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切要从纪天尧的一个梦说起。
记得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场景是很清晰的，只见眼前一群金鱼游过——张着圆鼓鼓的嘴，咕噜咕噜吐着泡泡。他抚上水族馆的巨大鱼缸，眼睛贴上前去，也许微热的体温穿透玻璃，这些小小的冷血动物立刻察觉到他，吓得它们马上逃窜开去了。剩下一只迟钝的小金鱼，没有被吓跑，居然还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两秒。转了个圈，把吐好的泡泡缓缓推到他的鼻尖，没有声音地，轻轻破裂在玻璃壁上。
可是第二次、第三次……这个梦境逐渐变得扑朔迷离。从来不知道去去看金鱼的起因是什么，但是那些小鱼总是会出现在那里。他最后看到的还是那只小笨鱼，形单影只地，摆动着尾巴，或者和同伴一起，卷入一股巨大的红色漩涡。
那一只很奇怪，看起来总是不像其它的鱼那样怕他。蝶尾金鱼颜色很多，黄的，黑的，白的，红的，花的。他却没有见过这种桃红纯色的品种。它尾巴上的颜色，像小孩子肉嘟嘟小脸上的红晕，像被濛濛烟雨漂淡了的云霞。当然——最像的还是四月晚春的桃花从枝头跌落进了水里，扑腾扑腾，最后活活绽成了这样的一尾可爱的小鱼儿。它鼓着圆圆的眼睛吐着圆圆的泡泡，好像很不满意池子外的人一直盯着它，回瞪了一眼。丝绢一样的尾巴摇了摇，摆了摆，往池中游去了几步，忽然纵身跃起，带起的浪花，把正认真看得出神的纪天尧正溅了个猝不及防。
水珠落下，额头上沾上点凉意。他闭上眼，然后睁开眼，看见出租屋空荡荡的天花板，鱼池和鱼霎时间都消失掉。纪天尧抓起手机一看，正好是星期日早上九点，头还有点儿晕。忘记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了，只是这样一个梦还留在这里，慢慢慢慢在记忆里也变得不甚分明。
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意把脑子弄清醒了一点。时间不早也不晚，得对付下早饭，于是去厨房随便弄了点吃的。在等待泡面煮开这么很是无聊的一段时间里，还是拿起手机开始百度周公解梦了。
浏览器里展览着五花八门的梦境解释，随便点开一个，老旧泛黄的网页风格颇有神棍遗风，兼有八字朱批、算今年运势、桃花姻缘等等的表格——业务范围实在广泛。底下事无巨细地分列出按照身份的对应结果，好给人对号入座去——男性梦见金鱼、梦见养在鱼缸里的金鱼、梦见蹦蹦跳跳的金鱼、梦见红色金鱼……看起来还算个吉兆。
纪天尧呼噜着面条，对这一点心理暗示较为受用。虽然大家都是从小就接受全面科学教育的新一代，知道太阳、月亮和星星的运行轨迹，也了解为什么有春夏秋冬的更替；说起来他还是S大的医学生呢，有更多见证生老病死这样自然规律的经验，应当比一般人更加了解科学的意义。不过呢，某些时刻的一点迷信又是必要而无伤大雅的。
有一句话叫做——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纪天尧在一周以后会非常地感同身受这句至理名言的深意。
不过现在，他只当这是一个无聊生活中有趣的小插曲，压根儿不会去仔细琢磨了。今天还有正事做的。
到了天虹的十六岁生日，天尧要好好陪她一整天。
其实准确来说下周二才是呢，但是工作日天虹要上学、天尧要上班，就只好提前出来庆祝庆祝了。
兄妹之间的相处，说实话真不太好把握。有的成了损友，有的却更像是一对陌生人了。而且特别是在某一个转折点，大概就在青春期前后，年龄、性别和心性逐渐把两人之间的差异拉开，再回不到小时候那种肆无忌惮打打闹闹的感觉了。即使想说些什么，好像已经变得很难开口——
但他还是按照天虹以前过生日的惯例，买了两张电影票。
这是宫崎骏的一部动画电影，今年才正式在中国大陆上映。是一只金鱼姬和一个小男孩的故事，是波妞和宗介的故事。
波妞喜——欢宗介。
波妞——喜欢——宗介。
幕布上小女孩很坚定地重复着她学会的第一句话。
