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她在移动。她的双脚早已不听使唤,但她在向前。这不是之前那样,被放在轮椅上推着走。昏昏沉沉之中,她感觉到一种有力的支撑,负担着她的重量,她像是正匍匐在坚实的大地之上。后来她想到,是有人在背着她。
能背着她的,活人里她只能想到一个。她的手臂软绵绵地贴着对方的脖子,头挨着对方的颈窝。背着她的人忽然停下,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遥远,像从水下传来的。如果真是她想的那个人的话,这是不是对多年前某一幕的回响?
那天他提出要背她,她没答应。
她忍不住想笑。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想法显得有些天马行空,过去和现在的界线变得模糊。也许是因为她的神经被迫以一种不受控的状态放松,也许是因为人生的跑马灯终于开始播放。她的嘴角肌肉很僵硬,几乎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她感觉到姿势发生了变化,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落入一个怀抱中。
“你醒了?”
“嗯。”她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视线朦胧,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感觉好点了吗?”
现在不是她最好的时刻,也不是她最差的时刻。
“我头晕,恶心。”她诚实地说。
“我以为你会说‘我没事’呢。”
耳鸣和眩晕还在,她勉强听出是里昂的声音。他在和其他人通过通讯设备交谈。
“这地方像个迷宫,出口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她说。忽略了他应该有联络员的事实。呕吐感更强烈了,她希望他离自己远一点,她不想吐在他身上。随即又想起来她这几天什么都没吃,只有酸苦的胆汁。
“好吧,让我看看。”他稳健的双手托起她的身躯,朝左边走,一边戏谑道:“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好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像她。
“你怎么了?”里昂又一次停下,“居然没有反驳我。”
“你问,我答。”
“艾达,”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到底怎么了?”
他再次放下她,抓住她的两只手,注视着她。他的发色如此明亮,简直有点刺眼,“他们是不是给你注射了什么?”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终于问到这个了,她几乎立刻回应。她感觉像被关在自己的脑子里,只能被动地回答“是”或者“不是”。他有没有读懂她的摩斯密码?
“天啊。”里昂举起手电筒,照射着她的瞳孔做检查,片刻后,他放下手电筒,捧起她的脸,“我应该早点来的。对不起。”
“不、不……”
不是你的错。她想说。但她说不出来。她想摇头,但做出的动作更像抽搐。
“那伙人给你注射了什么?有没有解药?”
“TZ-108,一种新研制的化合物,”艾达像个机器人一样念着,语调毫无起伏。
它们未经允许就从她嘴里溜出来,她丧失了对语言的控制力,“静脉输液注射,用于审讯,理论上效果优于巴比妥类和苯二氮䓬类药物,还没有人体临床试验数据,暂无解药。”
“丧心病狂的畜生,竟然拿你试药。”里昂低声说,难掩怒火。
“没有解药……?那只能等药效过去了。”
他重新抱起她,“我们先离开这里。”
走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前几天这里到处都是研究员,还有抓住她的那伙人。透过玻璃,她只能看他们走来走去。现在他们都不见了。里昂清理了道路。
里昂带她来到室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边坐下来。艾达注意到他穿着便服,她的黑尾好端端的放在他枪套里。他拿出水壶喂她喝水,但她喝不下去,吞咽反射似乎已经失能,水顺着她的嘴巴流下来。她想抓住自己的喉咙,但手抬不起来,也使不上力气。里昂轻轻地替她擦掉嘴角流出的水,担忧地看着她。她只觉得头重脚轻,睡意汹涌。
“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好起来?”
“等。”
里昂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是啊,等,我最擅长这个了。”
里昂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脱掉外套披在她身上。他去侦查了一圈,确认周边没有危险。一大片黄色野花在她周围盛开,她嗅不到一点花香。她的心脏跳得像一面鼓,时快时慢,近乎失控,这个躺下的姿势让她稍微好受一点。里昂回来了,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着她的存在。
那个新的化合物究竟有什么副作用?谁知道呢,她是全世界第一个实验者,也许她会死,死在这片花海中,死在他身边。那样也算死得其所。
里昂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望着群山,“如果你累了,就睡一会儿,我会一直在这陪着你。”
她使出全身仅剩的力气抓着他的手,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不知道你有没有跟他们说一些不应该说的话,那伙人逃得真快。据我所知,你一向喜欢保守秘密。要是真的说出去了,你会很难受吧。”
“没……没说。”药效还没达到峰值的时候,你就来了。她默默地想。
“太棒了,”他说,“我大概知道一点吐真剂的原理。要想探查秘密,需要有人做出有技巧性的提问,对吧?”
“是的。”
“我不知道这个药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假如你有什么想倾诉的话,我就在这听着,你可以拿我当树洞。我不会主动问你问题的,你放心。”
一股暖流涌上她的心头。药物仍在她血液中奔腾,让她晕乎乎的,她想大声告诉他。也许她就应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告诉他,他对她有多重要,他永远改变了她,他让她成为更好的人。她可以事后说那是药物作用,用来掩盖她胆怯的本性。她要告诉他,她喜欢他过去的样子,现在的样子,当然还有以后的样子。她喜欢他的一切,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手,他的后背,他每一道疤痕,他的笑声,他优秀的枪法,他聪明的头脑,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你知道吗?我也有很多事想问你,不过不是这种方式,通过这样获取来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他擦掉她脸上的生理性泪水,认真地说:“你只是在暗示之下,无意识地回答问话人想听的内容而已。”
还有他爱她的方式。
他自言自语地说:“等你清醒的时候,也许我们再好好地聊一聊。绝对不是现在,也不是喝酒以后,虽然你的酒量也很好。”
你这么说话的样子有点可爱。
像是听见了她内心的声音一样,他猛然回头,艾达靠着那块石头,露出无力的微笑。
“艾达,你是……醒着还是……?”
她竖起大拇指,向他靠过来,里昂赶忙抱住她。
“你……嘟囔……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她吃力地说,一句话花了她好长时间。
里昂的脸涨得通红,他收紧双臂,“怎么你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是不是药物反应还没结束?”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现在编不出谎话。”
“你忘了吗?”她断断续续地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好吧,”里昂试图用咳嗽掩饰,但失败了,“你赢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