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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是被魏琛拎来的。
七月的市体育馆外,热浪正从水泥地面蒸腾而起,空气里浮动着汗水和防晒霜的气味。排队入场的队伍蜿蜒了整整两个街区,每隔几米就能看见有人举着嘉世的应援牌,其中最多的是「一叶之秋」的旗号——深蓝色底布上印着那柄标志性的战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光。
魏琛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运动鞋踩在地上的吱呀声就被周围那些穿着应援T恤、手里挥舞着荧光棒的年轻粉丝交头接耳的声音淹没,过于普通的打扮与身遭格格不入。
「你走快点。」魏琛头也不回地说。
黄少天的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比魏琛矮了小半个头,肩膀窄窄的,套在训练营那件印着蓝雨Logo的白衫里显得有点空。脸上还带着点少年的圆润,下颌线不太分明,但一双眼睛又亮又活,转得快的时候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他小跑两步的时候整个人是往上弹的,脚跟不太着地,像随时准备跳起来接住什么东西,或者说,像随时准备冲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攥着的门票面上的字:「荣耀职业联盟擂台赛·季后赛·内场A区」。这张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的票是魏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只知道魏琛那天把票拍在宿舍桌上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到公园逛一逛」。
但黄少天知道魏琛是故意的,老鬼明知道他有多想亲眼看看那个人。
「夜雨声烦」这个名字他用了快两年了。两年前他被魏琛从网游中挖掘出来时,已经是那个服务器里小有名气的剑客。这份名声并非因为他隶属某个大公会,而是源于他的速度、精准以及拼命的风格。他总能在别人视线触及不到的间隙里刺出一剑,也能在对手反应来不及的时候完成一整套连招。
他原本以为那就是荣耀的巅峰——直到他看到了「叶秋」的比赛录像。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荣耀并不只是「打打杀杀」。它可以是精密的计算,是精准的预判,是将对手的每一个动作都化为自己的棋局。这个名叫叶秋的人,操作算不上最快,技能也谈不上最炫,但他的比赛中却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让人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从此开始钻研叶秋的每一场比赛。一叶之秋的每一个走位,每一个技能衔接,每一次战术欺骗,几乎被他百般咀嚼反复研究,直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中逐帧回溯。他曾尝试在网上搜寻叶秋的照片,但职业选手的公开照少之又少。几张身穿队服、站姿笔直、神情冷峻的图片,总让黄少天觉得这不像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以为如果总有一天能与叶秋真正面对面,自己一定可以从容应对。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检票口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前面排着几个看起来也是训练营出来的年轻人正在低声交谈,话题明显与今天的比赛有关。
「听说了吗?今晚嘉世擂台赛的首发是一叶之秋。」
「废话,哪次不是他。关键是看看对面会让上谁上场——」
「对面估计会派王牌吧?毕竟是要对付叶秋,那个从第一赛季打到现在的——」
黄少天悄悄竖起耳朵,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一步。然而他刚动,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是魏琛,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
「着什么急。」
「谁急了啊!」黄少天嘴上硬,但垂下眼睛一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赶忙把门票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
队伍又推进了几步。黄少天百无聊赖地盯着脚尖上那块始终擦不掉的小污渍出神,而前方那些新人仍在闲聊,他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顺风飘过来。
「……那个新人的宣传海报你们看了没?帅得有点过头了吧!」
「看了看了,那拳头的特效,啧啧啧,又在烧经费。」
「还有嘉世的......」
突然周围的氛围变化了。原本散漫的低语声渐渐被另一种声浪取代,像一锅被火煮沸的水,气泡由内涌动,连带着周围的人群都开始躁动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
「已经来了!」
「是嘉世的人?」
「一叶之秋在不在?」
「不对不对,是叶秋本人——」
「叶秋?」
「宣发照!」
「真的假的——」
「卧.槽——!!!」
「哇——!!!」
错落的喊声瞬间炸开,纵横交错地交织成一片喧嚣。有的声音在惊叹,有的声音充满怀疑,也有人甚至只是在兴奋地张嘴,无意义地发出惊呼。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一浪接着一浪,最后化成了一片巨大的轰鸣,震撼而几乎失控。
黄少天抬起头。
巨型屏幕上正在轮播嘉世的宣发片。不是之前那个深蓝剪影,而是一张定帧照。
——叶秋。
他穿着深蓝色的队服,那立起的衣领刻意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光从他侧面斜斜地打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一边清晰,一边深邃。他的发梢被造型师拨向一侧,额头和眉骨完美无瑕地露了出来。平日里总是微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打开,瞳孔漆黑如墨,其中却闪烁着一粒犀利如针的反光点。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自信。他没有直视镜头,而是穿透屏幕与每个人对视。
包括黄少天。
照片竟然动了。薄唇只是翘了翘,仅仅一瞬,不足一秒。那抹表情仿佛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丝坦率,没有来得及隐藏,却又很快消失无踪。在那短暂的时光里,他从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蜕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人。而下一秒,画面迅速切换到下一个选手。
