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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灯】καιρός

Summary: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三篇,第一篇为《灯下黑》,第二篇为《星星与面包》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部分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Work Text:

【铃灯】καιρός(上)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三篇,第一篇为《灯下黑》,第二篇为《星星与面包》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部分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西格德躲在角落里,远远望着那些由礼服、绶带、勋章和绸缎、丝绒、珠宝交织的喧嚣,觉得自己很像一头撞进麦酒大厅的披毛獾。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头披毛獾的下场是被契切林一把薅住,拎去厨房,然后变成宴会上的加菜。哪怕不得不面临同样的开头,他由衷希望,自己不要面对同样的结局。
根据历代执灯长手记的记载,皮拉米达城曾经是至冬的挪德卡莱总督、某位妖精老爷(那是一个很长、很至冬妖精老爷的名字,他当时用力记住了,但太久用不上就忘光光了)的城堡,麦酒大厅的样子也是仿照至冬宫廷的宴会厅。当时还年轻的他第一次迈入麦酒大厅的时候,不由得为那开阔宏大的建筑发出惊叹,觉得自己也能把当年至冬贵族的奢靡华丽想象得八九不离十。但是,当他置身于这个大得可怕也奢华得可怕的宫殿,突然意识到它跟麦酒大厅的差距比麦酒大厅和铁皮值夜小屋的差距还要夸张很多倍。
又高,又宽阔。能坐下所有执灯士的麦酒大厅已经很大了,可这里绝对能装得下百倍于执灯士的人数。到处都是亮闪闪的,明亮的灯光,明亮的窗户,明亮的地板,明亮的镜子。一切都像是从一块巨大的钻石上精心雕琢出来的,闪着剔透的银辉。哪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像是被精心呵护的纯银餐具。哪怕洗干净手去摸,都可能留下不礼貌的脏印。连空气都要经过精心调配:要是香喷喷的,但不能香得太过分,更不能香得乱七八糟。只是闻一闻,就仿佛行走在温暖宜人、鸟语花香的春日。
好吧,这个大厅里根本没有阴暗的角落。他自以为隐蔽的藏身处,背后就是一排闪闪发光的镜子。不知道是太亮了,还是镜子太高级了,总之,他从没在镜子里看到过这么清晰的自己。太过闪亮的自己反而显得陌生,让他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好像也没人注意到他。
行吧,至少不会被人抓去吃掉……话说回来,幽灵也没法吃呢。
他苦中作乐地想。
“这位先生,我的朋友,能否有幸邀请您与我共舞一曲?”
突如其来的声音就像镜子里亮晶晶的自己,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对方使用了两种语言,一种典雅又难以理解,另一种相比之下就显得粗俗易懂许多。他脑子有点懵,却奇妙地理解了整句话的意思。
那只伸向他的手,姿势优雅、态度友善。
但……这是谁啊?
他不认识这样举止高雅的贵族老爷,也不认识这么令人惊艳的美人。
这就是所谓的“绝色”吗?
西格德脑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个文绉绉的词。这个词还是他小时候读那位可怜的妖精小姐的故事时学到的。
白得发光、毫无瑕疵的肌肤。
修长高挑、挺拔如白桦的身姿。
像奇妙的蓝色冰川般清冷的发色,像第一场洁净的鹅毛大雪般清新的气味。
那一身纷繁复杂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一定会显得很累赘,可在对方身上就特别服帖,平整得就像身体自带熨烫功能一样。还有那些珠宝,领结、胸针还有勋章,以及更多他叫不上名字的小零碎。
他的老战友阿廖沙声称自己的祖先不幸当过至冬妖精老爷的仆人。按照他的说法,如果把很脏的至冬粗话全部省略,他祖先对那些老爷们的描述就只剩下一些充满嘲讽意味的至冬笑话。例如,仆人问妖精贵族老爷,戴这么多宝石不碍事吗?老爷回答说,碍什么事,我觉得我的脑袋才是重得碍事。
那群愚蠢又贪婪的妖精老爷五百年前就被冰之女皇清理掉了,西格德没见过,可他见过自称贵族的、居心不良的暴发户。跟他一起的阿廖沙曾经惟妙惟肖地模仿祖先尖酸刻薄的语气,进行一番自问自答:指着对方问“这是什么”,然后回答“一个丑陋又低俗的首饰架,应该把架子丢掉,那些首饰会好看许多”。
西格德觉得自己想起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回忆绝对是因为他词穷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对方,所以只能找一些截然相反的事物来举例。眼前的人就与愚蠢的妖精老爷或是低俗的暴发户截然相反。哪怕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石乱糟糟地堆砌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依然没法夺走他的风华。即使有再多的装饰品,也只会把他衬托得更为出众。
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近乎蜜糖却凛冽,有猫的狡黠,又映出淡淡的忧郁。等他再定睛一看,突然觉得这种镜子般让人猜不透的感觉很像某个他熟悉的人。再加上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嘴角,一个名字迅速滑到他舌头上。
“……菲林斯?”
他的迟疑和谨慎似乎取悦了对方。当金色的眼睛同样染上笑意,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确定这家伙就是最近特别喜欢捉弄自己的菲林斯。
“好啊,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您是不是故意——”
谴责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被自己的良知卡住喉咙。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菲林斯戏弄他也不止一次两次了,这次恶作剧的程度更是算不上过分……嗯,公允地说,可能连恶作剧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意外。
那他为何生气?
就像是恼羞成怒似的……不,不是像,根本就是。他一时难以接受如此令他惊艳的对象竟然是那个菲林斯的事实,导致情绪失控。这是他的错,他应该道歉。
“我迁怒你是不对的,对不起。”
做错事情就要立刻认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对方是何人,这是西格德为人的原则之一。低头致歉的同时,他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情。虽说他第一眼看到菲林斯就觉得不顺眼,但相比之下那应该已经是对方尽可能低调的打扮了。道歉完毕,他忍不住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可恶,还是好耀眼啊!
至冬自古以来就有“妖精般的美貌”这种形容,挪德卡莱自然也继承了这种说法。菲林斯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什么妖精贵族老爷吧?
他胡乱想着,依然无法摆脱方才强烈震撼带来的冲击。
“不,这一次您并未错怪我。”
重音放在“这一次”上,显然有点阴阳怪气在里面。主观上他确实对这位“幽焰”产生过不少误会,可西格德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对身份不明的家伙保持警惕是执灯士的基本素养,何况菲林斯有些时候根本就是以故意造成他人误会为乐。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简单地问。
“一次奇妙的邂逅,或是一场身不由己的约会,任凭你选择。”
嗯,人称又变回来了。
菲林斯完成了一次精确的等价交换,他说几个“您”,就回给他几个“您”。从这件小事情,似乎也能窥见对方真实性格的一角。
“老实说,我没听懂。”
他怀疑这种模糊的说法就是不打算让他一下子听懂。可菲林斯只是笑,不回答,伸出的手臂和抬起的手掌依然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是在等他的回应吗?可这种动作要么是邀请女伴,要么是叫狗狗给手……算了,太久不回应同伴不礼貌。管那家伙有什么居心呢,反正他伸出手抓住对方使劲握几下,纠正成握手就没问题了!
西格德警惕地伸出手,准备用自己在执灯人中无人能敌的反应速度来扭转对方的坏主意。可他忽略了这家伙根本不是人。他还来不及反应呢,菲林斯已经轻巧地抓住他的四根手指,俯身低头,作势要……吻?
当执灯长的那些年,他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所以对方这诡异的举动只是让他震惊了一秒而不是彻底呆滞。但是,高手过招,一秒足以分胜负。亲吻般的姿势不过是虚招。菲林斯仰起脸,露出仿佛在称赞“乖狗狗”一般的笑容。最该死的是,明知对方恶作剧得逞,他脑海里最响亮的声音依然是“他真好看”。
不对。
菲林斯所做的事情,绝不仅仅是“虚晃一枪”。
普通人往往依赖双眼来获取大多数信息,而狂猎最先干扰的同样是视觉。合格的执灯士必须学会综合运用自己的全部感官来摆脱迷雾的干扰,甚至做出与“看起来”最合理的选择截然相反的判断。因此,在视觉确认异样之前,他的直觉——或者说是各个感官的综合反馈——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很紧、禁锢感、碍手碍脚,一股很麻烦的感觉缠住了他。然后,他的眼睛才看见自己的手套、袖子、外套、裤子、靴子,全部莫名其妙变成了白色。变色不过是最直观的感受。实际上,他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换成了另一套,一套陌生的、他从未想象过会穿在自己身上的、贵族老爷似的礼服。
“在宛若一潭死水的舞会上,传奇执灯长的灵魂如此鲜活而耀眼。可惜,对心怀不轨的妖精而言,美丽又闪耀的灵魂永远是上佳的饵料。虽说此处是临时避风港,不会横生变故,但若能再降低些风险也不错。正如俗语所言,‘来参加宴会,就要遵守主人的规矩’。故而,我冒昧用这身繁琐、无趣又循规蹈矩的礼服,将你的光彩遮掩一二。还望西格德先生谅解。”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可菲林斯总能把各种强词夺理的话说得跟他本人一样漂亮。西格德不由得怀疑这是新一轮恶作剧的开始,恶作剧里夹杂着一丝丝合理性和必要性的那种。
旁边就是镜子,很方便把他的新打扮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这身衣服几乎就是菲林斯那一身的换色翻版,少了一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可领结、领花、马甲等碍事的装扮一样不少。衣服的面料看起来比深色的那一套更麻烦,衬衫有绸缎的光泽,银灰色的马甲装饰着同色的提花,挺括的外套上还有鎏金般的装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种麻烦的面料洗洗搓搓估计就要完蛋。第二反应是,领花上这颗大颗的紫色宝石,如果卖掉应该能让皮拉米达城今年一整年的预算松快很多。第三反应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他打算自己先忍忍算了。
又看了几眼,镜子里的影像从陌生逐渐变得顺眼起来。矛盾的感觉又开始在他脑子里打架:有点帅,但既不保暖又不方便行动,还勒人;好漂亮,但偏偏是那个菲林斯。
“请随我来。想要说清前因后果,谈话难免有些冗长。不妨找处清静的位置,待我为西格德先生慢慢道来。”
菲林斯做个请的动作,在前面领路,姿态一如既往的流畅优雅。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怦怦怦怦,像淘气的孩子用力踹鼓面。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胸……”
他跟在对方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菲林斯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反正就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西格德想拽对方一下,又怕弄坏贵贵的衣服,只好抬高声调。
“胸部太紧了!”
他喊道,一不小心就嚷得太大声了。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几秒,好在只有菲林斯一个人回头望向他。
“抱歉,量身定制的礼服第一次试穿多少都会出些问题。请容我稍加调整。”
他也不知道菲林斯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的,反正胸口突然宽松了一些。这身礼服的包裹感还是挺强的,但尺寸变得合身了,不再那么紧绷绷的,总算能顺畅呼吸了。
可心跳还是有点快。
“不好意思,是我小觑了传奇执灯长的威武之躯。”
似乎是想缓和气氛,菲林斯彬彬有礼地开了个玩笑。西格德也根本没心情和对方计较,因为他还在跟自己这身新衣服较劲。不得不说贴身的礼服就是突显身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勒得难受的部位,又抬头盯着菲林斯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和菲林斯的关系……不能算亲近,但至少是一起巡过几次夜的同伴。如果算上脑子里那些零碎又模糊的“碎片记忆”,说是老熟人也不为过。这位“幽焰”的战斗方式流畅而优美,很容易让人忽略其中的反常之处。例如,沉甸甸的长柄武器在他手中,简直像一根羽毛那么轻盈。按照西格德的经验,拥有这种力量的人至少是个壮汉,看起来就高高大大跟头熊似的。而偏偏菲林斯是一副又瘦又长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所以我就说你应该多吃一点啊!多吃点东西才能长得更强壮。”
西格德忍不住嘀咕道。
虽然心知肚明菲林斯大概不是人,但当了多年执灯长爱操心的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念叨这位根本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执灯士”。上一次巡夜结束得有点晚,菲林斯刚好撞见一支返回总部的执灯人小队。那边盛情难却,非要拉这位总是独来独往的同事一起吃早餐。表面上菲林斯当然是应对得体,可他分明看到这家伙在背对旁人的一瞬间露出了猫嫌弃泡泡桔的表情——猫有多讨厌泡泡桔的味道,菲林斯就有多讨厌肉干和薄饼。
察觉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西格德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每次他试图说教菲林斯,对方都会回以同等的阴阳怪气。这次多半也不例外。
“西格德先生不仅拥有耀眼的灵魂,外表同样出众。仅仅是稍加打扮,微笑不语,稳重沉着,说是童话里走出的英俊王子也不为过呢。”
菲林斯的眼神和语气都真诚,措辞和态度都像是称赞。难道是他的判断有误?西格德在脑内迅速拆解对方的发言,重新划重点,梳理出“微笑不语”和“稳重沉着”才是关键词。
好嘛,拐弯抹角的,还是在阴阳怪气!菲林斯就是嫌弃他管得太多,喊得太大声。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王子,没有那么好的教养。”
“我本来就不是人,没有进食肉干和薄饼的需求。”
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般,那家伙鹦鹉学舌似地模仿着他随意的语气,粗鲁地耸了耸肩。平日里那个气人的菲林斯又回来了,好在他的心脏也找回了正常的节奏。
“呃……”
对方这样说,他确实很难反驳。他说不清楚,可就是感觉不对劲。这种时候反而不好开口。在自己都没想清楚的时候乱说的话,只会演变成无意义的争执。
“感到困惑是正常的,不必责怪自己。”
每当他沮丧的时候,菲林斯总会出言劝解,然后常常抢在别人感谢他的善解人意之前,把这份好意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扭曲。
“这种奇异的聚会形式被称为‘καιρός’。即使以人类的时间观念而论,也只存在了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
“……哎?”
这次的曲解方式让他完全摸不到头脑。光是对付菲林斯就快令他大脑过载了,导致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无暇关注周围的情况,只能直观感受到一些鲜艳的光影与乐曲的旋律。
