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崔松/崔索]死灰复燃

Summary:

130666从Lookymart里偷走了一个员工。

*if线妄想故事。
在已到达的bad ending之后,我们还能走向何方?

*是正统happy end。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崔松/崔索]死灰复燃

 

◆金索音就职履历从130666直接开始的if

◆含有Lookymart崔x130666金

◆但这是最传统的那种HE

◆6w字多一发完

◆无法估量的捏造;OOC;都合主义;原作模糊;衔接笨拙;浮动的人物概念……您已经被警告过了。

 

 

【1】

 

/欢迎光临Lookymart!欢迎光临Lookymart!/

 

在我手中,不断说着奇怪超市迎客词的塑料气球人挣扎着。

 

/顾客!欢迎光临Lookymart!顾客的体验永远是我们的追求!但是我是为Lookymart尽心尽力服务的员工,您这样妨碍工作,可能需要赔偿……!/

 

说什么赔偿不赔偿……

那超市里唯一没有贴上价格标签的,不就是这些奇怪的气球人员工吗。这应该也不算偷商品吧。而且员工数量那么多,减少区区一个而已,就算营业妨碍也有限……

 

……好吧,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思考是在找借口。是有点像做了坏事。但没办法,还能怎么办呢。

 

我就只是……

从那家Lookymart里,带出了唯一一件我需要的东西而已。

 

是的,我偷走了一个Lookymart的员工。

 

【2】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我本人也觉得,现在是堪称离奇的情况。

 

——白日梦公司的地下13层,666号房。

——我原本就在那里工作。

 

杂乱的记忆中,偶尔会出现很久以前的画面。在昏暗的视野中晃动着的培养皿。濒临崩溃的自己的身体,和递出合同的女人的手。依稀记得,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走投无路的我才接受了这份职务……这似乎就是可供追溯的最早的回忆。其他的部分统统一片模糊。

 

剩下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工作残留下的印象。

 

一天。一周。一个月。七年。或者永远。从来没有变数的工作用枯燥轻易地击溃了对时间的感知,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岗位上就职了多久,记得的只有工作内容。

负责公司地下第十三层的安保。这是我唯一的职责。

 

不过,虽然巡逻工作时,需要从房间里出来,巡视整个地下十三层,但空荡荡的楼层中,从来没有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反倒是对于无法入眠的我来说,必须按照员工守则在休息时间上床、在那个狭小黑暗的房间里模仿睡眠的行为,是更为辛苦的工作。

只是,即使比较工作的辛劳程度也没有意义,即使计算工作时长也无法得出结果。在不久以前,我就连“更辛苦”的比较念头都不会有。

 

仅仅遵循着没有规定期限的永远的劳动合同而机械地行动。

作为白日梦公司的安保队成员。

只能那样。

 

……直到三天前,公司的地下开始响起警报声的时候为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瘟疫是瘟疫有瘟疫它在看着我它在看着我它在看着我瘟疫在传播它过来了

/它在敲门它在门外不要开门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要融化了烧起来了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骨头变脆了

 

那一天。

原本冷静而有逻辑的机械声音变成了扭曲且意味不明的惨叫。

似乎有某种超自然存在正把持着广播。将自己的入侵用这种方式扩散通知,的确有些符合瘟疫的字眼。

出于对安保工作的负责,我走出房间,慢慢地巡逻了整个13层,但除了尖叫的广播,我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正在我考虑是否应该吐出烟雾将扩音器彻底盖住、让奇怪的声音消失的时候……

 

发生了第二个变化。

 

非常非常轻的“刺啦”声。

仿佛在某种争执中,受到波及的脆弱的文件纸张……不小心被撕破了一角。那样微弱的声音。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

我原本一直看不见的电梯按钮,浮现出来了。

 

……

 

我的职责是负责地下13层的安保。没有必要去往其他任何地方。应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无法看见与电梯相关的任何东西。作为合格的安保队职工,应该干脆利落地无视这个现象……

 

是的。应该是那样。

除了白日梦公司的地下13层,我本也没有任何容身之处。

我本能地知道,这具无可挽回的破碎且扭曲的身体,就算从这里走出去,也无法找到任何相似的同类,抑或可以接纳它的场所。

 

我知道的。没有意义。

 

然而,违背头脑中的理性,仿佛本能中最后一丝残留的冲动被那声轻轻的脆响撬动后,终于突破了某种锁链……

 

我最终按下了眼前的按钮,进入了电梯。

 

/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

 

尖利的警告声瞬间在脑海中炸响。我本想回复【从未有任何规定说明电梯不属于13层】来解除那份警告,但我的确有试着从电梯中去往其他楼层的打算,所以我等待了一会儿,想试试看能否忍耐这声音。

 

……令人惊讶。虽然相当不适,但似乎是可以忍受的。

这和那轻微的纸张撕裂音有所关联吗?似乎因为工作而加在我身上的限制都变弱了。莫非我的合同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现在这样减少对我行动的妨碍是很不错,但如果完全解除那份合同,我大概又无法继续靠制服维持存在了,真是矛盾的状况。

 

不过,即使想到最糟的那种后果,也仅仅只感到一丝不安与担忧。虽然不是没有感情,但所有的感情都像被模糊的玻璃罩住了一样影影绰绰。不知道那究竟算是危机感淡薄还是思考冷静,总而言之,幸运的是,直到电梯响着提示音到达别馆的1层,我都再也没有听到那种奇怪的撕裂声。

 

打开的电梯门外,只有一片狼藉的景象。

 

虽然没有清晰的记忆,但原本的别馆一层应该有着登记出入的前台和对应的值班员工,也会有公司职员来来往往,从表面上看来,是还算正常的办公楼模样才对。但透过防毒面具所看到的泛黄的景象,简直就像别馆遭遇过地震般一团混乱。墙壁和地砖都布满裂痕、古怪的爪印和灼烧的痕迹伴随着诡异的绿色液体四处飞溅……

 

/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

 

……而且空无一人。

 

警报的广播在脑海深处坚持不懈地鸣响着。我在电梯里停顿了片刻,走了出来。

 

已经几乎彻底破碎的别馆大门上留下了巨大的空洞。风和光从那里流淌进来。从别馆里面也能看到一角的天空,纵使不得不蒙上破旧的色调,依旧显示出纯粹而浓郁的青蓝。

这是地下十三层的巡逻中永远无法见到的颜色。

 

我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回想了片刻关于自己的事情,结果徒劳无功。

 

接着,我做出了决定,从那个巨大的空洞里走了出去。

 

【3】

 

所以说,我现在……或者说我将来的打算……算是逃岗吧,对。

 

过去的记忆就像我身体里的血肉碎块一样混乱。我想找回那些业已模糊的画面,至少想起来我在那份合同上签下的名字。想弄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才会在别馆工作。

然后。

如果有可能的话,在我签订合同之前,曾拥有过的,只留下浅淡印象的、那具“完整”的身体——

虽然大概是无法奢望实现的愿望……毕竟现在就连白日梦的愿望劵都喝不了……但如果能有机会恢复就好了。是这样想的。

 

尽管没有具体的行动计划就这样跑出来显得非常莽撞,但我至少知道那是留在地下十三层工作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毕竟签订的就是那种程度的合同。

 

我并不后悔抓住这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顾客!员工不能擅自离开Lookymart!不在Lookymart里工作的员工无法给您提供良好的服务体验!影响Lookymart营业,您需要支付相关的赔偿费用,请您放我回岗位吧,顾客……!/

 

……但确实没想过,过了三天,自己就变成绑架犯了。呃。

 

【4】

 

最开始的时候,警报广播还算可以忍受。在我利用能变成烟雾的身体设法逃出白日梦公司的时候,这些噪音没给我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但在外面度过约莫一昼夜之后,广播声的力度就显而易见地加强了。

 

/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

 

仿佛在头盖骨上插了一把全功率运行的电锯那样吵闹。

虽然严格来说,那块骨头根本不知道在我身体里的哪个位置漂流,我其实也不明白自己的痛觉神经究竟长在哪儿,越来越尖利的噪音依然带来了极其恼人的疼痛。自从合同出现问题之后,原本在脑海中分毫毕现的、五花八门的黑暗信息也变得难以主动检索,只有把烟雾盖上对应物品时,才能一如往常地浮现出描述……就在我对抗着那种痛楚、好不容易才从记忆中打捞出几个或许可以解决现状的道具,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入手它们时,比警告声更加奇怪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NANANANA~欢迎光临Lookymart~/

 

不,曲调本身听起来只是稍微有些错拍的普通宣传歌,好像在某些微妙的节点发生了信号干扰而已,但……

嗯?

 

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时,才发现原本为了隐藏踪迹而走在小巷子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某间的超市门口。

 

/LALALALA~欢迎光临Lookymart~/

 

……而且,再听一次就确认了,不是错觉。

古怪的主题曲响起时,就像是被修正液涂抹的文字一般,脑海中刺痛不已的警报广播渐渐变轻了。

 

我抬起视线。原本看起来像是“LUCKY MART”的黯淡灯牌在日落后的昏暗天空下闪烁。一下、两下……

 

LOOKY MART的字样亮了起来。

 

——啊,用不着再找了。眼前好像,正是可以作为对策的黑暗呢。

 

【5】

 

LOOKY MART

黑暗探索记录/怪谈

出自《黑暗探索记录》中的怪谈,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登录编号为1793PSYA.2001.Na31。

这是无法从模仿大型购物中心的诡异现象中逃脱,并永远徘徊其中的怪谈。

 

……

 

一跨进超市大门,稍微吐出烟雾,相当长的一串介绍文本就浮现在眼前。从能力的启动速度来看,状态确实变好了。

 

黑暗探索记录的文本里,清楚地写明了这里对于普通人类、以及前来救援的特工来说,是怎样危机四伏的场所。不过,即使我浑身冒着黑烟、以怎么看都并非人类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入,也并未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看起来,可见范围内并没有受害者,只有自顾自工作的员工们正麻利地搬着货物走来走去,间或在某几个柜台后头有热情的揽客声伴随着视线飘过来,只是我似乎来得不巧,恰好撞上了“上货理货”的时间段,没有主动凑上来导购的家伙。

 

普通的人类无法成为这家超市的顾客,只会成为“备品”。

这样看来,莫非我是因为距离人类的定义太远,反而被当成了消费者吗?

 

‘唔,不,比起消费者……’

 

/NANANANA~欢迎光临Lookymart~/

 

明明在超市门外听到那曲子的时候,还只有抵消了警告广播的效果……才进来没有几分钟,随着室内主题曲加强音量的播放,很快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了问题。

 

具体表现为我清楚地察觉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随着周围那些气球人一般的员工,并且在所有情感都混沌麻木的大脑里,极其突兀地生出了一股羡慕——羡慕他们身上穿着制服、羡慕他们在这间商业前景十分广阔、职场充满活力……这都是什么形容?……的超市里工作。

 

‘……看起来,我更像是被当成了入职预备役啊。’

 

这间超市就那么缺人手吗。

简直就像毫无防备地站在了演唱会音箱旁边,被全功率播放的主题曲震得头昏脑胀的感觉一样。难道说那才是主题曲对广播的抵抗有效的原因吗?用一种合同覆盖另一种合同什么的。

 

不,那方面我可敬谢不敏。倒不是说对白日梦提供的岗位有多么忠诚、毕竟我都逃出来了……但要是一直留在这个奇怪的黑暗里打工,本质上和一直待在地下室里工作也没什么区别吧。

 

从别馆出来时看见的天空颜色。

在日光下微微反光的制服布料。

透过面具隐约感觉到的风的流动。

 

我始终记得那时所见的景象。尽管以如今的身体,我无法解释清楚它们和离开白日梦的决定之间关联何在,但我还不打算改变主意。

 

要赶在被超市彻底污染之前离开才行。

不过,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吗?也很难保证警报声的状况不会随着时间延长进一步恶化下去。

 

要是能把这里放着的音箱拆一个走……不,普通来说断线的音箱就放不了音乐了。嗯,而且很难无声地拆解超市设备,虽然我对自己这幅身体的逃跑能力有一定的自信,但在拆完之前大概就会被其他员工追究赔偿吧。

现实的货币不能使用,而且就算可以……不是我夸口,属于130666的个人财产余额可是惊人地干净啊。

 

就在我正如此默默纠结的时候……

 

/LALALALA~欢迎光临Lookymart~/

 

——哦,等等,说起来是有那么一件。

 

——自己就会发出Lookymart主题曲的声音……也不算大到没法搬运……单独一个的话,也不至于危险到我完全无法对付的……东西?

 

我将目光投向附近刀具货柜旁站着的超市员工。虽然都是类似塑料质感的气球人,这个存在和其他员工相比却更加显眼,大概是对应着人类脖颈的地方,有着一条深色的痕迹。看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高级职务的证明呢……为什么会那样?

看着它颇具热诚地擦拭那些闪闪发亮的危险工具,一边哼唱主题曲,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说Lookymart的员工数量看起来无穷无尽,不过,万一呢。

缺少维护专员的话,这个一看就相当致命的专区,在下次受害者进入的时候……能少些危险性也说不定。

 

要怪就怪刀具区偏偏离大门最近吧——总而言之,我没有太过犹豫,一把抢过面前的这个员工、活用了化为烟雾移动的技巧,以毫厘之差摆脱了追逐我的其他气球人,从Lookymart里跑了出来。

 

/顾客!员工不能擅自离开Lookymart!不在Lookymart里工作的员工无法给您提供良好的服务体验!影响Lookymart营业,您需要支付相关的赔偿费用,请您放我回岗位吧,顾客……!/

 

……就是这样。哪怕有人因此称呼我为抢劫犯或是绑架犯,我也无话可说。

 

好在一冲出超市大门,就没有员工再追着我不放了——准确来说,连超市的门口都彻底消失了。外界和我进入超市时一样空无一人,依旧是那条小巷。

现在最大的麻烦,只是被我死死抱住的家伙相当地吵闹,并且正不断地挣扎着——我作为安保队的职工力气也相当大,竟然还是险些被它挣脱了,在那超市里工作需要那么大的力量吗?——于是我不得不进一步地做出了更坐实绑架犯头衔的行为,呼出烟雾盖住了它的脸。

 

员工C-4829L-3713

隶属于Lookymart一楼刀具区的员工,工作内容包括整理刀具、保养货品、■■■、■■■、■■等。

和所有Lookymart员工一样,它致力于竭诚为所有顾客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对自己的岗位拥有无限的热爱和忠诚,并且会永远在Lookymart里快乐地工作下去!

 

其他Lookymart员工手册相关,请查询下列条目:

 

读取出的是相当简短的几行字……其下的字样全都经过审查,被一堆乱七八糟的黑框所覆盖。只要稍一集中注意力,就能感觉到员工手册的部分明确地拒绝着我的阅读——我毕竟不是Lookymart的一员——不过还好,至少我现在要做的事只需要前面的记录。

 

员工C-4829L-3713

隶属于Lookymart一楼刀具区的员工,工作内容包括整理刀具、保养货品、■■■、■■■、■■等。

和所有Lookymart员工一样,它致力于竭诚为所有顾客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对自己的岗位拥有无限的热爱和忠诚,并且会永远在Lookymart里快乐地工作下去!

 

其他Lookymart员工手册相关,请查询下列条目:

 

伴随着字样被划上删除线,我的左手立刻化进了身下的影子里。同一时间,原本无法被一只手控制的超市员工一下子停止了挣扎。

 

……这个,比想象中的要费力啊。

可能因为关联的怪谈是巨型且正在发展中的故事,所以哪怕只是让一名员工拥有在外工作的自由而不是解约,也消耗了相当多的力气……感觉有一只腿好像也化掉了,幸好对于可以变成烟雾行动的我来说,这并不是非常不便的事。

 

等身大的气球人短暂地呆滞了一会儿,为防它逃跑,我还是聊胜于无地拉住了它的手。几十秒后,就像是电子设备完成了重启似的,它忽然又发出了那种充满活力的声音。

 

/顾客!您需要帮助吗?Lookymart为所有行动不便的客人提供保障服务!我们提供■■■、■■■■■等辅助行动的设备,完全免费,只为方便您的购物,如果需要,我可以为您指示借物点,或是代理借取!/

 

啊,这家伙还蛮会给自己找事做的呢……虽然我觉得那些听不清名字的设备大概无法解决身体融化得在地上淌来淌去的问题。

 

怀着叹息的心情,我从面具后面吐出黑烟。

 

//辅助设备的需求:否定

//130666的请求:Lookymart主题曲(宣传目的)

 

/……当然!作为Lookymart的员工,我将竭诚为您服务,顾客!/

 

它就像刚才擦拭刀具时一样轻快地哼唱起来,我脑海中刚开始微微鸣响的警告广播在那声音中消失了。确认了员工的声音在超市外也能起到恰到好处的效果,我总算放下心来。

……能用文字交流,还能唱主题曲,唔,有一种偷了个人型点唱机出来的感觉……算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想绑架属于其他企业的员工……

 

//130666的请求:跟随(业绩拓展的可能性)

 

/只要是顾客的请求,就请您尽管说吧,Lookymart支持多种支付方式的购物……!/

 

我握住了气球人的手,隔着制服手套,反馈回来的微弱触感很奇怪。我半淌半走地向前,它一边被我牵着,一边嘀咕着各种Lookymart的宣传语,算是相当听话地跟了上来。

 

就这样。算是成立了逃岗组合之类的?

 

……拜托,不要说这是绑匪带着人质潜逃。我那麻木的良心稍微有些刺痛。

 

【6】

 

“喵嗷……!”

 

雨刷刷地下着。原本窝在废弃雨棚下的猫咪弓起脊背,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紧接着,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追不放那样弹了起来,在错落堆放的钢筋和砖块中跳了几下、飞快地穿过水幕,很快再也就看不见了。

 

啊,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像把原住民给吓走了。感觉有点抱歉。

 

怀着微妙的忧伤之情叹息时,眼前飘扬起了黑色的雾气。

是啊,毕竟是这种模样的身体。不说别的,光是周身飘散的烟雾,都不能确定吸入以后对生物是否有害……就算我已经尽量控制了,也是有限度的。躲着我也是理所应当吧?