属于他的那片辉煌,带着余韵,却戛然而止。
——原来他长这样。
黄少天想。
人群还仍然处于一片骚动之中。有人好奇地追问刚才出现的那人是谁,有人回应说是叶秋,但疑惑为什么会有人不认识他。有的人开始翻找手机里的照片试图确认,而还有些人则继续盯着已切换的屏幕,似乎震惊得甚至忘记了闭上嘴。
黄少天笔直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控制的。他的心跳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骤然提速,咚咚作响,快得像是随时会从胸口跃出来。他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帅。
这种帅和「明星那种光鲜亮丽的帅」不一样,他也很难具体描述得清楚。有种说不上来的吸引力,是那种明明可以靠出众的外貌轻松生活,却偏偏叼着烟懒散地打游戏,赢了全场却毫无炫耀心思的反差感。还有那个人明明有令人惊艳的笑容,却始终吝啬地不施展,只在镜头定格的瞬间半秒间流露出若有似无的弧度。
黄少天僵在原地,双脚仿佛被钉住完全无法挪动。
「走了!」前方的魏琛出声提醒。
黄少天没有回应。
「别愣着了,走啊!」魏琛回头又上前拉了他一下。
被这动作激得回神后,黄少天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然而他的视线还是牢牢地黏在刚刚播放过的屏幕上,即便画面早已切换到其他内容。
「盯着看什么呢?」魏琛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嗤笑了一声,「盯着那张照片?那可是拍了八百多次才搞定。」
「什么?」黄少天终于出了声。
「叶秋啊。当时拍宣传照的时候,摄影师要求他笑一下,但他怎么都笑不出来。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才勉强扬了一小下,那一秒摄影师抓拍到了,就这么算过了。」魏琛将这番闲话讲得漫不经心。
黄少天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是他的脑子却满满都是刚才那短短的一秒——那个男人嘴角扬起时的模样,眼神中的光芒,那种漫不经心又隐约带着掌控全局的随性洒脱。
他的心跳依然没有恢复正常。
检票闸机发出清脆的嘀声,声音在幽暗的通道中回荡。穿过通道时冷空气扑面而来,通道尽头豁然开朗,巨大的空间在光线下展现,穹顶高悬,上万人交织的喧嚣如潮水涌向耳边。
黄少天站在通道出口,愣神片刻。
舞台中.央悬挂着四块巨型屏幕,每一块都高达两层楼,分辨率精细到即便在二十米外也看不到像素点。屏幕上轮番播放着今晚两支战队的宣传视频,每一帧画面都经过精心处理。角色的铠甲纹路清晰逼真,甚至铆钉上的锈迹都一览无余,战袍的布料在光影下流露出丝绸质感。
嘉世战队的宣传画面以深蓝为底色,一叶之秋的剪影高高悬于其上。他手中的战矛划破画面,金光随之炸裂,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叶秋。
魏琛推了他一把:「座位在那边。」
两人挤过拥挤的人群,越过狭窄的过道,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坐席位于内场A区,与选手席之间不过二十米的距离。黄少天在座椅上坐定时,膝盖抵着前排椅背。他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身前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跳跃着锁定不远处的选手席侧门,那扇挂着黑色幕布的门偶尔被进出的工作人员掀开,为得以隐约窥.探门后的动静。
附近的观众正在窃窃私语,他们翻看着赛前手册,讨论今晚的战术阵容。黄少天右侧坐着一位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仔细地用铅笔在赛程表上做标记。再过去两三个座位,实现倒映着舞台灯光的一位观众正举着望远镜,不断调整着焦距,试图将视线聚焦到某个细节。
「你觉得今晚谁能赢?」前排的一名观众转过头问起身边的同伴。
「嘉世吧,一叶之秋在擂台赛上从没输过。」
「对面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上赛季他们交手的时候,对面的王牌差点就把一叶之秋的血量打到30%以下。 」
「差点。」
「差一点也是差——」
魏琛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指尖转了转,却没有点燃。他完全看不出紧张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无聊。
「老鬼。」黄少天压低声音开口,「你说,叶秋今晚会不会——」
「会什么?当然是比赛啊。」魏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选手席的方向,「一会儿自己看吧,看清楚点。」
最后那一句他的语气比之前更缓慢,却尤为意味深长,黄少天一时没听明白。
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穹顶灯光由远及近一层层熄灭,只剩下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孤零零地亮在场馆正中。随即,四周的巨型屏幕同时点亮,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喧闹的人声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声。这声音似乎出自场馆内近万人胸腔深处,是一种蓄满期待的共鸣。
七、六、五——
黄少天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四、三、二——
舞台两侧的烟雾机喷.出白色氤氲的雾气,在聚光灯的照耀下轻轻翻滚。
一。
选手席侧门的幕布被掀开了。
灯光精准地聚焦在敞开的幕布上那一瞬,庞大的体育馆陡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解说停顿了话语,也不是观众们屏住呼吸静候,而是因为那个人出现了。坐在那里的一瞬间,整个世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灭了声音,只剩下凝固的空气。
这是黄少天第一次亲眼见到叶秋。
与宣传照中那个站姿笔挺、表情冷峻的人完全不同,眼前的人如此真实鲜活。他坐在选手席上,双腿交叠,懒散地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他的姿态随意得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能靠到椅背上睡过去。他瘦得比照片上更加明显,下颔微见瘦削的线条,颧骨突出了一些。眼窝略深,那双唇只是微微抿着,与宣传照那精心打光拍摄出来的完美形象不同。这一刻,他额前几缕碎发散乱,头发没有精心打理,下巴上甚至隐约可见一道刮得不算干净的胡茬痕迹。