“曾经有一位……嗯,按照你们习惯的称呼,一位妖精贵族老爷,在某个酒过半酣的夜晚突发奇想:为何不能同时享受舞会、宴会、酒会与沙龙的乐趣呢?于是,作为狂想与贪欲之子,καιρός在那个夜晚诞生了。”
“你说的这个,凯洛斯……是这么读吗?什么意思?”
西格德已经可以确认,在之前菲林斯——以及周围的各种交谈和窃窃私语——使用的两种语言中,比较粗俗的那种是至冬语,也是现在挪德卡莱最通用的语种。而另一种典雅又圆润的语言,疑似是妖精语。他对妖精语……嗯,好吧,刚就任执灯长努力学习文献资料的时候算是略有了解,但后来忙起来的时候脑容量不够用,平日不太用得上的那部分知识自然被挤进了废纸篓。脑子里剩下的一点点对于妖精语的印象完全是来自于对亥珀波瑞亚语的记忆,二者共享部分相同的词根。执灯人最为倚重的那些技术是初代执灯长从霜月之子那里获得的馈赠,而霜月之子似乎是通过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途径获得了古国亥珀波瑞亚的传承。所以历代执灯长还是要懂一点亥珀波瑞亚语的,懂得不多,够用就行。
想明白这一点,新的问题又来了——既然他学过的妖精语基本上丢光了,他为什么还能听懂菲林斯混杂了两种语言的语句?那句话里只有“我的朋友”是用至冬语说的,其他部分全是妖精语。而现在,他又一个词都听不懂了。
“你似乎有很多疑问。这些疑问与你当前的状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难以厘清,请允许我稍后解答。我们还是先来谈谈καιρός吧。”
虽说菲林斯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定能找出一百个理由回避,打算告诉别人的一定会说得清清楚楚,而且在遵守自己的承诺方面有着优异的记录。既然对方这样说了,西格德也就能安下心来,打量周围能被“幽焰”称为“奇异”的种种情形。
嗯……确实挺奇怪的。
大多数执灯士在皮拉米达城的生活徘徊在节俭和清苦之间,所以有良心的执灯长都会以身作则节省开支。之前西格德对贵族老爷们聚会的想象顶多是豪华一百倍的麦酒大厅,结果只能在过于惊人的景象中瞠目结舌失去思考能力。等菲林斯点出问题所在,他也能在喧嚣和浮华里品出一股怪味。
有点乱,而且是一种紧绷的、让人心情烦躁的乱。
即使是在这个巨大宫殿一般的建筑物里,同时容纳跳舞的、吃饭的、喝酒的和聊天的四群人依然显得很乱。不,不是空间不够,更像是四种秩序彼此扰乱,不同位置的来宾心思浮动,担心自己错过最重要的场面。西格德其实能理解这种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杂乱。大多数人习惯在同一时间只做一件事情,要么是睡觉,要么是读报告,要么是清除狂猎,要么是被预算表殴打。但如果是刚睡着就被拽起来跟预算表搏斗,搏斗到一半突然要紧急救援被围困的小队,揍完狂猎救完人还没擦剑呢就被塞了一叠加急报告,报告刚看三页军士长又带着预算表杀过来说再不确定采购数量交易商就要涨价了……在这种同一时间进行多线程工作并且不停被打断的情况下,不仅效率低得可怕,人的精神状态也会变得混乱不堪。可无论是出于职责(他)还是为了保住面子(妖精贵族们)都不能崩溃不能发疯,强撑着维持状态,这种时候难免会紧绷得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妖精语中,χρόνος与καιρός可以说是一对彼此呼应的概念。χρόνος指的是线性的、有序流动的时间,而καιρός代表特定的时间节点,譬如机遇,譬如关键时刻。若是说得再简洁些,可以将它们理解为‘时间’与‘瞬间’。亲手缔造出‘καιρός’这一伟大创举的妖精贵族老爷,想必是信心满满,认为自己能够采撷众家之长,以最瑰丽的瞬间镶嵌出一顶聚会之王的宝冠。可惜,即使集齐多颗创纪录的昂贵宝石,若是收藏者不懂设计,审美匮乏,一掷千金的产物也只能落得贻笑大方的下场。”
菲林斯冷冷地笑了笑,眼睛没笑,只有嘴在笑。
不知为何,这样的菲林斯突然让他感到陌生。是因为那温和却居高临下的上位者语气?还是表面的礼貌下透露出的漠然和嘲讽?菲林斯经常捉弄他,也会拐弯抹角地嘲笑他,可他能从对方的言谈举止中感受到善意。尽管那家伙不肯承认,西格德已经认定他是嘴硬心软。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这个菲林斯甚至比之前他没认出对方的时候更陌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天天和你拌嘴的朋友突然撕开自己的表皮,从里面冒出一个古老的非人的怪物。
“西格德先生听过这个至冬笑话吗?一位仆人问他伺候的妖精贵族老爷,说,老爷,您把这么多宝石戴在身上,不觉得重吗?老爷自豪地回答道,一点也不重!我的脑袋才是重得碍事!”
菲林斯一边生动地讲述着,一边走到桌边帮他拉开椅子,然后自己也坐下,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镇定又让人猜不透的表情。他熟悉的菲林斯回来了,但他不认为方才一闪而过的观感是他的错觉。
“嗯,听说过类似的。”
他顺从地坐下,却被突如其来的发现搅得坐立难安,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依然别扭不已。
“它的第一位讲述者,此时恰好坐在你对面。”
原来是你小子!
时隔多年得知那个至冬笑话真正的作者,西格德不由得产生一种恍惚感。可惜没法马上告诉阿廖沙了,他想。摇摇头,甩开那些无关紧要的念头,他决心专注于菲林斯试图隐瞒的部分。
通常他会尊重同伴的隐私,但这次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很少莫名其妙产生无法解释的执著,然而若干先例都证明坚持按照直觉去做是对的。
他觉得他能帮上菲林斯的忙,而且菲林斯需要他的帮助——但以那家伙别扭的个性,一旦说出来绝对会炸毛,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西格德先生……”
“我在!”
突然被叫名字,他猛地站起来,差点弄倒椅子。
菲林斯无奈地笑了笑,之前那股锐利的辛辣感已经荡然无存。
“去取些餐食吧,可口的餐点能让谈话有滋有味。虽然此处的状况有些特殊……相信我,料理的美味并不会因此减色。”
“嗯,好。”
他能察觉到菲林斯明显想岔开话题,可他这边也慌慌张张的,很难发起有效攻势。不如先分开,借机整理思绪,然后再慢慢聊。
按照对方的指点,他往自助餐台走去,忍不住又扯了扯马甲。合身是合身,可他真不习惯穿这么折磨人的衣服。勒得这么紧,就连吃东西也吃不痛快吧!
面对成群结队他很少有机会吃到、只听说过没见过、或者干脆闻所未闻的豪华餐点,西格德的心思完全不在吃上。他按照平时的习惯随意取了些东西,时不时偷瞥一眼菲林斯。
菲林斯从侍者那边拿了一杯酒,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摇晃,闻闻味道。他本以为菲林斯很适应这种奢靡的场合,回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轻松自在,但事实似乎跟他想象的不同。那家伙身上笼罩着一股奇怪的气场,他形容不出来,不过肯定不能用愉快来形容。
菲林斯的过去……一定也有不少难熬的经历吧。按照他的经验,像菲林斯这种对自己亲朋好友只字不提的执灯士,大概率是全部不在人世。如果他真的是“幽焰”,肯定已经度过了几百年乃至几千年的岁月,失去的也比只有数十年寿命的人类多十倍乃至百倍。
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啊!
如果对方是个普通人,哪怕年岁稍长,他也很容易就能跟对方聊天出共鸣。然而,相差几百岁甚至几千岁绝对是质变了。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小大人似地跟他讲道理,他会夸奖对方,但绝对没法跟一个小孩子推心置腹大吐苦水。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超乎想象的强敌,要相信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
坚定信心,西格德一把抓起装满的盘子,昂起头,挺起胸,迈着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菲林斯举杯向他致意,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只慵懒的猫慢悠悠舔着自己的爪子。
“没想到……西格德先生与霜月之子的朋友们颇有共同语言呢。”
“是、是么?”
他茫然回应一句,低头看看自己的盘子,发现里面全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新鲜水果。
竟然拿了这么多……啊,不小心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呢,他苦笑着想。
“不好意思,我以为还能把东西带回皮拉米达城呢。新鲜的泡泡桔可是稀罕物啊,能补充稀缺的营养元素,味道酸酸甜甜的,孩子们也喜欢。”
“确实,以皮拉米达城的状况,维持正常的后勤供应已属不易。若想获取保质期短、易腐坏的新鲜物资,即使大费周章,依然事倍功半。”
菲林斯赞同道。被这种轻松的氛围鼓励,西格德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日常的烦恼。
“没办法,皮拉米达城地处高寒,位置偏僻,搞点新鲜的温带水果成本太高了。”
他扯掉手套,熟练地剥起橘子皮,小心翼翼把果肉掰成一瓣一瓣的,还不忘把橘子皮再收集起来,然后又楞了一下——眼前早已没有满脸期待排着队等他分橙子的孩子们了。他拿起一瓣桔子,闻了闻香味,想吃又舍不得,只好先放回盘子里。
“即使是成长期最需要补充营养的孩子们,也没人能独享一整个泡泡桔。多吃一瓣就算是奖励了。成年人就只能委屈一下,拿针叶泡水喝……就是冬春之交的时候,找那种针叶树,选刚长出来的、新鲜的针叶,洗干净,用木头或者陶器捣碎,再用常温水浸泡,尽量挤压针叶出汁。不能用金属、不能用热水,也不能晒到,否则就会搞砸。最后过滤一下就可以喝了。至于味道嘛,只能说是喝不死人。加点糖能改善口感,可糖也是奢侈品,只能偶尔加。有时孩子们也不得不喝针叶水,所以糖还是要多留点,哎。”
他边说边剥桔子,越剥越顺手,桔子瓣在亮闪闪的骨瓷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一滴汁水都没漏出来。旁边,七八个完整的桔子皮摞在一起,一片也没掉下来。西格德有点得意于自己的老手艺一点没退步,然后忽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又出丑了。
在这么高雅的地方做这种事情,肯定会被鄙视吧。但是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庸俗的人。
西格德苦笑着望向菲林斯,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明明他在说一些与环境不符的、平凡又枯燥的琐事,可对方似乎听得津津有味,浅金色的眼睛明亮了少许。
“抱歉,我说的这些,很无聊吧。”
“并非如此。越是老于社交的人,越是喜爱与未染上社交习气的人交谈。比起那些习以为常说着自己和他人都不相信客套话的虚伪者,或是那些说话有气无力、如同演员背诵乏味台词的庸俗者,西格德先生乐观、朴实又坚韧不拔。同你交谈,总是令人愉快。”
和菲林斯平时习惯性给人戴高帽的夸张语气不同,这番话说得漂亮而真诚,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抓起桔子吃了几瓣。七分甜三分酸,非常好吃,像是在舌头上唱出一首快乐的歌,叫人不忍心停下。
“很遗憾,接下来的话题,不像西格德先生所讲述的那般生动活泼。正如我之前所说,名为‘καιρός’的聚会形式,存在的时间非常短暂——仅此一夜。它恰如不期而至的畸形儿,人人都知道它,人人都避免谈论它,不是憎恶,而是忽视,试图让这无趣的丑闻自然消散。呵,他们的确成功了。那一夜的καιρός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在后世,即使是学识再渊博的妖精语学者,亦无从知晓καιρός曾有过如此受尽漠视的含义。话虽如此,于我而言,καιρός却是一处安稳的避风港。”
那股奇怪的感觉再度一闪而过。菲林斯坐得离他很近,可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飘忽不定,他很难抓到线索。他一边抓着桔子瓣往嘴里塞,一边试图读懂对方的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雾蒙蒙的镜面,他看不穿,只能从里面窥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如今已无须讳言,我曾是至冬的妖精贵族,也曾与‘铸灯者’索洛维有过数面之缘。当年在至冬宫廷,我更熟悉的‘索洛维’乃是他的兄长,索洛维家族原先的继承人……毕竟是相识一场,‘铸灯者’给我留了些许薄面,只将我称为‘幽焰’楚德米尔,而非‘苍焰’克里洛。”
“呃,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你的名字不就是克里洛吗?克里洛·楚德米尔洛维奇·菲林斯……”
虽说每个国家都有很多翻来覆去用的常用名,但在知晓相关信息之后会觉得菲林斯的名字也太明显了吧,简直是谜底写在谜面上。不对,这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么多情报。“克里洛”或者“楚德米尔”的名字不算那么常见,也不算多么罕见。以常理而论,一般人并不能因此断定对方就和石碑上的“楚德米尔”有什么关系。
“哈哈,西格德先生说得再正确不过。”
菲林斯笑了一声,没有嘲讽的意思,却也没什么生气。
“有这样的回应,恰恰说明‘苍焰’克里洛的存在成功地被大众遗忘,正如无人知晓‘καιρός’曾是一种雄心勃勃的聚会形式。它像我,因此适合我。”
对方说得很平静,可他刚咬开的那瓣桔子突然变得有点酸。
被众人遗忘的聚会,被众人遗忘的苍焰。
作为执灯长的必修课,他也算对至冬的历史略知一二。像是这种妖精贵族执掌大权时期的高级宴会(或者是舞会、酒会之类的,他分不太清楚),最晚也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而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对方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再这里故地重游呢?
他毫不同情那群穷极奢欲又落得死于非命下场的妖精贵族老爷,但他能理解菲林斯独自徘徊的孤寂。
“敏锐如你,应该对这里的状况早有猜测吧?不妨说来听听。”
西格德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以应对考官出题的心态认真回答。
“一段来自数百年前的历史影像……应该是出自你的记忆?”
“完全正确,不愧是‘正确’的传奇执灯长。”
菲林斯向他举杯致意,浅浅喝了一口,仿佛只是要润润喉咙。
“别乱说!”
他当不起“正确”这个称号。不是说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那些牺牲的同伴都是他的责任。牺牲是高尚的行为,但一个执灯长的正确做法是避免牺牲,他远远达不到那个水平。
“那么,请向尼基塔先生抱怨吧,我只是引用现任执灯长的发言。”
“怎么又推到尼基塔身上去了?”
“尼基塔说,前代执灯长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他很佩服你的果敢。”
“你应该也有指挥军队作战的经验吧?我看得出来。那你就应该知道,很多时候,做出决定比决定的对错更重要。危急关头,哪怕是坚定执行最坏的决定,也比犹豫不决的损失更少。执灯长就是那个做决定的人。我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断尽快做出决定,而避免最糟的结果,还远远谈不上‘正确’。”
“恰如西格德先生所言,危急关头,当机立断便是‘正确’。客观而言,众多执灯士奋不顾身的壮举确实大大降低了狂猎最终造成的危害。即使在这一过程中损失惨重,牺牲众多,也不能否定当初决策的正确性。因此,我认为尼基塔先生的评论是公允的。”
西格德还想说点什么,不过在开口前抓住了那一丝违和感。菲林斯是故意的吗?以对方深谙人性的通透性格,不可能看不出他会反感“正确”这个称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当他们相谈甚欢,或是菲林斯无意袒露真心,或是他真诚夸赞对方的时候,那家伙就会故意话中带刺,用不至失礼却令人不快的话语迅速与人拉开距离。
对,就跟不愿意让人摸的野猫似的!可以陪着人晒太阳,偶尔也会对着人喵喵两声,可只要上手一摸,立刻伏低身体嗖地一声蹿得远远的。
想明白这一点,他把所有反驳的话语都咽了回去。没必要,他不能一直被菲林斯带着走,对方就是故意要岔开话题的。即使穿得像个贵族老爷,他就是个乡下长大的野小子,在执灯人里摸爬滚打满身泥泞,然后当上了执灯长。客套话场面话他当然能说几句,可他学不会老爷们拐弯抹角的“社交习气”,索性大实话不吐不快。
“菲林斯,你是故意么?时不时说些扫兴的话,刻意拉开别人和你的距离……跟人群格格不入才能让你有安全感?”
菲林斯摇晃酒杯的手停了下来。那双明亮的金眼睛盯着他,瞳孔里仿佛有岩浆沸腾,下一秒就会迸发出液态的火焰。但他没有退缩,挺直后背,毫不示弱地与菲林斯对视。

