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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螺旋已经随着最后的「辛」的陨落而彻底终结,万物迎来欣欣向荣的新生。彩色织锦披在昔日的枪炮上迎风荡漾,风中弥漫着玫瑰花的浓香。并未被战斗波及到的贝薇尔皇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史匹拉大地上最为璀璨夺目的宝石。若是立于飞空艇上鸟瞰,所见如天鹅绒与象牙层层叠叠铺就而成的瑰丽之路。
尤娜被祝福与赞美诗簇拥着,目之所及是各族人民们放下偏见与隔阂、其乐融融地畅谈未来:瓜德族和人类谈笑风生;耶朋的老师们与阿尔贝德族就前沿的机械技术津津乐道;来自圣山的隆索族齐聚贝薇尔皇宫前为伟大的胜利献上敬意;某位宾客带来的小陆行鸟不小心与端着蛋糕的侍从相撞、金黄色羽毛沾上奶油后的样子真是憨态可掬,逗得众人忍俊不禁……长风捎来了安宁节的絮语,和平从蔚蓝色晴空深处向广袤大地洒落,而那些悲伤的回忆则被明亮的阳光灼烧着、拨云见日般消褪在欢悦的笑声中化为虚无。史匹拉的人民希冀着新一代的大召唤士与年轻的耶朋教老师携手引领他们重建家园。
身边的男人与她并肩前行。细碎的晨曦在他衣袍上落下粒粒金芒,他徜徉在蓬勃的盛景中,从容不迫道:“生命总是焕发在过去的废墟之上的,以我们的婚礼作为新时代的序幕,或许是个不错的走向。”
“不过耶朋教内部的一些沉疴依旧亟需根除呢,到时候还要请希摩尔老师一起帮忙解决。”
“尤娜「小姐」可真是生分啊……既然同意与我成婚,便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叹气。“当然了,寺院里面我会去逐一排查,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可不能掉以轻心,在麦加总老师统领的数十年间,寺院的腐败恐怕已经根深蒂固,还有不少需要翻案的沉冤在净罪之路里等待昭雪。”
及肩的头纱在风中轻柔地飘扬,仿佛白鸽为这片大地展开和平的翅翼。尤娜望向曙光的目光却在霎时间被这片迷蒙的纯白止住,有关磨难与成长的回忆在触及这个词的倏忽之间牵动了她的心弦。
净罪之路……尤娜无意识地蹙起眉尖,又默思了一遍这个她被审判后流放的地方——记忆中应当还有一位笑容明朗的少年和一位寡言的长者在生死攸关之际坚守在她的身侧,那青涩而纯粹的情意、那无声的庇护与指引,于是不公的苦难也可以化为最珍贵的回忆……如今的基马利已然成为隆索族的骄傲,连额头耻辱的断角也被誉为勇往直前的英雄象征,却坚定地放下荣耀贯彻守卫的指责;瓦卡在大战结束后理所当然地重新带领比赛德野牛队参赛,在万众瞩目下堂堂正正地打败了路加行者,成为冉冉升起的水斗球新星。返途中的露露在幻光河的参道边上找到了失忆的恰普,经过一番的照料后也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唯有她似乎是作战在最前线的缘故,记忆被辛严重侵扰。千年以前的扎那尔坎德如孤独的幽魂,在尤娜的每个不经意的回忆间潮起潮落,恍如隔世。
“尤娜——”好似注意到她目光中的茫然,琉克放下手头的事,张扬地朝她挥舞手臂,明艳的笑容迎接上来,“怎么啦~难道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家是不是还没有来齐?”尤娜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琳琅的首饰沉甸甸地绾起了她的长发,虽然光彩夺目,却烦琐地禁锢在她的头上。尤娜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必须四平八稳,才能驭住雍容风华。若是可以选择,她更偏爱那串朴实的链珠,随心所欲地摇曳在微风流经的弧迹里。
琉克挤开被晾在一边的希摩尔,额头隔着头纱与她相抵,“安啦~我们都陪在你的身边,虽然贝尔格米娜大人说着什么「一日也不可荒废」,才刚取得胜利就又一声不吭地带着伊萨尔大人往哪个避世的寺院修行去了。不过嘛,只要有老爹的法伦海特号在,咻的一下——”琉克虚虚捏起指尖,装成飞空艇滑翔的样子划开空气,用满是笑意的眼眸明快地驱散阴云,“——很快也能到尤娜面前了哦。”
剩下的两位同伴就是贝尔格米娜大人和伊萨尔大人的话,应该就是三名召唤士的同时战斗才得以让他们全员生还?尤娜若有所思地点点脑袋。或许是手中的花束过于艳丽,馥郁的浓香熏得人颓靡,她无端地感到些许落寞。
“无论如何,基马利都为了尤娜守在这里。”手持长枪的白发兽人如一座坚毅的磐石,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的。
“我第一次走上颁奖台的时候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也是一口气差点噎住,傻傻地站在台上说不出话……但是一想到雷堤和达特他们啊都在底下为我打气,斗志和力量就又回归了哟!放心吧,只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而已,我们都在这里看着你。”只当是她有些紧张,瓦卡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冠军限定球,趁着离仪式正式开始还有段时间走来闲谈散心。他本就喜欢在闲来无事时把玩一会儿,现在更是得心应手地控制球体在指尖旋转、顶起来,然后稳稳地换一个指尖接住,一套下来是行云流水般的流畅:“看起来很难对吧,其实很简单哦——多训练几次就可以轻松掌握了!尤娜现在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召唤士了,区区一场婚礼而已,不在话下。”他笑得一脸灿烂,炫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爽朗的笑容让尤娜也噗哧一下笑出了声,久违的日常气息感染了她:“瓦卡现在真是了不起呢,不过我就完全不擅长这种……唔,或许以后可以尝试一下。”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对瓦卡的技术大为赞赏吧!听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训练水斗球的时候,他还教会了自己怎么吹口哨来为心仪的选手应援。只要吹响口哨就会……就会?迷惘的雾气再度笼罩了她的认知,将回忆模糊成一张空空如也的纸。咦、那个人的名字是?