他的脸上有一种东西让黄少天无法移开目光。
那是一种「无所谓」的气场。它不是伪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由一个人完全融入自己所处的位置后自然散发出的存在感。他不需要挺直腰板去证明自己的身份,更无需端正脸色来宣示自己的强大。他就这么懒懒地坐着,嘴里叼着烟,视线投向屏幕,仿佛眼下要面对的一场巅峰对决,不过是网吧里的普通排位赛罢了。
「就是他?」有人在黄少天身旁小声问道。
「就是他,」另一个人点了点头回答,「叶秋。」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那并非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的身体仿佛自己行动了。
魏琛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坐下。」
他像是没有听见,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靠在椅背上的人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坐下来。」魏琛又拉了一把,这次力道大了些。
黄少天被拉回了神,一屁.股坐了下来,椅子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身旁那位正举着望远镜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但黄少天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那个人。
对面选手席上,另一支战队的选手陆续进场。有观众认出了他们的王牌——联盟中最顶尖的正面攻坚手之一。那人落座后,视线平静地越过整座舞台,最终停留在嘉世的选手席上。
黄少天注意到叶秋微微抬起眼皮看向那个方向,时间很短,随即他又垂下视线,重新专注于屏幕前。
就是那一眼。
没有挑衅,没有探试,也完全不是黄少天脑海中描绘过的「宿敌之间的对峙」。他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如确认某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
魏琛指间的烟停顿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黄少天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今晚要对付的人。」魏琛声音平静如常。
「就这样?」
「就这样。」魏琛把烟送回指间,「他不需要做更多,看一眼就够了。」
黄少天没能完全明白,但这场景深深刻进了他的记忆中。
解说声从场馆四周汹涌而来,夹带着职业联赛独有的扩音器处理过后的金属质感:「各位观众,欢迎来到荣耀职业联盟擂台赛现场!今晚的擂台赛——即将开始!」
欢呼声犹如海浪般翻滚席卷。
「接下来为大家介绍今晚的首发阵容——嘉世战队,擂台赛第一棒,一叶之秋!」
当叶秋的名字被念出的那一瞬间,场馆内响起一片低声喧哗。这不是欢呼,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后,从人们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所有人都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魏琛用手指敲了下膝盖。
对面的选手席上,也有一个人随解说从座位上站起,他是一名拳法家。黄少天不认识他,也不想知道他是谁。那人面对叶秋时,就如同一颗被命运推向暴风中心的棋子,连脚步都显得沉重且无可逃避。
那个选手走向前,坐到位置上把耳机戴好。黄少天注意到他咽了下口水,喉结分明地滚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叶秋缓缓站起身,将叼在嘴里的烟摘下夹在指间。黄少天的目光顺势移去,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身形——不算高挑,身材略显瘦削,肩膀也并不宽广。站在聚光灯下时,他的轮廓显得有些单薄。队服明显偏大,长长的袖子笼了下来,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懒得将其卷起,就这样自然地垂着。
叶秋步履从容,走到选手席前。他拿起耳机,很慢地套在头上,每一个动作都不疾不徐,如同习惯般无需多虑。最后他安静地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键盘。
聚光灯依旧追随着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明暗交织之间,光影在他侧着的面庞上划出鲜明的分.界.线。他盯着屏幕,这回,再没有方才那双半睁半闭、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神——此刻的他,目光如炬,那是将全部意志凝聚于一处的沉静力量。
旁边那个举着望远镜观察的男人放下了镜筒,薄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周围的人声鼎沸,那声音很快湮没在嘈杂之中。
读秒开始了,屏幕上的数字闪动——十、九、八……
不知不觉间,黄少天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念叨,不过他并非在数计时,而是心中无声呐喊:快开始!快点让我看见!
他的手指机械地敲击起面前的栏杆,没有节奏,更像是无法压抑的兴奋和焦躁。旁边的魏琛瞥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敲。
黄少天默默收回手,没有争辩,只是握紧拳头,把手放在膝盖上。他抬头,再次盯住舞台。
倒计时终于走到尽头。
画面加载完成的瞬间,一叶之秋行动了。
巨大的屏幕上,一叶之秋的建模细致得令人屏息。战甲表面每一片盔甲都闪烁着冷峻的金属光泽,连边缘的磨损细节清晰可见,战袍在光影间轻微摆动,战矛上缠绕的符文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辉。这是无论怎样顶级的家庭显示器也无法还原的效果,由官方针对现场大屏特别优化出的顶级建模。
战矛刺出去的角度,行进中步伐的精度,技能衔接之间的时间间隙,所有都如同精准测量后的完美呈现。
魏琛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
对手的技能如洪水般汹涌倾泻而来,但一叶之秋非但没有选择后退,更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身体侧转,精准闪避了第一击——那一拳擦着他的肩甲飞过,溅起一串火花在屏幕上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紧接着他扬起战矛,横扫破掉第二击——矛身与拳套碰撞的瞬间,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之后他再次转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第三击——拳风从耳边掠过,掀起的气流激起战袍猎猎翻飞。