 

/Lookymart的刀具经过特殊处理,即使在海水、人类血液、■■■■溶液、■■内脏中浸泡100天以上也不会锈蚀!推荐给经常在潮湿环境中居住的顾客,现在可以免费试用1米以下的物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完全是气球的家伙真是有优势啊。连呼吸都不需要,就能背出这么一长串莫名其妙的推销词。因为没有嘴,就连说得口渴的事也不用担心吗。

 

我转过头去,看着正被我拉住了手(那能算手吗?)、站在一旁的超市员工。

制服胸口的黄灯光线透过了肋骨,照亮了这家伙以普通人的视角看来,大约十分诡异的脸……不过,距离我把它从Lookymart里强抢出来已经过了好几天,现在已经感觉连那种粗劣简笔画一样的五官都有点看习惯了。

 

这段时间以来,和这家伙的相处相当和谐,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本来我的外表就已经相当吓人了。考虑到Lookymart员工会把人类当成备品使用的危险性——更别提我还记得有听到主题曲也会把人污染为超市员工的Wiki记录——这几天我都非常严格地避开人群,用烟雾掩盖着自己的踪迹,尽量在无人区行动。只要我牵着那只充气的手,它就会非常顺从地跟在我后面;我还在路过郊区的时候松开手试了试,其实不握着手它也会缀在我身后,就是走得稍微慢了一点。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在居民区的小巷子里快速地穿行,为了防止万一它见到人类触发什么奇怪的反应,我干脆抱着它走,它也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就是身体太长了点,竖着抱挡视野,横着抱挡路。

甚至于最开始那天,每隔4小时我就要求它唱两遍Lookymart主题曲给我听,第二天开始它就像上了闹钟似的无师自通了,非常准时地对着我开始“播放”宣传乐曲……真是相当智能的点唱机。唯独的美中不足,就是偶尔会播放现在这种无法跳过的广告录音……

如果我没读过Lookymart的相关记录,差点真会把它当成完全无害的活体气球看。或者说……

 

夜风吹动雨帘,水滴落在塑料材质的身体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原本四面透风的雨棚恰好被这家伙站在了上风口,留出了一小块干燥的空间。

怎么,偏偏是站在我眼前。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主动挡雨似的……我也根本不怕淋雨啊。

 

我确认地重新看了它一眼。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超市员工兴致勃勃地握着我的手,开始背诵刀具区的产品目录,据说这东西总共有六百多页。

 

……啊,大概是我从白日梦出来之后太久没有交流对象,所以太过敏感了吧。应该是错觉。

 

【7】

 

要我说的话,就算像现在这样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在郊外的废弃厂房里坐着不动一直看雨,也比浑浑噩噩地在白日梦别馆地下值班更强——不过我千辛万苦地拉着充气人偶一路奔波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纯粹地坐着发呆。

 

解决了警告广播幻听的问题之后,我查阅脑海中Wiki条目的尝试成功率提高了不少。之前,几乎一去主动回想和筛选Wiki信息,我就会止不住地头晕继而分神,现在则大约已经进步到了全神贯注思考的话,两个小时约莫能想出一条Wiki记录的地步。为了弄明白自己成为“130666”的来由,借用这些信息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而此时此刻,我就在等好不容易找出的合适怪谈“开放入口”。

 

这个世界上,能单纯为失忆人士找回过往的黑暗其实不在少数,但如果考虑到能以我的能力平安通关、并且进入条件相对简单的前提,就先得减去一部分怪谈。而在那剩下的记录里,隶属白日梦公司、经常有现场调查组员工出入的地方,对于一个逃岗的安保队职工来说实在是风险太大了;至于灾难管理局所管理的怪谈,呃……毕竟这身制服脱不下来……虽然不知道对这副身体来说噩梦迷宫管不管用,总之我还不太想去那种地方。

 

综合考虑一番之后,我的选择实在不多,只能指望现在这个黑暗足够有效。

 

【盲眼的纺织车间】

黑暗探索记录/白日梦公司/怪谈

 

白日梦股份有限公司的识别编号为Qterw-F-13379。

 

曾是被白日梦股份有限公司多次利用的低级黑暗,如今已被遗弃。

 

该怪谈目前以■■市■■区内废弃纺织工厂的形式呈现,外观为一间约200平方米的纺织车间,内部放置有9台始终自动运转的早期工业纺织机。

每当满月之夜到来时,便能够容许一年内未进入过此黑暗的人进入探索。必须以单人形式探索,第二人无法在有人居于车间内的情况下进入黑暗。

 

9台纺织机中,纺织黑色丝线的机器象征过去,纺织红色丝线的机器代表当下,纺织白色丝线的机器代表将来。每次进入该怪谈时,纺织机器的种类与对应数量完全随机

 

一旦进入车间,探索者必须从纺织机上抽走一根丝线才能离开。然而,绝不可以抽走红色丝线,否则离开车间的那一刻就会停止自身的生命活动。

若抽走黑色丝线,离开车间时,丝线会化为一件和探索者过去密切相关的物品——通常与其对过去抱有的困惑相关;若抽走白色丝线,离开车间时,丝线会化为一件和探索者未来紧密相关的物品——通常对其未来遭遇的困难有所助益。

所有探索者在探索完成的次日,双眼都会永久失去视力,这一影响无法以白日梦公司的再生药水治疗,但如果在药水辅助下移植他人的双眼,则可以取回正常的视觉。

 

除了极少数运气不好、一进入车间发现所有纺织机都在纺织红色丝线的探索者之外,这一黑暗几乎不致命。此外,产生的副作用可以挽回,并且能够提供个人专属的增益道具。因此,虽然探索该黑暗本身只能得到低级的梦境溶液,它仍一度是白日梦公司精英探索队经常支付收尾队成员出入的场所。

 

但在探索记录E-673-G发生后,所有进入的探索者都留下“只能看到红色丝线”的报告而丧命。如今,这一黑暗已被白日梦公司所放弃,作为不良资产而闲置。

 

*教唆探索者在纺织车间内使用分身道具抽取多条丝线,导致探索记录E-673-G发生的相关研究员已受相应处分。

 

以下是成功通关的探索者所报告的获取物品列表:……

 

没错,这是个被白日梦公司几乎彻底放弃、但又不会主动吸引受害者,因此不曾进入灾难管理局注意范围的怪谈——对我这种身份尴尬的探索者而言可谓十分友好。

当然,红色丝线的问题多少有点麻烦,但我既然决定进入,当然也已经根据Wiki记录想出了合适的通关方案。

……真正的困扰在其他方面。

 

/顾客,除了刀具本身,Lookymart的保养道具也值得您一看!现在用■■岁■■■制成的保养油脂和刀具合并购买,有限时八折的优惠……!/

 

……这家伙到底该怎么办啊,正在给我擅自设计推荐购物方案的这家伙?我要进的可是单人探索黑暗。

 

【8】

 

不行,完全没法放心。

 

虽然单纯抛下它进入纺织车间是挺简单的,但是这个黑暗里外有着时间流速的差异。探索记录里写着的平均探索时长大概有大半夜那么久——就算这附近没有居民区,也不意味着真的荒无人烟。万一出来我就看见几个活人做成的Lookymart货品模特、或者被主题曲污染的新就职超市员工,那该怎么办?再说,好不容易到手的警告广播压制手段,也不能放任它就这样消失。

 

我试着用黑烟指示眼前的气球人待在原地等我回来,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除了要求它唱主题曲来听的时候以外,这个敬业的超市员工基本没有给过我明确的答复;何况就算它给了我承诺,我也不敢相信Lookymart的在职人员看到正常人类以后能控制得了自己。

 

结果纠结了一整天,最终我还是做出了无奈的决定。

 

——早知道,反正要变成Lookymart的黑名单客户,连员工都抢走了,也许就该试着多抢劫一个手提收纳箱之类的……

——要是有可以大量收纳物品的道具就好了……算了,现在还是先别做那么奢侈的梦了。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一边领着超市员工,慢吞吞地走到了纺织车间门口。紧接着,我集中精神,缓缓地将身体一点点重新融化成黑烟……缠在了那家伙身上。

 

和昨夜的倾盆大雨不同,今晚的夜空格外晴朗,满月的光芒十分明亮。

如果有个正常人借着月光看清,这么一个本就长得有些诡异的人偶周身冒着黑烟、迈着僵硬的步伐往废旧车间的大门走去,不知道会尖叫得多大声……虽然,那只是我艰难地操控着这个看不见客户就完全不动的家伙,往黑暗里走去罢了。

 

万幸的是,这个临时起意的主意凑了效。我就像个逃票上车的人一样,相当心虚地带着自己的人型点唱机进入了黑暗。

 

——那时我还以为,今晚最困难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9】

 

‘为什么里面会有人啊!’

要是身体正常的话,说不定会因为想要抱怨的心情而哭出来。不过我的生理上实在是做不到那样。

 

——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理应是无人使用的怪谈,结果里面却有先来者。

 

一言以蔽之,这就是我目前的困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怪物!救命!救命!救命啊!”

非要说的话,我事前准备的推理并没有错。因为眼前这个人类的确并不属于白日梦公司和灾难管理局任何一方,光听反应就知道了,这是完全的普通人。

 

不是……明明附近连个居民区都没有,这个被白日梦早早收购的废弃工厂里,为什么会出现穿着高中生校服,一看到我和,呃,我的……点唱机?就被吓哭的年轻男生呢……

难不成是试胆游戏、或是年轻人流行的vlog拍摄什么的……那这家伙的运气可真是要命的差啊。

 

碍于身为白日梦员工的限制,我看不清眼前人类的脸。不过光凭惨叫的音量和跌坐在地、不断手脚并用往后爬的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吓得有多厉害。眼看他再往后退就要撞上红色丝线的纺织机,我也顾不上其他、当即从气球人身上下来化作人型——接着伸手,不顾越发凄厉的惨叫声,一把将人类拦腰提了起来。

 

正当我打算吐出“130666的意图:正面”的字样、试图安抚手里的人类的时候,手肘上突然感到一股力量——我吃了一惊,险些因此失手将人类摔了下来——一回过头,发现竟是超市员工伸出它那只……勉强称之为手的部位,扯了一下我的制服袖子。

 

什么时候它也会这样主动行动了?

莫非一进入黑暗,Lookymart的污染又和这里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共鸣?

 

我心中猛地升起一阵警惕,唯恐它当着我的面播放起超市主题曲污染无辜的人——这可不是靠捂住耳朵就能避开的,连忙夹带着人类往后退了一步,预备一旦有变,就试着用烟雾阻止它。

 

不料这一步似乎属于我的过度反应,气球人扯了我一下之后,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了。过了几秒,它不知是看着我还是看着我胳膊下夹着的人,开始说广告词。

 

/欢迎光临Lookymart!刀具区的新折扣商品是附带■■■■和■■■■的大型镰刀,感兴趣的顾客欢迎体验现场淬火……/

 

……好像是虚惊一场。

呼,要是它突然开始要拿人做成超市模特或是磨刀石就麻烦了,结果意外地还挺友好的。

 

呃,等等,说到人类……?

 

我刚放松一刹,忽然意识到被我捞起来的人类似乎安静得不太正常,慌忙低头去看——幸而胸口还在起伏,也没有明显的外伤。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隔着手套,我破碎的血肉触感也并不灵敏,我花了好几分钟,才艰难地在人类的脸上摸索出了结论:这大概是被吓晕过去了,还是相当彻底的那种。

 

恐怕这个结果我和我的点唱机都难辞其咎。

 

不知为何,我一想到“被吓晕”这个词组,就有一种莫名的淡淡同情……算了,至少晕过去的人比到处乱跑、一不留神就会触发致命陷阱的人类要强。

 

我把那可怜的人类在地板上放平。为防变故,我习惯性地把气球人的手拉住,接着心情复杂地思考起来。

……虽然刚见到人的时候觉得出乎意料,但稍微沉下心回想就能猜到见到先来者的理由。

 

‘没被当成人类啊。’

 

尽管探索记录里写明了这是每次都仅供单人探索的黑暗,不过,无论是能说人话(……那算是人话吗?)的超市员工,或是能以接近人类的方式思考的我,看起来都没被认可为探索者,所以才能跟在正牌的人类后面进来。

安保队员工原本就是无法像现场探索队一样收集梦境溶液的,所以本来也不应该为此惊讶……只是原以为,不合格的话就进不了黑暗,结果明明进去了却看到了其他人,稍微有些意外。

还以为自己逃了票,结果看起来,我和身边的气球人大概只被算作乘客带上的猫猫狗狗,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收票钱……

 

‘那我一开始构思的通关方法还能有效吗?’

 

对真正的人类来说,要求他配合那种做法也有点强人所难。而且这里基本等于没有医疗条件,就算他顺从地照做,死亡的风险也很高……

 

‘算了,果然还是我先来试试吧。’

 

情况变化至此,除了赌一把也没有办法了。

我在自己制服上摸索了片刻,拉开了胸口上的一道拉链,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身体中。

 

被大量黑烟包裹着的器官和血肉碎片,就像万花筒里的图案那样飘来飘去;虽然我昨晚也打开拉链确认过,但是现在器官的位置又和上次完全不同,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眼球从身体里掏了出来。

 

要是正常人,神经和眼球断开的时候应该就会痛晕过去吧?不过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视觉也好好地保留着——这家伙怎么又拽我?

我顺着被拽的手,扭头看着旁边的气球人。两秒过后,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LALALALA~欢迎光临……/

 

——我当机立断地吐出烟雾,盖住了这个突然开始播放歌曲的家伙。

 

再次显现出来的Wiki记录,依然除了大面积的审查黑条以外乏善可陈,并没有更多的可删之处。不过,好在被我的黑烟盖住的超自然存在都会或多或少地陷入类似暂停的状态,Lookymart员工也不例外,这么一干扰,它总算不播放主题曲了,我这才微微放下心来,将手与烟雾一并收回。

难不成进入黑暗真的对它有什么奇怪的影响?

下次得想想有什么储物的道具或是束缚的道具能获取,再探索的时候,也许还是把它绑着放在外面、或者塞进存储柜之类的地方比较保险……

 

‘不过已经短暂地压制了……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车间的白炽灯光,正静静照着制服手套上卧着的两枚眼球。一瞬间,我忽然有些好奇自己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可是透过防毒面具看去,连我自己的器官也泛黄模糊;我只好放弃这个念头,走过去将一枚眼球轻轻地放在距离最近的纺织机上。

 

就像把冰块放在烧红的铁板上那样,器官刚接触到红色的丝线,就完全融化、渗了进去。我左侧的视野顿时变得一阵漆黑。

这种症状反而佐证了我内心的猜测,我不再犹豫,将另一枚眼球也交给了面前的纺织机。

 

世界完全黑暗下来。我试探着向前伸出手,触摸到了和刚才所见的小型机器们尺寸并不相同、样式却一模一样的东西。

 

‘……果然如此啊。’

 

白日梦员工们探索这个黑暗的方法,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过去、现在、未来。还有纺织机和盲眼这种关键词。明显是以某个神话为原型而创造出的黑暗……’

 

蒙着双眼,编织世界命运的三女神。

若以她们的视角来看待,那些不仅睁着双眼窥视“命运”、甚至连纺织工作所用的丝线都要偷走的人类,大概相当讨厌吧……

 

从第一次回想起Wiki内容时,就隐约这样觉得了。离开这个黑暗后,滞后到次日才到来的盲眼症状,与其说是通关黑暗本身的副作用,更像是“因为在黑暗里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而招来的诅咒……或者说付出的代价。

拿走“现实”丝线的人在为盗窃负责之前,就会因为动摇了“当下的自己”而自灭。除此之外的人们,则必须以双眼补偿了自己带走的命运之丝。也许原本,这种防盗系统对女神们还算可以接受——直到有贪婪的人想要带走远远超过自身价值能够交换的大量丝线。

 

‘从那时起,这里就只存放不会被偷走的东西了吧。’

……虽然是相当消极的防盗对策,不过确实很有用就是了。

 

只是,若是把思路逆转过来……用双眼补偿自己带走的丝线能够被视为代价的话,反过来说,是否可以直接用眼睛交换丝线呢?

这么做,应该能同时规避“直视命运”和“偷窃丝线”两大禁忌,而且反而阴差阳错地符合了“蒙住眼睛纺织”的典故……我是这样猜测的,也就这么尝试了。

 

虽然客观上来说,这像是用重要器官交换随机道具的不公平交易,对普通人来说应该是疯狂的行为,不过反正我就算摘除了眼球,也不会因此彻底丢失视力。如果出了差错,黑烟也可以替代我大部分的感官……再说,以后也可以想办法去其他超自然地点尝试找到替换的器官。对我来说,这个黑暗实在是探索成本称得上划算的地方了。

 

原本最担心的,其实是自己的血肉不会被收下来着。现在算是赌赢了吧?

唔,第二担心的是我其实不会使用老式纺织机……不过还好,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之后,我感觉到眼前的设备似乎也是自动运行的,正在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动力轰隆隆地运转着。那应该直接把手放上去就好了。

 

——从贸然闯入的人那里看来,“丝线”是三选一的。但对于此时此刻,面对着更为巨大的纺织机的我来说,答案则不同。

 

‘三女神也是共同工作的。’

 

那么对于这个原本限制单人出入的怪谈,应该要设法同时纺织“包含过去、现在、未来”的图案吧。

这个目标我也早就想好了。

 

‘我想要纺织出……’

‘让现在的我回想起过去,同时不会对我的未来造成负面影响的命运。’

 

【10】

 

我并没有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黑暗中。

论评级,它甚至只是个F级怪谈,很难称得上有多高的影响力。探索记录中,它几乎是以普通道具生产点的定位出现的,所以我只是希望它能给我一个提示。至多是为了防止我本来就十分混乱的记忆被弄得更糟,才添加了用来限制的词段……

 

但是现在这个,难道不奇怪吗?

 

一开始只是顺着自动运行的机器稍微移动手而已,现在身体已经几乎失去了控制,不顾我在脑海中发出的指令,只是一直非常熟练而精准地纺织着什么。

并且,一股我有些熟悉的、古怪的喜悦正从心中涌了起来。用不着多做辨认,我就意识到,这和我进入Lookymart时感受到的东西大同小异——命运三女神也缺帮工?

 

‘这、这个难道不算强买强卖吗……?!’

 

为什么我最近去的地方到处都这么缺打工人手……!

 

就算正处于感情模糊的状态也忍不住想抱怨。并不存在的冷汗仿佛沿着并不存在的脊背流了下来。手脚不听使唤。我顾不上副作用的问题,连忙试图调动体内的黑烟来改写这个麻烦的情况……呃?

 

/NANANANA~欢迎光临Lookymart~/

 

——伴随着突然在耳边响起的主题曲,一股巨力拉着我的制服后领、简直是要把我连人带纺织机一起掀翻似的,往后狠狠一摔!

 

因为实在猝不及防,忘记了其实变成烟雾就可以避免跌倒的事。我就那么被猛地扯到了地上……过了好几秒才从一阵阵发黑的视野里恢复过来。

 

‘这是什么。手里有东西……?’

 

定睛一看,左手居然捏着两枚早就被我放弃掉的眼球。右手的掌心则躺着一根正在发光的丝线。

 

‘被……被拽出来了?’

 

……居然用物理方法脱离了那种污染状态。甚至连本钱都追回来了?

真是相当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过仔细想想,从最开始就是单人探索怪谈,所以也可以算是原本不可能完成的解法,说简单好像也没那么简单……呃,地板怎么感觉有点软?

 

一连串的事件都太出乎意料,呆呆地思考了片刻眼前的事实,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下的触感有点奇怪。我连忙把眼球塞了回去,撑起身体低头去看:幸好我的制服里有一半是烟、所以应该比正常人要轻,而且这家伙的塑料皮肤看起来也挺结实的,总算没被我压坏。

 

气球人看起来并没有刚才救了我的自觉,一首主题曲播完,眼看还想重播;我想起仍在地板上昏得人事不知的那个高中生,连忙冲它比划了一个静音的手势——对这种东西它倒是领会得颇快,于是它暂停了一下,站起来之后,开始十分敬业地从头背诵刀具产品目录。

 

我心里微微地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刚才那行动是不是太恰好了?’