幼稚的童音响起，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给观众们的心底带来了一种恒久而纯粹的感动。
但是纪天尧这会儿偏偏在思考另一件事情——倒是也事关波妞的。
金鱼不是淡水鱼吗？为什么在电影里面她是在海里出生的呢？
哥，你好没意思啊。既然她是海的公主，她当然可以在海里活下去啦——
天虹发出天真烂漫的感慨，这才合乎这部电影的主题：
我相信只要有爱情，什么都是可能的啦。人鱼可以爱上人类，王子会爱上灰姑娘啊。
是吗？
纪天尧发觉她突然提起在她这个年纪会显得有些大胆的话题，特别是对于平日里一直都很害羞的妹妹来说。
这使他又想起某次偶然间瞥见天虹书桌的作文纸上涂写的那一些诗句来。今天也许是有感而发么？
于是他问了她一句：
那——天虹啊，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没……没有啦……纪天虹微微脸红，轻声否认了一下，低下头去。
纪天尧笑一笑，倒也不再追问下去。
出了电影院，时候尚早。天虹在商场一楼的三味书屋挑了一本诗集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天尧结账时看了一眼，原是徐志摩的。
植物园真是超级大呀。现在是夏天，天气实在太热了，连带着园子里的游客也只是三三两两的。不然早些时候，这儿可是踏青和露营最好的去处，该人满为患了。
荷花开了，还有紫色的睡莲，一盏一盏轻轻浮在水面。天虹很喜欢，趴着看了好一会儿。
沿着小路，从桥上一直走到西门，由此消磨了很长的时间。门口有一堆游乐设施，摇摇车，游船、小汽车租赁，小卖铺卖泡泡水，小风车，冰淇淋、爆米花和脆皮烤肠，热风里混着奶油的香甜味道。
旁边有一只塑料充气水池，还挺大的。亮蓝色之中是橘红色的鲜艳对比——里面盛着几百条小金鱼，饿得很瘦。于是不管不顾地咬了钩上的饵，把小孩子高兴得哇哇叫，连忙兜进塑料袋里去。
看着游来游去的小金鱼，纪天尧不禁又想起那些梦来。莫名其妙啊。所以，当他回过头来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出现了一只鱼缸，从公园里捞过来的几条小金鱼在里面正游得欢呢——他觉得自己也很莫名其妙。
纪天尧没养过鱼，也不知道要给它们的，包括充足的氧气、柔软的水草、营养的饲料，应当还有别的什么。
爱对于动物来说，也是生存必要的东西之一吗？就像对于波妞来说——
纪天尧关于这个哲学问题的首次思考尚未起步，便终止在第三天的早晨。那天早上他洗漱完走到客厅，正准备给小鱼撒些饲料呢，却惊觉它们在夜晚从鱼缸中集体越狱。玻璃茶几上满是斑驳的水痕，记录了这些小鱼曾经为自由做过怎样的一番可怜的挣扎——纪天尧推想，它们跃出鱼缸之后，摔在了那儿。窒息感逐渐随着空气漫延而来，想要张开腮大口大口呼吸，但干燥的空气绝对没法儿直接给它们供氧。仍不甘心地扭动着身子，而后滑溜溜滚下了茶几。由于失去水分太久，现在它们全都趴在地板上奄奄一息，动也无动的力气。鱼没有眼皮，所以说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小心翼翼地把小金鱼们用纸巾包起来，埋进了小区的花坛里安葬。他坐在沙发里看着突然空掉了的圆形花边鱼缸，心里觉得真是抱歉。没保护好没有自理能力的宠物，这当然要全怪自己未尽到一个主人应尽的责任。
只是这种似曾相识的分别时刻，却没能够使他再心生另一种本该有的情绪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自责呢？还缺了点儿东西吧。
鱼没有眼泪，纪天尧也没有眼泪。因没有眼皮所以它们想哭而不能哭，而人类当然是器官健全的。可他的原因竟然是——他已经忘记如何催生出这样的泪水了——同情也好痛苦也好。也许最后都可以追溯到同一个广大的根源去了，纪天尧想那会是那件直至今天都在日渐使他疑惑的事物，叫作——“爱”。
要怎样才可以找回这种丢失掉的感受与能力呢？心里是像那只剩下的鱼缸似的，只空空地，没有任何思绪可以抓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