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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
随着渐近家门的脚步，公寓楼的走廊灯盏盏亮起，奥斯卡远远地望见有什么东西堆在自家门口。直到停在熟悉的门牌号前，他低头，看清那是一只棕色毛发的阿比尼西亚猫埋头蜷在衣服堆上。猫捕捉他到来的动静，耳朵抖了抖，抬头用碧绿的眼睛看他。对视了三秒，奥斯卡打开指纹锁，迈步要往里面走。
“不许进来。”他试图加快合上门扉的速度把猫挡在外面，但猫灵巧地绕过大门穿过他两脚之间的空隙，在险些绊倒奥斯卡之前到达门廊的另一端再回头。走廊上的灯光将奥斯卡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猫就刚好站在影子头部的位置。
“为什么？”猫问。
奥斯卡没回答，维持着手握在门把上的姿势站了一会，最后还是重新拉开门，弯腰把外面那堆衣服捡起来，又随手扔到鞋柜旁，自顾自地放下背包，换鞋，走到客厅倒了杯水一口气喝掉。猫跟着他，跳上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凑近水龙头要舔滴落的水珠，被他用手背拨开。奥斯卡重新接了水放在猫面前，玻璃杯和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不轻不重“铛”的声音，然后他在猫注视的目光下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虚无的漆黑里他听到小动物喝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过了一会又消停。
客厅重回无人时的寂静。
他在沙发扶手边缘倒仰着头睁开眼，阿比尼西亚蹲坐在岛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尾巴后半段按着节奏无声拍打在台面。
“心情不好？”猫问。
奥斯卡依旧不作声，只是沉默地盯着那根在眼前不停晃的尾巴，察觉到摆动的节奏在挑衅般逐渐加快。“别跳过来，”他警告道：“下个周就要比赛了，我不想肋骨骨折。”
猫咧开嘴短促地笑了一声，弓起背，弹射出去。
奥斯卡防御性地举起手挡在胸前，没接到预期里的冲击。猫好心地落在了沙发背，回过身，再跳到平躺的人肚子上，奥斯卡闷哼一声。
“我没那么重吧？”猫穿过他的防御，踏到奥斯卡胸膛上，把头蹭在他下颌边。
“你不是说比去年还重了两公斤。”
“可我现在只是一只小猫咪。”猫维持着脸贴脸的姿势趴下，奥斯卡放弃了抵抗，左手搭在腹部，右手摸上猫的颈背，好似在拥抱久别重逢的人。
一人一猫安静地躺了会。
“你居然出门了。”冷不丁地猫冒出一句话。
“嗯，和麦克斯、阿历克斯还有乔治他们去打球了。”
“噢，好玩吗？”
“嗯，大家都很有趣。”
“那打完球你们去聚餐了？你喝酒了？”
“我不喝酒。”
“我知道，但是现在我屁股底下你的心跳要比平时快，体温也高一些。”猫坐直身体，打量着奥斯卡的脸：“啊，看看你，眼神迷离脸颊发红，就像……”
“如果你不能说点文雅点的话就闭嘴。”奥斯卡单手掐住阿比尼西亚猫的脸。虽然他的手没有自己队友的大，但用来圈住一只猫的嘴让它物理层面禁言还是绰绰有余。
猫抗议地用尾巴敲打他的胸膛。
“是餐后甜点，服务生端过来的时候没说那是酒心巧克力，我就吃了一颗。”奥斯卡松开禁锢猫嘴的手，猫就凑上来舔他的嘴角。
“嗯哼，什么酒的夹心？”
“不知道，没研究，但有点橘子味。”
“呵呵，酒量真差。”猫在他颈边低声笑。
简单一句话让奥斯卡想起那年的首次双人领奖台，正赛结束那晚车队为他们举办了个庆祝派对。在众人的起哄和欢乐热烈的气氛之下他喝了几杯，人潮涌动的舞厅里灯光炫目，强劲的电子音乐催着酒意上头让他很快就感到迷糊，只能坐到角落里休息。睡意席卷而来，他都没察觉自己手里还握着杯子，在快要松手的刹那有人来到他身边抽走了易碎的器皿。明明周围喧嚣混乱一片，对方含着笑意的声音却轻而易举地钻进他耳朵字字清晰地敲到心上。
兰多·诺里斯说他“酒量真差”。
回忆里外他都陷进醺醺然的状态，就在这时猫又出声道：“不过很危险呢，如果你要是酒精过敏的话，今晚我就见不着你了，那可怎么办呢。”
闻言奥斯卡心下一沉。