当然,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但是Lookymart的员工,对非人类顾客是友善到……连其他怪谈的污染都会帮忙抵抗的吗?明明进入黑暗之前都非常安分,擅自行动或是擅自播放主题曲之类的事,一次也没有做过。到底有什么理由……

 

‘……啊。对了,车间里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明明这也是不得不把它带进黑暗的原因之一,结果因为突发情况太多而忘记了。

这家伙,确实已经学习了4小时一次的播放规则。如果它的时间感觉是以外部……或者Lookymart的标准来计算的,按照一次普通探索就要大半夜来说,的确该播放两次主题曲没有错。

那么,之所以拉扯我,也许也是因为主题曲是出于宣传目的而播放的吧?要是顾客完全没在听,就没意义了?

无论如何,好像从刚刚开始就冤枉它、以为它是进黑暗以后出问题了。有点愧疚。

 

//130666的状态:感谢

知道它大概无法理解。不过思考片刻之后,我还是用烟雾道了谢。

 

/欢迎光临Lookymart!/

……超市员工给出了完全对不上的欢快回答,继而开始说起了今日折扣的事。

 

算了,一瞬间对它的回应有所期待,是我的问题……比起那个,下次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利用它的自主行动来配合怪谈探索比较实际。

有了刚才的经验,进一步探索这里看起来已经不现实了。幸好,拿到发光的丝线之后,原本看不见的车间大门已经静静地重新出现,我先尝试将那个昏迷的高中生推出门外——幸好,我的行动换来的离开资格对他似乎也有用——接着,我拉住超市员工,和它一起走了出去。

 

【11】

 

‘虽然发生了种种意外,不过也算是通关了。’

 

带着人类去求助显然不是很现实,不过万幸高中生的身上有手机。因为没有体温,我很难使用触屏功能,所以按下紧急求助的按钮就算结束。……想着万一不是普通警员、而是灾难管理局的特工们过来就糟了,我一放下手机,就带着气球人躲到了相当距离之外的废弃厂房里面。

 

‘那孩子运气真差……就当是做了个噩梦吧。’

 

希望别把见到我之类的事到处乱说,和白日梦安保队关联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说了大概也不会有普通人相信吧?唉,虽然不确定具体是不是这个原因,总之试胆这种活动真应该从这么危险的世界上删除……

 

我一边想着,一边拉开了制服上的小口袋。从那个纺织车间里拿出来的丝线正在里面发着光,随着时间推移,简直比厂房外逐渐升起的太阳更加耀眼。

 

‘到底会变成什么呢?’

 

直到一瞬间光芒淹没了我的视野,我才感觉到掌中的东西形态发生了变化。

 

——光芒散尽后,我和那件小东西面面相觑。

 

【怀旧糖果 葡萄口味限定包装版】

 

看了一眼之后,相关的道具资料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的确,称得上是实用的道具,可是……

 

‘我没有嘴啊?’

 

准确来说,消化系统的器官彼此之间似乎也没有连着。就算打开制服找到胃或者食道,强行把糖果塞进去,也大概不能用。是因为原本预定的探索方式中断了,所以给出的才是这样的道具吗?

 

‘……那算是失败了吧,这次。’

 

假如作为人类在白日梦就职的话,起码还能因为通关黑暗,收集点梦境溶液作为附加收益……不过,那种想法实在太不现实了。

 

如果失败,就干脆地承认,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才对;但是,不知为何,一种淡薄的在意始终在我心中徘徊不去。

我仔细地盯着那枚印刷着绿色水果的糖,看了很久。正在思考“特别包装”莫非是指糖纸而不是包装袋之类漫无边际的问题时、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啊……’

 

不知为何,明明未曾放入过口中,却依稀感觉到某种怀念。仿佛在很久以前曾知道与它有关的甜蜜滋味。

——稍微回想起来的唯一的记忆。确实,在作为130666存在以前,能够品尝到食物味道的那个时候。我是有着喜欢的水果的。

 

虽然作为对于过去的提示来说,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信息。但是,即使那样也是希望的证明。被工作契约限制的迟钝的喜悦慢吞吞地涌了上来,我小心翼翼地,将真正属于我的私有物品放进了口袋里,保存了起来。

 

【12】

 

自那以后,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整理记忆的时候,一旦想起适合探索的怪谈,就会去试着进入看看。不过,虽然有拿到一些小道具、还阴差阳错地又救了一些误入黑暗的普通人,但始终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反倒是在奇怪的地方有了不小的跃进。这个,该怎么说呢。

虽然一开始觉得只是我的错觉,最近开始,终于忍不住看着气球人这样想了。

 

‘这家伙,不会是被我污染了吧……?’

 

/LALALA~欢迎光临Lookymart~/

——照旧是那样,从没有长嘴的气球身体里,定时播放着乍一听是男女合唱、仔细听的话却像是怪物在尖叫的诡异主题曲。但是……

 

轻轻的力道正拍打着我的兜帽。接着,塑料摩挲制服布料的声音沙沙地响了起来。

 

‘为什么……在摸我的头呢?’

 

单纯描述“一边唱歌一边摸头”这种行为的话,简直就像是长辈在哄小孩一样,但我和这家伙之中,没有一个符合那种描述吧……?

 

因为判断没有恶意,所以姑且就放任它每次放超市主题曲的时候这么做了,可是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仅如此,最近对我的称呼也变掉了。

 

/作为重要的vip客户,希望您能对Lookymart的服务给出反馈!借由您的评价,我们会做得更好……/

 

……对,就像这样,偶尔会把我称呼为vip客户。明明我一次也没有在那个诡异的超市怪谈里消费过?

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语句里来分析的话,它似乎是把自己离开Lookymart这件事,视为“向重要客户上门推销”的工作了。对身无分文的家伙推销商品吗……?这家伙筛选客户的眼光很糟糕啊。

像那样工作的话业绩可是无法提升的……唔,倒不是说我十分想要一个Lookymart每月之星跟在身边就是了。

 

总之,也不知道是不是莫名其妙地被升为超市会员的缘故。本来相当安分,不带着它移动就几乎什么也不做、只是有点吵的家伙,最近甚至会在进入黑暗的时候,尝试保护我了……

今天也是。因为进入的裁缝店怪谈里面居然有被拐进来当“婚纱模特”的新婚女性,不得不费劲引导她从人类才能走的出口逃走……就算那是相当大胆、面对我和气球人偶的外形也能保持冷静的人,沟通还是花了太多时间,最后掩护她离开的时候,要不是这家伙伸手从旁边用力地拽了我一把,差点就被“裁缝”挥舞着巨大的剪刀把身体剪开了。

 

真的是相当冒险的事。的确,现在我的肉体也全靠制服维持形状,要是“裁缝”用的剪刀正好对服装起了特殊效果,只怕会变得相当麻烦;但是,这家伙要是被击中了,我可也没有什么修补它的方法,要再进入Lookymart拐带员工恐怕是不可能了……

怀着想要删除不确定因素的心情,出来以后,立刻用烟雾再次阅读了一遍它的Wiki。可是,在能够查阅的短短条目里,哪里也找不到救人的相关字样……只能认为是把相关的部分记载在被审查的员工手册部分里了。

 

无可奈何地想着“今后得再注意掩护一些”,和它道了谢,也只收到了“作为Lookymart的一员,我们尽力严格维护vip顾客的独特购物体验”的回复,还是老样子,总在说难以理解的东西。

 

‘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来帮忙的呢。明明也有几次,看着我用变成烟雾的方式避开攻击了……’

 

既然是曾在刀具区工作的家伙,辨认那个裁缝所使用的特殊武器应该也不会费力吧。

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小巷子里的夜晚,我曾数次将手伸进保安服那无数的拉链里,徒劳无功地重新组装混乱的器官……既然它曾目睹那种场景,也许的确能从拉链中飘出的黑烟中判断,我的身体此刻纯粹靠保安制服维持形状。

 

——不过,原本只是按照超市守则工作的、只会说出固定推销词的,用气球的材质勉强模仿着人类的员工,能拥有那种程度的推理能力吗?

不,还不如相信,它只是按照那所谓的VIP顾客应对条款行动吧。那样更现实。

 

至于突然成为会员这种奇怪的变化,想来想去,大概也只能用污染解释了。我毕竟在身份上也算是个超自然存在,所以待在它身边的时候,可能不知不觉地就对它造成了改变……?

再相处下去的话,会不会有一天就从Lookymart员工变成被我雇佣的员工呢。呃,不过我没有存款,付不起工资……而且那样的话,用超市主题曲来对抗安保队广播的做法也会失效,所以暂时还是先别发展到那一步比较好吧。

 

‘以防万一,应该问一下吗……’

 

我看了看身旁的超市员工,用烟雾编织出了心中好奇的问题。

 

//130666的疑问:从Lookymart离职的可能性

 

/……/

 

短暂的沉默如同橡皮般擦去了平稳的空气。

几十秒后,Lookymart的员工忽然以异常热情而快速的语调说道:

 

/Lookymart的员工永远竭诚为顾客提供服务!无论您何时需要服务,我们都在Lookymart内欢迎您的到来!我们不会休假,因为在Lookymart工作永远如此快乐幸福我们不会不安劳累痛苦悲伤只要有人光临就是最大的幸福永恒的工作永远的幸福我们不会丢失工作我们不会丢失意义我们不会成为处分品我们会持续工作我们会完成工作——/

 

‘糟了。这行不通!’

 

本能地意识到,我无意的提问或许触及到了相当不妙的部分。员工持续不断的低语声越来越快,我身为超自然存在的那一部分直觉正在给出警报。如果Lookymart的污染重新增强该怎么办?不,说到底,也不确定我之前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影响它的。一开始,单纯地修改Wiki也没有造成那样的改变……

是因为一直以来都陪在身边,所以逐渐造成了那样的结果吗?那么……

 

啊,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站在眼前的气球人。

只过了一秒钟,它立刻停顿下来,彻底安静了。

 

又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我用迟钝的触觉感觉到了,有某种很轻柔的力道,用相当笨拙的动作落在我的后背上。

 

‘……啊。’

 

——真是不可思议。

——在此之前,竟然完全忘记掉了……拥抱和被拥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无法描述的感触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即使奇怪的超市播报已经停止,我依然没有松开手,最终,就那样坐在藏身的小巷子里,抱着人类形状的气球度过了整整一夜。

 

当然不可能睡着。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只是,该怎么说呢。

 

……也许体会了那些购买成人大小的泰迪熊的孩子的感觉。

 

因为拥抱着休息的时候觉得很平静。即使不得不在荒凉黑暗的地方藏身,能抱着什么的时候,总比怀中空空如也的时候更安宁。

 

觉得从白日梦公司别馆的地下十三层出来这点,应该确实是没有做错。

只是那样的心情。

 

【13】

 

所以说,是懈怠了,我。

 

因为知道了不知道的感觉,回想起了原本没有记忆的事。所以,才被喜悦的心情弄得忘记了,本来最应该注意的东西是什么。

 

因为一个、两个、许多个无法计算数字的无法入睡的夜晚,彼此依靠着的回忆那样堆积起来,让没有温度感觉的身体,也产生了好像很温暖的错觉……所以,才一直觉得,就这样继续下去也不错。有了那样盲目的念头。

 

是啊,犯下了掉以轻心的错误。我愿意承认那是我的疏忽。

 

……但如果是我的错误,不该由别的存在承担,难道不是吗。

 

 

【14】

 

是进入了怎样的怪谈,发生了怎样的突变,又是为什么,在临近逃脱的时候,以毫厘之差被那家伙抢到了时机挡在面前……

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能看到的只是,横贯过充气的塑料身体的巨大裂痕,和极其安静地升起的火焰。

 

以往吵闹的家伙,现在就连一点奇怪的声音都不再发出,简直就像是真正地睡着了一样。

 

……啊。

 

雪白的火焰燃烧着。一点一点,吞没着塑料材质的身体。

就连烟都没有升起,就连灰烬也没有留下。不需要什么观察和推理,只要一看就能知道,那是几分钟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的销毁程序。

 

不被需要的员工,其末路就是被抹除。因为超市的人事合同也是宝贵的营业资源。

 

明明听到过一次。我明明是知道的。“会成为处分品”这种事。

 

我、

一直以来,到底。

究竟是怎样,对一切视而不见地……

 

‘……’

 

不行啊。

我走不了。

 

【15】

 

那时我终于意识到了。

 

这是比站在白日梦公司别馆里看见门外的蓝天时,更为明确、迫切而无法忍耐的冲动。

 

我不能……我不能,让一个帮助过我的,救过我的存在,就这样因为我而不明不白地消失。不管它是什么,是黑暗的衍生物也好、受到我污染的超自然存在也好……

 

我不能抛弃它。

 

我不想。我也做不到。

 

淡薄的后悔像一片雾气般涌上心头。那时查看Wiki的时候,为何不再多努力一点呢。若是能够早早删除掉为了顾客而行动的部分,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很快就吞咽掉了那些原本就无法长久存在的心情,向地上的超市员工伸出了手。现在不是浪费时间懊悔的时候。

 

——黑色的烟雾覆盖上气球人偶时,已经阅读过好几次的简短文本显现出来。

 

当然既看不见【必须帮助顾客】的字样,也找不到【失去劳动能力后立刻销毁】的条款。但怎么能这样就放弃。我执拗地继续凝视着那些在清晰字样下方,被审查的黑色方块所覆盖的段落。

就像不停滑动着充斥着一模一样乱码的网页那样。我不停地向下追溯文字。

 

伴随着那种持续不断的阅读,我的身体开始渐渐融化。

 

原本被保安队制服勉强维持住的人形,不知何时彻底崩溃了。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一片不断延展的影子或是水洼那样,毫无支撑地一点点流淌在地上。

 

……但是,那也没关系。

本来穿着这身制服的存在就不能被称之为人类,维持人形也没有太多意义。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继续着阅读。

 

没有意义的字符逐渐堆叠得更紧。仿佛将砖块密密砌起的城墙那样。感觉到了某种意志传达而来的明确的拒绝。明明不属于Lookymart还想访问员工守则的那种傲慢必须付出代价。你没有权限、你没有权限、你没有权限……

 

审查的黑色终于掩盖住了所有的视野。

我依然凝视着它,用物理上早已消融得无影无踪的眼睛。

一点点地移动烟雾,反馈回来的并不是阅读着什么的体验,而是如同被某种坚固之物阻挡的感觉。

 

仿佛……

对了,那就像是,在某处、昏暗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写着紧急出口的……

冰冷而沉重的铁门一样。

 

我用失去形状的手敲打着那扇门。接着是用力地推。它纹丝不动。终于意识也像无法负荷阅读的身体一样,逐渐变得柔软,像是遇到火焰的新雪一样消融。

 

我。

为什么站在这扇门前呢。

真奇怪。

我应该在,指定的工作区域值班才对……

 

但是,

……但是。

即便如此。

最后的一丝清明诉说着。觉得唯独这扇门必须先打开才行。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行。

然而,已经没有继续推门的力气。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它。

不知不觉地,无法发声的喉咙开始振动。不可能化作声音的话语仅仅在我脑内回响着。因为是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所以到最后,只能那样说。

 

“请开门。”

“请……请,帮帮我。开门吧。”

 

——……

 

没有回答。

只是,仿佛从门的那一侧传来了低低的叹息。隐约地,我听到了轻捷的脚步声,和幻觉一样的铃铛的声音。

 

门打开了。

我看到了新的Wiki内容。

 

【16】

 

崔特工:呼……到四楼的门前了。

崔特工:外观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就只是铁门而已。

崔特工:……那么,我要打开了。

 

(传来铁门开启声,与此同时,Lookymart的标志性音乐响起。)

 

崔特工:咦?

 

(音乐声越来越大。出现了变奏。)

 

崔特工:等、等一下。

 

(传来无法描述的怪声。轰鸣声。像是充满风的声音、雨声、摩擦气球的声音、爆炸声、无法辨识的12种声音以及■■■■■。)

 

崔特工:(沉默)

崔特工:欢迎光临Lookymart!

 

……

 

崔特工:呼……到四楼的门前了。

崔特工:外观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就只是铁门而已。

崔特工:……那么,我要打开了。

 

(传来铁门开启声,与此同时,Lookymart的标志性音乐响起。)

 

崔特工:咦?

 

(音乐声越来越大。出现了变奏。)

 

崔特工:等、等一下。

 

(传来无法描述的怪声。轰鸣声。像是充满风的声音、雨声、摩擦气球的声音、爆炸声、无法辨识的12种声音以及■■■■■。)

 

崔特工:(沉默)

崔特工:欢迎光临Lookymart

 

……

 

……啊。是这样,原本是人类啊。

真的阴差阳错地想对了呢。

虽然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确定的我,实在是太过迟钝了也说不定……

 

感叹的心情在胸中一闪而过。我默默地移动烟雾。仿佛之前阅读时感受到的、那强烈的抵抗都是谎言一样;没有任何阻碍,删除线下的字符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您无法离开指定区域!/

 

在激烈鸣响的广播与几乎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我确认了眼前的火焰已经不再燃烧。

 

……将原本的“燃料”取而代之的,是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套的男人。

脖子上的显眼疤痕正叠加着鲜艳的伤迹。在断续而急促的呼吸中,他吃力地呛咳着、像是无法自控一样伸手抓挠着原本就开裂得相当糟糕的创口……

 

然而,他的眼睛却不像Wiki记录中描述的PTSD发作症状,不是紧闭着、而是正死死地盯着我看。

 

那是……想要求助吗。

已经没有阻止他双手的力气了。但是解决的方法终究还是有的。

 

——就像命运决定下来的巧合一样,太过恰好地留在那里的道具。

曾经也有珍惜它的时候。因为那是明确的记忆中,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但是,现在……

 

……反正,马上就要回到别馆工作了。

在那种地方,回忆或是纪念或是爱好之类的东西,没有意义。所以在这里处分掉,也刚刚好吧。

 

用融化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寻找曾放在制服口袋里的东西有些困难。但我最终还是设法从一片散碎的血肉中,找出了那小小一粒的糖果。

 

糖纸上,绿色的图案模糊不清。

曾印刷的究竟是什么,现在也稍微有些想不起来了。

不过,幸好,用途和使用的方法还是记得的。

 

130666用烟雾包裹着裸露的手骨,一点点地将怀旧糖果的包装打开。

……将糖纸丢下,取出了糖果。将糖果放进了男人的口中。完成了所有所持品的废弃处分。

 

接着,130666收起烟雾,根据广播声判断了最快回到岗位的方向和路线,开始移动……

 

“……等等!”

