座轰轰沸腾的高云火山,是诸如这些举例的一类不可避免的天灾,也是难以预料的不知会在哪个路口发生的人祸,是如同一柄宝剑抑或一枚钻戒似的纯粹的、独立的、言辞的、灵魂式的东西。神威能带他穿梭虚实,跨越时空,带他去往任何在他认知之中的地点,可同时,他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其禁锢,灵魂被困在了那墓石林立的神威空间里,不会再有悲欢哀喜,无法逃离,无法飞越。冥冥之中,鸣门卷伴他生,伴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