三个动作,耗时不过短短数秒。
黄少天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似乎在下意识判断:「向左闪。」他默念了一声。
果然,一叶之秋向左闪去。
随即迅猛突刺。第一段撕裂防御,第二段直击胸甲间的缝隙。
矛尖毫厘不差地刺进了缝隙处,一簇耀眼的火花绽放开来。
黄少天嘴角微微上扬,他跟上了。这种感觉奇妙得难以言喻,就像看着眼前的人解答一张自己已倒背如流的试卷,对方给出的每个答案竟与自己心中所想分毫不差。这不是「猜对了」,而是「完全同调」。
解说台上瞬间沸腾:「一叶之秋!三连闪避!没有任何后退!这是何等惊人的判断力——」
观众席也随之炸开了锅。有人霍然起身,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不由得用手捂住嘴。从座椅到顶棚,整个场馆仿佛沸腾的水壶,热浪与声浪一同翻滚。
对手的拳头猛然打了过来。
黄少天的手指悬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在心中快速预判:这一拳应该是要躲开才对。拉开距离,等待后续的机会。这是训练营教的标准答题方式,也是他在研究叶秋的比赛录像时反复推演得出的解法。
然而,一叶之秋并没有选择闪避。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黄少天忽然僵住了。
不对劲啊。录像里从来不是这样的。他早已熟读叶秋所有比赛的细节,对方从来不会做出这种选择。为什么?这一拳挨实了会掉血,还可能给对方制造.反击的机会——
就在下一秒,他看见了那个答案。战矛挥动,如闪电般从下而上挑飞目标——是圆舞棍。对手被击上半空,身体在空中失去控制,翻滚旋转,战袍在气流中猎猎作响。而一叶之秋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隙,迅疾之间,一个落花掌已然拍出。技能的掌风在屏幕上炸出一圈清晰的气浪,对手完全失去抵抗,无力地飞向擂台边缘,重重撞上护栏,碎石四溅。
最开始那一拳的位置,恰恰将一叶之秋送到了对方视野盲区的侧面。这个角度刚好避开了对手的格挡范围,而圆舞棍精准地覆盖了他的背后,直接击破防御。
指尖在发颤。
他明白,这个结果并不是因为自己计算错误,而是因为叶秋的思路根本超越了他的理解维度。他所考虑的是「如何躲过这一拳」,而叶秋却早已在琢磨「承受这一拳后,怎样让接下来的一招变成必赢局面」。黄少天以为自己已经紧随叶秋的节奏,但此刻他才惊觉,他所理解的其实只是表面操作。那些行云流水的走位、精准无误的连招、丝滑顺畅的技能衔接,他可以记住,可以复制,却无法明白为何叶秋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做出那种决定。
解说席上的声音逐渐高昂:「圆舞棍接落花掌!经典的战斗法师连招组合!但看看这衔接的速度——完全不给对手任何受身的机会!这才是一叶之秋!」
屏幕上的角色血条不断缩减。50%、30%、10%——
最后一击。战矛直刺,矛尖无情地洞穿了对手残余的最后一丝血量。在角色被终结的瞬间,屏幕中心炸开了一圈耀眼的金色光芒,对手仅剩的数据化身散作片片碎屑,消失于战场之中。
「荣耀!」
两个字的胜负结果瞬间跃上屏幕,一叶之秋的血量稳稳停在91%。而他的对手血条已然清零。
解说席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呐喊:一叶之秋!擂台赛第一场!保持91%的血量,他几乎毫发未伤!让我们来回顾刚刚精彩的对决——从天击起手骗出对方的格挡,到连突刺打出最高输出,再用圆舞棍稳控浮空高度,最后以落花掌结束。一整套连招行云流水,对手全程只碰到他一次!
坐在一旁的魏琛随意地啧了一声:「还是那副模样。」
黄少天顿时转过头,显得有些激动:「老鬼你看清楚了吗!那个天击——」
「看清楚什么。」魏琛语气平淡,但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看清楚他第一击就预判了对手格挡的方向?看清楚他每一矛都准确打在对手后摇的帧数上?」
黄少天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这就是叶秋。」魏琛总结着,声音里夹杂着黄少天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此时场上第二位选手登台了,这回是个远程职业,显然是冲着克制近战来的。黄少天捕捉到对方自坐下来起就开始敲着键盘给自己调试节奏。
一叶之秋仍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解说员的声音中隐隐透着疑惑:「一叶之秋没有选择追击?战斗法师对上枪手,如果不主动贴脸——」
话音未落,对手已经开始了猛烈的射击。格林机枪射.出的子弹交织成一片金色的弹幕,每一发都拖着炽热的尾迹划过屏幕。伴随而来的还有反坦克炮发射的炮弹,三发呈品字形飞速逼近,每一颗都轰出震撼的热浪。紧接着,手雷划出精准的抛物线,落在一叶之秋身后三步的位置,将退路牢牢封死。
金、红、银的光芒在屏幕上交相辉映,弹幕把屏幕照得宛如白昼。
在黄少天的判断中,眼前这堵「墙」只有一个解法:后撤,等待第一波火力压制结束再伺机突进,这是千锤百炼的安全之策。
然而一叶之秋却径直走向了那面火墙。
黄少天的手指陡然停住。这不是后撤?而是......往前走?
第一步。
子弹贴着肩甲呼啸而过,差之毫厘,在金属表面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第二步。
炮弹掠过头顶,热浪翻起战袍的下摆,如同野火流动。
第三步——他跳了。
不,是直接朝手雷爆炸的方向跳过去,完全背离常规操作。
黄少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手雷炸开,爆炸冲击波在屏幕中.央扩散出耀眼的蓝色光环,金属碎片如雨四溅。按理说这一波冲击足以将一叶之秋击飞,但没有。他踩在爆炸边缘,用那股冲击产生的加速度,化身一道疾光直刺对手。他的战袍紧贴在气流中扭曲成弧线,而战矛平举,矛尖凝聚着一团压缩到极限、闪耀着银光的能量。
解说席上传来撕裂般的呐喊声,仿若失去理智:「他用手雷冲击波加速!他踩着对手的手雷加速冲锋!这不是技能!绝对不是技能!这是一种对游戏机制的终极理解!他把对手的攻击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场馆内沸腾了!观众们席卷着各色反应,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张大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还有人嘶吼着「这不可能!」
与此同时,魏琛狠狠一掌拍在栏杆上,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响。
「这疯子。」他嘟囔道,但这声惊叹却清晰地飘进了黄少天的耳朵里。
黄少天的手指悄然握紧成拳,指甲再次深陷进掌心。他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飞速计算——如果换成自己,他敢这么做吗?手雷的爆炸范围具体是多少?冲击波方向如何判定?这种加速度能将身体送到何种位置?
