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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在比卡涅岛深处的火光中腾空而起,如狂野的黑蛇般侵吞着被阿尔贝德族藏匿多年的平静。眼魔遮天蔽日地盘旋、双角兽以尖角与铁蹄横冲直撞、奇美拉的吐息更是轻而易举地将阿尔贝德族精英的生命吹散……率领怪物入侵的瓜德族守卫在遍地的哀嚎与怒吼声中发号施令,肆意践踏一个民族仅存的硕果。
“报告——已确定前方走廊尽头的房间就是召唤师收押室,但是尤娜大人并不在里面,可能是被阿尔贝德族特别藏了起来。”一个负责探路的僧兵气喘吁吁地小跑归队,挺直腰杆沉声禀告道。在他的步履匆匆间,耶朋的圣职服浸润了殷红,在灌进堡垒的呼啸风声中散着腥气。
“我明白了……那么这里就没有巡查下去的必要了,去下一个区域继续排查吧。”一无所获倒也是在意料之中,主动要求接手这次行动的希摩尔不再关注仅一墙之隔的被困于水深火热中的召唤师们半分,只是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向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僧兵们吩咐道,大步流星地朝剩下的区域搜寻尤娜的行踪。
“遵命!”僧兵们重新排兵布阵,整齐划一地端着手中禁忌的枪械,向堡垒深处长驱直入。一时之间,又是脱膛的子弹极速划裂空气,在断墙边的阴翳下收割生命。
事实上,希摩尔对这些违背了耶朋教义的科技并不反感:火药发射后发热的枪管像旧纪元残留的温度,滋养了死亡螺旋的开端,从因果上铸就现世;寺院更是需要在暗处垄断科技的成果来稳定并巩固统治,确保究极召唤之旅的延续;唯有愚妄的阿尔贝德族总是不自量力地试图利用科技打破存续千年的规则,让事情变得繁琐了起来,才酿成如今的局面。
不过他还是找到她了,希摩尔愉快地想。经过一番地毯式搜索后他终于抵达堡垒深处的机关前,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曲起手指解开最后的禁阻,亲自迎接他鲜妍如矢车菊般的新娘——
“日安,尤娜小姐。”低柔的声音从门边传了过来,像一条蓄谋已久的花蛇不再收敛它淬毒的獠牙,吐着信子缠上尤娜骤然悬空的心。枪声鸣放,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整装待发的僧兵在大门开启的刹那齐齐扣下扳机。
“我来到这里是想请你继续履行我们的婚约。”警报的尖叫声中几个阿尔贝德人尚来不及应对便暴露在枪林弹雨中倒下,只能在临终之际艰难喘息,吐出血沫混合的最后生气;屠杀的缔造者却在僧兵与守卫的簇拥下闲庭信步般不徐不疾地穿过血色,径直向方才被血肉之躯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的少女走去。
“贝薇尔皇宫已经布置完毕,耶朋之民还在等待你的回归——当然,我也是。”希摩尔看见难以置信的失神过后尤娜瞥向他的目光是夹杂着悲痛的愠怒,但他仍旧视若无睹,仿佛过去的纷争与如今的悲剧不过是幻光虫编织的错觉般不以为意地微微屈膝向少女行礼,款语温言道。
“是你派遣瓜德族与僧兵攻占阿尔贝德家园……为了拦截我……甚至利用了怪物!”答案早已不言而喻了,有了尽情释放破坏天性的怪物群在前方开道,后排的部队才能轻省地用火力突破堡垒最后的防线。尤娜眼睁睁地看着阿尔贝德族人前仆后继地为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战斗,飞蛾扑火般阻挡入侵者的脚步;终局却只是在她面前倒下,用逐渐涣散的目光徒劳地督促她躲好。
自诞生以来,尤娜便无数次地直面死亡,为获得究极召唤而踏上旅行更是无数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她深知死亡是笼罩在史匹拉上空挥之不散的阴云,但过去的十七年间没有哪一起牺牲如今日的所见所闻般令她如此愤怒,甚至感到了不可思议的荒诞。密亨行动时各族放下偏见、齐心抵御「辛」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也曾困惑奥隆先生对待寺院时偶尔露出的尖锐态度,涉世未深的少女却于今日被迫窥见冰山一角的真相。她不确定这场屠杀是否仅是希摩尔欺上罔下的擅作主张,也无从得知寺院在背后推动了多少助力。
尤娜固执地握紧了法杖、一遍又一遍地消耗着魔力施放白魔法,乃至拳关节因捏得过于用力而发白,她也不愿意在生与死的夹缝中错失任何一丝挽救幸存者的微渺希望。额角淌落的汗水模糊了尤娜看向世界的双眼,既然所见是令她头晕目眩的混沌,为何肩负救世使命的她又被普世的信仰欺瞒?