“记忆的问题也可以来问问我们,不用太勉强自己……毕竟辛的影响也不是几天可以全部消除的。”露露揉了揉尤娜的脑袋,关爱的目光中隐隐带着担忧。她隐约记得有一位自称来扎那尔坎德的神秘少年加入过他们,因为他外貌酷肖恰普,瓦卡将他视为弟弟照顾,但在希摩尔出现后那个喋喋不休的少年幻影也化作幻光虫消散。思忖半晌后,露露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你还是在意——”未等到她说完,浑厚的钟声穿透云层,拨乱反正般震碎了这个话题。露露只好先用眼神安抚着尤娜,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头纱,沉默地和琉克、瓦卡、基马利一道退至尤娜身后,恪守护卫的义务。
铛——铛——铛——!激荡在空中的古老旋律悠扬而庄严,婚礼在管弦乐团的奏鸣中正式开始。虹霓似的彩带翻滚着,玫瑰花瓣被站在城堡顶端的侍从撒落,纷纷扬扬地把现场浸染成甜腻的幻景。蛰伏的人群苏醒了,宾客不约而同地停下寒暄,将赤忱的目光投向温婉的少女,或是扬声呼喊、或是高挥双手,欢快的氛围与烟花升入高空中绽放,同礼炮的鸣响一起点燃空气。他们压抑了千年的激情仿佛在这一刻才得以真正释放,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里如高涨的浪潮般逐渐沸腾。晶莹的汗珠从他们的额角沁出,却浑然不觉,只是踮起脚尖试图直睹婚礼的进行,时不时爆发出阵阵音浪。
起先只是两列僧兵踏着光荣的步调出现在希摩尔的身后,整装待发。然后又是几路僧兵从皇宫的偏道中涌入,向四周蜿蜒盘踞。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如汩汩流动的血液,随着威严的节奏流向心脏。希摩尔对眼前的盛景早已司空见惯,步伐沉稳而从容,还适时地为尤娜调整节奏,似闲庭信步般的雅致。但他的手臂却绷住了些许,箍得新娘的小臂有些紧,使得尤娜不得不朝希摩尔的肩膀靠拢、被希摩尔幽深的气息笼罩着。当她微微仰头向希摩尔、暗示他稍稍松开些的时候,他们重叠的影子被阳光揉碎,希摩尔则若无其事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之后所前进的每一段路,史匹拉的人民为证,都是他们对未来携手重建新秩序的允诺,亦是荣耀的顶点。红毯尽头没有主婚人,在场宾客如同游行般熙熙攘攘地将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护卫也停在阶梯下被人群淹没,宛如鸿沟。
万众瞩目之下,希摩尔噙着清浅的笑意,温文儒雅地欠身向尤娜伸出右手,垂问道:“那么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中,尤娜小姐愿意与我共享生命、庇护史匹拉吗?”他低沉慵懒的嗓音仿佛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紫罗兰色的眸子虔心而宁静地注视着她。
“我……”尤娜望着希摩尔如流水般温和的眉眼,应允的话语却哽在喉间迟迟难以吐出。飘扬翻腾的旗帜、庄重神圣的钟声、井然有序的僧兵……眼前的场景是如此地似曾相识,她的双眼迷乱在狂热的盛景里,直到回忆被炽热的氛围氤氲成斑驳的迷雾,愈发的扑朔迷离。微妙的违和感再度涌上她的心头,星星点点地纷扰心神;无名的冲动则迫使她想着那个被仓促地蒸发在热潮中的名字——她究竟遗忘了什么?