他算不出来。
不,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计算。叶秋不是在正常地「打游戏」,他是在「解构游戏」。他将游戏中的那些隐藏公式、判定框架、物理引擎逐一剖开、拆解、再次重组,将其转化为自己手中的利刃。他所看见的一切,是黄少天根本无法感知的,他所行走之路,是黄少天连门槛都找不到的疆域。
他以为自己和叶秋在同一条赛道上奔跑。现在他发现叶秋跑的是另一条赛道,一条更深邃、更遥远、更不可企及的道路。
对手已经乱了阵脚,技能施放毫无章法,手榴弹横飞,爆炸的光影接连在屏幕上绽开。然而一叶之秋早已逼近敌方角色,仅一步之遥,战矛挺直刺出——连突刺,矛尖带着银光,在对手身上炸开两团炫目的光芒。圆舞棍挥起,挑飞敌人,那身影在空中划出了弧线。接着是落花掌,一掌拍开,对手被掌风推得远远飞出,整整半个屏幕的距离。
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每次点亮技能都伴随着它的极速削减。
「又是这套经典连招,但你看他每次的节奏变化——」解说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情绪在话语间攀升,「第一场比赛中,连突刺和圆舞棍之间的间隔是0.3秒,而这次他将间隔缩短到0.2秒!这是根据对手职业的特性在调整输出节奏!枪手的受身判定比拳法家快了0.1秒,他把连招提速0.1秒来弥补这一差距!」
「这已经不是在打比赛了。」另一个解说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敬畏,「这是解题,他把对手当成一道数学题在做。」
画面凝聚于最后一击。当伏龙翔天从战矛尖端绽放的瞬间,场馆中的光仿佛全都汇聚过去。矛尖喷涌而出的金色龙形气劲逐渐显现,光中逐片浮现的鳞片熠熠生辉,龙眼燃烧着明艳的赤金火焰。伴随着龙吟声从音响中炸开,低沉而有震感的声音让观众感到胸腔震颤。
金色龙形气劲贯穿整个屏幕,对手的血条清零。
系统音宣告胜利:「荣耀!」
一叶之秋的角色依旧傲然屹立,他的血量停留在47%,技能栏中一半技能被冷却灰化。他站立在擂台中.央,战矛斜指地面,战袍在残留着技能光效的粒子中飘荡。
解说席的声音像怕惊动些什么般低沉:「一叶之秋只剩47%的血量,技能有半数陷入冷却。而接下来第三位选手即将上场——满血,满技能。」
一瞬沉默过后,补上一句。
「但对手面对的是一叶之秋。」
魏琛靠在座椅背上,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抿紧了嘴唇,眉头因深思而皱紧。多年后黄少天回忆起这个瞬间才明白,那时的魏琛并不是出于纯粹的紧张,而是在心中做一件复杂的计算:如果自己在那个位置,他究竟能否做到同样无懈于寸。
旁边的观众席传来议论:「47%打满血,能赢吗?」
「对面可是满技能啊。」
「不好说,一叶之秋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干过?」有人追问。
「上赛季擂台赛,一叶之秋36%血一穿二。」
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三位选手上场了。他是满血满技能的狂剑士,背后的重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坐到选手席上时,解说的语调陡然变得沉重:「第三位选手登场了,满血满技能,而一叶之秋这边仅有47%的血量,且技能过半还在冷却状态。这毫无疑问是今晚最严峻的考验。」
另一名解说接过话:「但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刚才第二位选手使用的是弹药专家,这是专门用来克制战斗法师的。一叶之秋用47%的血量加一半CD换掉了这个克制位。而现在对方上来的第三位选手,职业是狂剑士,属于正面硬碰硬的类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对方手里还有远程职业留着,这47%的血量几乎无解。但现在——狂剑士对战斗法师,这是一场纯粹近战的较量。这种节奏,恰好是一叶之秋最擅长的。」
「但你得承认,47%的血量差距太大了。」
「对别人来说大。对一叶之秋——」
他没再说下去。
黄少天的思绪开始飞快运转。47%的血量,一半冷却中的技能,而对面是满血满技能的狂剑士。如果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他会怎么打?狂剑士最大的弱点是什么?重剑出招的前摇比战矛慢上0.2秒,可以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差来发动突刺。但问题在于47%的血量绝对承受不了重剑的一次暴击,全程必须做到零失误。
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敲动,迅速模拟最佳的技能连招顺序:侧向游走,等待重剑挥空后的后摇,然后立刻突进,以连突刺起手,紧接着圆舞棍浮空,再用落花掌收尾。如果顺利的话,这整套连招能赶在对方挥出第三剑之前打完。
他算了又算,一遍,两遍,三遍。他最终得出结论:有得打。不一定稳赢,但绝对能打。
第三个人没有动,他在等待。
一叶之秋同样静止未动。
一万多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紧张与炽热。
解说席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方都在等待,狂剑士在等一叶之秋的技能冷却,而一叶之秋在等——」
魏琛的身子前倾,已经不是先前那种靠前的姿态,而是整个人几乎扑向前方,双肘支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他目光锁定屏幕,一刻不移,专注得令人屏息。
一叶之秋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等技能冷却完毕,也没有寻找回复的机会,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战矛直刺,对手格挡。
重剑与战矛交击,屏幕上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冲击波。
一叶之秋迅速收矛,侧移半步再次刺出。对手再次迎击,又是一圈较之前略小的冲击波。一叶之秋毫不迟疑,第三次刺出——动作依然如前,对手再度格挡。
三次重复。三次如出一辙的攻击模式,三次毫无变化的结果。每一次碰撞涟漪般的光圈都在逐渐减弱,而狂剑士的格挡动作却愈发加快,变得机械且僵硬了些。
狂剑士的格挡判定极强,这样硬碰硬完全是体力的消耗。他更可能选择拉开距离,灵活走位,在重剑挥空后抓住间隙发起进攻。
「他到底要做什么?」解说席上传来了迟疑的声音,「同样的进攻模式居然连续进行了三次——」
「是骗招。」另一个解说的声音沉稳下来,「他在让对手习惯这个节奏。」
第四次,这次一叶之秋没有收回战矛。在矛尖刺出的刹那,他突然后力改招,从下往上扫出——
天击!