 

听到了明确的挽留声。130666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因为回到岗位恢复工作是最为迫切的优先事项。

然而,身后的声音继续着。不仅如此,一只手以相当强劲的力量拉住了安保队制服勉强包裹着的、不定型的身躯。130666不得不转过身体,面对妨碍的人。

 

“是要去哪儿,现在。”

那个人以略带嘶哑的声音如此问道。

 

//现状:不正当脱离白日梦公司别馆的安保岗位

//预定:回到负责工作区域恢复职务

 

“……”

经由怀旧糖果复原的身体,理应停留在10年内最为身心健康的时期……

透过130666面具所看到的男人的脸却奇怪地紧绷。仿佛面对着什么极其险迫的事。

一瞬间的沉默后,他重新开了口。

 

“……是啊,得回去工作呢。不过,有点远吧?从这里回到首尔的白日梦公司,光靠走也得几个小时呢。”

他抓着130666,以恳切的笑容说道。

“刚才不是救了我吗?别看我这样,也是政府的秘密公务员,抄近路的方法还是知道几种的。得报答啊。不能瞬间移动不是吗?我送你去吧,嗯?”

 

130666短暂地衡量了片刻,吐出了烟雾。

 

//问题:移动方法

 

——在泛黄的视野中。130666清晰地看到,男人看着雾气构成的字样,弯起眼睛笑了。

 

【17】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

 

于■■■■年■月■日确认已失踪的特工崔■■在判断死亡6个月后,使用位于■■市的传送通道回归本部。

确认其处于使用临时道具维持身体状况的重度污染、伤损状态,已立刻收容至【蓝色医院】进行治疗净化。

作为“长期失踪特工回归”的案例收录至特别事项日志,预定在其伤情好转后进行更为详细的单独咨询记录。

 

*该特工回归本部时,同行有超自然存在一名,超自然存在的状况见本日志附录。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1

 

于■■■■年■月■日,和特工崔■■共同使用传送通道到达本部的超自然存在情况记录如下。

 

1、个体名自主申报为【130666】

2、以制服和个体意志表达判断,隶属于白日梦有限公司安保队

3、表现出强烈的回岗工作欲望,难以进行其他人性化的交流沟通

4、暂时未观察到对人类的攻击倾向,但数次试图从灾难管理局的设施中以特殊方式移动离开

 

据联合审议,认为有必要对其进一步观察管理。暂时收容于由■■■■■特别加护的净化祈祷室中。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2

 

据苏醒后的特工崔■■证言,130666为具有人性、理智、容易沟通、理解并遵守人类善性价值观的存在,但目前属于重度污染状态,故无法正常沟通。

 

此证言将被作为下次联合审议的参考材料提交。

探员崔■■以口述方式填写的净化道具申请表与释放申请表见本日志附录。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3

 

观测到130666具备突破收容的特殊能力。此前净化祈祷室的加护在其能力影响下已失效;玄武三队的■■特工与■■特工在搜寻过程中,不慎触发祈祷室原本的形态而受伤。

130666因主动将两名特工带出危险范围,而未能成功离开灾难管理局。

 

经联合审议与多名特工共同申请,初步确认130666为怀有善意的超自然存在,批准C程度内的净化手续与沟通尝试。

 

玄武三队队长填写的释放担保书见本日志附录。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4

 

玄武三队队长在探望特工崔■■后,多次受委托携带特殊净化道具进入130666收容室。

基于特殊净化道具腐朽的结果,其申请使用C级以上的大型净化道具或仪式。

 

此申请将被作为下次联合审议的参考材料提交。净化道具申请表见本日志附录。

 

……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9

 

按规定程序接受【永宣大玉钟】的净化后,130666表现出好转迹象。此后以特殊净化道具玉铃维持镇定状态。

 

状态变化:沟通方式依旧倚靠其吐出的烟雾,且文字组织方式受限;但从负责管理的圆瓦当特工报告的谈话记录中,确认其恢复正常思考逻辑及一定程度的感情表达。

 

关于130666报告的“与特工崔■■脱离污染的相关过程”记录,参见本日志附录。

 

超自然灾难管理局-本部-特别事项日志-D1101-29-10

 

玄武三队队长申请对130666评估谈话。谈话申请表见本日志附录。

 

 

【18】

 

“不得不谢谢您呢。很多事都是。”

 

——坐在我眼前的,是自称代号“奚琴”的特工。

作为我污染状况稳定后,灾难管理局选出前来洽谈的代表人,她比我想象中会有的态度更加温和。甚至,分明自己是相当年长的资深特工,却一见面就用敬语向我郑重地道了谢,让我吓了一跳。

……这段时间里,灾难管理局似乎是把我当成不得了的超自然灵物来看待了。明明真要说的话,我才是受到帮助的那方。

虽然不被当成邪祟、也不必被收押到噩梦迷宫之类的地方确实很好,但那种沉重的头衔让我感到另一种慌张,所以连忙告诉她不用那样称呼我;但奚琴特工只是扫了一眼我吐出的烟雾,微微地笑了。

 

“对于有能力行恶事、却总是在努力保持善良的存在,表达尊敬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向我点点头。

“再说,您将算是我后辈的家伙从那样的地方带回来了。虽然之前来过几次,不过都没法正常沟通,得单独为这件事和您再说一声感谢啊。”

 

‘不、倒不如说我觉得很惭愧……’

 

借由灾难管理局提供的净化仪式捡回神志之后,即使情感平时都相当迟钝,还是感觉到了鲜明的懊恼。

虽然在勉强逃离合同规定的情况下,思考混乱也是正常的,但明明有那么多可供推理的证据、却直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原本就是人类,实在是觉得有些抱歉。在没能恢复正常的情况下,好几次脱逃也给特工们添了很多麻烦……即便如此还是被帮助了。

记忆依旧模糊不清、身体也依旧乱七八糟。但光是恢复理性思考这件事,除了反复地用烟雾拼出道谢以外,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哎呀,低什么头。灾难管理局帮助受到污染的对象本来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反倒是您一直在做非义务性的事吧。”

奚琴特工看着我,像是觉得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紧接着,她用更小的音量那样说道。

“……洪林姐姐把玄武一队拜托给我。不过里面能正常来上班的人本来已经不多了……”

 

灾难管理局的净化仪式过后,我看人类的脸已经更加清晰了,足以辨识五官。但更细节的地方,依然带着一丝微妙的模糊。

因此说到这里的那一瞬间,奚琴特工脸上掠过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我无法辨明。

只是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好像忍耐着某种事物一样,嘴角飞快地拉平了一刹那,仿佛咬紧了牙关似的。

那样的一次呼吸过后,她就重新平静地摆了摆手。

 

“虽然那不能算谢礼,不过我已经重新提交了担保书。不久后您的待遇就会有所改善吧。崔某那家伙平时说话不靠谱……好在看来在关于您的事情上总算没有胡说八道。到时候让他亲自再过来和您道谢一次好了。”

 

还、还要过来道谢吗。真的不用了吧……?

呃,不对。……关于我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一听这话,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脑海中模糊飘荡的其他念头顿时被冲散到一旁,我连忙用烟雾拼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提问:崔特工对130666的相关陈述

 

奚琴特工瞧着空中漂浮的文字沉吟了片刻——于是我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刚想撤回这个问题,奚琴特工就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个嘛。‘是个善良可爱的孩子,请姐姐您好好照顾他’?……哦,好像还说了些不许欺负您、否则他会亲自上门来抱怨之类的话。太多了,具体怎么说的就有些记不清了。”

 

‘????????’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难道不是重度污染的情况下说起了胡话吗……这种话就没必要记得那么牢了吧,奚琴特工!

即使在莫名的预感下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这两句转述还是令我措手不及,听完反应了快一分钟才确认自己没听错。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说出那种台词啊?

 

……把我带到灾难管理局时那种哄骗式的口气,原以为是情势所迫才特地用的?不,回头想想,在那时读到的Wiki探索记录里,似乎也颇有一些说话口吻非常不正经的内容……呃。

毕竟我可是身份尴尬的存在。崔特工是为了让白日梦员工不至于立刻被投入灾难管理局的监狱,才特意这么说的,对吧?

……对吧?

 

如果此刻我有正常的外表,也许奚琴特工能从我脸上的表情读出某种求助的意思。可惜,应该没有人类能透过防毒面具察觉我内心的困惑,看着我连忙拼出的“形容词:不恰当的陈述”,坐在面前的女人只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也不是面对什么超自然存在都会那么爽快地签下担保书的。如果您真有意见的话,就去和说这话的本人抱怨吧,再过两周应该就能从蓝色医院里出来……”

 

奚琴特工忽然顿了顿。

她的眼风往上飘了飘,又叹了口气:“……不,不对,崔某那种……”她嘴里的话含糊了两个字,我隐约觉得那似乎是把什么不该说的形容词咽了一半下去,但我没有证据,“一直都在医务室里老实待着是不可能的。大概再过几天就会提前出来吧,到时您就能和他会面了。”

 

到这种地步吗……?

虽然从我看过的Wiki记录里来分析,确实是不怎么在乎灾管局表面规则的那种性格。但没有急迫的救援任务,不至于那样吧?

 

我心里半信半疑,但刚才听到的奇怪形容一时间打乱了我的思考,最终没有把这个困惑问出口。

最后,我们又针对敬语的事情拉扯了几句,好不容易才把听着奇怪的“您”从特工们的句子里摘出了一点,规定的谈话时间就到了,我只好把奚琴特工就那样送走了。

 

——事实证明,奚琴特工之所以能胜任救援队队长这一职务,观察力与判断力是不小的要因,她在谈话最后的那句猜测说得很正确;但她毕竟不是崔特工的直属队长,因此这句话又不能算是全对。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等上那所谓的几天,当晚就又见到了那张说生疏确实有点生疏、说熟悉也相当熟悉的脸。

 

【19】

 

和奚琴特工的谈话结束后没有多久,我就从精神治疗专用的设施中被转移了出来。在沟通确认我对安置地点没有太多特殊要求之后,灾难管理局让我住进了某个类似于宿舍的休息室。

 

以人类的视点来看,那是相当宽敞舒适且安静的房间。尽管我表达过我无法进行通常意义的睡眠等生理活动,里面人类该有的配套设施还是一样不少,除了分配给我、挂在我角上的铃铛之外,特工们甚至还拿来了不少娱乐用品让我挑选,态度简直和善得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在我选择了两张儿童动画光碟之后,正在什么表格上奋笔疾书着“超自然灵物喜好”的那位特工手微微僵了一下……呃,总之就是那样。还以为会有什么人留下来在屋子里监视我,不过稍微交谈过后,特工们都相当尊重隐私地在天黑之前离开了房间。

 

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任凭胸口的灯光照亮家具。过了一会儿,白日梦的警告广播很准时地响了起来。

 

摇晃脑袋时,鹿角间的铃声随之响起。

烦扰心神的声音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心情。

 

‘……’

 

当然我知道这是好事。

 

但是不一样。

和……当时听着那乱七八糟的主题曲、将脸靠在气球人的充气肩膀上,感觉那双不能称之为手的东西在我头上轻拍的感觉不一样。

 

……有些不习惯。

 

不过,在这以上更多的要求就过分了吧。

就当我在内心彻底拭去那个模糊的念头、默默地打开动画cd盒时……

 

休息室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

 

【20】

 

‘?’

恐怕光用“什么?”二字,是无法彻底形容我内心疑惑的。

 

虽然换了一个房间,超自然存在的住所外面也不可能没有负责值班看守的特工。如果我没记错,负责我的是圆瓦当特工,然而此刻听见的这个脚步声我却恰好是有印象的,和圆瓦当特工根本对不上号。

这脚步声的主人几小时前还被说成“起码再过几天才能从医务室里出来”。平白无故,怎么会不经申报、突然在此时此刻过来敲我的门?

 

还不如说我出现幻觉了……不会真是幻觉吧?

 

我正满腹狐疑地在记忆中打捞和“半夜鬼敲门”相关的怪谈记录(还真的被我想起来两篇)、预备将此刻的情形和Wiki内容逐个对号入座,不料门外的家伙还颇有些性急,大约是我拖得太久不开门了,一个略带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在休息室门外响了起来。

 

“明明是第一个来祝贺搬入新居的人,却这么冷淡,连门都不开……哎哟,我们不是一起过夜了那么久的关系吗?真伤心啊,真的。”

 

‘……’

 

……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崔特工的声音。尽管只听过几句话,但那是很难被忘记的音色;并且这两句听着……算了,不好形容……的话,恐怕不论是我的幻觉还是怪谈里的鬼魂,都编不出来。

 

方才不开门的谨慎被一阵无语就这么冲走了——事后回过神来想想,不知这家伙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为自己“被超自然灵物当成超自然现象”的事胡乱得意一番,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他的——我怀着满心的不可思议打开了门。

 

门外,甚至还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看着我笑了。

 

没有了怀旧糖果,崔特工的脸色比起我上一次看见他时,显而易见地苍白了不少,行动却像脚步声一般轻快敏捷;他先是朝我身后黑暗的屋子张望了一下,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怎么不开灯?”紧接着不等我回答,他就熟门熟路地迈步进来,绕过我把电灯给摁亮了,“别省电费,局长每年都特意争取了一大笔收容预算来着……哦,屋子倒是没少花钱嘛。天啊,局长也转性了?”

这样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句顶头领导之后,此人又低头看了看,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动画光碟,打量一眼后,他像是觉得有些惊讶地扭头看向我——紧接着闷闷地笑了起来。

 

这么一系列动作尘埃落定时,我才刚刚来得及用烟雾拼出一句“提问:崔特工的行动意图”而已。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招惹我揍他吗?

 

不知崔特工有没有看出我制服手套底下的血肉碎片正有点发痒,总之他抬头看了一眼空气中的黑烟,用相当无辜的神情回答道:“这个嘛,晚上一个人待着又睡不着,不是相当无聊吗?我很担心啊……所以溜出来看看你。”

 

不是的,说实话,这家伙进入房间30秒之后,我已经非常深切地反省过刚才觉得室内太安静的念头了。其实在安静的屋子里彻夜看动画挺不错的。

而且,这明明算是我们两人精神正常的情况下第一次交流……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说着“担心”这种台词呢。这家伙自来熟的程度是不是有点可怕?

 

看见他时,我原本还想过一些自己的身份问题。毕竟是灾难管理局的资深特工,不怀疑白日梦出身的存在才不可能;“知道许多未记录怪谈的白日梦员工,很有打探情报的价值”的理由,听起来也确实很有道理——为此,虽然连我自己都不太搞得明白Wiki能力相关的事情,我还是临场在心里默默筹备了一番如何应对他的试探。

结果这家伙进屋直到现在,跳过了不知道几个应有的社交环节、都已经反客为主地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坐了下来,却连一个相关的问题都没有问;弄得我反倒有点无措,朝他靠近了几步、却一下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崔特工从容不迫地伸出手,晃荡了一下病号服的袖子;紧接着,一小团蓝色的光芒从他手腕底下慢吞吞地飘了出来,像是有些畏缩地在崔特工的肩膀旁边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它向我飘来,在约莫一臂的距离里停下了,以一个特定的频率忽闪了两下。

 

崔特工配合地解说道:“这孩子在和你打招呼呢?它对你挺好奇的,就带它过来看看。”

 

……灾难管理局的鬼火?

 

我试探着朝那只小小的鬼火伸出了手,它便飘了过来,似乎并不介意我身上缠绕着的黑烟,像一只小动物般,靠在我的手指上“蹭”了两下。

脑海里响起了小孩子嬉笑一般的声音。不用发问,光凭思考忽然更加清醒的感觉,也知道这是鬼火的好意。

 

一边的崔特工不知用什么方式解读了这个互动,正得意地对鬼火微笑:“怎么样?没骗你吧?说了是你会喜欢的人。”

 

‘……’

 

等等。不对,我反应过来了。

所以这家伙之所以能够绕过圆瓦当特工的看守、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医务室里偷溜过来都不被人发现,是用那种“会介绍喜欢的对象给你”的理由,骗了鬼火配合的缘故吗……?!

 

怎么看眼前的鬼火都还是小孩子的等级。这家伙,明明是灾管局的特工,良心呢……!

 

我隔着面具瞪视那个诓骗小孩的男人,结果这个堂而皇之违背医疗守则、丝毫没有榜样意识的资深特工全然没有悔改之意,反倒……如果要形容一下他现在的表情,大概是“我拐来的鬼火相处起来很好玩吧?”,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邀功……

他甚至还炫耀一样地向我招了招手,我清楚地看见那只遍布着细碎疤痕的宽大手背上,居然还有一根留置针。

 

一瞬间莫名地觉得烦躁,好像在本来组成就乱七八糟的身体里、突然塞入了一颗陌生的石子那样古怪。我压下了那种忽然涌起的感触,决定条分缕析地指出来者的不当。

 

//违规行为(n/n

//1、个人健康的维护失当

//2、违背诊疗室修养规定

//3、违反超自然灾难管理局灵物管理条例

//4、带领无完全认知能力的协同犯罪者作案

//5、……

 

“等,等等、等等等等……?!哎,我可是……!”

刚才还在笑的崔特工看着我在空气中飞速构成的罪状长文,顿时睁大了眼,发出了相当委屈的声音。

他看起来很想再和我狡辩些什么,但是我在细数他行为的过程中,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打算久违地履行一下安保队职工的本职——于是懒得再听,当即弯下腰,试图把这个擅闯他人居室的男人抱起来丢出去。

 

不料资深特工纵使状态不佳,依然有闲心用格斗技巧和我耍赖;此人捕捉起来简直是十分的滑不留手,我伸手连捞几下,居然都被他轻飘飘地躲开了——非但如此,第三次闪过我手的时候,崔特工还在我手臂上搭了一把、借力站了起来,继而像是忍不住似的在我身后笑了:“邪教公司的岗前培训不行啊?……哎哟,莫非有人贪污培训费?那种地方……”

 

我跟着转过身,盯着他。

 

目光相触的瞬间,崔特工登时一本正经地改口道:“——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打架呢?这孩子才一个月大……对教育多不好啊,消消气吧?”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部肥皂剧里学来的,竟然还搭配着一个惟妙惟肖的忧虑表情。别说我此刻不能说话,就算有着正常的发声器官,恐怕也是无话可说。

 

不过……一个月大?那确实很小啊……

 

我迟疑了一下,和崔特工几乎同时扭头去看一旁漂浮的鬼火。结果视线一转过去,就瞧见那只小小的鬼火正对着崔特工用力地比着朝下的大拇指。察觉到我头部的动作,它又把拇指的方向转了180度,移到了我的面前,充分表达了自己不仅识字,并且完全理解了我刚刚用烟雾指责崔特工的内容。

 

……看来是不用担心“被吓到”这种事。

奇怪,难道崔特工意外地在鬼火里很没人望?我读到的Wiki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一边的崔特工已经一脸震惊地捂住了胸口。

“天啊,是谁把孩子带成这样?把人利用完就抛弃了……!”

……最大的不良教育影响,难道不就是在孩子面前示范违规病人行为大全的这家伙吗?

 

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被动阅读过的、与此人有关的大量的Wiki资料,并约略地估算了一下主角年龄,和现在站在我面前控诉小孩的“资深特工”对比了一下。

……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感觉没有一样东西和那个数字对得上,看来我头脑中的Wiki资料也未必可以尽信。

 

鬼火可能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对于崔特工的无理取闹,它果断地回复了第二个朝下的大拇指,接着晃晃悠悠地围着我的脑袋转了一圈;见我没有特别抗拒,它便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似的,挂在我的角上安顿了下来。

 

崔特工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

“葡萄啊,真是没良心啊……我可是怕我们葡萄晚上觉得无聊,专程来探望你呢?”