 

后记

菲林斯:传奇执灯长先生已经开始猫塑同事了,这合理吗?
西格德:可是真的很像啊!还是只凹猫(指摸了会躲开变成凹字型的猫猫)!
如果是执灯人是挪德卡莱本地警犬,菲林斯大概就是混入狗群的猫吧。

 

【铃灯】καιρός(中)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三篇,第一篇为《灯下黑》,第二篇为《星星与面包》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部分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妖精忽地笑了。
“似乎没有哪位执灯长规定,执灯士不能性格孤僻,不是么?”
糟糕,还真被他给问住了。
执灯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怪人——那夏镇的帮派分子常常这样嘲讽他们。唯独这句话,西格德很难驳斥。选择成为执灯士的人,当然有很多一腔热血的青年,但更多的还是狂猎的受害者。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伤痛后,人的性格难免发生偏移,而且往往是负面意义上的偏移。像是偏执、暴躁易怒、突发的攻击行为等等。在外人看来,这些表现就像是怪人。相比之下,能够正常工作、正常社交的孤僻根本不值一提。
“当然不是不行。但我希望每一位同伴都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不要独自承担重负。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尽管开口,不必客气。毕竟,生活里总有吃不完的苦,我们要努力给自己找点甜啊。”
他认真劝说道。为了表示自己的善意,他还抓起几瓣桔子,伸长胳膊,递到菲林斯嘴边。只等对方张嘴,他就能直接把剥好的泡泡桔塞进去。然后,他看着菲林斯,菲林斯看着他,一动不动,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
好尴尬呀!
投喂野猫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吃,要么不吃,最多是不爽了哈气后退。可这猫不声不响,不说吃也不说不吃,反而把眼睛瞪圆了看着他,仿佛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似的。
西格德只能希望自己在菲林斯眼里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蠢货。
难道……这家伙真的像猫一样讨厌泡泡桔?
尴尬到极点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喷出一些奇异的念头。幸好菲林斯给了他一个面子,偏过头拨开一边的侧发,然后张开嘴咬走那几瓣桔子。
好优雅,好漂亮,以及……好想摸。
他之前就觉得了,妖精一定是刻意把自己的长发打理得柔顺又光亮。执灯士很少有这么好的发质,更不可能留这么长的头发。在灯火辉煌的映衬下,那一头颜色奇妙的长发像是活着的火焰,又像是一匹上佳的绸缎。对,只有那只在皮拉米达城称王称霸的蓝猫,吃饱喝足晒太阳,刚把自己全身上下舔得干干净净的时候,皮毛才能有这样的光泽。他眼馋它好久了,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摸上一把就好了。可直到执灯士集结誓师南下,他都没捞到机会。
他下意识勾起手指,试图触碰垂落的发丝,又因察觉不妥而迅速收手。正当他庆幸自己没有犯错的时候,方才伸出的指尖突然腾起一股幽蓝的火焰。
不、不至于吧?
西格德既心虚又惊讶地想,惊讶远大于心虚。
就是想摸个猫而已!罪不至死啊!
火焰不由分说地向上蔓延。手掌、手臂、肩膀、头颅、躯干以及双腿,转眼之间,他全身都披上一层蓝色的火焰。不,不是蔓延,而是同时包裹住整个身体,更像是某种机关:火焰可能原本就存在,仅仅是在满足特定条件后突然显现。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十指和手腕,感到一起如常,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唯一的区别是有点凉。蓝火不暖和,也算不上冰冷,很接近菲林斯偏凉的体温。
嗯,如果哪天菲林斯愿意跟我拥抱一下,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他自我安慰。
“这是一个迟到的答复,请容我解释。”
菲林斯悠然道,口齿清晰。对方似乎根本没咀嚼,那几瓣桔子就消失不见。
“数日前,西格德先生曾对‘幽灵食用面包’一事表达出相当的困惑。从平日的言谈举止判断,你始终疑惑于自己的感知为何与生者近似。这便是答案,虽说只是答案中相对无关紧要的部分,呵。”
菲林斯轻笑一声,卖关子似地移开视线。如同魔法一般,一位行动利落的侍者立刻出现在桌子旁边。西格德偷偷打量着打扮得比普通暴发户还要气派的侍者,怀疑这是妖精老爷的召唤术。
菲林斯轻声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楚,但侍者立刻明白了妖精的意思。对方就像没发现他身上的异状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开。
“我说过的,对心怀不轨的妖精而言,像传奇执灯长这般美丽闪耀的灵魂是上佳的饵料。为了保护西格德先生不被不怀好意的他者染指,唯有事急从权,由我亲自将你吞噬殆尽。”
说完,菲林斯浅尝了一口杯中酒。与其说是在品酒,不如说像是只得意洋洋的猫在卖弄自己优美的身段。这个坏心眼的妖精往往在恶作剧得逞的时候才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风情。
嗯,怎么说呢,是个吓唬人的玩笑,煞有其事,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假如在他们初遇的时候菲林斯就这样说,他一定会如临大敌全力以赴,可不会砍一剑就停手。正因为现在他已经相当了解这个喜欢捉弄人的妖精,对方才会随口说出这种危险的玩笑。
往好处想,这应该算是关系变亲近的证明吧?
西格德乐观地想,同时努力消化这看似玩笑的话语中有用的信息。
“也就是说……这是你?”
他抬起手,举着自己满手的幽蓝火焰,惊讶地问。
“准确地说,是我的一部分。当然,对人类朋友而言,这个说法未免略显惊悚。将其视为我力量的一部分,或许更便于理解。‘苍焰’克里洛的存在形式与人类不尽相同,本体等同于力量。嗯,既然西格德先生曾担任执灯长,想必对狂猎的本质乃是深渊力量的一事有所了解?”
西格德的脑子高速运转,生怕跟不上对方说明的速度。总算遇到一件他知道的事情了。这件事算不上禁忌,对有点资历的执灯士来说算是基本知识。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他给出肯定的答复,菲林斯继续说道。
“我的力量不足以净化深渊,却与深渊相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驱逐或是焚毁深渊的力量……不过,我并不推荐后者。在后一种处置方案中,唯有采取相互抵消、同归于尽的战术。我暂时还不想成为一根燃尽的蜡烛。”
可能是为了缓和气氛,菲林斯说了句恰到好处的俏皮话,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
“也就是说,你的力量相当于护盾?能把深渊的污染挡在外面?”
西格德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虚海望到烟硌山峰一带特有的植物。像是灵域花,会在月矩力充盈的状态下展开护盾;若是能有效利用锋萼花的果实,也能获得一个短时间、临时性的护盾。但类似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实际操作的难度相当高,所以执灯士很少将它们纳入系统性的防御策略。如果菲林斯的力量有类似的效果,确实能有效抵御深渊的污染。
“我也希望我能使同伴免受深渊的侵袭,”菲林斯说到这里,西格德就猜到对方在委婉表达否定,“可惜,我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月矩力护盾。毕竟,那是近乎神明的伟业。换个通俗易懂的比喻,我的力量与深渊的关系恰似火与水。火可以蒸发水,水可以熄灭火。火不是雨伞或房檐,不能为人提供安心避雨的空间。而小小一盏灯火,同样无力与深渊的汪洋大海抗衡,最多是烧干一两个小水洼罢了。因此,我方才说的‘吞噬殆尽’并非捉弄人的笑话——尽管听起来很像。”
你也知道听起来像捉弄人的笑话啊!
不得不说,执灯长是一个压力爆表但非常锻炼人的职位。多年担任执灯长的经验,让他能够一边腹诽一边消化对方提供的信息,当即得出自己的推论。
“所以,你在用你的力量在保护我?这些火焰就像是盾牌或者铠甲之类的的护具,结结实实地护住我的灵魂……你在替我承受狂猎的侵蚀?”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嗓音发颤。
说来讽刺,他对被狂猎侵蚀有如此深刻的亲身体验,是因为他不幸又幸运。死在对抗狂猎的战场上是一个执灯士最常见的不幸结局,常见到差不多算是职责的一部分。而在还保持着自我意识的时候被菲林斯所救,则是罕见的幸运。但他为什么没有更早意识到这份幸运的代价?如果这份幸运意味着同伴要为他做出莫大的牺牲,他就应当主动回归自己应有的不幸结局,承担早已习以为常的痛苦侵蚀。
“西格德先生怀疑我有读心的能力吧?”
面对他冲动的质疑,菲林斯反而像享受杯中美酒的滋味一般,嘴角含笑,微微眯起眼睛。
“回答我的问题!”
他没法保持平静,整个人像内心的焦虑一样腾地冒起来。
“很遗憾,我不曾习得如此便利的能力。不过,说我暂时拥有这般便利也不为过。尽管如此,我很尊敬西格德先生。”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啊?
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懂,但每句话之间的转折也太突兀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它们怎么能连在一起。
“我很尊敬西格德先生,所以我不会擅自读取你的思维活动。不可对牺牲的英雄行卑劣之举,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至于我为何暂时拥有此前不曾有过的能力,就要从你与狂猎以及与我之间复杂、暧昧、混乱的纠缠关系谈起了。说来话长,我们稍后再议。”
别说得好像我们跟狂猎还有什么混乱的三角关系似的啊!而且岔开话题的人明明就是你!
西格德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发现菲林斯真的拥有一项神奇的本领,无论他处于什么状态,怀抱怎样的心情,都能精准激发他抨击对方发言的冲动。哪怕现在他对菲林斯抱有强烈的感激和愧疚之意也不例外。
“考虑到你此刻焦急的心情——这情有可原,正直真诚的人总会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备受煎熬——我建议还是先聚焦于西格德先生最关切的问题:我是否因为救助你一事而承担了不必要的、过量的痛苦?哈……抱歉,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颇为有趣。没想到,向来质朴诚实的执灯长先生,竟会说出前所未有的新颖恭维。你的疑问既高估了你自己,又高估了我。”
菲林斯双手抬起,轻轻下压,做了一个近乎安抚的手势。包裹他的幽蓝火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是不是知晓真相的缘故,他依然能隐约感受到那种纠缠肌肤的、不冷不热的、近似菲林斯体温的温度。
“潜伏在你体内的深渊力量,当然远胜会让执灯人小队感到棘手的荒野狂狩士。然而,与猎月人的心脏相比,不过是一阵和缓的海风而已。对我而言,它的攻击性甚至不如西格德先生犀利的发言。请放心,我不是人类,没有坚守不退的高尚道德情操。倘若救助他人会带来不可逆转的严重伤害,我会知趣地选择自保。”
妖精说道,神情轻松,语气认真,很难找出说谎的痕迹。可真的是这样吗?之前为了取信于他,菲林斯给他看过不少执灯人存档的报告。报告里有关菲林斯的部分大多是其本人写的,往往避重就轻,偏偏还不留破绽。即使是那些经过巧妙加工的报告,他也能判断出对方绝不是知难而退的性格。
但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质疑就不礼貌了,还会伤感情……
“那、那就好。”
犹豫一会儿,西格德只憋出这样一句窝囊话,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西格德先生的疑虑情有可原。”菲林斯笑着说,笑容很浅,却很真诚,“从普通人的视角出发,一个拥有奇异力量、缺乏高尚情操的非人之物,行损己利人之事,却绝口不提报酬,确实会让人怀疑他别有居心。”
“不!我没有怀疑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拼命解释,差点又从座位上跳起来。
“当然,当然。传奇执灯长先生有如此的胸襟,自然不是普通人。我只是想纠正一点误会:我不提报酬,是因为帮助西格德先生实现心愿的过程,恰巧是我求而不得的珍贵报酬。”
“啊?”
他再一次陷入迷茫。至冬的贵族老爷们说话都这么难懂吗?以他跟愚人众打交道的经验,那群家伙固然作风强硬、举止蛮横,可基本交流还是没问题的。还是说,当年那群不说人话的妖精贵族老爷,基本都被冰之女皇除掉了?
“若无意外,妖精会度过堪称漫长的一生。假如没有调剂生活的兴趣爱好,漫无止境的岁月会变得格外苍白乏味,如同多到足以堆满这座大厅的边地薄饼。”
这是什么比喻啊?
西格德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又东张西望一番,确认附近空间的大小。如果真有那么多的边地薄饼就好了,虽然它硬到硌牙、没滋没味,但保质期长、饱腹感强。如果真有这么多边地薄饼,负责后勤的战友一定会一边抱怨仓库不够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吧……畅想到一半,他紧急叫停,告诫自己不能这样想。菲林斯对边地薄饼的厌恶,就像猫对泡泡桔的厌恶。把一只猫和一屋子泡泡桔关在一起,确实挺残酷的。
“收集宝石是我的小爱好。比起世人津津乐道的成色和价格,我更偏爱岁月留下的痕迹与背后承载的故事。然而,纵使是最具传奇色彩的宝石,依然无法与人类眼中美丽而复杂的光芒媲美。经过适当的收藏和养护,宝石会绽放更加璀璨的光华。人类则相反。一旦被据为己有,丧失自由意志,灵魂便会褪去鲜活的色彩。因此,保持友善距离旁观,而非近距离赏玩,才是欣赏人类的最佳方式。”
向来优雅矜持的妖精罕见地流露出一点热情。不多,只有一点点,却令那双金色的眼睛流光溢彩。他忍不住盯着菲林斯的眼睛看。真好看呀,他想。这么好看的金色,他只在品质最上乘的蜂蜜里见过,就是贵到他舍不得问价格的那种。
“倘若将西格德先生比作宝石——将人类比作无生命的宝石固然有些失礼,但我一时想不到更适当的譬喻,还请见谅——定然是人人追捧的稀世珍宝。单论品质已足以称为宝石中的王者,何况还经历过深渊长达十年的磨砺,不仅没有丧失自我意志的光彩,反而被雕琢得更为熠熠生辉。即使是小有资财的克里洛老爷,在这种王公贵族争相出价的顶级拍卖品面前,也只能望而兴叹。”
他看菲林斯的眼睛看得入神,很快就发现那一点热情变成了一簇火苗。而且,还是因他而生的火苗。对方显然知道他在看他,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当他的眼睛映入妖精漂亮的金眼睛里,火苗明亮地跃动起来。