矛尖从对手重剑底下精准穿过,高高挑起。狂剑士猝不及防被击飞,身体翻转着腾空而起,他手中的重剑脱手飞出,在屏幕上画出一道旋转的轨迹,直冲向高空。
「天击!!!不是平A是天击!!!」解说席炸了,「前三下全是铺垫!他在让对手以为第四次也是平A!当对手的肌肉记忆准备好格挡的时候——天击从下往上,格挡无效!」
火花在黄少天脑海里炸开了。这不是普通的进攻套路,也不是单纯的试探游走,而是精妙绝伦的心理战。他用相同的攻击重复了三次,让对手不知不觉适应了这个节奏,然后在第四次果断打破预判。他的目标不在于对抗对手的操作技巧,而是直击对方的心理防线。
场上的对手被打得腾空翻滚。一叶之秋丝毫不给喘息余地,连击突刺,两段银光迸裂在对手身上。接下来是圆舞棍,紧接着又是一记挑飞。落花掌——
解说的声音突然提高:「等等!这一记落花掌的角度不对劲!」他难掩激动,「这不是为了最大化伤害,而是为了把对手推向擂台边缘!」
屏幕上,一叶之秋那一掌并未直奔对手正面,而是巧妙拍向侧面,将对方横着震了出去,朝擂台边缘飞去——正对着结界。
黄少天不由自主抓紧了扶栏。如果是他,他会选择将对手击向擂台中心,那样更便于接下来的追击。但此刻叶秋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对手逼向边缘。这意味着什么?擂台边缘空间狭窄,行动受限,对手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一叶之秋并不是要追击,而是在封.锁所有的退路。
血条开始下降。对手拼命还击,狂剑士的重剑重新握在手中,一道血色弧光劈下。一叶之秋没有闪避,选择生生承受这波伤害。战甲被砍出一道烟尘,数字在血条上急剧减少。
「42%... 38%... 还在掉!」解说几乎要站起来,「一叶之秋居然硬吃了这波伤害!」
「他等的是技能冷却时间。」魏琛语调冷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压抑着不安和惊叹,「你没注意到吗?每一次挥剑,对手都在帮他把站位向边缘靠拢。」
黄少天愣了下,猛地将视线投回屏幕。他死盯着场上的状况——狂剑士的每一次挥砍,一叶之秋看似被逼无路退后半步,可实际上,那分明是主动退让。每一步都让自己更靠近擂台边缘,同时引导对方更深地踏入包围圈,背后的退路距离擂台中心越来越远。
这不是挨打,这是在布阵。
魏琛的双手紧紧交叉着,关节泛白,却连微小的颤动都没有。他仿佛感触到了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战矛闪耀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矛尖溢出,愈发明亮,整个屏幕都被染成金色。金色的龙鳞在光芒中渐次显现,龙眼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龙须在气流中飘动。这是官方为「一叶之秋」这个账号精心优化的特效,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伏龙翔天!一叶之秋的技能冷却结束了!」
金色的龙从战矛顶端腾空而出,不是直线,而是优美的弧线。龙形气劲从擂台边缘升起,勾勒出一道违背物理定律的轨迹,绕过狂剑士的重剑,从侧面切入,贯穿了他的身体。龙身穿过敌人的瞬间,鳞片上的光芒爆裂成无数金色光点,四散飘扬于屏幕上。
「龙抬头——!」解说席的声音激昂起来,「龙抬头!这一操作只有一叶之秋能做到!」
狂剑士的血条迅速从35%掉至零,在空中就被瞬秒。
「荣耀!」
随着这两个字出现,一叶之秋的血量停在29%。
全场一片寂静。
一万多人,安静了整整三秒。
随即爆发出一种黄少天从未听过的声音,那是一种巨大的、颤.抖的叹息,像一万多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释放。
解说席沉默五秒,随后用虔诚的声音说道:
「一叶之秋,擂台赛,一挑三!」
顿了顿。
「从91%到47%再到29%。三场比赛,三个对手,三种不同战术。第一场正面碾压,第二场利用对手的手雷加速,第三场用血量换取冷却,用假动作突破格挡,用龙抬头决胜。」
另一位解说接上,声音仍在颤.栗:「我们刚刚计算了一下——第三场从开始到结束,一叶之秋仅用了47%的血量就击败了对手100%的血量,其中12%的血量是硬抗伤害,把对手逼到边缘。」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在上场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他计算过要用多少血量换取位置,计算过冷却时间会在何时结束,甚至算出对手会在哪次格挡时疏于防范。」
「他算好了整场比赛。」
「他算好了。」
魏琛的背脊重新贴上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是这么变.态。」
旁边的观众席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这怎么打?」
「一个人打三个,打完还有29%的血。」
「这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黄少天坐在那儿,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刚刚的三场比赛。一帧一帧,无法停下来。
第一场,他完美预判了叶秋每一个动作。他以为他终于跟上了这个人的节奏,那种「我知道你下一步会做什么」的隐秘快.感就像一股电流直冲脊椎,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胜利的感觉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第二场,叶秋踩着手雷加速离开了他的掌控。他突然算不出来了。叶秋的节奏、叶秋的道路,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取代那种快意的,是另一个更深沉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震撼,像站在悬崖边凝视汪洋大海,你本以为自己知道它的广阔,但真正面对时才明白,它的大远比想象更不可测。那一刻他模糊地意识到了:叶秋所选择的道路,与他原以为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三场上场前,他已经快速推演了一遍——如果是他,他该怎么打。但当比赛真正开始,他亲眼目睹叶秋一点点将对手推进死局。叶秋用诱敌骗招,用血量交换位置,再以龙抬头收割,甚至是在开场之前,便已经为这一局铺好了完整的计划。而他呢?在第三个对手出场的时候,还只是在想着「换作是我,我该如何出招」。