 

用那种借口就能敷衍掉自己一连串的不当行为吗?

如果这家伙是这样想的,那实在是太天真了。不过,在更进一步地追究之前……

 

//请求说明:葡萄

 

“这个嘛。葡萄知道的吧?我们现场救援队的特工都有代号。因为填写的表格还要一会儿才会下来,就先这样叫着了?”

 

‘……?’

特工代号?那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说起这种玩笑话了……?

 

“因为葡萄看起来很喜欢葡萄就这么叫了。哦,不过在填表的时候有更喜欢的代号可以改掉。嗯……”崔特工思考着看了一眼我头顶的鹿角,“狍鹿之类的?不,当我没说,那个听起来像是白日梦的称呼。啧。”

 

不是,不对,等等,这家伙好像是认真的。还是病糊涂了?该不会正在发高烧吧?

 

我简直不知道从何开始表达自己的不理解——不过在我扭头去储物柜里寻找温度计之前,崔特工总算及时地给了我一个解释。

他一边嘀咕着“邪教公司……”之类的话,一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什么;接着,他上前一步,没等我作出什么反应,就把我的手拉了起来,把那神秘的东西放在了我掌心里。

 

“虽然那时丢掉了,但我拜托鬼火们去找了下。想着可能会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东西。那时状态不正常所以才随手丢掉了吧?平时明明很珍惜地放在口袋里。”

 

印刷着绿色水果图案的糖纸被摊得十分平整。我看着它,有几秒钟的时间不能动弹。

 

//130666的状态:感谢

 

“哎哟,总算啊。我们葡萄现在开始有点喜欢王牌特工的前辈了?来玄武一队工作的话……”

 

//建议:回到医务室所属的床位

//理由:对个体健康的影响

 

“……葡萄啊,我们不是有着大概一百天左右都一起过夜的情分吗?怎么能那样说呢?当时还是亲密地一起抱着睡觉的关系……”

 

……感谢归感谢,这家伙肥皂剧真的看得太多了。而且关于就职的事情,我明明还什么都没有答应呢。

我正在思考是否要摁下居室内的警报铃,让外面的特工把这家伙带回去好好休养,崔特工已经先一步回到了沙发上,拿起抱枕,继续了他的即兴表演。

 

“……真的很黑又很冷啊,晚上的医务室?明明白天已经睡够了,根本睡不着,却必须躺在那地方,一直听着钟表的声音,感觉无聊得要发疯了……就算想要溜出去,现在也没有回去的地方。葡萄啊,就不能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一晚吗?呜呜……”

 

明明有着相当的身高和体格,却那样缩着肩膀、用抱枕捂着半张脸,假哭装可怜;要我说的话,一点也不合适。

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被某个关键词吸引了,忍不住发问。

 

//请求说明:无家可归

 

“哎,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崔特工愣了愣,抬起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毕竟官方登记过死亡一次?就连没有尸体的葬礼都办过了,所以遗嘱也执行了。”

 

……啊。

 

“回头想想,我对这种事处理得可能有点太随便了吧~?哎呀,不过拜此所赐,现在手头可是宽裕得不得了啊?房子地段很不错,所以成交的数字相当可观呢。”

 

——似乎是写下了捐赠全财产的遗嘱。

既然人回来了——崔特工的原话是“幸运地赶在年终结算之前回来了”——那笔款项也就中止了捐赠,以某种形式被补充追回,打入了账户;但不管怎么说,不能把买了新房的市民强行从屋子里再赶出去,所以崔特工现在变成了手中有相当多现金,却暂时无家可归的男人。

 

……无家可归,吗。

模糊地,感觉到那个形容似乎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最终,明知道崔特工只是在装可怜而已,看着他穿的病号服,还是无法放着不管……

 

我思考了一会儿,坐到休息室的床铺上,对着崔特工拍了拍床沿。

 

“葡萄啊,居然是这么大胆的孩子吗……?”

 

刚才求收留一晚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我无语地把一个枕头准确地丢到了正在夸张地倒吸冷气、说着“前辈以后得好好保护我们老幺啊”的男人头上。被一包棉花砸到了额头的崔特工笑着走了过来。所以说我并没有打算去当这家伙的后辈……我花费了一点力气忍耐住了踢病人腿一下的冲动,只是把被角拎了起来递给他。

 

崔特工接过了那床薄被,却并没有钻进去躺下。他就那么捏着被子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静静地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个数字。

 

“看起来不相信前辈呢?明明有32个那么多了。”

 

‘?’

我完全听不懂,只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救过的人数。算上我的话。”

闪动着蓝色光芒的眼睛凝视着我。用我无法辨别出情绪的声音,男人如此陈述道。

 

接着他微笑了。

“看起来不相信的样子,所以得告诉你才行。要是觉得不可能被当成特工的话……唔,如果在怪谈里无条件救出过这么多生命的人,都会被排除在外,我大概也没法当成特工吧?”

他耸了耸肩,又小声说了句“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把铡刀煮了吃掉……啊,已经没有了”,然后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始滔滔不绝地宣传起救援队的岗位福利来。

 

“葡萄啊,你天生就是做这份工作的人才,知道吗?正好我们玄武一队很缺人手……”

 

——32个?有那么多吗……?我没有特意计算过。这个人,明明那时候的眼睛只是画在气球上的图案而已,却记得那么清楚啊。

——说到底,全部称之为救人也有点勉强吧。因为我的出现总会惊吓到人,反而会使状况变得更加混乱,所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基本上只是用黑烟偷偷地打开门、推动物件引诱怪物的视线、或者用手电筒指出某个方向之类的……只是这种小事而已。只有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试着把人打晕然后扛着丢出去。

——……而且这家伙的用词,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奇怪?

 

崔特工的“玄武一队入职优点”演讲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险些有些不忍心打断他,不过我最后还是向他指出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入职邀请里,最奇怪的部分。

 

//130666-灾难管理局-分类-超自然灵物

——没有不是人类的存在却在人类岗位上就职的道理吧?

 

“这是什么话。我们葡萄本来就是人类啊?”

“那种分类是他们弄错了。……唔,不过不用怕?葡萄啊,灾难管理局里都是明白事理的人,这种误会很快就会解开的,别担心,我也会帮忙。”

比起这种事,不如想想看入职的时候要不要邀请大家聚餐呢?奚琴队长之类的?不需要?哎,葡萄真是腼腆的孩子啊,还是说现在新一代的职场风范就是这样……——崔特工这么说着,极其轻巧地转移走了我的注意力,我忙着为没有答应入职的话题抗议,过了几句话的功夫,才意识到崔特工就这样把这么严肃的问题轻飘飘地带过了。

因为他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好像说了奇怪的话的人反而是我一样,我竟然不知道怎么纠正他。

 

……包裹在这件制服下面的东西究竟呈现出什么状态,明明除了我之外,世界上应该只有崔特工最了解才对。

用那样人类的器官、非人的碎片,以及烟雾乱七八糟地拼接在一起的躯体,即使被称为生物都勉强。

感情迟钝缺损,表达被限制得只剩下机械性的陈述。

过去的记忆模糊不清,就连本名都无法回想起哪怕一个音节。

不管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现在都已经是,即使是灾难管理局都无法挽回的污染状态了。

 

就算是我给自己制定的目标,也仅仅只是找回记忆和自我而已。为什么对着这种存在,崔特工却能理直气壮地作出那样的判断呢,我一点也不明白。

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真的……’

 

“啊,太明显了。不是又在钻牛角尖了吗?葡萄啊~现在有这么可靠的前辈在你面前却还是一个人发愁,这说得过去吗?”

这个擅自伸手摸别人头的家伙。看起来那种恶习,就算污染也改变不了。

我带着一丝不满,把崔特工的手从制服兜帽上拿了下来。他一点也不惭愧地对我笑了。

“还是现在这样好多了。平时得积极地思考、积极地生活,有困难的时候就甩给前辈,这是后辈的生活原则啊,得好好记住才行?”

……到底是为什么、怎么才能猜到我心里想着的事呢。谁才是超自然灵物啊。

 

‘……真的是拿这家伙没办法啊,我。’

 

【21】

 

最后,那天晚上,崔特工确实像是自己说的那样“在医务室里睡了太久现在根本睡不着”。

于是他就那么对着连出声回答都办不到的我,聊了一晚上的天……这样也能聊下去,说实话也像是超能力就是了。

 

听我简单概述了自己状况时,似乎有那么一两秒,崔特工脸上的神情显得很冰冷;不过那一刹那的表情变化快得就像幻觉,他马上就把自己当成了“没有名字也能好好生活”的正面案例,宽慰起了我……虽然要我评价的话,那种安慰的起效程度也很有限。

谈到从白日梦里逃出来的过程时,因为无法用烟雾表达感性的措辞,我犹豫了好一会儿,也只说出了被没见过的蓝天吸引的理由。结果,思考的过程似乎引起了崔特工的注意,以为我是在说别馆里设置的黑暗什么的,纠缠着问了我很久——我被问烦了,指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就是同一种蓝色,并不是对什么奇怪道具或是怪谈的代称,那家伙听完反而靠在床上笑了半天,说了一句“葡萄啊,那个是相当老派的搭讪词啊……”

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这家伙就是故意陷害我,所以终于没忍住揍了他一下。

 

为了那敲在肩膀上的一拳,一直到圆瓦当特工在早晨敲开了休息室的门之前,这家伙都完全丧失了身为资深特工和职场前辈的尊严,逼真地装作被我打疼了赖在床上。

 

而圆瓦当特工打开门,看到屋子里——呃,我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我当时只是从坐着的床边站起来想要去开门,而崔特工只是懒洋洋地躺在被子卷里而已——场景的表情,说实在的,我有点不想去回忆。

 

……我真的不是被崔特工给陷害了吗。他该不会一直在记恨我把他当成蓝牙音响用了几个月的事吧?说起来,超自然存在不算人类,所以也没有能被守护的名誉权……?

我姑且还是有证人的……虽然是年龄不满两个月的证人。

 

总而言之,在他们看到彼此之后,崔特工和圆瓦当特工之间爆发了短暂的争执。被同僚用鬼火把戏堂堂地欺骗了的事实似乎给圆瓦当特工造成了相当的自信心损失;而一边道歉、一边又极力主张自己只是考虑了灾难管理局没有考虑周全的部分,前来“照顾葡萄”(就我看来,昨晚明明是我照顾这家伙比较多)的崔特工……显然只是火上浇油。

在语言的纷争升级为不适合让年仅一个月的鬼火观看的场面之前,我及时地用烟雾筑成墙壁分开了两人。崔特工用欣慰得莫名其妙的表情说“看,我们葡萄多善良啊?”,圆瓦当特工则反驳道“那是崔特工滥用善良的理由吗?”。结果一直到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押送出门外的时候,都还在论战不休。喂,要是我是哪怕再凶暴一点的超自然存在,你们俩到底该怎么办啊。总觉得两个人都没有把所谓的超自然灵物管理条例看得特别认真,难道入住之前看那两页纸最用心的人只有我吗?感到很心痛。

 

只有被留下来的鬼火——据崔特工不那么靠谱的翻译,似乎是自愿留下来陪我的——和两名成年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直乖巧地紧贴着我。

哈。圆瓦当特工姑且还是为了捍卫规则而发火的,崔特工的这种性格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总感觉只要看过他平时的言行,就会自然而然地忧虑起这家伙会不会哪天就惹恼了什么上级超自然存在、然后被提着领子拎起来的问题……

 

唉,算了,这种思考也不怎么符合我的立场。

一直待在灾难管理局的收容室里,也不会对过去的调查有什么助益吧。得想办法偿还自己受到的帮助,然后设法多收集一点玉铃……说起来,储物道具也是,能有机会在这里交易到就好了……等做好准备,就该和这里的特工们道别了吧?

 

——我一边这样思考、一边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带着鬼火生活起居的时候,完全没想到:那个所谓的“特工就职文书”居然连一周都要不了,就真的摆到自己面前来了。

 

由此可见,崔特工并非无缘无故地违法乱纪。如果要给他那天晚上送来糖纸的行为找一个准确的定义,我感觉那比较接近犯罪预告。

 

‘…………………………’

 

真的心情复杂到什么都说不出口……虽然确实本来就说不了。

我默默地翻动那几页合同文书,因为考虑到我是连真名都无法签署的存在,所以就职文件的格式也为此稍作更改,只需要写下同意即可。就连想都不用想都能知道主张这种改动的是谁。

以及……

 

“……所以说啊,能想象到吗?明明距离建议出院期还有好几天,却像个叉车一样在上级们的办公室里来回开,差点把半个本部都拆了……”

 

幕鸟特工正在生动地说明促成眼下事件的家伙到底闹出了多大的乱子。

是的,为了这个所谓的入职手续的缘故,关于我的文书手续骤增了不少,不得不熬夜写报告的圆瓦当特工只好拜托幕鸟来顶替自己原本的岗位。两个人都因为那种异想天开的要求多了很多工作吧……一想到我正是把那辆失控叉车开回灾难管理局本部、间接导致现在结果的那个司机,我就感到一阵心虚,简直有点抬不起头来。

 

幸好,幕鸟特工似乎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她只是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崔特工这几天的行为,一边等着我把那没有多少字的两张特殊用纸看了很久的时间。在我伸手去拿签字笔的时候,她忽然像是有些忧虑地看着我,对我补充了一句:

 

“那个……这并不是在强迫,明白的吧?如果不想签的话,就把那个叉……崔特工的意见给放到一边好了。啊,而且也不是非得加入玄武一队不可?如果愿意,我们队也很欢迎新特工。”

 

……加班的文书似乎构成了相当有力的仇恨理由。崔特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同事心中恢复人类的身份呢。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玄武一队现存的正常通勤的特工只有崔特工一人,因此除了某些特殊的单人出勤任务,他现在几乎是隶属玄武三队的状态。

但如果有后辈加入,玄武一队空置的办公室就能更多地活用起来。

作为相熟的同僚、亦或者作为阅读过他的Wiki记录的存在,玄武一队对崔特工的意义我们或多或少都有着了解……只是,也正因为读过和他相关的Wiki,我并不认为他仅仅是出于让玄武一队增加新人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出勤救援队的工作有着报酬……而且也会接触到很多有善意的怪谈。对我来说,也不是全无好处的工作。’

 

虽然因为无法签下真名,这份合同仅仅只具有形式上的效力,一旦触及安保队的相关条款,会发生什么我很难保证……但总之,我还是写下了“同意”。

 

幕鸟特工接过了我递来的纸张,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抱歉,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哈哈……之前的祈祷室里,我的前辈也被葡萄特工救了,所以有点担心……那个,因为崔特工之前的后辈还在的时候,相当劳心劳力呢。”

 

‘……’

这一点我倒是并不怀疑。

明明是被记载着“交流沟通能力很强、人缘很好”的资深特工,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几个同事谈起他时,纷纷露出微妙表情的呢……不,算了,我不想知道。

 

至少从没有工资的员工变成了有工资的公务员……这算是好事吧?

 

【22】

 

——果然,我对好事的判断还是太轻率了。

 

‘……我之前应该更认真地考虑幕鸟特工的建议的。真的。’

这个姑且算是前辈的家伙,真的相当麻烦……烦人啊。

 

因为接触了文书工作,阴差阳错地发现了我在书面表达的时候能正常交流,灾难管理局特意给我配发了对应的电子设备。只不过,触控笔这种纤细的东西,对于一个并没有真正的手、只是用着变形的血肉操控着手套来控笔的家伙来说,多少有点难以驾驭,而按键式手机我稍微有点使用不惯——就为这个,发现了这一点的崔特工还笑着说我果然是MZ世代的孩子,生下来就在用触屏机……

他自己明明就是能用正常人十倍速度发短信却不属于MZ的家伙。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逻辑推理。

 

结果现在,每次一打开工作用的电脑,就能看到相当可怕的数字在崔特工的联络软件头像上闪个不停。

如果按照崔特工的节奏、一条条认真回复那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信息的的话,一整天的时间都会浪费在上面;但假如一直保持已读不回,崔特工过一会儿就会变成悲情电视剧女主角一般的样子,委屈地趴在工位桌子上抱怨起“我们葡萄真是冷酷的孩子啊,因为到了冬天就是冰镇葡萄吗?”之类的胡言乱语……我实在没有想到在灾难管理局就职,所必须掌握的职业技能居然包括“了解究竟间隔几小时回复前辈消息、才不至于使对方频繁无理取闹”的能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让人烦恼的部分仅仅止于网上聊天就结束了。

 

出勤工作时,挥舞着铡刀劈砍邪祟的样子也有点可怕。就是因为动作太轻巧了、脸上还一直带着微笑,所以反而显得可怕的那种类型。

特别是用仪式铡刀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巨大而且沉重的武器,在崔特工的手里简直就像纸片一样可以轻易地旋转起来。真是不得不体会到“叉车”这个比喻背后的含义,什么,明明是人类,又不是什么大型绞肉机怪谈里出来的超自然造物……

尤其是一想到我身为签署了白日梦永久合同的存在,那把铡刀大概率劈在我身上的时候也是有效的,更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有戚戚。

 

让人害怕的家伙却一点自觉都没有。第一次共同出勤回来、发现我盯着铡刀看的时候,还那样笑着说“可以用这个表演削苹果哦?兔子苹果也能很快做出来,葡萄要看吗?”……不是,要是真的那样的话,我会开始同情被切的苹果的,所以严肃地拒绝掉了。

听说那甚至是灾难管理局年会大家轮流表演节目时,属于崔特工的经典环节……公务员们过年的时候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呃,说起来,那个应该不会叫上我吧?我……好吧,要是躲进小箱子之类的事倒是可以轻松做得到,但是上次填写宠物手提箱的物资申请表、想给自己外勤用的时候,崔特工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问出“白日梦公司是这样移动员工的吗?”的声音也低得有点吓人,所以到现在还没拿到……果然还是算了。

 

说真的,完全搞不懂生气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上次出勤的时候也是,虽然我确实独自往前跑了,但不也是因为时机很紧急,不那么做的话就来不及吗?

结果被提着领子拎回来的时候,崔特工的表情简直就像恐怖片一样。

 

“葡萄啊。抱怨后颈衣服老是被抓的话,稍微反省一下原因如何?如果不是老是冲在最前方的话会那样吗?”

‘什么,明明平时打头的位置一直都是崔特工……我也就是偶尔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擅自行动啊。’

 

本来就无法发声,所以没什么提前预告的余裕,我也是有苦衷的。难道不是结果上救到人就好了吗……

怀着那样委屈的心情,差点用烟雾拼出了“不实指控”四个字。只是在字符完全成型之前,小心地抬起视线去看的时候,清楚地看见微笑的崔特工额角浮出了青筋……我装作只是不小心呼吸了一下的样子,把黑烟吹散了。

 

‘不是说是为了救人愿意拼上一切的早期特工吗,为什么这么难以通融呢?下次得想其他的应对方法才行。’

 

总之阅读过相关Wiki资料大全集这件事,好像对搞懂崔特工几乎完全没有用处。比如现在也是。

 

在我填写昨天出勤工作的报告表格的时候,站在我椅子背后的家伙,正在自顾自地摆弄着什么。片刻后,伴随着清脆的叮铃声,有什么重量很轻的小东西挂在了我的角上。

 

铃铛?……不,那个我已经有了?