“种种巧合之下,我拥有了正当且充分的理由,得以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心仪宝石收藏一段时日。能够如现在这般与西格德先生日夜相伴,面对面交谈,于我而言,既是莫大的荣幸,亦是绰绰有余的报酬。”
他看菲林斯看得太投入了,过了一阵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顿时觉得脸颊发烫。
冷静,这可能是什么新的捉弄手法……这家伙向来是这样,无底线地吹捧别人,但吹捧里可能暗含讽刺。算了,我把他当猫看,他把我当宝石看,这部分也算是扯平了。这样转念一想,他那些因把同伴当成猫而生的愧疚感立刻消失了。
按照对方的说法,他目前的状态等于寄住在同伴家里,由菲林斯为他遮风挡雨。既然住了别人的房子,让别人说几句捉弄几下也是应当的,他应当对菲林斯更宽容一些……
正当西格德认真检讨自己对菲林斯太过严苛的态度时,那位不声不响离开的侍者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手里稳稳举着托盘,把上面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桌子上:一杯橙色的果汁,半杯咖啡、半杯清水,还有一罐方糖。
奇怪。
虽说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他对菲林斯的了解还是不少的。这几杯饮料看起来完全不符合这位妖精老爷的喜好,有些甚至是对方讨厌的。
侍者的动作很敏捷,不逊于久经锻炼的战士。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侍者无声无息地离开后,菲林斯示意他取走那杯果汁。
“贵族老爷们习惯这样食用泡泡桔。由专业人士现剥现榨,新鲜、干净、方便,不会弄脏手指,或是让桔子味扰乱自己精心搭配的香氛。西格德先生不妨一试。”
他下意识地照做。拿起杯子尝了一口。非常新鲜,非常美味,榨汁的时候仔细拿掉了可能会留下苦涩味道的部分,只留下甜美的果汁和少量爽口的果肉,好喝到使人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豪爽地一口气喝干,他回味着鲜榨桔汁的美味,突然在另一重意义上也回过味来——刚才菲林斯是不是又在嘲讽他?
这简直是个经典的乡下人进城的笑话。愚蠢的乡下小子不懂事,做了粗俗的傻事,落得被众人嘲笑的下场,就像他根本不知道那堆新鲜的泡泡桔不过是榨汁的原料,不是自己拿来剥着吃的。
那又如何?
泡泡桔榨汁好喝归好喝,实在是太浪费了,还是整个吃掉比较有性价比,桔皮还能做果酱,一举两得!
坚定勤俭节约的信念,西格德反而不生气了。他本以为自己平和应对会让故意气他的菲林斯失望,没想到那家伙依然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就像真的在欣赏一件收藏品。
“若以宝石作比喻,你是纯净度相当高的一颗,毫无杂质,晶莹剔透,经验丰富的鉴赏家一眼便能看穿。在足够熟悉、观察充分的基础上,猜测西格德先生的想法算不上难事,无须借助读心的手段。至于我为何暂时拥有阅读你思维的能力……以本质而论,你认为,人类的灵魂是什么?”
灵魂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无限升华,抵达哲学和科学的最高点。但菲林斯现在应该不是在跟他讨论形而上的问题,给出一个普遍的、合理的解释更符合目前的状况。
“……能量?”
他试探着回答。
菲林斯点了点头。
“不算十分精确,却易于理解,便于讨论,因此我们姑且采用这种说法。如果将人类的灵魂简单归类为‘能量’,那么我的本体,或者说是我的力量,同样可以被归类为一种‘能量’。”
听到这里,西格德恍然大悟。难怪菲林斯的力量能够保护他,准确来说是他的灵魂,免受狂猎的侵蚀。
“就像是把一小块肉干夹在两片薄饼之间?肉干和薄饼都是耐储存的干粮嘛。这样一来,沿着边缘啃的时候,啃好久都只会咬到薄饼,肉干原封不动。”
他认为自己举了一个恰当又好懂的例子,可坐在他对面的妖精不这样认为。原本一脸轻松听他说话的菲林斯背脊僵直,缓缓向后靠,笑容也变得不那么礼貌——夹杂了一丝嫌弃、一丝无奈和一丝怜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表情……对,他想起来了,就是皮拉米达城的那只蓝猫。有一次,他干啃薄饼的时候,它就在旁边这样看着。然后,当天夜里,他凌晨才睡,清晨惊醒,发现它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正往他嘴里推。
该不会我误会了菲林斯?他不是想嘲笑乡下小子没见识,而单纯是像那只猫一样觉得我可怜,所以弄点自认为的好东西来投喂我?
西格德后知后觉地想,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然后,他看着菲林斯,菲林斯看着他,又是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好在这位前·妖精贵族老爷是所谓“老于社交”的类型,脸皮比他厚多了,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在我‘拥有’你灵魂的状态下,长期相伴相邻的两股能量,容易在边际交界处发生部分的融合或交错。这里可以大致分为两种情形,即,主动与被动。”
菲林斯似乎打算彻底忽略他太过朴实的比喻,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讲述。
“在‘主动’的情况下,你我都可以成为对方的媒介,从相邻的能量——你的灵魂,或我的本体——中,窥探另一方的记忆与思维,借用另一方的经验与知识。西格德先生能听懂妖精语,能品尝数百年前的餐食,便是基于这一原理。当然,由于能量的多寡不同,以及苍焰与普通人类的能力差异,这种开放并非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单向的。对我而言,你的灵魂几乎是单向透明的,你要借用我的力量却需要经由我的同意。当然,正如我之前的承诺,我尊重西格德先生,不会擅自窥探你的想法。”
“嗯,我相信你。”
解开了内心的不少疑问,他松了一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菲林斯神秘而强大,力量远胜于他,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对方愿意出手相助已经是他的幸运,就算想把他剥得干干净净从头看到脚他也没意见,他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应该没有吧?倒不如说他很庆幸这样的力量掌握在同伴手中。虽然菲林斯性格有些恶劣,爱捉弄人,说话阴阳怪气,但他知道他是个久经考验、值得信赖的战友,这就够了。
“对了,之前我能吃到别蕾娜的面包,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随口一问,菲林斯的神情却凝重了少许。
“在这件事上,我是纯粹的‘媒介’,更多要归功于‘狂猎’的力量。”
狂猎?
他刚松弛下来的精神和身体一起猛然绷紧。
“不必过虑。唯有确保事态可控,我才会予以‘放行’。由于我的介入,你和狂猎的关系变得略显复杂,这个我们稍后再谈。现在,还是先聊聊‘被动’的情况。它是导致西格德先生突然现身此地的直接原因,也是我设立καιρός的初衷。”
一方面是对狂猎的警惕,一方面是对同伴的信任,西格德被夹在二者中间,没法放松,也不至于焦虑,只能变扭地撑着桌子。这种感觉就像战前会议进展到僵持阶段,大家都不上不下地卡在原地,烦闷郁积在胸口,就会很想喝点什么,或者走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咖啡和水,有点想润润喉咙。理智告诉他,菲林斯要这些应该是另有他用,所以他忍住没碰。可他还没抬起目光,几根修长的手指就把一杯酒推到他前面。
“倘若西格德先生不嫌弃,请。”
这是一个纤细精巧、杯口内敛的高脚杯,气质很像盛装打扮的克里洛老爷。酒的颜色也有几分相似,是一种透彻又幽静的蓝色,接近妖精的发色。不久前,菲林斯曾用它浅酌几次,但基本都是润润嘴唇的程度,酒在杯子里的高度基本没变。
“谢啦!”
他毫无芥蒂地接过杯子喝了起来。大概只有很讲究、有洁癖的妖精贵族老爷才会在意酒杯有没有被别人用过。要知道,在麦酒大厅的宴会里,特别是后半段大家喝到东倒西歪的时候,一个酒杯被从桌子这一头的人到桌子那一头的人都喝过可是常事。
菲林斯的品味向来不差,酒确实也很好喝,爽口、顺滑、纯正,带有莓果的芳香,只是意外的……甜。他不讨厌甜食,甚至可以说小时候非常喜欢,就是没想到对方会喝这么甜的酒。
“利口酒,莓果风味,度数不高,口感偏甜,适合消遣。”
菲林斯主动介绍道。
他举杯正喝着,忽然发现只要稍稍调整一下视线,妖精的身形恰好被装入纤巧的杯身里。不知为何,喝进嘴里的酒变得更加甜美了,像质量很棒的蜂蜜一样醇厚。
“谈及‘被动’的情况,不可不提‘量’的差距所带来的影响。尽管西格德先生的灵魂与我的力量皆可被视为‘能量’,然而二者的‘量’相差悬殊。即使你我谨守界限,不主动窥伺对方,相邻交界处依然会随机产生错位。”
“就像是薄饼裹着肉干,时间长了,即使分开,薄饼会沾上肉干的味道,肉干也会沾上薄饼的碎屑……是这样的道理吧?”
深感薄饼和肉干的比喻既贴近生活又简单易懂,西格德忍不住又拿出来说一遍。
“未能与生前的西格德先生并肩作战,实在是一大遗憾。”
他本以为菲林斯又要惯例嫌弃干粮,没想到对方竟然夸了一句。可仔细一看妖精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就知道后面肯定没好话,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如此一来,我就不必为终夜长茔仓库里越堆越高的储备食物而忧愁,你对薄饼和肉干的喜爱也能得到充分的满足。”
薄饼和肉干有什么不好!西格德在心里小声嘀咕。先不论薄饼,肉干在皮拉米达城可是值得争抢的好东西,是打架最厉害的猫和最会讨人欢心的狗才能得到的奖品。
好在他们都不是对这种小事斤斤计较的类型,抱怨两句就完事了。酒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他不舍地小口小口品着,菲林斯继续谈论说到一半的话题。
“由于能量多寡有别,西格德先生的灵魂不会给我造成危险,反之则不然。恰如一条无桨无舵的小船在湍急的河道间随波逐流,船毁人亡是船主的灾难,河床上多沉寂些残骸却无关紧要。何况,在暗藏杀机的漩涡里,或是嶙峋尖锐的乱石滩间,藏有太多人类朋友难以承担的致命危险。你读过历代执灯长留下的手记,应该知道有些知识本身即是恐怖的污染,仅仅了解便会触犯禁忌,引发超乎想象的惨烈后果。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我开辟了一条安全航线,就是这里,名为‘καιρός’的避风港。”
菲林斯张开双手,向他示意整座金碧辉煌的大厅。
“这里是καιρός,凝固的瞬间,注定失败的愿望,被历史遗忘的殿堂,亡者在此高谈阔论、翩翩起舞,无人铭记它的存在,所以它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仅仅是枯燥、沉闷、封闭却绝对安全的记忆切片。”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对方此刻的表情。有俏皮、有沉郁、有冷淡、有厌倦、有嘲讽,还有一丝近乎寂寞的怀念……太复杂了,在太短的时间里闪过了太多的情绪,导致他很难分清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只确定最后依然定格在一如既往的礼貌微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格德先生可能会不定时、非自愿地被卷入某段与我有关的信息流之中……嗯,说成‘记忆’应该更好理解。我相信我亲爱的同伴是一位高尚的绅士,不愿涉足同伴不为人知且暗含危险的回忆。所以,若是再遇到相同的状况,仅需默念‘καιρός’一词,便能回到这一安稳的避风港。”
西格德曾经帮助过多位有创伤经历的同伴,为他们解开心结,在最需要的时候提供陪伴。即使如此,他没遇到过像菲林斯这么棘手的先例。无论在任何方面上,对方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他根本不及出招,就会被狠狠击倒在地。差距如此悬殊,反而不能一味冲锋。他打算先好好思考一番,制定好针对菲林斯的战术,然后再稳步推行。
此时此刻,他只能遵从妖精的安排,点头认可,顺便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身上这套衣服,是你留下的引路信标?”
菲林斯似乎很喜欢将善意伪装成恶作剧。这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几千年的妖精深谙人性,懂得怎样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却偏偏在施以援手的同时撒点恶劣的佐料,抑制他人可能产生的好感。这身华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明明是帮他引路的明灯,非要弄成妖精老爷恶趣味的模样,故意让他穿不习惯。
“不愧是传奇执灯长先生,一眼看穿表象。”
菲林斯轻轻鼓掌,动作优雅而矜持,又微妙的有点大人表扬聪明小孩子的居高临下。在特定场合下,这可以构成一种嘲讽意味很强的表态。西格德深呼吸一次,决定以后都不要跟对方计较。他已经看穿菲林斯故意惹人发火的居心,要是真的生气才是中了妖精的诡计呢。
“现在,是时候直面你我与狂猎之间混乱暧昧、难解难分的三角关系了。不过,在开始之前,我想纠正此前一个不够严谨的说法。实际上,我尚未将西格德先生‘吞噬殆尽’。”
菲林斯语气轻快,可眉眼间多了一分郑重。西格德不由得身体前倾,左臂搭在桌子上,手指摩挲桌面——他思考时总会有些类似的小动作。
“吞噬”自不必说,现在的他确实被“苍焰”的火焰包裹并保护。既然如此,问题大概率出在“殆尽”上。结合之前对方告诉他的事实,他的身体与灵魂以多个碎片的形式散布于挪德卡莱……最近一段时间,菲林斯确实忙于收集他的碎片。他的灵魂和记忆一天比一天完整,甚至会觉得自己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虽说偶尔才冒出这种乐观的念头,但作为一名执灯士,这么想实在太松懈了!他的一部分灵魂(应该还有对应的身体,他不确定)依然在被狂猎侵蚀,偏偏深渊的渗透力强得可怕,又总能以蛊惑人心的话语磨损理智,扭曲意志。
或许,只要稍有疏忽,狂猎的力量就会沿着灵魂碎片与主体间无形的连接污染过来,说不定还要连累向他敞开本体的菲林斯……到时会引发怎样的危害,哪怕是想一想都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我明白了。”
呼出一阵沉重的气息,他决定主动认错。
“谢谢你的提醒,非常及时……最近我确实太松懈了,不能因为有了可靠的同伴就不打起十分精神——”
“西格德先生。”
菲林斯是个耐心的倾听者,很少打断他的话。当对方罕见地这样做的时候,他不由得一激灵。
但看菲林斯的样子,似乎事情不算严重。妖精仍然噙着一抹笑,浅浅的,却发自内心。
“我很欣赏你的警觉。你说得对,与深渊有关的事情,便是十万分小心也不为过。但若是连为英魂提供一个安心的休憩所都做不到,克里洛这个名号也没必要存在了,我会亲自抹消其存在。”
态度温和,声音平淡,举止彬彬有礼,可西格德能清晰地辨识出独属于“苍焰”的傲气。不张扬,不狂妄,但内在坚不可摧。
“请放心,‘苍焰’克里洛或许声名不显,但至少是个不坏的、有信用的妖精老爷。既然我承诺会实现西格德先生的心愿,自然是言出必践。”
“不,我不是我相信你,我只是……”
他试图解释,可越着急就越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楚。
“抱歉,是我的过失,语带歧义,引发误会。请允许我更正说法:我说我未能将你的灵魂‘吞噬殆尽’,仅仅是一个引子,用以引出更进一步的说明。”