这一场比赛彻底击中了黄少天。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真正站到过那个高度,从未真正面对过仅剩47%血量的叶秋。他以为自己的剑够快、够准、够拼命,但此刻他明白了——即使擂台上换成他,结局也不会不同。他一样会被叶秋算计得无路可退:被三记平A骗走防御,被落花掌击向边缘,再被龙抬头彻底终结。他和那个狂剑士,并没有差别。
可他心里没有生出「无法超越」的绝望。这种情绪,从未出现在他身上。
他的嘴角翘起了笑,不是苦涩,更不是自嘲,是一种内心燃烧起来后再也压不下去的笑。这笑容源自炽热,如火种般让他整个身体跃动。
他承认,叶秋今晚展现的一切他暂时做不到。但这并不重要,他可以去学,他可以练习,哪怕需要彻底摧毁那些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自以为。然后,他可以重建。他还能把自己丢进火里,让那片旧日燃尽,再从灰烬中生长出更强大的自己。
至于叶秋正在走的那条路,现在他还看不清楚。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微光浮现的方向,一步步踏上去,走到与他并肩之处,甚至走得更远。
他坚信着,他终究相信自己可以。
叶秋摘下耳机,随手将它丢在桌上。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身旁的人欢呼、拥抱,沉浸在庆祝的喜悦中,而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注视屏幕上的比赛回放,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赢下了全世界,也不过像完成了一件普通的工作。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黄少天却连椅子发出的动静都没听见。不是椅子无声,而是他的耳朵仿佛在那一瞬间关闭了。
全场的喧嚣如海啸般涌来——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一层层的浪潮,从最远的看台席卷到近处的围栏,从深沉的嗡鸣到尖锐的呐喊,所有声音交织碰撞、重叠撕扯,最终凝成了一条滚烫的飓风直冲穹顶,折返间震得整个体育馆都在颤动。
一声呐喊刺破音浪:「一叶之秋——!」
究竟是谁率先喊出的,无人知晓。也许是站在最高处挥舞战矛旗帜的人,也可能是内场最前排那位自第一局开始就未曾坐下的观众。这三个字如同一颗石子坠入沸腾的油锅,激荡出的,不是涟漪,而是爆裂的火焰。
「一叶之秋!一叶之秋!一叶之秋——!」
人们从四面八方呐喊,没有秩序,仅有狂热。有人高叫「一穿三」,有人直呼「叶秋」,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嘶声裂肺地尖叫。他们的吼声交汇成汹涌的洪流,充塞整座球馆的震撼与狂热,将整个空间都推向战栗之巅。
黄少天离得最近,却仿佛置身世外。 前方几排有人站到了座椅靠背上,被别人拉了下来,却很快又爬了上去。右侧看台的一角,数十人同时挥舞着深蓝色的应援旗,在明亮的聚光灯下飞扬舞动。水瓶被人疯一般地抛向空中,又掉在某个座椅上——无人理会、甚至无人回头。
解说席的话语早已被淹没。黄少天盯着那边,看见解说试图用手势与口型代替自己的声音,但无论说什么,都逃不过周围咆哮的覆盖。这不是设备出题,而是震耳欲聋的呼声挤得空气都无处停留。
黄少天依然坐在原地。
他看见前面那个举望远镜的男人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他看见旁边那个穿应援T恤的人在鼓掌,手掌拍得通红,还在拍。他看见魏琛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嘴角翘起来,那是一个曾经站在赛场上的人,在看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看见了所有东西,但他听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比任何时候都重,比任何时候都慢。慢到他觉得每一次跳动之间都隔着一万年。
咚。
屏幕上,一叶之秋的血量停在29%。
咚。
叶秋站起来的时候袖口从桌面上扫过,把一瓶水带倒了。水瓶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没人捡。
咚。
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当然听不见,但黄少天知道他听见了,在脑子里听见了。
咚。
叶秋转身了。
他转过身往通道的方向走。经过嘉世选手席的时候,有人伸手想和他击掌,他抬了一下手,没有停。
聚光灯追着他。光柱从舞台中.央移到侧边,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后背,从后背移到他的脚后跟。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擂台边缘,拖到那排还没熄灭的边灯上。
他在通道口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屏幕,身后还在投影最后一局的画面——金色的龙形气劲划过弧线,贯穿对手的身体。他就站在那道光的前面,侧脸被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聚光灯缓缓熄灭,他的身影隐没在舞台背后。
舞台中心空荡荡。
魏琛站起身,随意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
「走吧。」
黄少天缓缓吸气,勉强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跟在魏琛身后向外走。走到通道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舞台上的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嘉世的选手席上还有人低头整理设备,工作人员忙碌地拆卸器材。而观众席上的人群已如退潮般涌向出口,那个人早已不在。
黄少天站在那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神情久久未变。
魏琛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吐.出白色烟雾。
「你觉得怎么样?」魏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很强。」黄少天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轻,比他想象中哑。
「所以呢?」魏琛叼着烟,等他说下去。
黄少天的眼睛亮得吓人。「所以我要练。」
「我要练到他算不到我。」
魏琛弹了弹烟灰。
「我要练到他的骗招对我没用。」