 

我困惑了片刻,正想发出疑问,崔特工的动作却比我思考的速度快得多。叮铃叮铃的声音接连不断,几十秒后,我意识到这家伙要是再不阻止的话就真的会在我每一支角上都挂上铃铛,不得不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我转过脸看向他时,角上的铃铛们便哗啦啦一片地吵了起来……而崔特工竟然毫无恶作剧被抓了现行的自觉,只是一点心虚都没有地冲我笑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呢?

剩下的玉铃还有好几只在崔特工的指间挂着,只要一眼,就能认出那的确是我常用的清醒神志的道具。平白无故拿来这么多?这又不是什么路边随手就能捡来的物品,应该说,造价相当高昂才对。

 

……这家伙不会去洗劫鬼怪工坊了吧。

糟糕,明明放在其他特工身上就是离谱的猜测,不知道为什么,主语换成崔特工的时候,莫名其妙显得很有说服力……!

 

我努力把心里的有罪推定删掉,用烟雾拼出了“请求:说明行动”的字样,而崔特工看了一眼空气中的黑烟,忽然低头笑出了声——接着他转动手腕,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在我手心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把剩下的铃铛放了上去。

“葡萄啊?别把前辈当成工坊强盗了,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委托鬼怪们打造的货品呢。”

 

……不、不是、不对,为什么会知道我刚刚在想那个。

突然被看穿思考这种事,感觉无论发生多少次都习惯不了。我一瞬间有些心虚,但很快就找回了原本的疑惑,重新又问了一次。

 

//物品:已有的

//物品数量:不必要的

//130666的请求:说明行动原因

 

“嗯……圣诞节快要到了,就当是给我们葡萄的礼物吧?”

 

这家伙难道以为只要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话,说什么都会被相信吗?还不如说要我扮演今年的圣诞驯鹿、或是灾难管理局用来挂礼物的圣诞树呢。

一阵皱眉的冲动涌上心头。正想进一步指摘崔特工的敷衍,他却先一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之前路过工坊的时候听说了。不是特意过去问了工资能不能用玉铃支付的事吗?有那样的需要,为什么不来拜托前辈呢。这边的王牌特工可是能拿到内部折扣的啊~”

 

——呃。居然被他知道了。不该对这家伙和鬼怪们关系很好的设定掉以轻心的。

 

‘但是,知道那种需求,不应该反而警惕吗?为什么反而拿了那么多过来……就算是什么折扣价,以我现在的存款水平也支付不起啊。果然这是绕着弯子的下马威……?’

 

“不过嘛,仔细想想,之前的奖金终于转过来了。也没有给过我们葡萄什么新入职的礼物,所以就这样买了点过来。用不着那么一脸疑惑的样子,就收下吧,葡萄啊?”

 

到底是怎么从防毒面具上看出疑惑来的……虽然我确实很疑惑。

奖金?这些日子我们一直一起出勤,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工作,哪里会有什么突然进账的大额奖金啊。还说是“终于转过来”的,可是在那以前,那家伙明明还待在医务室里呢,怎么会……

 

——啊,难道说,是那样吗。

被登记过死亡的特工关联着的大额款项,只有那一种吧。

 

醒悟过来的瞬间,无法描述的感触猛地从身体内部上涌。我飞快地编织着烟雾。

//退款请求:是否有可能实现

 

“哎,对收到的礼物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很伤人啊,葡萄~”

我一点也看不出崔特工哪里觉得伤心了。他这种情况下还能笑。

怀着说不清楚的憋闷,我把那些并不想要的礼物一个个地从角上摘下来,递回给他。崔特工真的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他就那样微笑着拿出了一件五色线编织的护符,打开护符的束口,一个个把玉铃放了进去……接着把这个储物道具又放回了我手上。

“鬼怪工坊那儿可没有退款之说?我们其他人也用不上这些东西,所以就拿着吧,葡萄啊。”

 

我捏着那个护符,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反应才好。

 

“上次出勤的时候,你不是又那样了吗?用了压制灾难的能力,然后手臂……”

崔特工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无奈一样笑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消耗到什么程度才会影响思考,但这种东西,要用的时候找不到最麻烦了。多带点没坏处,以防万一啊。”

 

‘……’

 

崔特工明明不可能不知道积存玉铃是什么意思才对。

如果始终待在灾难管理局,玉铃一旦损坏,就可以申请继续配给。

什么时候我才会需要这么多的铃铛?只因为见过我使用能力的后果,就那样以防万一地拿过来……

那么,哪怕我脱离灾难管理局……或者重新回到白日梦,用着这些东西与你们为敌,也没关系吗?

 

这是我无法问出口的问题。

 

而崔特工好像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一样,擅自把话题翻到了下一页,笑着伸出手敲了一下我的面具。

 

“好了,收下吧。现在起来,拖得有点久了,今天得带老幺去见队长啊。”

 

【23】

 

“因为是新来的后辈,可得向我们老人家介绍一下才行啊~”

 

一如既往,崔特工正相当装熟地对我勾肩搭背。最开始当着其他特工面的时候,觉得和白日梦公司雇佣的超自然存在公然那样靠近,以灾难管理局的特工而言实在是有些微妙的表现,所以把他的手拿下来过几次;结果下一回崔特工却还是像完全失忆了似的,说着“葡萄真是,在大家面前害羞了吗?”,又把手放了上来。仔细想想,这种程度好像还不至于到严肃警告对方的地步,只能有点无奈地接受了。

像这样不得不对自称前辈的家伙退让一步,总感觉好像真的变成了新进职场的直属后辈一样……但是,怎么说呢。就因为我最开始写文书的时候、坚持了一段时间130666这个序号而不是葡萄这个代号,就像是模糊记忆中的某张表情包一样、在地上打滚哭闹表达不满的崔特工……明明不管是按工作证上的记录还是按我脑海中Wiki的记载,都已经不能算年轻人了来着。要承认这样的家伙是前辈,还是感觉稍微有点……嗯。

 

“葡萄啊,这可是当着我们队长的面。刚才是在心里骂我吗?好伤心啊,得请队长帮我做主啊……呜呜。”

 

就算正装出一副受到欺凌的委屈模样,崔特工也完全不像他试图扮演的柔弱角色。那种精准读出别人内心思考的能力,明明说是让人害怕的那一方还比较让人信服。而且为什么每次总在我腹诽他的时候相当灵验地反应过来……?就算没有客观存在的脊背,也感觉流下了冷汗。

不,也不能说是骂吧,再说最后实在拿这个完全没有年龄包袱的家伙没办法,我不是很老实地接受了那个代号吗。稍微有点意见也……

不行,还是不想了。感觉真的会被听到。

 

我放弃地在面罩里吐了口黑烟,决定用帮忙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说到底,不过是把准备好的荞麦冻和生巧克力装到盘子里摆在床头柜上而已,就算是小孩子也能办得到的事。旁边的崔特工却立刻切换出一副夸张的感动表情,对着病床上的老人家捂住了心口:“队长,您也看看吧?我们葡萄是好孩子啊……”

 

一分钟前还闹着说我骂他,要队长做主的家伙,到底是哪里的谁啊。这是会克隆并替换吵闹男人的怪谈吗?

不对,说好不在心里想这个了,好险。随着崔特工双手合十,对着病床上的老人家微微鞠躬,我也赶紧摒除内心的杂念,向着面前年长的女子低头。

 

——只是一瞬间。病房里的阳光消失了,窗外升起了明亮的满月。刚才还站在身旁的崔特工,不知何时也已经不见踪影。

向下低头看去,包裹着我的依旧是白日梦的安保队制服。肋骨下的黄灯仍然闪烁着。但是……

 

不一样。

比永宣大玉钟净化后更为明确的……

触感、对于温度的感觉……还有精神上曾被合同限制的那些感受性,似乎都短暂地回来了。

 

“……啊。”

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嗓音。过去片刻之后,才意识到那好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等等,那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我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去摘下脸上的防毒面具,却发现它依然固定着,纹丝不动。

无法言喻的心情从胸口席卷而上。我的手僵直了一瞬间,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量牵着我的手腕,让它放了下来。

 

“葡萄啊。”

微微沙哑的女声呼唤着我,我顺着那声音抬起头来。

 

火焰构成的老人家形象似乎在微笑。

“真的辛苦了。一直以来都忍耐着,很疲倦了吧。你做得很好呢。”

 

像冻僵了的双手浸泡在温水中一样。久违地——真的太久了——感受到的温度轻轻地包围着我。

不知何时,我被引导到病床上躺下了。

刚才还在心里盘旋的疑问,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做得很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竟然只问出了没有特别意义的那样的话。

 

“是的,做得很好。真的非常拼命。竭尽全力了呢。”

老人家似乎在轻轻拍着我的背。

“从邪恶的地方努力地逃了出来。不仅如此,还一直试着在拯救其他人……托你的福,才有那么多人活了下来。”

“……”

“葡萄是又善良,又聪明的孩子呢。也救了我的队员。作为队长,也得向你传达感谢啊。”

“……”

 

“别难过。相信葡萄想做的事情都能办到……别太害怕了,更有信心些吧。”

似乎感到洪林队长停顿了一下,随后摸了摸我的头,轻轻地笑了。

“是啊。不是就连我们队的那孩子擅自布置作业的事,都好好完成了吗?”

 

“呃,那是……”

头一次听人那样称呼崔特工,我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洪林队长在说什么。一瞬间,连那种鼻酸的感觉都忘记了,不由得感到一阵羞耻涌上心头。

 

——因为晚上不能入睡的缘故,我一度全天候待在玄武一队的办公室里彻夜工作。第二天上班时发现我做了什么的崔特工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件事,一边用生硬的声音问我“葡萄啊,你把这里当成哪儿了?以为是那个邪教公司吗?”一边亲自监督我按时下班。为了不让晚上的空白时间段太无聊,除了书本和影片之外,我还收到了前辈相当强硬地塞过来的“家庭作业”……主要是记录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为主。大概是觉得那也是一种辅助记忆恢复的手段吧。

——尽管不能吃喝,还是被要求着写了不少感兴趣的菜单。记忆库存实在不足的时候,甚至不得不去看美食节目“抄作业”……崔特工一点也不在乎和高中教导主任身份定位重叠的问题,完全无视了我的抗议,反而像是理所当然地说着“葡萄啊,这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清单,以后可以拿着让前辈逐个请你的客?”,相当严格地定期检查我的作业手册……

——那种无缘无故确信我会恢复的笃定,究竟是怎么来的。……总之金钱管理概念那么奇怪的家伙,就算请客我也不需要。玉铃的事我还没有忘记呢。

 

“那是崔特工自作主张……请别开我的玩笑了。”

连这种事都被夸奖,简直好像被当成了小孩子看待一样。不是,那个,虽然想不起来自己的真实年龄,但是既然对雇佣工作之类的事情很熟悉了,我至少已经成年并且入职一段时间了才对……!

 

“这个嘛,对我来说可是有力的佐证啊,不是玩笑。不过,布置的作业完成了没有奖励可是不行的。”

温柔的火焰轻轻地敲击着胸口。眼前的景象颜色一点点地变浅。

“虽然我已经是个老得不能动弹的老人家了……不过作为队长,补上那一份奖品还是能做到的。”

 

就像从浅睡的梦中临近苏醒。因为是隔得太久太久的感触。恋恋不舍地伸出手时,看到的场景已经越来越远……

最后听到的是洪林队长带着笑意的声音。

“尽管只是小小的幸运,这一点就收下吧。……哦,那孩子的事情,我也会好好尽到教育责任的,别担心。”

 

‘……’

 

我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是坐在陪护床边,靠在崔特工的肩膀上失去了意识。

而这轻轻的一动,似乎就将肩膀的主人也弄醒了:崔特工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说着“队长!……队长!哎哟,疼啊,队长……”,跟着睁开了眼睛。

 

……用不着多余的提问也大概知道他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不如说对于擅自登上超市四楼的队员才这种程度……洪林队长果然是太心软了吧。

 

崔特工用相当委屈的神情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对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类型的台词有了充分的预感,于是在他出声之前,我先一步回答了他。

//洪林队长的行动:合理的

 

“……葡萄啊?!”

崔特工像是感到背叛一样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种程度的话,就当是老幺和队长的配合作战吧。

 

【24】

 

“……崔某,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奚琴特工一脸古怪地看着我。真是个好问题,其实我也想知道崔特工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前几天,崔特工为了把我从收容所里捞出来的各种违规行为终于获得了最终处分,所以我好不容易得到了几个半天的清净——结果处分的义务劳动期才过了三分之二,这个人好像就把预定的分量全部做完回来了。

回来倒也没什么,但是他是带着几块奇怪的布料回来的,接着就让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用布往我身上比划……我还没问明白他的意图,奚琴特工就带着下次合作出勤任务的通知书推门而入,紧接着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姐姐?啊,我们葡萄体质比较弱,我给他做了毯子呢。”

“……?”

‘……?’

 

崔特工的冷笑话水平难道又增进了吗——我的心中和奚琴特工的脸上显然正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内容。

 

感觉我亲自调查比问崔特工要快得多,所以试着用烟雾盖上那几块布料看了看,这才弄明白这是什么。

 

‘是荨麻织布啊。’

 

就像著名童话里,公主用自己的头发和荨麻一同纺织的毯子盖在受到诅咒的兄长们身上、让天鹅变回了人类,灾难管理局也有类似的制品,能够用来作为灾难中的污染防护毯使用。

虽然不必使用人类的头发作为材料,但是因为必须按照古老的手工方法纺织净化过的荨麻,制作程序琐碎又麻烦、不擅长手工的人还很容易受伤,是灾难管理局里常见的劳动处分项目……不过对于提前回来还带着多余布料的崔特工来说,显然他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手工技巧,结束处分之余还给自己的队伍带了一份作品。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下个灾难需要准备这种毯子的话,合作的奚琴特工不会这样问才对……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姐姐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葡萄进到某些特定怪谈里不是容易被影响吗?有广播之类的地方。提前做出来有备无患嘛。”

 

——啊。

——说起来,昨天终于完成了在圆瓦当特工撰写的基础上,由我本人亲手修改的Lookymart相关报告。经过研讨,说是那种容易被影响的特质可能和想不起名字有关……本来,白日梦的雇佣合同那种东西也可以通过和更强大的超自然存在签约来覆盖,但是无法签名的话就只能尽量谨慎小心了。崔特工那么快就找来看到了?也是,那毕竟是他差点赔上性命的地方……

 

“什么,原来是这个。亏你还有这份闲心染色,不是麻布色,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说不定葡萄看到就会回想起来喜欢的颜色呢?说起来,葡萄啊。果然还是我们制服的深蓝色最好看吧?比黑色漂亮不知道多少倍啊~”

 

……这不算诱供吗?

真是想要感动都不给空间的家伙。我带着一丝无语,将崔特工递过来的深蓝色布料接了过来……接着翻到反面看了看。

 

‘……………………………………’

 

真心觉得无话可说就是指这种事。为什么会有五色线做的葡萄刺绣……?

 

崔特工像是炫耀一样眼睛闪亮地看着我,简直是年龄只有一位数的家伙。烦恼着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不得到夸奖的话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前辈时,身后的奚琴特工终于发出了忍无可忍的声音。

 

“高明?高明啊!去帮忙把我抽屉里……右手第二个抽屉里的最下面那层纸拿出来。”

 

走廊里的高明特工应了一声,很快就把那张纸取了过来。奚琴特工扫了它一眼,紧接着干脆地把纸递给了我。

 

“葡萄特工,之前是我疏忽了,你拿着这个吧。”

 

——这是什么……超自然灾难管理局防职场骚扰宣传单?

 

“抱歉了,不是故意忘记。只是大家都是经过了呼吸机测试才进来的,所以每年这类的宣传海报和问卷基本都被大家当成报告草稿纸用了……是我错了,看来果然还是有盲点啊。没有考虑到某些人口味独特的情况。如果葡萄特工对崔某的行为感到不快,请务必拨打这个号码或是短信举报他。会保证他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的。”

 

那、那是……

不是,不对,呃,虽然看起来是纯粹地指摘崔特工的言行问题,但其实是担心后辈冒犯到超自然存在引发不可知的负面后果吧……是在超自然灵物面前给崔特工打掩护的行为、大概是知道……?为了预防超自然现象二话不说伤害越过界限的特工所做的措施……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但是啊!

……应该有的吧,更好的说法之类的!……听着也太奇怪了?!

 

即使以我的身体状况,也只能用“单纯地陷入震惊”来形容。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一边的崔特工则已经皱着眉头强烈地抗议起来。

 

“什么呀?姐姐,您怎么那样说呢?我们葡萄可是人类啊?”

“你知道我刚刚那是客观性的说法吧?”

奚琴特工和崔特工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不,不对。……指望崔某能在客观性测试里拿到及格分数是我的错。”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下才需要做的测试……这句感叹我倒是非常同意。我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推测分数:40以下;(百分制)

 

“葡萄啊,怎么你也……?!”

“葡萄特工说得对。你的话大概也就38分左右……大概不到38吧。”

“越说越低??”

 

崔特工万分委屈地抗议起来,奚琴特工则彻底无视了崔特工正在罗列的一百个辩白理由,将最开始来到玄武一队办公室的原因——那份合作文书——塞到了我手里,接着摆摆手爽快地离场了。

 

我默默地阅读着文书内附的灾难手册……

 

……说起来,刚才的对话,重点是不是非常奇怪?

倒也不是说我作为人类的身份定位不重要,但是,总之……

果然非常奇怪吧……?

 

咦……

 

崔特工有奇怪的那种品味……吗……?

不不,不对吧,Wiki里没有写啊……那个,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长着鹿角、骨架外露、戴着防毒面具、而且会融化成烟雾、身体里面全是乱七八糟内容物的,这种程度的口味的话,我自己想想都有点害怕啊……不是纯粹的变态吗?

 

‘…………’

 

“葡萄?葡萄啊,不出来吗?”

//否定

“哎哟,沙发底下脏啊。出来吧?前辈什么也不会做的……?”

//否定

 

我努力地把不定型的烟雾往沙发底部里面收,但是沙发底层的空间不像宠物移动箱那样四面围实,还是流出去了不少。什么,职场的前辈可能是那种程度的变态的话,任凭谁都会有吓得躲起来的冲动的吧?

感觉外面的声音一点也不可信……刚才也听到了像是没能强忍住的闷闷的笑声。

 

……现在是像是有人坐到了地板上的,衣料磨蹭的沙沙声。

这家伙……好像正在用手指在我没收回来的烟雾上写字。写的内容是……

 

‘………………’

 

怎么好意思写出这样的内容的……?

 

崔特工像是对自己写下的内容一点也没有自觉似的,还伸手戳了一下我的烟雾。

“葡萄啊,前辈给你保证,保证?所以就出来吧?”