菲林斯善解人意地接过他的话,还把过错也揽到自己身上。他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可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间。正事要紧。
“对,你跟我简单说明过我的状况。”他思索着,努力组织语言,“我死之后,我的灵魂、身体和狂猎的力量混合在一起,变成许多碎片,分散在挪德卡莱各地……是这样吧?”
“作为提交给总部的报告概述,应该是合格的。”
菲林斯评价道,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位召唤物般的侍者迅速出现,取走空了的纤长高脚杯。
想起对方亲自动笔的那些避重就轻的报告,西格德就知道这回答意味着问题不小,而且多半跟真相有出入。
“西格德先生的理解始终存在一个默认的前提。或许,在你眼中,这一前提毋庸置疑。我无意苛责,人类朋友都会犯相同的错误,这情有可原。”
菲林斯用精巧的银夹夹起一块糖,置入盛有清水的杯子里,动作就像夹子上的花卉浮雕一样雅致细腻,连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他能听出来对方在卖关子,或者说是在做抛出重磅消息之前的热身,所以略微有点走神,好奇为什么要在水里加糖,而不是放进咖啡里。
“西格德先生,你真的死了吗?”
霎时间,杂念烟消云散。
临终前的记忆像夏日暴雨前的乌云一般翻翻滚滚蜂拥而至。电闪雷鸣间,痛楚好似倾泻如注的雨鞭鞭笞灵魂。那不是可以用语言描绘的痛苦。和一拥而上的狂猎相比,散发着浓郁铁锈味的鲜血都像春天的花香一般温暖宜人。哪怕只是回忆的尝试,遍布黑暗与混沌的痛苦就会将感知再度撕裂为碎片。他攥紧拳头,强忍着仿佛千万钢针搅动头颅的不适,勉强确认了一个曾被自己忽略的事实:他的记忆有模糊、有破损,但不曾中断——至少,他身为执灯士西格德的自我认知不曾中断。
有什么东西像惊雷和狂风响个不停。
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剧烈的心跳,粗重的喘息,冷汗涔涔而出的痛楚,这真的是一个幽灵能有的感觉吗?他的脑子很乱,却隐隐感到这种特殊不是什么好事。
“请。”
一杯酒被菲林斯推到他面前,估计还是那位侍者悄无声息送过来的。清澈的蓝色,纤巧的杯身,就像一个美丽的泡影。恍惚之间,西格德开始怀疑,如今这一切会不会是狂猎蛊惑自己的骗局?骗他卸下防备,敞开灵魂,彻底沦陷?
“无论欢乐亦或哀愁,适量的糖分与酒精总能滋润人的心灵。”
他迟疑着,没碰那杯酒。但上一次品尝它的经验让他的感官开始躁动,喉咙不禁吞咽一口唾液。
“放心吧,我比狂猎难缠多了。西格德先生消灭过成百上千的狂猎,但面对区区一个我,总是无可奈何呢。”
这种气人的方式,狂猎确实学不来。
西格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一把抓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光。很好喝,甚至比上一次更好喝,甜甜的,带有适度的刺激感,很像菲林斯给他的感觉:有时候很体贴,像蜂蜜一样甜,但好多时候说话又像蜜蜂在蜇人。
“我死了吗?”
他反问道。
“这取决于‘死’的定义。”
菲林斯举起盛放清水的杯子,微微摇晃。杯中的方糖已溶解大半。
“寿命不过数十年的种族,往往倾向将‘死’定义为致命的一瞬。不过,我认为死亡更接近一种渐进式的过程,包括物质的衰败与意志的消亡。以人类的死亡而论,肉体的衰亡更为显著,所以世人往往将肉体失去活力的一刻定义为死亡的时间。这种定义确有道理,却不适用于部分涉及异常力量的死亡,譬如,受深渊污染的情形。”
他很熟悉菲林斯所说的这种异常情况。
狂猎力量的载体,也就是通俗意义上被泛称为“狂猎”的存在,往往是被狂猎操纵的尸骸。最常见的狂猎,荒野幽徒,可以从衣着打扮判断出他们大多数是挪德卡莱的本地人,有普通居民,有盗宝团成员,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执灯士。他曾经在游走的荒野幽徒身上见到过熟识的饰品,也曾亲眼目睹牺牲的战友以狂猎姿态摇晃着爬起来。那不是正常的死亡,而是不得解脱的折磨。
“我猜西格德先生和我一样,首先会想到执灯人最熟悉、最憎恶的敌人。多数狂猎拥有近似人类的身形,但行动方式要么迟缓,要么诡异,迥别于常人。成为狂猎傀儡的肉体不会腐坏,而且增添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可若是仅仅因此便声称遇难者依然存活,无异于对逝者的侮辱。”
“纵观执灯人的历史,主流观点同样认为狂猎不再是人类。但是,部分狂猎会表现出人性化的特质,特别是在虚弱濒死的时候……嗯,如果狂猎的消失也算死的话。”
西格德边说边整理思绪,渐渐发现自己也许、可能、大概真是一个特例,一个很奇怪的狂猎……或者是一只?
“在我们谈论的异常状况下,我倾向用个体意志的消散来定义‘死’。正如肉体机能的停止并不意味着身体瞬间消失一样,丧失自我意志、被深渊支配的灵魂亦会徒留原地,慢慢腐败。狂猎消亡前看似人性化的表现,不过是已死意志在污秽灵魂里回响的遗言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他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叹气。为自己?还是为那些或英勇、或无辜、或罪不至死的遇难者?
不知不觉间,杯中的方糖全部溶解。半杯清水变成半杯糖水,不过看起来基本没有区别。菲林斯放下水杯,转而将那杯咖啡挪了过来。
“想必你已然察觉自己的特殊之处,不需我多言。然而,传奇执灯长的特殊,应是比本人想象更特殊。若以博物学的方式分门别类,十年来分布在挪德卡莱的西格德先生,足有两种之多。”
“啊?”
说到一半,妖精的口吻突然轻快起来。尽管他猜到对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真听完还是本能地质疑了一声。
别把我说得跟魔物一样,还要分门别类……等等!我是狂猎,狂猎还真是魔物,还真需要分门别类地处理。想到这里,他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力气和手段。
“第一种西格德先生,就是在座的西格德先生,以及暂时未能入座的西格德先生碎片。”菲林斯冲着他比划了一下,像是博物学家得意展示自己发现的新物种,“第二种西格德先生,是前者在地脉中的回响叠加深渊污染的造物。打个简单的比喻,就像一幅绘有传奇执灯长英姿的肖像。肖像绘制完成之后,又惨遭别有用心的恶人胡乱涂鸦,最终呈现出的扭曲姿态。偶尔会有目击证词,说自己遇到很像前任执灯长的人在追杀狂猎,如果靠得太近,也会被错当成狂猎而遭到攻击。绝大多数情况下,类似的证词指向第二种西格德先生。好在肖像画终究不是本人,未造成严重的损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比起第一种真正的西格德先生,这种西格德先生更接近幽灵,是一个总在重复过去未竟之事的影子。至于西格德先生本人,无从得知自己肖像画的经历和下落实属常态。待你的灵魂正常回归地脉,第二种西格德先生便会慢慢消散,不再具有任何危险性。”
“嗯、嗯……”
除了使劲点头,他也没什么能做的。无论是五百年前的“幽焰”楚德米尔,还是可能见证过千年历史的“苍焰”克里洛,其知识储备远远超过执灯人资料库的总和。那些他上任执灯长之初花了好久也没能全读完的资料(他只来得及看完重要的、实用的部分以及全部文献摘要),跟对方知晓的情报量相比,就像几根麦穗和一片麦田的区别。他只能像个刚入队的新人似的,老老实实、战战兢兢接受前辈的指导,努力调动自己的全部学习能力以跟上进度。幸好,菲林斯是个不错的老师,能在他的理解范畴内将事情讲清楚。
“第一种西格德先生,即遍布挪德卡莱各地的西格德先生以及西格德先生碎片,则是另一套颇为复杂的小型生态系统。”
“已经算是生态系统了?”
他终究没绷住,不小心就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数以百计的碎片,每个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日常行为不尽相同。这样的数量,在挪德卡莱已经算是不小的种群了。”
菲林斯显然知道他不是在做学术研究,却故意用学究般的回答来调侃。无论对方居心如何,确实起到了调节气氛的效果。郁积在他胸口的想法轻松了少许。
“仅用语言描述,会略显晦涩。因此,需要这几样物品来搭建一个简易的模型,进行一些简略的说明。这不是自谦,毕竟,在研究相关领域的学者看来,我接下来讲述的内容之粗浅,可以说是贻笑大方的程度。”
望着摆弄两个杯子的菲林斯,西格德苦笑着自嘲。
“没关系,如果你讲的东西算是简单粗浅,我大概就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
“西格德先生这样说,可是会加重我的负罪感啊。借助优势地位欺骗一无所知的懵懂孩童,是我能想象出的最不体面的手段之一。”菲林斯顺着他的话开了个玩笑,随即神色转为郑重,“接下来的演示,只是为了方便说明,形似而非神似。凡是涉及灵魂本质或深渊之力的奥秘,无一不是危险又棘手。即使是真正的神明,也无法随意干涉。”
“我明白。”
西格德下意识地端正坐姿。
“我们先假设,方糖是人类的灵魂,而水是人类的肉身。在生命正常存续的状态下,灵与肉彼此深度交融,恰如糖溶于水。”
菲林斯举起透明的水杯向他示意,然后拿起旁边的咖啡。
“至于咖啡,则代表深渊。深渊、狂猎,或许还有其他的名字,总之,代表那股漆黑之力。注意,我们不讨论涉及本源的原理,只谈能够被常人观察到的、关于表象的认知。”
他注意到,这位心底不乏傲气的妖精竟然一再强调只谈表象而不涉及本质。看来,表象的背后真的藏着即使是“苍焰”克里洛也不敢轻易触及的禁忌。
不过,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是挪德卡莱众多执灯士中的一员,愿望仅仅是守护好家园与炉火,似乎也没必要了解得那么多。就像执灯人手中的灯火一样,会制造、会使用、会维护就行,至于技术原理……还是交给专业的技术人员吧。
西格德刚想到这里,就看到菲林斯倾斜杯子,将咖啡缓缓注入清水中。
“普通人,我是指在西格德先生认知内,绝大多数无法驱动元素力的普通居民,遭遇深渊污染时,往往是这样的情况:当糖水里混入咖啡,一般会被视为咖啡,区别只在浓淡而已。最初的一段时间,尝起来还像糖水,只是混入了一点咖啡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咖啡味越来越浓,最终变成略带甜味的咖啡。你方才提及狂猎的人性化表现,恰似咖啡中残留的少许甜味。”
咖啡杯已经空了。菲林斯将满满一杯“略带甜味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多数情况下,拯救被深渊污染的灵魂,如同徒手从这杯咖啡里取出最初的方糖。当然,若是将灵魂视为能量,要求可以不那么严格,取出同等重量的糖即可,混入少许咖啡以外的杂质也无伤大雅。”
“如果是糖水,晒一晒,等水分都蒸发了之后,剩下的就差不多了。里面有咖啡就很麻烦,感觉要用上复杂的、精确的仪器才行,不沾咖啡这一点更是棘手……呃,我是说,只要适当借助外力,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做到吧?”
他确信自己徒手绝对做不到这一点,尽力分析着其他可行方案。
“的确,不是全无办法。但对你我这等程度的生灵而言,约等于绝无可能。除非愿意为此而触犯最高禁忌、践踏无数生命,方有一线希望。”
菲林斯表情凝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不不不,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都不行!”
他激烈地否定,转念一想,又多出新的疑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能得救?”
“因为西格德先生是挪德卡莱最闪耀的宝石。”
“啊?”
如果只有这一句话,听起来绝对是妖精的捉弄。可对方说得认真,不太可能仅仅为了开个轻浮的玩笑。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疑惑,菲林斯取回他面前的杯子,托在掌中,用一团幽蓝的火焰包覆其上。
“καιρός是我记忆中凝固的瞬间,而我是καιρός的主人,所以我可以在这里使用某些超乎常理的手段。请切记,一切仅仅为了演示说明,不包含任何现实中的操作建议。”
这样谨慎的发言,就算是担任执灯人的对外联络人也能做到滴水不漏吧。西格德不由得冒出这样的念头,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同情:到底被多么可怕的经历反复捶打过,才会练就这么严谨的本领?
正如菲林斯所说,伴随蓝火的燃烧跃动,不合常理的情形发生了。清水中的咖啡凝聚、倒退,全部返回原来的杯子里,重归半杯清水半杯咖啡的状态。而罐中的方糖也在火焰的包裹下接连跳入清水,迅速溶解,直至饱和。无法再溶化的糖块散成一粒粒结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一颗颗微小的宝石。
“即使同为人类,在先天条件近似的前提下,灵魂的质量与密度也会因为后天的种种经历、际遇或自身的决意、拼搏而改变。若将西格德先生的灵魂比作糖水,应是如蜜糖般浓郁甜美。”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西格德已经习惯了至冬妖精老爷风格的夸张赞美,几乎能不假思索地将对方肉麻的夸奖转化为务实的信息。按照菲林斯的说法,意志力更坚定的灵魂,可以在狂猎的侵蚀里坚持更久。这也和他之前经历过的情况相符。
但这并未解决全部疑问。
这么多年以来,牺牲的执灯士只有少部分不幸被转化为狂猎,少部分因强烈的执念而化为幽灵存留于世(这是菲林斯带他到终夜长茔之后告诉他的情报),大部分正常地魂归地埋。而即使在不幸成为狂猎的牺牲者中,除了头部被狂猎异形化,遗体都保留着较为完整的人类形态。他没见过四分五裂的先例,更别提像他这样碎成上百片的。
“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人类死亡的渐进过程,包括肉体的衰亡与意志的消散。当然,这种分类不算精确,深渊的侵蚀同样有多种表现形式。誓言以消灭狂猎为职责的执灯士,多数拥有胜过常人的坚强信念。正因如此,往往在狂猎污染其灵魂前,便因为身体的严重伤势而逝去。若是这种情况,英魂与正常死亡的人类无异,或是回归地脉,或是羁于执念,幽影存世。若是身体丧失生理机能以前,灵魂已遭深渊重度污染,亦或是由于种种原因陷入绝望、迷失自我,意志先于肉体屈服,魂与身便会一道沦为深渊的傀儡。”
只需要看他一眼,菲林斯就知道该怎样细致入微地解答他的疑惑。但对方略过了他本人的情况不提。他不确定菲林斯是故意等他发问,还是暂时没来得及说,索性主动发问。
“我算哪一种?还是算特例?”
西格德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发问,但他都能听出自己失败了。毕竟他不是菲林斯,做不到像对方那样举重若轻。
“必须二选一的话,算特例中的特例。”
菲林斯不打算再隐藏自己非人的能力。不是拿着杯子,而是让蓝火托起两个杯子再往里面倒……不对,他的本体就是苍焰,所以自己拿起来和让蓝火拿起来说不定还真是一样的,西格德苦中作乐地想。
他能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些令他神经紧绷的真相,所以提前放松一下。当了好几年执灯长,自然要学会自我调节的本领。人就像是发条,总拧得紧紧的更容易坏掉。
这一次,火焰直接放低杯口,把咖啡一口气倾倒进水杯。然后,不符合常识的一幕发生了:咖啡一如既往地将液体染色,但速度比之前放缓了许多;原本溶化在水中的糖分,以那一粒粒结晶为核心,析出并凝结。在逐渐下沉的棕黑溶液与莹白糖粒之间,隐约可见迸出的火星。