余光撇见琉克用口型为自己加油,底下的宾客对为她的回答翘首以待、更是满怀善意地鼓舞着。瓦卡见尤娜杵在原地,耐不住想要悄悄提醒,又被露露不动声色地制止了。她应当欣然应下的。她因应民心被托举到如今的高度,顺从众望与耶朋教最后的老师联姻,永远的安宁节已经到来,还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呢。
几只飞鸟掠过碧空,任韶光纷华靡丽也不会驻足,只是振着翅翼洒落憧憧浅影,像转瞬即逝的梦。尤娜不自觉地握紧了掌心——花茎上的细刺已经削干净了,伤疤处翘起的尖皮却隔着丝绸手套疏疏地扎得她发疼。她又想起了与同伴共同对战辛的时光,大家的心在灾厄中铸成百折不摧的堤坝,前仆后继地与死亡抗争,凶险却如此纯粹。旧日的伤疤并未痊愈,尤娜在浑浊的心绪中寻回了自己,像踩在云上那样悬浮。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说:“我不愿意。”
时间停滞在了这个刹那。
烟火戛然而止,钟声烟消云散,贺语化为乌有,须臾也漫长得如同永恒。尤娜做好了为在场的所有人道歉、被指责的准备,或许宾客会哗然,或许她会被期许落空的民众斥为骗子。唯有寂静。那黑魆魆的目光犹如幽邃深海,铺天盖地般压在人群中央的少女身上,叩问她的选择。基马利紧锁了眉头,瓦卡溢出的呻吟与琉克难以置信的半道惊呼便在这片诡异的沉寂中吞咽入腹。
“小心,不要捏得太紧了。”迎着尤娜紧张却倔强的目光,希摩尔却好似纵容性情顽劣的晚辈,接过尤娜手中的花束,不容拒绝地确定了尤娜的手心没有被刺伤后才余裕地笑了,云淡风轻道,“告诉我原因。”
她想要说自由,在新时代中萌发的万千种可能性,挣脱死亡螺旋后的无限创造,不拘泥不盲从,而是亲自去开拓。她想要说过去,关于永远沉眠在过去中的战士与遇难者,他们的墓碑不该缄默在历史的书页间被霉斑埋没,而是在回忆中与生者前行。还有她的一点私心,她想要走过斯皮拉的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去寻找将夜空点亮的繁华都市,在体育馆中尽情为心仪的选手喝彩,彻夜通明……但是她没有。尤娜环视着人群。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孩童、解脱者与振作的不幸者、重逢的爱人与团聚的家庭……在她拒绝前,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每一阵高呼都神圣得如同宣誓,每一双高举的手臂都在推戴新生的信仰。宾客们的嘴角咧至腮边,舒展的五官如夸张的蜡像,好似一场精心设计的话剧。这出话剧为了尤娜的婚礼而排演,尤娜的婚礼中止后这出话剧也仓促落幕。
“瓦卡,”底下的露露抱紧了手中的莫古力玩偶,语调平静,难辨悲喜,“你还记不记得恰普的剑。”
“当然,我后来不是还给了——”本该脱口而出的答案在瓦卡望见恰普那空荡荡的背后时化为一道闪电劈开脑海,过载之后是心脏细细密密的揪疼。
露露苦涩地笑了。琉克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跟随同伴如临大敌般盯着希摩尔,等待尤娜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希摩尔的声音像咏叹,慈悲而虚幻地在尤娜的耳边响起。见她不说话,希摩尔垂下头颅,眸中泛着紫玉髓般温润的微光,劝诱她安歇在和平的颂歌中淡忘迷障。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尤娜的面颊,指腹沿着鬓角勾勒至眉骨,怜爱地摩挲着爱人的轮廓。
“不,这绝不是我想要的。”尤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一点一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心,后退几步,从希摩尔落下的阴影中挣脱。她终于明白那古怪的违和感是什么了,当她想通这些的时候就不需要解释了,因为阳光是如此地明媚。她向琉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琉克神色自若地摸着包倒计时、当从三默数到一时恶作剧得逞般笑了,瓦卡、露露、基马利则默契地闭上眼睛——
刺目的白光眩晕了希摩尔的视野,当他回过神来时,尤娜已经站在了高台边缘,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纯白的礼服像在风中肆意绽开的茉莉花。即便他抹除了提达和奥隆的存在,即便没有召唤兽的保护,尤娜总是孤注一掷地遵从本心踏上最坎坷的道路,一路荆棘,一路前进,柔水一样的润物无声。正是这样,他才愈发爱着。“再见,尤娜,我在真实世界的深处等你。”从梦境中跌落只会坠入另一重梦境,希摩尔走到尤娜站过的地方,眷恋地用指尖抚过花瓣,沾染缕缕馨香。
人群消失了,庆典消失了,玫瑰与婚礼被抛弃在梦境深处,蔚蓝色的天空像孕育万物的大海。尤娜在下坠,而风是前所未有的自由。幻象般的哨音萦绕在耳畔,淅淅沥沥地淋下支离破碎的记忆,像一场荒唐而朦胧的太阳雨,却缱绻又明亮地洗涤她的灵魂。尤娜并不知道未来迎接她的会是什么,但是只要她向光照拂的方向不断前行,他们总会在梦境的彼岸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