 

‘崔特工的保证,就算说出来也……’

我怀着十二分的不相信挪动着黑烟。

//要求:以文字形式呈现

 

看到那行字的崔特工响亮地笑了。说是什么觉得后辈很可爱而笑的,非得在变态的角色印象上坐实才肯满足吗?心里隐隐地火大,想要在递过来的承诺书上狠狠地挑刺,结果是我忘记了前辈是相当程度的检讨书熟练工……光看文面的话虽然很吵但没有什么不足之处,只好不甘心地收下了。

 

……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洪林队长的。

 

【25】

 

‘结果,偏偏需要的时候不在。’

不如把这一笔账也记上吧。

 

这次的出勤地点远在一日路程之外。在称得上是郊外的荒凉地区行动,灾难的覆盖面积有点大、而且是出于处理邪祟的目的前来的……所以我犯下了两个错误。

 

第一是在没有申请鬼火把戏伪装的状态下进入了灾难;第二是等我发现这里还有被困市民、和高明特工一起着手救出对方的时候,比较擅长沟通的奚琴特工和崔特工,都正在灾难的另一端执行净化仪式……所以130666和这次的受害者,不偏不倚地打了个照面。

 

……啊。偏偏还是年纪不大、最容易受惊吓的小孩子。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也许是刚才经历的怪谈中正有不少黑色人影追着这名小女孩不放的缘故,她扭头看到我的第一瞬间,整个人都再明显不过地僵直住了;下一秒,没等高明特工拍背哄劝,她就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一样把嘴一扁,放声大哭。

 

“呜哎哎……黑色的怪人…………!!叔叔骗人,不是说不会再追来了吗……!!”

 

还在灾难里的时候,明明是个十分听话,一直忍着连眼泪都不掉的孩子。果然是超过年龄承受程度地勉强了自己吧……总觉得相当抱歉。

为了让老人家省点力气,并没有特意申请帮我使用鬼怪的恶作剧。有点后悔了,但现在这么想也无济于事。

 

//130666的状态:无负面意图

 

“哇啊啊啊啊——”

 

呃、哭得更凶了。也是,不可能这时候还有闲心阅读理解吧,话说回来就算要我自己评价,这安慰的可信度也很低……!

 

就算对情绪的感应变得模糊而迟钝,我还是难得地感觉到了一点类似于手足无措的心情。偏偏平时最擅长哄小孩的那家伙带着我的移动箱去执行驱邪仪式了……不,倒是给我把箱子留下啊!那是我顶着崔特工不赞同的目光好不容易申请来的,结果一直攥在他手里不给我用算怎么回事。

 

实在没办法。看着正努力哄劝孩子却收效甚微的高明特工,心中浮现出了非常沉重的责任感。我在防毒面具后深深地呼吸,重新吐出了烟雾。

 

“葡萄特工……?”

高明特工疑惑地问了一句,但随即就止住了声。

 

黑色的烟雾涌到了孩子的面前,逐渐变成了两只小动物的形状。黑色的猫追着老鼠绕着女孩的脸跑了起来。两者的追逐总是惊险得只差一步,就在猫猛地向前一扑,将老鼠按在爪下的时候,那只小老鼠突然拿出比它身体大了好几倍的砖头,反过来把猫拍扁了……纸一样的猫咪在空气中漂浮了一会儿,紧接着融成雾气又重聚,猫神气活现地重新出现,开始寻找藏到了女孩脑后的老鼠。

……嗯,其实按我最近看儿童动画的经验,举着魔法棒变身的魔法少女可能更受这年龄孩子的欢迎吧?不过,黑色烟雾能做到的特效还是有限制的,不如说光是模仿这种经典的老动画就已经比想象中还要吃力了……

 

幸好,这份努力似乎的确没有白费。刚才把满脸的眼泪都蹭到了高明特工外套上的孩子已经看直了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朝空中抓了抓。猫咪绕着她的手盘旋了一圈,像是审视了一番,紧接着将烟雾构成的头贴在了她的手指上一秒钟。女孩惊喜地叫了一声,咯咯笑了:“小猫!”

随即,她又不满似地鼓起了脸:“老鼠为什么要打小猫呢?猫咪好可怜……”

 

这个……因为毕竟是生存问题……吧……?

有点难以和孩子解释搞笑动画的设定啊……说起来,本来就是融化掉或是被切块也还能活得好好的猫来着……

 

感到刚跨越了一个难题,又面对了新的挑战。小孩子真是比预想中更难对付。正在我考虑着是否应该让猫再冲小孩撒个娇来蒙混过这个问题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非常熟悉的声音。

 

清脆的铃铛声。

轻盈的脚步声。

……以及,忍着笑的咳嗽声。

 

喂……这家伙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看的?!如果在看的话,倒是来搭把手啊……!你不是专业的吗!

 

我谴责地向对方投去不满的视线。崔特工明明绝对知道我的意思,却依旧十分熟练地选择性装了瞎。他轻快地走过来——不管看几次,都觉得背着那么沉的武器能这样走路真是不可思议——然后相当自说自话地又把手臂挂到了我肩膀上。

 

“就是啊?那什么老鼠对猫咪太过分了吧?葡萄啊,看在亲戚关系的份上,你也该给人家出出气啊。”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猫变成了同一品种的生物?

简直是想要反驳都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总之,我正试图先把这家伙的手摘下来,但他随即又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开口了。

 

“不过,小小姐现在也明白了吧?我们的葡萄虽然穿着有点吓人的黑衣服,但是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好孩子啊。”

说罢,仿佛是为了证明我的“温柔”,此人相当放肆地伸手搓了两下我的鹿角。

……故意的吧?绝对。

 

当着孩子的面使用暴力不太好……算了。反正看起来小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吃他这一套。小女孩正对着崔特工认真地点头,甚至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三言两语的交谈之后,还用清脆的声音对我道歉了……其实也不用做到那份上。长得很可怕的事我自己有自觉。

 

本来就是勉强用安保队制服保存住的形态。那些眼球、内脏、骨骼、鳞片、烟雾,拼凑出的我……如今就连名字都无法回想起来。

又或者,是根本没有名字。

不是有着许多那样的怪谈吗?忘记了自己已经死去,所以在世上徘徊不去的幽魂们……

 

如果我也其实本来就一无所有呢?

如果用尽了手段也无法找到名字、找回记忆的话,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那样的话,我……

 

……啊。不行。在这以上思考下去的话,只会感觉到多余的负担而已。别再想了。

 

我用力地把杂乱的思绪塞回脑海深处,终于后知后觉地听到了刚才开始就在耳边呼唤的声音。

 

“葡萄,葡萄啊。……从刚才开始就不理我呢?”

崔特工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来刚才是过于明显地走神了。

 

//请求:重复说明

 

“哎,不会是故意装作听不见吧?葡萄啊,刚刚那个很可爱,可以再做一次吗?……就当是为了慰劳连续出勤十五天的前辈?”

 

‘……’

 

我确认了一下:高明特工和奚琴特工已经抱着小女孩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于是我转过身,往这个完全看不出前辈样子、还在说着“我也累得很想哭啊~”的家伙背上来了一拳。

 

【26】

 

……还说什么打得很痛,一路上一直比真正的小孩子还麻烦地缠着人。

结果到了住宿的旅馆,一看从浴室里出来的崔特工,这不是背上一点淤青也没有吗……?

 

反正我也睡不着。难得外差必须住在同一间,晚上要不趁机偷偷把这家伙的枕头抽走算了……我默默地凝视着不诚实的前辈的背影,构思着犯罪计划。

 

总是那样用过于年轻的脸轻松地笑着,所以不挥舞铡刀的时候,看起来相当亲和。本人还曾经一脸自豪地说“多亏了这位王牌特工的存在,玄武一队安抚市民的道具款项每个月都省下来不少啊~”……的确很擅长交流没错,只是从各种方面来说,都太有欺骗性了。

唯独现在这样、从背后看过去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家伙也是相当有压迫力的体格啊。

比健身教练的那种类型看起来更加结实精干一些。从肌肉也看得出来在现场救援队里的资历时长,的确是24小时都泡在危险的体力工作里的家伙。脖子就不用说了,能看到的部分几乎都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疤,要是不知道来历,换套衣服的话说不定可以惟妙惟肖地出演黑帮。

 

虽然对我来说,最大的感想只是……那块被他胡乱搓着头发的毛巾和他的手相比,尺寸实在太小了,看起来显得很可怜。

 

不过,再仔细看看的话,有些没见过的疤痕也让我有点好奇啊。左肩上那看起来是烧伤的痕迹,是在那份用火祭焚烧稻草人怪谈的探索记录里留下的吗?……还有那连续几道平行的浅浅伤痕,好像是险之又险地贴着转动的巨大齿轮走过……那对应的是什么怪谈呢?废弃工厂、或是除草机……

 

——不知不觉地,怀着拼图一样的探究心,大概是盯着赤着上身的崔特工过了实在太久的时间。崔特工放下正擦着湿头发的毛巾,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葡萄啊,真是比想象中还要热烈得多的视线呢?”

 

……呃。

不,那、那个。应该说,像是玩数独一样的心情……?我不是故意……呃……

 

猛地回过神来,无缘无故地感到一阵心虚。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样一直盯着看好像的确有点失礼。追根究底地说,用来当成对比材料的,就是擅自读取的崔特工的探索记录,这算是侵犯隐私权……?虽然是不可抗力下看到的,因为好奇就翻出来重温,可能确实不太好……?

 

我匆忙地低下头。视线里出现了自己肋骨里急促地闪烁着的黄灯。想起了那家伙曾经有一次说过“从灯光频率能看出心情”的事,我努力地瞪着它想让它安分点……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好像闪得更快了。

 

耳边响起了让人觉得牙痒的笑声。

 

我默默地从床边站起来,想钻到手提箱里去,结果崔特工却比那更快地从另一边床铺伸出手来、把我的袖子往后拽。不公平、因为身体里有一半是烟雾,所以容易被拉动这种事……但是为了这种胜负就变成黑烟溜走,感觉也太夸张了,所以只好不情愿地重新坐回床上。

 

“怎么,刚才一直不怎么开心的样子。难得好像轻松了,结果又跑。”

崔特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再怎么生前辈的气,也别躲到那种又小又黑的地方去啊?葡萄。”

 

……我并没有生气。

是故意那么说的吗,这个人。

 

稍微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懒洋洋地斜靠在床上的崔特工。视线相触时,他微微地笑了。

“不生气吗?但是总觉得有点难过啊,那样子。”

 

难过?没有那种事吧。

要说的话,也只是非常偶然、偶尔地,思考了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意识到继续下去对维持自己精神状态不妙的时候,我就停了。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啊……到底是为什么,怎样才能做出那样的判断呢。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说。就连用来传达感情的脸部都没有……就连想要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论多么努力,也无法构成带有感性的措辞。

无所谓了,本来也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在他说出口之前,我连自觉都没有。我对崔特工摇了摇头。

 

//否定

//理由:错误情报导出的结论

 

但他并没有让话题结束。

 

“为什么觉得我会不知道呢?”

额发投下的淡薄阴影里,像蓝色火焰一样的瞳孔闪烁着。

崔特工低声地说:“并不是不说出口就听不见啊。你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竟然感到无法移开目光。

 

而崔特工凝视着那样的我,伸出了手,盖在了白日梦的制服手套上,轻轻地拍了拍。

“葡萄啊。觉得害怕吗?”

 

我没有回答。

慢慢地,布满了细碎疤痕的指节交叉进我的指间。同时响起的声音,就像那动作一样温柔。

“独自忍耐了很久啊。我们葡萄。”

 

“真是,到底为什么总想一个人这样承担呢。逞强的孩子。那种脾气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崔特工像是感到无奈一样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

“坚强是好事,但是多依靠前辈一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哎哟,要是现在说不信任王牌特工的话,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葡萄啊?听好了,这可是前辈的保证。”

 

“可能会再花点时间。”崔特工说,“但是不要紧的。一定能回来。”

“所以要是觉得不安的话,就相信我试试看吧。”

 

崔特工的手指几乎没有用上任何力道。只消轻轻转动手腕、或者化为烟雾,我就能毫不费力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然而,不知为何,我却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某种手铐或是某种牢狱困住,几乎动弹不得。

 

明明知道那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话语。我……

我只是,听着他的声音。

 

如果脱下手套,只会有乱七八糟的血肉碎块和雾气一起流出来而已。这具身体,本来既不会感觉到温度,也不能萌生像人类那样鲜明的感情。

 

所以……所以。

我现在感觉到的,那真是非常、非常奇怪,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设法转过了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壁挂钟。

 

//建议行动:睡眠

//理由:出勤时间倒计时07:25:56

 

不知为什么,当我用烟雾拼出这些字眼时,崔特工一边说着“葡萄脸皮真薄啊”,一边笑了起来。我反驳这是不实的指控,而这句话似乎正合对方的心意,他紧接着就问我既然如此,能不能就这样握着手睡觉。我向崔特工严肃地指出“害怕一个人睡”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但刚才还声称自己是可靠前辈的家伙似乎打算彻底地贯彻自己年龄只有一位数的设定,只是以一种逼真的演技非常可怜地看着我。我不无惊奇地发现自己对这一招居然欠缺防御的手段,最后只有无可奈何地投了降。

 

最终,得逞的资深特工就那样相当满足地睡着了。

这个姿势并不妨碍我继续打开电视、观看静音的深夜节目;但在崔特工入睡后,我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的时间。

 

自从作为130666工作以来,我已经度过了无数个不能成眠的夜晚。

 

那是令我感到自己在做梦的唯一一夜。

 

【27】

 

“该死,安保队的职工怎么会和灾难管理局在一起?!”

“别愣着,快跑!别管那发疯的怪谈了——呃,出口还有两分钟!赶不上了!”

 

戴着动物面具的现场调查组员工们惊叫着在前方奔跑。真是不巧,偏偏在出勤任务的时候遇到了,而且还是鬼火暂时用尽了力量、失去伪装的状况下。

考虑到和我有关的情报最好不要回到公司本部,虽然我平时不参与特工们与白日梦有关的话题,但是让他们回灾难管理局配合调查、我也应该出一份力——幸好,面前的这几个人一看到我和崔特工就开始全力逃跑,从这种反应来看,不是棘手的精英组成员。

 

‘从对话来看,大门钥匙应该也在他们手上吧。倒是省得找了。’

这里本身只是不断有怪物冒出来的普通公寓怪谈。不过,不使用钥匙的话就不可能离开。是稀有的鞋带那类营救装备无法管用的类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哪怕不拘捕员工,也得截留他们的脚步。

‘还好刚才在保安室找到的备用钥匙已经给了市民,让他们先出去了。不然带着救援对象对上白日梦的话,状况可能会反而变得棘手。’

 

现在倒是可以普通地赛跑比拼了。不过我倒是有点想劝前面的那几个人,最好别跟连呼吸都不必要的存在、以及在灾难管理局任职超过两位数年份的男人,比这种没有获胜可能的项目。

尤其是我,我可以作弊。

 

“等等!……葡萄啊!”

 

崔特工已经跑得够快的了。不过白日梦的员工一旦放着不管就容易出变数,所以我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将身体化为烟雾后,率先伸出手,领先几秒拽住了戴着水母面具的男人。

 

也许是误以为要被超自然存在捕食、男人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凄惨尖叫……他的同伴则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些什么。

 

果然要使用道具?

 

防备的正是这种情况,我下意识地吹出烟雾,准备删除——

 

【青春喷雾】

黑暗探索记录/物品

 

/哎呀!谁能抗拒重返活力的诱惑呢?在即将出席重要场合之前,或是面对令人烦躁的事务时,只需一喷……/

——来自妄想购物台的商品介绍 节选

 

外观与当前市场上流行的化妆水喷雾瓶类似,但以纯黑色金属质作为瓶身材料,无法以任何常规方式窥探瓶身内容物。

若借助灵物/道具,可以看到瓶中存储着类似鲜血的红色液体,但随后会遭到双眼致盲约一年/皮肤大面积烧伤/小部分肢体缺损等负面状态诅咒,遭遇诅咒的幸存者声称自己在入睡时常常听到【窥探商业机密!】的警告声。

按压喷雾头后,喷出的水雾完全透明,无色无味。使用一定喷雾剂量(无论持续喷洒在某处或是均匀喷洒全身均可,以消耗剂量为准)后,可以观测到使用者状态明显提升/好转,呈现出类似于“重返青春/全盛期”的状态。

目前发现的青春喷雾用量均为三次左右。

和物品【血浴缸】存在某种形式上的关联。

推测是将可以使用重复多次的【血浴缸】中产生的【入浴剂】以某种方式抽取稀释,保存为次数消耗型用品的道具。

其效果与怀旧系列物品类似,但与目的为【令使用者回归指定时期中最为身心健康的状态】,故而仅限人类/原本为人类的群体使用的怀旧系列不同,该物品在超自然存在中也体现出良好的使用效果。

“由于效果在非人类群体中更为良好,可能过于良好,使用时请务必小心谨慎,货品一旦售出,我们概不负责。”——红色星期五

 

——真的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的迟疑而已。怀着太过贪心的念头,霎那间那样想了。所谓全盛期,能让自己回复到人类的状态吗。

 

所以犹豫了。没能来得及。

 

……

 

 

听    到了

 

八音盒

 

       的声音

 

……

 

“葡萄啊。”

 

熟悉的声音呼唤着。

紧接着,是铃铛在响动……

 

我慢慢地,从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泛黄发旧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崔特工的脸。

 

他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拿着玉铃。铃铛正发出清越的鸣响。

视线交汇时,崔特工轻轻地向我低下了头,露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容。

 

“平时那么喜欢熬夜。结果比我想象中的擅长睡懒觉呢?不过,还好醒过来了。”

 

【28】

 

‘为什么会有血?’

我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身来,但很快就发现脖子以下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更不用说四肢了。

被那瓶喷雾喷到之后,已经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感觉上和过度使用Wiki删改能力时一样,身体大概正化成烟雾,乱七八糟地淌在四周吧。因为这样,就连沟通用的黑烟也没法操控了。我只能拼尽全力地保持清醒,看着崔特工的脸。

 

他的嘴唇有点干裂,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喝过水了……我究竟失去意识过了多久?

 

白日梦的员工们还在吗?不,既然没能回到灾难管理局,那些人是带着钥匙逃跑了吗?要是没有钥匙,就得尝试更偏门的方法逃脱了……这地方不能驻留太久,会强行随机征收“房租”,尤其对崔特工这种没有真名的人类来说格外危险,他能支付的东西比一般人要少……可恶,我想交流,但是无论如何身体也不听使唤。

 

崔特工也没有继续和我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我的位置,直到这时,我的视野一变动,才发现崔特工几乎算是把我搂在怀里的。

……说是几乎,是因为有一部分不是他抓着我,而是我已经扎进了他的身体里面。

 

我的一部分身体融化了、变成了烟雾,漂浮在一旁,没错。但是另外的那部分没有变成不定型的烟雾,相反,它们变成了固体,而且疯狂地增生了。

就是在这种前提下,崔特工的左手居然至今还紧紧地攥着我的肋骨,抱着我不放。

那些骨头已经增生成了如同鹿角一般交叉而尖锐的样子,上面长满了许多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的鳞片,密密麻麻地把底下的黄灯几乎全部遮住了……无论是骨头的尖角,还是鳞片的边,都已经割开了崔特工手上的皮肉,甚至有几个地方差点扎到了手臂动脉;鲜血淋漓,但他依然抓得很牢。

 

右手……右手倒没有受伤,仔细看看,一旁的墙壁上有着鲜血画出的简单祭祀纹样。他右手沾上的血,应该是蘸着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配合铃铛描画法阵时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疯了吗?在这种随时会跳出怪物袭击的地方居然干脆地把自己的惯用手给丢了……不对,说到底,根本就不应该放任自己流血,至少应该找点什么包扎一下!