“我衷心希望西格德先生不曾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满足特定条件后,整整一仓库的白糖,化为易燃的爆炸物。”
菲林斯的语气太生动了,他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顿时觉得心疼——实在是太浪费了!
恰好与他脑内的画面相呼应,盛满咖啡的杯子也在苍蓝火焰的包裹中轰然炸裂。直觉告诉他,爆炸不是因为蓝火的包裹,而是源于黑色残渣与糖粒的激烈冲突。
爆裂的瞬间被空间的主人刻意放慢了,绽开的杯子碎片、飞溅的液滴、彼此排斥的黑渣与白糖——即使在近乎凝固的速度中,每一滴半棕黑、半清澈的水滴里都充斥着你死我活的鏖战。
上百场微缩的殊死搏斗映入西格德眼帘。咔。他的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就像勤务室那颗忽明忽暗的灯泡突然线路畅通似的。激战尽头的模糊记忆,终于在不期而至的光亮里现出全貌。
在那场惨烈战役的终点,只剩他一人走入密林。理性也好,直觉也罢,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引发这一轮狂猎大潮的源头,就藏在黑暗丛林的深处。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唯有无边的黑暗和空洞。料峭的腥风鞭打着树梢,多刺的荆棘抓破他的皮肤。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甚至没时间哀悼牺牲的战友。只差一点,他的心里只容得下这样一个念头,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
树木像发酒疯的醉汉一样摇晃起来。不对,那不是醉汉。刹那间,警觉像是划过的闪电,驱散了浓雾蒙蔽他的错觉。这里不是森林。在他眼前出现的,是密林般的狂猎。一百个喉咙嘶吼着一百种绝望,一百把巨斧挥砍出一百种死亡。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剑。黑色剑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那是一张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脸。但他看到自己笑了。他有条不紊地点亮了灯,举起了剑,走向最后的战场。
腰间的警铃一直嘶嘶作响。
他以为是死亡混淆了他的认知,却没想到那看似彼此矛盾的记忆可以并行不悖。恍惚间他窥见一个环绕岛屿的巨大封印阵,灯塔的光芒突然碎裂成好几个视角,不对,碎成好几个的应该是自己才对。攥紧誓言的利刃,他竭力冲破一道紧闭的门扉,继续在不同的位置同时与狂猎战斗。在奔跑的同时漫步,在躲避的同时突刺,在横砍的同时纵劈……这些都是他,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于黑潮中四分五裂。血肉和黑泥不断撕扯,令铃声不曾有一刻的止息。几片、几十片,然后是数以百计的残片。战斗不止,碎裂不止,遍布他渴望守护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可黑暗的重量总是比灯火重上那么一丁点。就像人会被重力束缚,终将回归大地一般,冥冥之中,天平总会往深渊倾斜。或许一次,或许两次,或许更多次,他感到漆黑的潮水没过了他的鼻尖,他即将窒息,又挣扎着浮出水面。幸好,在近百个碎片的记忆濒于沉没之前,总有一团幽蓝的火焰包覆其上,仔细而优雅,仿佛一个温柔的拥抱。
“看着我,西格德先生。”
他看着菲林斯,看着那双灯塔般的金色眼睛,看着无数小小的幽蓝的火焰。杯子的碎片和一颗颗水滴像是凝固的焰火般在他们之间缓缓绽开,大多数——按照他的动态视力判断,约有九成——半棕半透明的水滴被妥善收藏在苍焰里。
灯塔的光和幽蓝的火,使灵魂免于沉沦。
西格德渐渐找回自我存在的实感,对身体的支配也一并复苏。上百个碎片拼凑出的晕眩感太过沉重,他不得不用手扶住额头,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谢谢。”
他向菲林斯道谢,疲惫而发自真心。
说实话,刚才的冲击可能比死亡更强烈。毕竟,按照菲林斯的说法,人类习惯的死亡仅仅是一瞬,而他的死亡或许是渐进式的十年,至今仍未终结。
他之前总觉得这位妖精贵族老爷说话绕来绕去拐弯抹角,还喜欢卖关子,把重要的真相拖好久才一点点透露出来。现在想来,他能保持理智坐在这里还真要感谢菲林斯的这份体贴。若非如此,他说不定因为突然受到强烈冲击而失控,整个人变成,嗯,也可能是一部分碎片,变成彻底失去自我意志的狂猎。
“只有一句谢谢么?不愧是节俭的传奇执灯长先生。”
菲林斯调侃道。他能听出话语中的善意,也能听出对方想为难他一下的坏心思,堪称这个又好又坏的妖精的标准发言。
“我还有八万摩拉的积蓄,寄存在契切林那边。我猜,以他的个性,肯定不会碰这笔钱……虽然我觉得完全可以给玛柳莎和别蕾娜花。如果你不嫌弃,也许我能想点什么办法,给契切林传个话,让他把钱给你。”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透露自己最后的积蓄,他却看到对面的妖精差点失笑。
“八万摩拉?”菲林斯的惊讶,不管是不是演的,还挺逼真的,“西格德先生果真节俭又清廉,着实令人钦佩。”
“你想笑就笑吧!我就是很穷啊!”
他攥紧拳头,自暴自弃地嚷道。
他放弃挣扎的模样把菲林斯逗笑了。妖精很努力地压制嘴角,才把笑容控制在礼貌的范畴里。
“抱歉,虽说我的口味与人类不尽相同,但并不想品尝契切林先生粗壮的拳头。”
对方在嘲笑他的同时,依然巧妙而精细地控制着飞溅的碎片与液滴。那些被蓝火包裹的水滴汇聚一处,析出的糖分被单独,凝结为更大的晶体,然后苍焰再度覆盖其上。
“回到如何定义死亡的问题。西格德先生拥有强韧的意志,以及同等强韧的肉体。强韧的意志抵抗着深渊的侵蚀而未消亡,强韧的肉体承受住狂猎的袭击而未失活,说是挪德卡莱最耀眼的宝石也不为过。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隐藏的条件。”
西格德一边听,一边猜测那个较大的晶体代表的应该是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也就是灵魂的主体。而分布在四周、近百的水滴,可能代表菲林斯已经回收的身体碎片。至于散落较远的十数个水滴,就是目前仍在各地徘徊的残魂。
“正如品尝葡萄酒需要杯肚圆润、杯口开阔的酒杯来充分醒酒,品尝起泡酒需要杯身纤细修长的高脚杯来欣赏气泡的清新活力,深渊同样倾向选择合适的容器。我不清楚选择的标准是什么,但从已知的表现判断,深渊相当中意你。”
“这不是好事吧?”
他苦笑着问。
“若能撇除污秽的残渣,深渊的力量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强大的能量,并非不能进行有条件的利用。当然,利用条件苛刻,又容易引爆潜藏的风险,造成远超想象的恐怖灾难。就具体情况而论,深渊的力量使你的肉体依然保持‘鲜活’。身经百战的执灯长先生一定很清楚,人类的身体堪称脆弱。倘若在战斗中缺失肢体,或是伤及重要脏器,与死亡便仅剩一线之隔。砍下头颅已是必死之局,更不必说整个身躯四分五裂的下场。但是,深渊的力量本就在常理之外。”
菲林斯右手向前摊开,一簇蓝火自掌心上扬,又逐渐隐去色彩,露出其中包裹的一节莹白骨骸。
“这是指骨?”
他大致能辨认出这是人类的骨头。
“对,食指的中节指骨,干净、结实、漂亮,属于一位英勇而高尚的战士。”
这妖精是不是觉得反正夸人不要钱,就往死里夸……等一下,不对!
察觉对方正用一种颇为玩味的目光注视自己,西格德惊觉他可能就是那个被捧杀的受害人。
“哎?我?”
“当然是西格德先生。”
菲林斯单手按胸,向他行了个轻浅的礼。
“这是我偶遇的第一块碎片。有一位璃月游商不幸卷入事件,发生了一些波折,好在西格德先生意志坚定,结果皆大欢喜。”
他有理由相信这轻描淡写的“一些波折”险恶异常,却理智地没有出言询问。在历经无数岁月的妖精看来,那可能真的只是日常经历的小小波折。菲林斯可以不在意,但他不行。无论将来有没有机会回报对方,他必须牢牢记住自己获得的帮助。
“常态下,十年时光的冲刷,足以让血肉零落为泥土,唯余部分坚硬的骨骼。但深渊似乎对看中的容器势在必得,愿意消耗自身的能量,维持‘容器’肉体的正常运转。”
话音刚落,菲林斯放开了幽蓝火焰对指骨的束缚。很快,不可思议的怪事发生了。以中间的指骨为核心,竟然凭空生出了前后各一段指骨,紧接着覆上了神经、血管、肌腱与筋膜。他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它已经变成一根完好的手指,皮肤上的茧子和指甲的形状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掺杂了少许诡异的紫红纹路。
“就像这样。”
菲林斯略微收紧手指,苍焰再度紧紧压制住骨骸碎片。霎时间,血肉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中间那一节指骨。
“倘若将它放归自然,不需要多久,便会诞生一个全新的西格德先生,仅限肉体。至于灵魂……这样说吧,人类的灵与肉,皆出于至高无上的某位的意旨与安排,嗯,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是自然规则。在这套规则之下,同一个人的灵魂与灵魂、肉体与肉体、灵魂与肉体之间,存在无法斩断的、排他性的的联系,天然倾向于重归一体。无论是我,还是深渊,都无法彻底切断这种联系。当然,西格德先生的警觉同样没有错。不能切断,不意味着无法利用。深渊擅长通过局部污染整体,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不过也不必过度担忧,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比深渊有着更高的优先等级。”
“也就是说,我依然有很真切的活着的感觉,是因为我身体还没死透?之前能吃下面包也是一样的道理?”
换成十年前,如果别人这样跟他说,他一定会觉得对方在说梦话。可事实偏偏如此荒唐。
“大致上正确。假如将我收集到的全部碎片聚拢到一处,不出三秒,便可以收获一个崭新如初的传奇执灯长先生,只可惜是狂猎亚种。肉体不比灵魂,会本能地接受自我修补的力量,无法判断使用的能量是否遭受污染。安全起见,我会先压制深渊的力量,让西格德先生的身体维持骨骸的状态。”
菲林斯讲解完毕,那节指骨也凭空消失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身体碎片大概率被对方收进了那一盏随身携带的灯里,始终被苍焰的本体所保护。
“涉及到进食的问题,会更加复杂。人类的灵魂无法直接摄取食物,所以我为西格德先生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受限的单向通道,让你可以短暂地从被深渊之力修复的身体获取嗅觉、味觉以及咀嚼与吞咽的实感。实际操作费心费力,且有一定风险,只能作为给乖孩子的奖励,偶尔为之。”
这妖精绝对是故意的吧!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感激涕零都不为过。可每次他刚感动一下,就会立刻气他一下。刚才菲林斯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赤裸裸地用上了训狗时表扬狗狗的语气。
“非常感谢。不过,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还是别做了。”
他认真劝说道。
“偶尔做一下,算是提前预习。”菲林斯礼貌回应,他能看出对方似乎没把他的告诫放在心上,“我与纠缠西格德先生的深渊之力,早晚会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现在这种保护而非净化的处置手段,是为了避免做无用功。毕竟,只要有一块碎片仍处于狂猎的侵蚀之下,深渊就能向全局蔓延污染。待集齐碎片之后,我会彻底清理你灵魂与肉体沾染的污秽,直至消除全部隐患。待一切结束,你的遗骸将重获宁静,灵魂也可以正常回归地脉。”
妖精挥了挥手,弥散在他们之间的碎片与水滴立刻被清理一空。视野里少了那些活泼跃动的小小幽焰,他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幸好,对安眠的期许有效弥合了所有的不安与失落。不再有疑惑,不再有彷徨,只要按部就班配合菲林斯完成最后的工作,他就可以抬头挺胸去见最思念的家人与战友。
真好啊。
一抬头就看到密密麻麻的狂猎森林的记忆仿佛犹在昨日,相比之下,此刻的确定感与安心感仿佛比回光返照的美梦更加舒畅,连呼吸都痛快了许多。
“西格德先生若想感谢我,不如帮我完成这一周的报告。最近一周的巡逻与战斗,你都陪伴在我身边,由你主笔也合情合理。”
察觉到他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菲林斯毫不客气地说。
“自己的报告自己写。不要为了偷懒不写报告这种小事,就去做危险的尝试。”
他简直怀疑这家伙就是想被前任执灯长训话。
“我不介意。”
“我不同意。”
“好吧,传奇执灯长先生确实拥有一票否决权。那么,在投身与报告的决斗之前,请容许我再安静地小酌一杯。”
菲林斯举起纤细的高脚杯向他致意。杯子里的酒早就被他喝光了,但对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西格德看看杯子再看看面露微笑的妖精,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委婉的逐客令。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先走了……呃,我该怎么离开?”
“推开任何一扇门即可。晚上巡夜见。”
“嗯,巡夜见。”
西格德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向离他们最近的那扇门。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件事没问,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菲林斯依然坐在那里,轻轻摇晃空荡荡的酒杯,凝视着热闹而杂乱的大厅。对方好像并不在意杯子里有没有酒,也不在意大厅里有没有欢声笑语,只是单纯感受着被所有人遗忘的清静。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悲伤。
跨出大门的瞬间,西格德猛地想起了自己忘记问的事情。在他死亡——或者说还可以被称为一个正常人——的最后一瞬,看到的巨大封印阵到底意味着什么?从地形和灯塔的位置判断,应该就是终夜长茔坐落的小岛。结合岛上有“幽焰”楚德米尔纪念碑这一点,他怀疑封印阵与菲林斯有关。算算时间,对方大概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加入的执灯人。
但菲林斯没主动提这事,可能就不那么关键。又或者,妖精是故意不提的。执灯人的成员,谁没有点不愿意或者不方便告诉别人的小秘密呢?他没必要刨根问底。
“啊,下雨了。”
西格德无意识地自言自语。灵魂是不怕淋雨的,可他的身体还没死透,所以他依然习惯站在能遮蔽风雨的铁皮屋檐下。迷迷蒙蒙的雨雾横亘整座岛屿,他却感到自己的未来如初春般明晰和煦。相反,此时此刻置身金碧辉煌大厅的菲林斯,似乎比这片混沌了天地的绵长细雨还要茫然惆怅。
不远处传来了欢快的歌声。
“大家都在开心跳舞,嘿!嘿!”
大嗓门的迪特里克总是那么快乐,唱个不停,跳个不停。他眺望许久,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καιρός是记忆里定格的瞬间,没道理不能给菲林斯创造更多、更轻松、更热情、更欢乐、更执灯人的καιρός啊!