“请不要难过和自责,尤娜小姐,他们并不是因你而死的——恰恰相反,死亡是让人生得以彻底安宁的终点,阿尔贝德族背负的悲惨命运唯有被死亡松解,才能在奔波的流亡途中安息。”希摩尔在这时又开口了,佯装关切道。轻描淡写间便否定了反抗者对奴役自身苦难的奋起迎击,他扬手,用黑魔法将血肉模糊的尸体付之一炬。
替生者的挣扎而深怀哀怜,为逝者的解脱而由衷地喜悦,断壁残垣中唯有希摩尔目光悲悯,似垂目于疮痍世间的虚伪的神。
“可是活下去、然后安宁地开创自己的自由时代,才是史匹拉人民在千年灾厄间的愿望啊。”裸露在墙面上的金属管道像冰冷死寂的血管,被滚滚浓烟熏得黝黑的墙顶则要将尤娜压得近乎喘不过气来,也正是设身处地沦陷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重中,她才深刻地理解了这盘旋的祸端下之又沉疴着怎样腐臭的痼疾。
尤娜独自凝视着这位徘徊在史匹拉的陌生亡灵,以理念碰撞后的缄默谋取更多的喘息时间,争分夺秒地思考对策:仅凭自己的白魔法和召唤兽们不可能战胜高深莫测的希摩尔;在这全副武装的包围中她根本无路可退;更何况她无法对剩下的处在水深火热中的阿尔贝德族人见死不救……
“未来的走向就留个时间来批判吧,恕我提醒一句:尤娜小姐,我们准备的时间并不充裕,因为再过不久婚礼就要开始了。”希摩尔再度向前迈进了半步,强势又不容拒绝地对尤娜摊开掌心、回望少女的双眸——翠绿与苍蓝的异色虹膜,似安宁平原向海洋的过渡交织,澄澈又包容万象。他步步为营,以谎言和武力一寸一寸地掠夺尤娜的选择余地,又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身陷囹圄的少女直到最后一刻也负隅顽抗的模样。
“……我会遵守我的诺言,但是还请希摩尔老师停止这场针对阿尔贝德族屠杀,毕竟他们是我的母族、也是共同构建史匹拉的生命——而这也是我的底线。”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容她在原则上妥协,从前便是、往后亦是。尤娜将发颤的声线压至平稳,无畏地直视居高临下的希摩尔道。
计划在心中悄然成形,她必须在接下来愈发贫瘠的时间里尽快抓住希摩尔弛懈的时机,找出破绽将对方引渡异界。坐以待毙从不是她的性格,她只能以自己为唯一的筹码主动涉险拼得赢面。纵然虚虚搭入希摩尔掌心中的右手仍旧僵硬无比,但尤娜毅然决然地踏出了前途未卜的道路。
“私自囚禁召唤师是重罪,很抱歉,我最大的让步就是我不会亲自出手,至于他们能不能在怪物的袭击中活下来就只能聆听耶朋的旨意了。”希摩尔收拢手掌,欣然扣留了尤娜委曲求全的指尖。“不过不必感到不安,尤娜小姐,无关立场,我对你的感情始终是真挚的。”自踏进沙漠以来就微微蹙起的眉峰在此刻彻底舒展,这抹浅淡的笑容难得为真情流露,却因明灭闪烁的警报灯抹上深沉的色彩。
希摩尔意气轩昂地牵着尤娜的手离开比卡涅岛,刺银的华美长袍畅通无阻地拖曳而过,蜿蜒了一路横亘于沙漠的永不愈合的伤疤。迎着衰颓的风沙,尤娜向无穷无尽的澄澈碧空眺望,在希摩尔讶异的目光中突然驻足、抽回右手,掐起大拇指与食指放至唇边,用力吹出嘹亮的口哨。她耳边的彩色链珠随清透的长音在沉闷炽热的空气中摇曳轻晃,如万千思绪朝心系的远方飘荡,划过转瞬即逝的落寞弧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