今年年初开始，出于科学难以解释的原因，兰多有的时候会变成猫。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发生是在冬休之后季前测试之前，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某天奥斯卡回到摩纳哥为参加测试工作做启程准备，忽然听到自家大门处传来奇怪的动静。他侧耳去听，似乎是有什么小动物在挠门，怀疑是邻居的宠物犬认错了家，打开门却只见一堆男士衣物里有只阿比尼西亚猫瞪着大眼睛举着前爪，张嘴就用熟悉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那瞬间奥斯卡怀疑中午吃的菌菇内馅面包是不是混进去了有毒的品种，担忧现在去医院还来不来得及。猫同样混乱地从衣物堆走出来，后腿上还挂着闪亮亮的项链，奥斯卡认出来那是队友常佩戴的那条。猫问我能不能在你家呆一会，现在这样我开不了自家的门了。
他们花了点时间冷静下来接受现实，试图找出原因和解决办法。兰多说我不知道啊，我刚刚落地回到家，想敲敲你家门问问你好久不见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好吧其实是我发现牙膏用完了能不能借点我还挺喜欢那个味道的。
奥斯卡捂着脸头痛不已：“如果你还需要的话现在我可以去买宠物用的牙膏。”
讨论半天他们也没能让兰多变回去，但神奇的是在他们聚头后四个小时，奥斯卡刚好从冰箱拿出冷冻鸡胸肉想着这玩意人和猫都能吃的时候，忽然听到猫惊呼一声。再转身他就看见队友光着身子坐在他家沙发上，庆幸吧夕阳正正好悬在阳台外的海平面上，一片浓郁的橙色里奥斯卡来不及去想什么是该看的什么不该看虽然该看不该看他多多少少都看过就闭上了眼。直到穿好衣服的兰多让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他睁开眼，他的心跳仍然剧烈、热烈，抑制不住而难以启齿地激动。而兰多双手撑在岛台桌面上，俯身向前看他，笑意盈盈：“咦，你的脸好红。”
他说：“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要保密呀。”
他说：“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还来找你。”
他说：“奥斯卡，这样的我只能依靠你了。”
落日的余晖穿过兰多卷发之间的间隙，碎成光点落在奥斯卡的视网膜上，成为记忆里无痛的烙印。
联结两人的其实本来就远不止这一个秘密。现实来说有合同，有舆论；情感的层面上有队友的情谊，青年的热血和荷尔蒙的涌动；超自然现象的出现不过是给他们再系上一条丝线，甚至不如共同变老的口头承诺所蕴含的约束力强。熬过同一个苦境、站上过同一个领奖台、关上同一个房间的门后曾融成一体的体温，很难让他们去定义这种状态，也很难分开。
再多经历几次变猫事故之后，他们逐渐摸出规律来：似乎在只要分离过一段时间，两人快要见面的时候，兰多就会变身，然后在他们见面后几个小时内又变回来。
“那我岂不是不能离开你了？”日本大奖赛前兰多说，彼时他正以猫的形态窝在奥斯卡酒店房间的床上：“或者说，如果我不见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猫？”
奥斯卡抬起头来停下玩手机的动作。猫背对着他，尾巴轻轻拍打在被子上。
“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不见你。”
结果呢，整个四月休赛期，来到现在已经是接近月末的节点了，这是奥斯卡本月第一次看到兰多，对方平时的动向只能从社交媒体上知悉，仿佛他只是百万粉丝中普普通通的一个。是的，兰多说了，他们不可能不见面，但是也没说要经常见面。而就算是有着会变成猫的风险，他也不会长久地待在自己身边。
奥斯卡有思考过，这样荒谬的变化为什么会刚好卡在二人见面之前，是不是他太想见到自家队友内心呼喊声太大震撼到上帝所以引发了另类的神迹。
他也很想指着猫痛斥你个没心没肺的，怎么不懂得考虑考虑我的心情，我都跟你的朋友们去打球了你咋啥都不知道也不在意；但猫必定会半张着嘴露出无辜茫然的表情，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啊我绝对放心而且难道你不需要个人空间吗？更何况这场超级变变变的最大受害者其实是兰多本人，所以他根本无从发作，只能闷闷地理不直气不壮地生气。
想到这里奥斯卡被自己的脑内剧场气笑，猫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闭上眼，把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生气的一点点眼泪憋回去。
猫站起身来，沉重温热的触感自胸膛上离开，但很快有粗糙湿润且同样温暖的东西触碰到奥斯卡的下颌角。猫的舌头慢条斯理地从他耳垂旁边刷到脸颊旁的痣，再游移到脖子，让奥斯卡想起咽下巧克力里的酒液时食道热辣刺激的感觉，同时被猫踩着的剑突下的位置好像开始抽搐。然后，猫忽地张嘴轻轻地咬住他的喉结。奥斯卡惊颤了一下。尖牙抵住皮肤的力度是如此清晰，被咬住咽喉的危机感狠狠撞击他脑子：被猫谋杀的概率真的不是零。