后记

菲林斯:听说在霜月之子举办的灵使竞冠祭礼里,魔物也可以参赛呢。
西格德:……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菲林斯:根据分类,狂猎也是魔物的一种,因此我可以带着西格德先生参赛。
西格德:啊?
菲林斯:当然,直接用前任执灯长的名字命名似乎有些招摇,不如就叫——
西格德:就叫什么?
菲林斯:就叫西格德一世吧。
西格德:这和叫西格德没区别吧!应该叫二世才对。
菲林斯:这个提议不错,等第二次参赛就叫西格德二世。
西格德:喂!别胡闹!

实际上只是在开玩笑。
就算真的参赛,菈乌玛应该也不会让狂猎作为选手参加的……吧?

 

【铃灯】καιρός(下)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三篇,第一篇为《灯下黑》,第二篇为《星星与面包》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部分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西格德先生。”
“嗯、嗯……哎?”
明明刚才菲林斯还在五米开外查看汐印石的情况,眨眼之间就凑到他身边。他正寻思着自己的计划是不是有什么破绽,没料到唯一要瞒过去的对象来了个突袭,简直像猫半夜往他嘴边塞老鼠一样猝不及防。
可恶,这猫,不对,这人,不对,这妖精长得真好看啊。
说实话,菲林斯确实长得很漂亮。但不知道是气质、表现还是打扮的原因,整体显得阴森森的,更接近恐怖故事里的鬼怪,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他俊美的容颜。
西格德本来就不是在意战友长相的人。说难听点,如果他能从十年前的战场上活着回来,大概率会变成一个会吓哭小朋友的刀疤脸。可自从καιρός的惊艳一瞥以后,他就很难忽略妖精那超越普通人认知范畴的美貌。
“表情,很僵硬呢。”
菲林斯笑得像是只尾巴翘高高的猫,洁白如雪的脸颊闻起来也像雪一样清新冷冽。
“很、很僵硬吗?”
他僵硬地说。
“没错,和传奇执灯长先生心爱的边地薄饼一样硬。”
假如菲林斯真是一只猫,他毫不怀疑对方会用猫爪来拍打自己的脸。幸好妖精还是要伪装人类的,所以言语上小小作弄他一番便主动退开。
“例行检查完成,没有异常情况。”
菲林斯还不忘很有执灯人职业素养地汇报一句,看着他,似笑非笑。
这家伙该不会是识破……不,他准备的时候非常小心,再三确认菲林斯没在周围才……等等!按理来说,他的灵魂都被对方的蓝火裹着,岂不是根本瞒不过?不过,以菲林斯的傲气,应该不屑于偷听偷看才对。不管了!先找个借口应付过去!
“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很诡异啊。”
西格德使劲揉了揉脸,试图让面部肌肉放松下来。
“哦?”
“就是,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战友消灭狂猎化的另一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没法习惯。”
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真情实感起来。
“时光无法磨灭事物的本质,却可以将棱角打磨得圆滑一些。短短数周,区区三十七次,或许尚不足以达到令西格德先生习惯的阈值。”
“三十九次,是三十九次。”西格德下意识地纠正道,“三十五天,三十一块碎片,八次地脉回响。确实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主体与碎片之间会相互吸引,效率更高……我记得你之前找了好几个月才收集五十三块。”
“不愧是西格德先生,思维清晰,记忆准确,意志坚定。”
菲林斯说着看似称赞的话语,可笑容意味深长。
糟糕!
如果菲林斯没加“意志坚定”这个词,说不定是他想多了。但他刚才不小心说出的内容没有一点与意志是否坚定有关。他找的借口是自己心神动摇,哪有心神动摇的人会把理论上无法面对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还立刻分析得明明白白啊!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报了个错误的数字,勾引他主动纠正,然后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是真的想帮点忙,真的。只能袖手旁观这事,让我心里挺不舒服的。”
他还想再挣扎了几下,辩解软弱无力,话语却出自真心。
“我完全理解。”
菲林斯回应,意外的严肃,没有笑容,也不再追究,只是望着海天交界处乳白的晨雾。雾气起伏不定,仿佛永冬之国连绵的雪丘。
挪德卡莱没有那样的雪,雪国的妖精会觉得寂寞吗?
望着对方沉静的侧脸,他好像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我们回去吧。”
菲林斯轻声说,重重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现在回终夜长茔?”
见他怔在原地,对方立刻换回调侃的语气。
“你刚才说……说了‘我们’对吧?”
这不是菲林斯第一次使用这个人称代词,却是最自然、最有归属感的一次。虽说只是随口一句话,却将他们视为浑然一体的搭档,就像一名普通的执灯士和他可以托付后背和性命的战友一样。
无论菲林斯是潜移默化地认同了执灯人的身份,还是接纳了他作为战友,都是一个棒很棒的消息。
这样想着,他不禁咧开嘴笑了。
“西格德先生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很像一位经常来终夜长茔拜访,并且同样很喜欢肉干的朋友。”
有这样一个人吗?
菲林斯嘴里的“朋友”一词约等于“认识的人”,而这家伙基本没有经常往来的朋友。偶尔会来的倒是有几个人,定期拜访的只有叶洛亚,可叶洛亚也没特别喜欢肉干……啊,他知道了。
“你是说小白?”
小白是时不时会跑来岛上玩的一头公狗,似乎没有固定的主人,也没有确定的名字,他索性喊它小白。根据他的观察,小白和菲林斯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它帮妖精捡些骨头回来,菲林斯则借着投喂狗狗的机会偷偷销毁存放很久的肉干。跟大多数的小动物一样,小白挺怕菲林斯的,但对他还挺友善的。十次里大概有七八次吧,小白不仅能认出他,还会冲他摇摇尾巴呢。
因为畏惧妖精,小白往往叼着肉干跑开,找个隐蔽的地方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它总会张开嘴吐出舌头,露出狗狗特有的笑容,很可爱也很治愈。它的个头很大,也很敏捷,看起来似乎有猎犬的血统,待人友善,如果能被人收养,一定会是位忠诚的朋友。嗯,那么,菲林斯说他笑得像小白,一定是……
“呃,多谢夸奖?”
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所以试探着回了一句。一看妖精那微妙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菲林斯这一瞬间的反应就像埋伏很久之后扑空的猫。猫的表情不太明显,需要观察面部细微的变化才能发现,这一点刚好也和菲林斯一模一样。
妖精就这样盯着他,好几秒没说话。西格德难得地扳回一局,不免有些得意,抱着胳膊毫不示弱地盯回去。
“可惜,和毛绒绒的动物朋友不同,你缺少一条灵活有力的尾巴。否则,我便可以搭乘在西格德先生背上,一路高速航行,驶回终夜长茔。”
就算狗尾巴摇得再欢,也不可能像机械螺旋桨那样强劲有力吧!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觉得这反击有失妖精老爷的水准。平时菲林斯的嘲讽可是要更隐晦、更高雅,不小心就会误当成称赞。相比之下,这狗狗船的比喻跟小孩子吵架有什么区别!
“是呀,可惜我不能变成船载你回去。要不然,一直把你的灯当成便车搭乘,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不必客气。我从未忘记你承诺的报酬。有八万摩拉之多,足以称之为‘传奇执灯长的宝藏’。假以时日,定能与雷德·米勒的宝藏齐名,成为挪德卡莱传说中的双璧。”
他看着菲林斯,菲林斯看着他。就这样你来我往目光交锋几个回合,终于是他先绷不住笑了起来。大声笑,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一直到笑弯了腰。菲林斯无奈又好笑地注视他,慢慢也被笑声感染了,嘴角微微上扬。
“哈、哈哈,已经好久没这样开心了!”
西格德双手抱腹,直起腰来,说。
“能令西格德先生开怀大笑,是我的荣幸。”
菲林斯微微躬身,向他行了一礼。这份与往日无异的从容优雅,又让他开始怀疑对方是故意逗他笑的。算了,具体怎样不重要,只要开心是真开心就好!退一步说,菲林斯肯花心思逗他笑,也是一件好事,证明他们离“亲密无间的战友”的目标更进一步。
这种好心情使他一路保持开朗的笑容。可是,踏上终夜长茔浅滩的那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笑容并未消失,而是就近转移到菲林斯脸上。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妖精的微笑里甚至掺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说服幽灵可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对吧?”
菲林斯轻声说,迈着悠闲的步伐,从僵硬得像个墓碑似的他身边走过。
“不过,能够说服众多幽魂在同一时间齐聚同一地点的耐心,确实值得钦佩。”
终夜长茔是个气候奇特的小岛,终年雾气缭绕,潮湿昏暗,难分昼夜。岛上的条件本就不适宜耕种,鲜有居民选择在此定居。执灯人选择在此修建灯塔和驻地,完全是出于战略价值考虑,后勤全部由总部提供才能勉强维持下来。十年前的那场灾难过后,这里墓碑林立,人迹罕至,偶尔回荡着幽灵的呢喃。用“安静”已经不足以形容它,要用“死寂”描述才算符合。
在这种情况下,载歌载舞的喧闹比黑暗里的灯塔还要鲜明。若非终夜长茔的特殊环境限制了影响的扩散,明天隔海相望的帕哈岛上就又要多出一则灵异传说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西格德拽下帽子,用力攥进手里,开始复盘哪里出了问题。
他花费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逐一找到并说服他的幽灵战友们(还有个别家属),去酒馆遗址那边参加聚会。
菲林斯曾经说过,亡灵不过是会说话的影子,只能不断重复身前事。他自然不会忽略这一点,所以在交谈中借用了十多年前的一场聚会。那时他才刚就任执灯长,按照惯例到执灯人的各个驻地视察一轮。时间有限,他尽己所能帮战友们解决各类问题,也参加了不少欢迎宴会。说是宴会,其实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吃东西,聊聊天,最多再加几杯啤酒,一堆篝火。当然,在执灯人的聚会上,歌声、舞蹈和欢笑从不限量。
他记得当时这座岛上的酒馆热闹极了。说是酒馆,其实更像是兼营酒类的家庭餐厅。除了必备的啤酒,卖什么酒纯属随缘。大多数人来这里是为了老板娘那一手地道的至冬菜,实惠、量大、味道不错,其次才是为了喝几杯润润喉咙。如果有人想要借用厨房做点家乡菜,或者在酒馆办个宴会,老板夫妻俩也会爽快答应,如果是熟客的话甚至不收钱。
那一晚的聚会来了太多人,多到小酒馆里根本塞不下。跟驻守小队的队长商量后,他当机立断把欢迎宴会改成室外的篝火晚会。大家又唱又跳,气氛热烈,闹到半夜才被他和队长赶回去休息。而那一夜的一张张鲜活面容,如今已再也不可能复现。
他们都牺牲在十年前席卷挪德卡莱的灾难里。