魏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我要练到——」黄少天顿了顿,然后笑了,是一种被点燃之后、从心底烧上来的、压都压不下去的笑,「站在他对面的时候,他不能再这么无所谓。」
「那就记住他今天的样子。」魏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通道里的回音拉得很长,「记住他是怎么站在那个台上的。然后——」
他没说完。但黄少天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站在他对面。
黄少天握紧拳头,紧随而上。他的嘴巴开始不停地念叨起来,说着叶秋的连招、叶秋的走位,以及那个懒散伸懒腰的动作。他越说越多,又开始规划自己未来要如何训练、如何拆解这些技巧。
魏琛走在前面,嘴里叼着烟,始终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比来时减缓了一些,就像刻意放慢脚步,为身后那个喋喋不休的小孩留出追上的机会。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通道尽头的转角处,有个人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
叶秋从侧门绕了出来。比赛一结束,他便感到通道内空气沉闷得难以呼吸,想出来透透气。场馆里弥漫着烟雾机的干冰味,夹杂着观众席上涌出的汗味,一起冲击着他的嗅觉,将喉咙堵得生疼。这种时候,他只想点上一根烟。
他微微倚靠着墙,手中的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橙黄的火苗跃上烟头。他深吸一口,浓烈的尼古丁顺着气管沉入胸腔,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种种喧闹和刺眼灯光,连那一万多人的欢呼都逐渐远去了。
忽然,他听见了。
通道另一头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一个年轻的声音,语速快得像一连串子弹滑出枪膛,急促又密集。没有停顿,没有喘息,话语如被用力甩出的剑,锋刃所指,无可阻挡。
——我要练到他无法算到我,我要练到他的骗招对我完全无效,等我再次站在他面前时,他绝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
叶秋叼着烟,依然靠着墙一动未动。
那声音持续传来,经由通道墙壁反射后有些模糊,却仍能分辨大致内容。他隐约听见有人问:「所以呢?」,然后有人答「所以我要练。」,接着又是那个年轻的声音吧啦吧啦地说着什么走位、连招,以及「他看到的东西我还看不到」。
烟燃到了滤嘴处灰烬掉了一截,可叶秋没有弹掉那些积灰。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却没有探头去看出声的是谁。那个声音他确实陌生,但内容却无比熟悉。这些话,他已不止一次地听过,从许多年轻人口中听过。在训练营里、网吧里、赛后的通道里,都有过类似言辞。「我要超越叶秋」、「我不会输给他」,每次提及他时,那些少年语气中总带着兴奋、不甘,甚至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执拗。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但这个人却有些不同。当他说「我看不见他的路」时,语气中没有丝毫沮丧。叶秋听得出来——他说这句话时,是在笑。而那笑容,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更炽热、更具侵略性的情绪,这笑意仿佛滚烫得能够烙进人的心底。
伴随一声嗤响,叶秋掐灭了烟,将烟蒂摁进墙上的烟灰缸。他转身往通道方向走去,又在几步之后顿住脚。
那个声音仍在继续,飞快地谈论他的天击、他的踩手雷,还有他说放松懒腰时那懒洋洋的神态。这语速快得毫不停歇,活像久困笼中的鸟儿突然飞至蓝天,自由得只剩下翅膀扑棱的细碎声响。
叶秋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小,不到一秒,就像某种情绪不小心漏了出来,又迅速埋藏回去。
然后,他没有再停留,将整个人重新融入通道深处的阴影之中。他的脚步声被那快得令人目眩的声音所掩盖,消失得不留痕迹。
而在这渐渐安静下来的体育馆中,一盏盏顶灯缓缓熄灭,如同为盛大的梦境缓缓拉上谢幕的帷幕。
然而,那位站在聚光灯下的模样,却早已深深烙印进黄少天的眼底。
烙进了他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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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多年后。
魏琛:我当初就不该带那个小鬼头去看比赛,吵死了,回来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连做梦都在喊「龙抬头」,我差点把他嘴缝上。
黄少天:我怎么就吵了我那叫真情实感的表达好吗老鬼你自己不也被震撼到了你拍栏杆那一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他是疯子你说了你说了!而且我后来不是练出来了吗我现在站在他对面他可不能无所谓了你看我上次擂台赛——
叶修:哦,你就是当年通道里那个。
黄少天:.......什么通道?
叶修:打完比赛出来抽烟,听见有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要看齐,要超越,要让我不能再无所谓。
黄少天:!!!!!!你听到了???你全听到了???那你怎么不出来!!!你站在那儿听人说话不出来你好意思吗你!!!那我不是全白说了吗不对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你记住了没有!!!
叶修:没记住。
黄少天:.......
叶修:就记住一句。
黄少天:哪句???
叶修:话挺多。
魏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少天:你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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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对叶黄碎碎念:
其实我就是想写老叶如何酷帅到让黄少天念念不忘,整篇都是为此在服务的哈哈。我想写的是黄少天对叶修那种始于少年时「想赢他」的憧憬,后来慢慢变成「只有他不一样」的靠近——一个印记,一个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