但在他惊疑的同时，猫就松开了嘴，又舔舔自己牙齿压过的地方，温柔得仿佛是在安慰。它甚至开始轻轻地打起呼噜，呼吸的气息柔和地喷在奥斯卡脸上，舌头最后落在他眼角。“你闻起来像巧克力，但是尝起来咸咸的，也不坏。”
“多谢夸奖？……但猫好像不能吃巧克力，香体剂也不行。”
“没关系，我会在被毒死之前变回人。”
猫重新躺下来，卧在奥斯卡脸旁，减轻自己体重带来的压迫，只有尾巴还绕在对方脖子上。“就算要变成猫，我也会来见你。”它呼噜着说。“虽然我们迟早要见面，但是我选择了要早点来见你，要变成猫来见你。”
“噢。”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奥斯卡扭开脸，带着被看穿心思的尴尬，还有点痛恨自己稍微被哄哄就高兴这件事。“你想看电视吗？”他生硬地扯开话题。
猫说好，人便转过身侧躺打开了电视，顺手把猫从枕边捞到沙发边上好让它视线不受阻挡。荧屏上关于亚马逊热带雨林的纪录片正在播放。
“如果我不是变成猫，变成其他的动物怎么办？比如说美洲豹。”
“那我没法把你藏起来，你会在见到我之前被带走收容起来。”
“那太糟糕了。”
“不过你刚刚咬我脖子那一下确实挺有侵略性的。”
“吓到你了？猫轻轻咬你是因为喜欢你。”
“下次换别的地方。”
“哦，那就——”猫还没说到关键词就被奥斯卡捏住嘴。“说点能听的。”
猫拿尾巴狂抽奥斯卡的手腕泄愤。
奥斯卡放开猫：“也别变成箭毒蛙啊，虽然五颜六色艳丽的样子很适合你，听说人工饲养半年之后毒性就会消失，但是……”
“但是什么？”
奥斯卡想说但是他做不到半年不去触碰对方，无论是主观原因还是客观原因。不过他还是决定把话咽回去，省得某只猫得寸进尺口不择言。
“不说算了。”猫嘀嘀咕咕地在他沙发上抓了几下：“四月的亚马逊雨林是雨季的末尾，闷热又潮湿？听起来热带雨林不适合居住，太危险了。我不喜欢太热或者太冷的天气，去玩还可以。”
“你又不是印第安土著人，怎么会住在那里。如果说宜居地的话，我真心实意推荐澳大利亚。”澳洲人拍拍猫头挠挠猫下巴：“有阳光，沙滩，海风，阳光灿烂，不会下雪。”
“是啊，澳大利亚，有大蜘蛛，大蟒蛇，大黄蜂，还有一拳能干飞我俩的袋鼠。”
“没那么夸张好吗？”
“那你去跟它打一架，打赢了我跟你搬过去。”
奥斯卡沉默了。
“不过呢，也有考拉。”猫用脸颊蹭蹭奥斯卡的手指：“考拉还是可爱的。如果你变成考拉，我可以养你，你喜欢什么形状的树杈子？”
“发生那种事情的话，我会很担心车队的未来。”
一人一猫笑了起来，奥斯卡把手搭在猫的肚子上，猫依偎在他身旁。
静默了好久，奥斯卡盯着屏幕上葱葱郁郁的绿色忽然开口：“其实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恨你，恨你在我面前时黏人，转头走开之后就没半点消息。”
“好吧，对不起。下次多给你发短信。”
气氛到这了，或许他也可以说“我爱你”，但是这句话太确切了，没法轻易地宣之于口。奥斯卡在脑海里挑选着合适的话语，听见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思绪乱飘回刚刚了解到的热带雨林，湿漉漉的，温暖的，动物毛茸茸，呼吸和脉搏是生命的跳动，四处潜伏的紧张和危机。这样看他怎么不算是生活在热带雨林里呢？哦印第安土著竟是我自己。四月是亚马逊的雨季尾声，河水高涨，生机勃勃，变幻莫测，孕育无尽的可能。未来有什么，谁能说得准，但要是兰多还在就太好了，是猫是人都可以，就像现在。渐渐地，睡意再次漫上来，他最终在涨潮的醉意和困倦里睡去。
猫的听力很好，耐心等身边奥斯卡的呼吸绵长平稳下来，半晌才转头去看。它对着沉睡的人缓缓眨眨眼，尾巴抚过年轻人的眉。
第二天奥斯卡在日光里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好好地盖着毛毯。兰多当然不在身旁，应该早就变回人形，可能已经回了家。他恍恍惚惚地向阳台望去，隔着白色的窗纱目睹一抹耀眼的蓝翩翩飞舞过，恰似兰多倚着窗栏对他笑时蓝绿色的眼睛。奥斯卡想起昨晚纪录片里讲到的雨林里栖息着的蓝闪蝶，但这里不是亚马逊，为什么会有蝴蝶？他不自觉地站起身跟随来到窗边，昨夜下过的雨化成凉风吹来，晨曦的银光碎碎地铺开在波涛间跳跃，蓝色蝴蝶几乎要隐匿进远处大海的背景。奥斯卡努力地找寻，眯着眼睛在最后一刻望见那如梦似幻的蓝扑进楼下一层右手边的房间——那是兰多的住所——然后一只小麦色的手臂伸出到窗外，顶着凌乱卷发的青年人探头出现在视野里。他将赤裸的臂膀搭在窗台上，笑容灿烂地向楼上的人打招呼。
“早上好，Osc，一起下楼买面包吧，我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