唯一的幸运是,他认识这里的几乎每一个人,勇敢的因杜,喜欢故事的艾莫,很会做饭的雅克皮,恩爱的达诺妲与哈马莱宁以及他们可爱的小阿德娜,大嗓门的迪特里克,还有跟他一样,平时并不驻扎在岛上的特别援助小队“影”。就像菲林斯所说的那样,多数战友已经得到了灵魂的安宁,回归地脉。所以,在众多英灵中,他没有见到自己最熟悉的几个身影。这不是坏事。而且,尚存于世的大家依然对他很友好、很热情,像十多年前一样欢迎他。除了当时不在场的“影”,其他人都一口答应他聚会的邀约。虽然幽灵只能复现那个晚上的篝火晚会,但他觉得这也足够了。他特意一次次、一个个人强调,等菲林斯走到酒馆附近,就相当于晚会开始……等等!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
按照菲林斯的说法,幽灵无法增加新的知识。也就是说,他们记不住菲林斯的名字,也认不出菲林斯,或许还没法分辨时间。他们只是想回到那个快乐的夜晚,唱歌、跳舞、欢聚。活着的时候有职责在身,死后的聚会可以通宵达旦。他猜他们一直在等他。或许这晚会已经重复循环了整整一夜,只为了等他回来。
“……是我的错。”
他喃喃自语。
“不,我认为不是任何人的错。”
突然探出头的菲林斯,简直像只行动诡谲莫测的猫。就是那种,你想摸它的时候立刻消失不见,等你把它忘个干净,却主动跑过来蹭你裤腿的奇怪猫咪。
“西格德先生是一位极具人格魅力的领袖。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只要短短数言,执灯士们都愿意追随你。”
菲林斯仔细掰开他的手指,抽出帽子,抚平,然后端端正正戴回他头顶。
“你看,我和他们做了那么久的邻居,纵使关系友善,劝他们换个地方说话还要大费周章。而你仅用半日时光便说服他们齐聚于此。这就是人心所向呀。”
“不,你说错了。”
西格德望向酒馆遗址间喧闹依旧的聚会,想起了战友们的誓言——为践行誓言而热情地生活,为践行誓言而勇敢地死去。
“不是他们追随我,而是我们追随着同样不灭的信念。”
“风已醒来,落叶飞旋。”
菲林斯说,表情凝重,若有所思。恍惚之间,他仿佛能透过对方此时的面容窥见菲林斯诵读执灯人誓言的情景:只有发自内心的认可,才能让宣誓者展露这样的神情。但是,一个身份可疑又刻意跟战友们保持距离的妖精,怎么会加入普通队员的宣誓仪式呢?就像这突如其来的疑惑一样,很快,菲林斯再度露出很妖精贵族老爷、很不执灯士的笑容,礼貌、淡漠,又带有一丝讥讽。
“接下来的语句,西格德先生一定背得比我熟,我就不多嘴了。无论在什么时代,多嘴多舌的家伙总是惹人生厌呢。”
“嗯……”
西格德不禁陷入沉思。倒不是因为对方态度突变,而是惊讶于短暂的καιρός一游所带来的重大改变。他在καιρός停留了多久?那种奇异空间里的时间很难计量,但感觉不过一两个小时,最多不超过一个晚上。就是这短短一个晚上,让他对菲林斯的了解比过去的一个月还要多。他前一天还觉得妖精突然变脸好像是人皮下藏着一头怪兽,现在却能体谅这种近乎条件反射的转变。菲林斯并不是故意疏远战友。相反,他很认可执灯人的理念,也很欣赏执灯士的品行。只是,某些不为人知的因素让对方习惯和所有人保持“必要”的距离。一旦过于亲密,马上就会摆出疏远的姿态。现在还很难说这到底是妖精的天性还是对过去某些经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不过……
……不过,真的很像猫啊!
哪怕是脾气很好的猫,一被摸就呼噜呼噜的那种,摸得太多或者摸得太久的话,也是会突然咬人的。
“西格德先生与诸位邻居的好意,我心领了。”
见他不再言语,菲林斯微微躬身,向他、也向酒馆遗址的方向行礼。
“朋友的善意永远值得珍视。投向他人的善意,往往意味着自身的付出。可惜,将这般贵重的付出赠予我这样的非人之物,是一种令人扼腕的浪费。人类渴望友人的陪伴,而火焰仅需燃料。譬如,举办篝火晚会的时候,一般只会燃起一堆篝火。一堆篝火并不需要另一堆篝火的陪伴,难道不是吗?”
如果不是执灯人经常被拽去处理杂七杂八的案件和冲突,西格德可能还真被这妖精的说法骗过去了。
虽说驱逐狂猎才是执灯人的职责,但由于作为自治区的挪德卡莱既没有政府也没有军队,唯一成建制、守规矩、有公信力、又具备一定军事实力的组织就是执灯人了。本地居民遇到自身无法处理的问题时,往往倾向于找执灯士帮忙。除了紧急的、恶性的事件不好推诿以外,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帮多少就帮多少,没法勉强。正因如此,西格德见过的骗子和教唆犯,比许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得多。即使放在那群语言欺骗大师之中,菲林斯依然堪称数一数二。他被妖精骗到的次数,远比生前被别人骗过的次数多得多。
但这一次他休想骗过他!
“不管你是猫还是火,你现在都是执灯士!在执灯人的聚会上,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所有人都必须唱歌,所有人都必须跳舞!”
急切之下,他的想法未经修饰就脱口而出。
“哈,西格德先生是否不慎说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真心话?”
菲林斯笑得不怀好意,话锋直指他暴露的最大破绽。
“这是规矩!”
他强调道。转移话题当然是一种逃避,在面对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时候却非常好用。
“至冬不曾有这样的规矩,妖精也不必遵守这样的规矩。”
“这里是挪德卡莱!这是执灯人的规矩!你是执灯士菲林斯!”
“恭敬不如从命。”
在这次的对峙中,菲林斯罕见地主动退让。对方一手背在身后,另一侧的手臂伸向他,优雅地等待回应。不用猜他就知道这应该是某种绅士理解,可他哪有闲心跟贵族老爷搞这种客套呀。一把搂住菲林斯的肩膀,他几乎是用胳膊夹着他往酒馆一路小跑。突然的变故让妖精小声“唔”了一声,不过倒也没反抗,配合着他来到幽魂的聚会。
时隔十多年,再一次走进同一场篝火晚会,西格德感到自己的胸口涌动着复杂甚至彼此矛盾的情绪,想像他们一样欢笑,偏偏又觉得喉咙酸涩眼睛发烫。
达诺妲带来了刚烤好的派,她和哈马莱宁一个人切派,另一个人摆盘。小阿德娜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灵活地在人群间穿来穿去,给每一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送上她最喜欢的妈妈做的她最喜欢的派。雅科皮一边吃派,一边思索,吃完就会去找达诺妲问菜谱,说是要等假期做给奶奶尝尝。艾莫靠在酒馆墙上给因杜讲刚编的鬼故事,可因杜不仅不怕,还差点站着开始打盹。还是迪特里克跑过来把因杜摇醒,硬塞了一把手风琴过去,让他给自己伴奏。
“大家都在开心跳舞,嘿!嘿!我们聚起来,聚起来跳舞!”
手风琴的节奏硬是闯进了每个人的耳朵,歌声和喊声让整座岛都欢腾起来。哈马莱宁搂着达诺妲,随着节奏摆动身体,轻轻踏着拍子,两个人一起旋转。小阿德娜则双手拉着雅科皮的手蹦蹦跳跳,一会儿用脚尖,一会儿用脚跟。艾莫跟着手风琴快乐又刺激的旋律唱歌,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总是在唱到高音的时候跑调。迪特里克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一个。他越跳越兴奋,越跳越热烈,挺起胸膛,挺直腰板,把一双靴子撞得砰砰作响。
“快来跳舞呀,执灯长先生!来跳舞啊!”
迪特里克喘着粗气招呼他。
“执灯长先生可是大人物,才不像你这么爱炫耀!”
旁边的艾莫呛了朋友一句。
“大人物怎么了!大人物也跳舞!贵族老爷都跳舞!”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起来。一边吵,一边唱歌,一边跳舞,抽空还会喝上一两杯,哪样都不耽误。大家都笑眯眯地看他们吵,看他们争抢同一把椅子。
“来吧,菲林斯,一起来跳舞。执灯士要跳舞,贵族老爷也要跳舞。”
西格德学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贵族礼节,却很擅长拽人——无论是把受伤的战友从狂猎群里拽回来,还是把不情愿的妖精拽到篝火旁。
“猫不会跳舞。”
菲林斯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
他就知道,这家伙果然在记仇!
“不过,唱歌倒是可以。恰巧有一首词句绝妙的新歌,又逢如此良辰美景好时光,愿与诸位共享。”
妖精这么一笑,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可这一次时机没有站在他这边。迪特里克又唱又跳了好久,累了,跑去喝啤酒润喉咙。因杜拉手风琴却拉得正起劲,硬是拉出了铿锵有力的气势,仿佛一首等待诗词的武功歌。
“夜莺歌声嘹亮,必将响彻黑暗。”
妖精贵族老爷都这么多才多艺么,这家伙莫非还学过怎么唱歌剧——不对!
“英雄无法安眠,化作夜空星灿。”
等西格德反应过来对方在唱什么的时候,菲林斯已经严丝合缝唱到了第二句,声音饱满,情感充沛。在惨叫和挖个洞钻进泥土之间,他选择了扑上去以物理攻击的打断吟唱。
“剑锋所指之处,群星涟漪烂漫。”
妖精贵族老爷像跳圆舞曲那样灵活旋转,轻盈跃动,优雅而精准地避开他的封堵,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猫。谁说他不是猫!谁说猫不会跳舞啊!
“长夜终有明时,星光永不溃散。”
“菲林斯你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坏心眼的妖精颇有余裕地飙了句高音,和他绝望的叫喊一起直冲高天。

“生气了?”
“不,是累了。”
西格德无力地瘫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忍耐着羞耻心殴打自己的痛楚。罪魁祸首不仅没有一丝愧色,还堂堂正正坐到他旁边,脸上挂着重返犯罪现场的得意笑容。
“西格德先生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是能激发他人身上最优秀、最温暖、最乐观的一面。譬如……”
菲林斯以目光示意,望向依然热闹快活的篝火晚会。
“我从未见过他们如此欢乐的样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那你呢?”他追问。
“我?”
“你快乐吗?”
他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的时间越长,周围的空气就越沉重。
“καιρός。”
菲林斯突然提起了这个他熟悉却不太相关的妖精语词汇。
“你希望为我创造一个更快乐的καιρός,不是么?”
“是、算是吧……”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说过,西格德先生是一颗纯净度很高的宝石,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可以一眼看穿。”菲林斯说,神情温和而真挚,“可惜,无论你多么殚精竭虑,无论执灯人的聚会多么引人开怀,都不会成为καιρός。”
菲林斯难得这么真诚地袒露心声,导致他失去了挣扎的余地。而且,对方一点也没想给他补救的机会,毫无停顿地继续说道。
“因为这并非καιρός,而是χρόνος。它代表着执灯人一代又一代的传承,矢志不渝,永世不忘,始终是鲜活的、热烈的、流动的时间。”
西格德感到自己肩膀稍微沉重了一点,不多,大概也就是一只猫趴在肩头的重量。靠过来的体温不冷也不热,介于生者与亡灵之间,是谁显而易见。
“刚才那个问题。”
“嗯?”
“我也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他看不见菲林斯的脸,但他猜测菲林斯应该笑了。西格德闭上眼睛,同样轻轻倚靠着同伴的肩头,想象那个前所未有的笑容就像蜂蜜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岛屿。
他会记住这个瞬间,记忆中最甜美的καιρός。

后记

西格德:猫塑同事方便理解
菲林斯:狗塑同事以示回敬

执灯士的名字和设定基本上出自终夜长茔的聚所任务、世界任务、菲林斯专属交互和地图文本。
说到狗塑,接下来准备暂停一下铃灯的主故事线,把时间快进到铃灯婚后一个由小白(白色狗狗)引发的铃灯亲热故事。
铃灯主故事线的下一篇暂定名为《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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