 

这时候我倒是恨不得崔特工能听见我心里正在大声地指责他,然而他却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又在墙上补充了几笔什么……接着他思考了一下,反手很不讲究地在外套上把血擦干净了。

 

……是因为我先一步失误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我知道。可是看见崔特工那不紧不慢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焦急。现在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什么都帮不上忙,既然是资深特工的话,拜托就更谨慎一些——

 

——就在这时,我忽然瞥见了。

崔特工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与黑色的打底衫中间,那件白色的衬衫领子上,有一道竖着的红痕。

那道红色像是流下来的血染的,并且定睛一看,不仅脖子左侧有,右侧也有,位置相当对称。

 

往上一瞧,崔特工却正用一张十分干净、一点血也不沾的脸看着我;他甚至还又对着我笑了一下,轻轻地用在外套上擦过血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兜帽。

 

“没事,”他说,“……要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再等一等,嗯?”

 

可是崔特工本来语速并没有那样慢,说话时,声音也并不那样轻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再也不必任何揣测,就那样知道了: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

 

【蛇蜕廉租公寓】

黑暗探索记录/怪谈

……

——在员工R滞留在公寓内的28天,依次报告了听觉丧失、嗅觉丧失、视觉丧失等状况。现场调查组e组组长将其尸体带回后,员工R的尸体于次日消失在太平间内。留下的租金催缴单参见下方图片。

 

……

 

我一时间几乎有无数的话要说,反正我沟通向来是使用书面的文字,不论对方聋不聋,都能谴责三千字起步、上不封顶……然而用来构成文字的那些烟雾就同我融化了的手脚一样不听使唤,我竭尽全力,才微微地调动了自己的脖颈,勉强用防毒面具顶了他摸上来的手一下。

 

崔特工愣了愣。只这一下,他好像就已经知道了我想说什么,于是无奈地苦笑起来。

 

“哎哟,葡萄啊……脾气怎么这么大。怎么,难道我还能抛下你不管吗。”

 

什么叫脾气大……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庆幸自己用着这样情感受限制的身体。如果我是个在玄武一队正常就业的特工,我真怀疑会因为前辈的存在而和他大打出手……他以为我不敢吗?

 

“只是听不见而已,不觉得挺幸运的吗?要是看不见的话,现在就连葡萄你想要表达什么都不知道了。”

‘……’

“别生气了,现在是正要努力出去的时候吧?我们聪明的葡萄难道不是有好意见吗。……来,靠着我的手,先把那个说出来怎么样?”

 

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狡猾的笑容了。那个表情。

 

 

【29】

 

在这座“廉租公寓”对应的年代里,能正常出入的通常有那么几种人:房东、租客……还有修理工。

 

如果失去了租客的钥匙和房东的备用钥匙,要脱逃就只有选择第三种身份——在这栋几乎每一个房间里都住着怪物的公寓里假装自己是个修理工,把那些坏了的电灯泡、水管和窗户锁扣一样样修好,这样,从一楼走到四楼,再从四楼走回一楼的时候,公寓的大门就会自动敞开——赢得了一次免费的房屋修护的那位房东会把离开作为礼物赠送给公寓修理工……这毕竟是廉租公寓,房东大概是没有足够的费用养护房子的。

 

这个方法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修理的过程中起码会窜出十只以上的怪物袭击修理工。……不过崔特工最终向我证明了,哪怕带着一个完全是累赘的行李,并且用着非惯用手,修理和战斗他还是都应付得来。

 

资深特工确实非常了不起——不过我不打算因此就放他再进我的个人房间。就算他正在毫无资深特工风范地挠我的门。

 

“葡萄?葡萄啊?为什么那么生气……前辈帮你写报告手册怎么样,嗯?冷暴力是不值得提倡的,我们老幺难道没看过新人的职场沟通手册吗?现在真伤心啊,真的,要哭了……”

 

门外的人已经换着花样把求情的台词一直说了快有十几分钟。……如果我真的按那本手册上的说明行事,在开门之前早就应该投诉他职权骚扰了,这家伙真的是毫无自觉啊。

 

说什么生气……

害得崔特工不得不又去医务室住了两天的人明明是我。其实我既没有生气的立场,也没有生气的理由。

不愿意见到他,也只是因为一见到就有些烦躁,可是发火又没有道理,所以才心情很复杂地请了假在个人房间里休息……结果就连这半天的清净也不给我。

 

什么,小看我吗,就连白日梦的警告广播我也能忍很久的——怀着那样的念头正想转过身去时,房间的门缝里忽然传来沙沙的响动。

 

‘……纸条?’

 

小学生吗……?

 

一瞬间,出于恶作剧的心情,有点想无视那东西。但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完全没有前辈尊严的人要是真的在门外面呜呜地哭起来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把它捡了起来,看了一眼。

 

‘…………’

 

写了我无法拒绝的内容,所以不得不给他开了门——这家伙说在喷雾起效的时候,看到了一瞬间我人类时候的脸。

 

 

【30】

 

崔特工的素描画得很快……自从目睹了他在那个怪谈公寓里展现的全能修理工技术之后,我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特长而觉得惊讶了。

也许这也用到了他那包罗万象的“职业素养”——玄武一队的这名前辈把包括且不限于在灾难手册上画颜文字的行为都称为职业素养——崔特工递过来的纸张上,虽然笔触不多,却勾勒出了意外非常逼真的形象。

 

我盯着那个穿着西装、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那就是我的脸吗。’

 

涌起了有些复杂又十分怀念的心情。

尽管距离完全取回过去还有着相当的距离……

 

‘至少那可以证明。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恢复的可能性。’

 

如果没有崔特工跟在我旁边的话,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作为人存在的时候是怎样的长相吧。所以,虽然之前见到他就觉得有点别扭,我还是认真地和崔特工道了谢。吐出烟雾、询问他我能不能留下这张素描时,崔特工像是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种问题一样瞪大了眼睛,紧接着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葡萄啊,那本来画的就是你。不给你还能给谁呢?”

 

——不过我们葡萄真是长了非常可爱的脸啊,一定很受欢迎吧?就算那样,也不能忘了前辈……哎哟,葡萄啊,为什么不理人。对尽心尽力给你画像的前辈,不是太冷淡了吗?说起来,画了这么久,就算是王牌特工的手也觉得有点酸啊,要是我们老幺的态度太冰冷的话,说不定会因此患上风湿啊……

 

……结果在我再次道谢之前,就接上了这么一长串的话。搞得稍微有点感动的心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总共拿着纸坐在那里动笔的时间感觉也就十分钟,为什么可以那样理直气壮地挂在别人的身上委屈地说很累……这家伙真是。

 

容忍了崔特工两分钟的胡闹之后,我终于准备把素描纸收起来,下一步就把画师赶出门外——不料折叠起纸张时,我才忽然发现纸的背面也有图样,不由得看着它顿住了。

 

“怎么样,我把我们葡萄画得很漂亮吧?”

某个业余的画家像是展示着什么世纪之作一样得意地笑着。一时间,我从生理到精神上都有点说不出话来。

 

……画面中的主角依旧是同样的脸,不过穿着灾难管理局的外套。

从人物表情是微笑这一点来看,创作者还原现实的那部分良心残渣……大概是被崔特工放在洗衣粉里,和沾了血的制服外套一起洗掉了吧。

 

‘这家伙,这家伙真的是……到底是有多在意白日梦公司的制服啊?’

 

居然丝毫也不对虚构画面这种事抱有什么惭愧,反倒一副眼睛闪亮的样子……

 

“哎呀,不是都说了吗,葡萄可是天生就是玄武一队的料子?”

 

最后,莫名其妙觉得不爽的那种心情占了上风。面对像个推销可疑产品的网络售货员一样、拼命地宣传玄武一队的前辈,我默默地拿起一旁空白的纸张,盖到了他的脸上。

 

……崔特工发出了像是被呵斥的大型动物一样委屈的咕噜声。我不会同情他的。

 

 【31】

 

实际体验到崔特工完全是在诈骗推销的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加猝不及防。

 

“哈啊……哈啊……”

 

防毒面具早就掉了。顾不得自己的嗓子正在发出久违的人类声音,我拼命地喘息着,朝前方奔跑。

脚底下是各种各样散发着扑鼻血腥味的人类残骸……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去想,心脏、腿骨、半颗人头……停下来的话就会变得一模一样……呃啊啊啊啊!为什么!太可怕了!之前的我绝对是疯了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确实是疯了没错!

 

好想哭,纯粹是被求生本能驱使着向前的。太想哭了。之前的我为什么能在这片尸山血海中若无其事地摧毁怪谈核心呢?虽然不那样做的话就无法解决问题,也不会阴差阳错地被净化怪谈的副作用变回“完整”的状态……对,是好事没错,是好事没错!但是哪怕迟个十分钟恢复也好吧……!我真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吓昏过去了、到底是哪里的谁说的“天生就是特工”啊、出去以后我要抗议一万字……!

 

什么被带到异世界也好、莫名其妙的白日梦劳动合同也好、黑暗探索记录的事情也好……现在全都顾不上了总之拜托了、拜托了、一旦停下脚步绝对会腿软得走不动的,快点跑出去吧,啊啊啊啊……!

 

晃荡着的视野中隐约出现了晨曦的天光。先一步出去的崔特工应该就在那里等着——我在心里尖叫着迈出了最后的那一步。

 

“啊……总算出来了……”

 

真的是出来以后就连一步都走不动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叹着气。

冷汗感觉都要把这件安保队的防水制服打湿了。

 

进入怪谈的时候还是刚刚入夜,现在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开始亮了。真是相当惊心动魄的一夜啊……周围没有被怪谈崩塌波及的对象吧、因为在山里应该不至于……?

 

我下意识地左右扫视了一圈……接着对上了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准确来说,就和崔特工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我一样,崔特工那种表情我也第一次见,所以我也和他一起呆愣了一会儿——不过崔特工的反应比我快了一点,他在两三步之外的距离,用一种生怕自己是出现了幻觉一样的、小心翼翼的口吻,问了我一句。

 

“葡、葡萄啊……?”

 

崔特工的结巴恐怕也是十年难得一遇的景象。不妙的是,我也被传染了。

 

“是、是的……?”

 

呃,不对,为什么承认自己代号的话说起来也这么心虚。幸好这似乎没有影响崔特工对我身份的确信,他正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我的脸,看起来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我在心里权衡过后,还是决定先一步把自己的请求传达出来。

……主要是,这是不得不说出口的请求。

 

“那个,特工啊。……可以来扶我一下吗?”

“……”

“……我有点腿软了。只扶一下就好,现在擅自动腿的话,感觉会摔倒——呃、喂!您干什么呢!”

 

简直是一眨眼的功夫,我的双脚直接就离地了。崔特工一边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一边就像手上只拿着一枚铃铛一样、轻巧地把我托起来就走——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啊?!

 

我愤怒地抗议了片刻,崔特工完全左耳进右耳出;用力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背,结果更像是给他加了油一样,简直是走路的步伐都轻飘飘的……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这家伙毫无疑问会直接把我一路抱回超自然灾难管理局里去,搞不好还要绕着局里转两圈——他绝对干得出来。

 

……我决定使用最后的手段。

 

“崔特工。”

“怎么了,葡萄啊?”

 

“我的名字,刚刚在怪谈里面想起来了。”

“……!”

 

“如果您再不把我放下来的话,”我宣布道,“我保证您会是整个灾难管理局里最后一个知道我真名的人。”

“——葡萄啊,我错了。”

 

崔特工用难以想象的速度让我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他简直有点哀怨的声音让我稍微想笑,我忍住了,因为还有其他值得指出的问题。

 

“如果真心想要道歉的话,特工您现在又到底在干什么呢?”

“哎呀,这不是确实把我们葡萄放下来了吗?”

“……”

 

就这么不收回手臂的话,那不只是普通地死死抱着人不放吗……?

唔,不对,也许还应该加上在我背后那只手悄悄在做的事。

……想要检测污染程度的话又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呢。我并没有问题儿童到会拒绝灾难管理局检查的程度,就算心急也不用这样吧。

 

一瞬间,想要无可奈何地笑起来。确实是崔特工的作风没错。

本来,应该指出后再吓唬他一下的,但是,是啊。……也许没有必要再说多余的谎了。

 

因为是跨越过这么长的时间终于取回的,作为人的名字。

觉得第一个要告诉谁的话,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一个选择而已。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回应了那个过分用力的拥抱。

 

……啊,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从过去和未来的丝线打成的结中,诞生出的小小的糖果。曾以为只是运气不好的失误……

 

但是,现在的话能够明白了。

如果是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期望着同样的方向、同样的终点的话。我一定……

一直在等待着吧。现在的这个瞬间。

 

漂浮在寒冷的空气中独属于某人的温暖的呼吸,指尖下衣料与血肉之躯的触感。不再被泛黄发旧的滤镜所扭曲的视觉,和能够亲耳听见的从那个人胸腔中发出的笑声。那些总和起来的全部。我曾以为自己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如果说‘没有听清’的话我是不会再说第二次的,特工您是知道的吧?”

 

现在,已经全都回来了。

 

/《死灰复燃》The End

 

【EXTRA】

 

崔特工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一瞬间,觉得眼泪似乎都要流出来了。我拼命地忍耐住那种侵袭着眼角的酸涩,掩饰一样地把脸埋进崔特工肩上的衣料。明明这种姿势不可能看得见,崔特工却像是什么都明白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用另一只手反复摸着我的头。因为实在是太过熟练的手法所以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不是把人当刚经历灾难的小孩哄吗……但是没有余裕去抗议,现在张口说话的话,大概就暴露了。所以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个拥抱又维持了一会儿。

 

“葡萄、葡萄啊……索音啊?果然还是我抱着你回去吧?”

“……我说了不要。”

 

想着平复心情以后再松开手,免得被发现最终还是稍微掉了几滴眼泪的事,结果,可能是稍微抱得有点久了。崔特工烦人地追在身后一直问着。现在已经完全能自己走路了、刚才那个本来就只是被吓到了所以短暂地求助一下而已——这样回复以后对方反而露出了真心感到遗憾、仿佛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期间限定事件一样的表情。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到底在遗憾些什么,我转头就走。

 

——结果那家伙就这样坐在单车座上,得意地冲我张开双臂。

 

“但是,索音啊?本来我们双人出勤就只有一辆单车吧?”

 

……………………失算了。本来,真的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让我进到箱子里方便移动的,结果现在又进不去了。

 

***

 

对着明显是盘算着让我坐后座抱住他腰、又提出了“不然索音来骑车、前辈也可以坐在后座上嘛~”的建议的家伙,说实话两个选项都不想选。总觉得前者会让人得意忘形……而且我不想在双手被占用的情况下,让这个怎么看口味都有点歪曲了的家伙把手放在我的腰上。看着那个有点让人牙痒的笑脸,我默默地考虑了一下。

 

“还是算了,我们一起坐公交回去吧。”

“……哎?”

“反正是折叠式的单车。灾难已经被结束了,回去也不赶时间嘛。刚好早班车要开动了,公交这种程度的话,移动也方便、报销也很简单,偶尔坐一次无所谓的吧。”

 

事实上特工们常用的交通工具,在单车之外公交的确是选择之一。公务资金有限是非常遗憾的事实。崔特工应该也早就习惯了。即便如此还是沮丧到立刻塌下肩膀、像是被拔掉了耳朵上绒毛的老虎一样的家伙,实在不知道原本到底是在期待着什么呢。我别过了视线。

 

“呜呜……前辈很伤心啊?我们老幺,以前明明和前辈那么亲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连坐在前辈的后座都不愿意了……”

倒不如说那是移动箱形态下的无奈选择……

 

“葡萄啊,还记得吗?以前啊,我们可是经常一起过夜睡觉的关系、我们不是还给对方铺过床吗……哎,痛!”

怎么又在说这个。那是什么好像被抛弃的粘着系恋人的台词啊?我可是根本没有那样辜负过人的记忆。

因为已经有了习惯,情不自禁地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揍了一下他的手臂,结果觉得挑错了位置。现在已经是会感受到反作用力弊端的身体了,对方小臂的肌肉触感相当坚硬,总感觉是我的手指更痛……

 

我默默地看了几秒钟自己的手,转头看向某个正在过分地表演受伤的家伙。

 

“一直只说那种台词啊。其实我早就想说了。……特工您看肥皂剧的口味真的很老派呢。”

“……!?!?!”

 

***

 

一直到在空荡荡的首班车上并肩落座为止,崔特工都带着那种好像受到了不公平对待的抗议表情看着我。认真来讲,受到了前辈不正骚扰的难道不是我这边吗?……不过总感觉就算说出口也会被他的回答绕进去,我忍住了没有搭理他。

 

“索音,索音啊?为什么这么冷淡呢?今天难道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吗,前辈请你吃饭吧?你说过排骨汤听起来还不错的吧?索音~”

“……到底还要说几遍啊,那名字。”

“怎么能叫自己的名字‘那名字’呢、这孩子……?!”

“因为稍微有点太吵了,特工您。”

“索音啊……?!”

崔特工一脸受伤地捂住了胸口。是啊,通常来说不会觉得自己的名字烦人吧,但要是半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听上个五六十次的话则另当别论。何况说话的家伙就坐在我旁边。感觉崔特工完全比取回真名的我本人还更兴奋……虽然不能说不感谢那样的心意,但是吵就是吵。要不是坐在最后排,我觉得公交司机都会和我一起抗议的。

明明才结束深夜的工作,那种超长续航充电宝一样的精力究竟是哪里来的呢……我这边可是取回人身之后,光是从山上步行到车站就觉得有点累了。精神方面累积的疲惫更是不用说。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比起吃饭什么的,现在只想早点回去休息……崔特工。请不要趁人疲惫就随便摸别人的头。”

 

似乎必须在行动和言语间选择一项烦人的家伙显然对我的要求左耳进右耳出,仗着我现在没有把他的手拍开的力气我行我素。为什么光是这样做就会露出一脸得意的样子,说实在的有点不能理解……

 

“嗯,但是车还得开一会儿呢?索音累了就直接睡一会儿吧。”

“……”

通常来说,我不太喜欢在自己没有习惯的地方入睡。但确实是容不得我讲究这些的状态,感觉自从成为130666之后没有睡的那些夜晚正在一并向我收取利息。我有点不甘心地听从了崔特工的提议,往旁边靠了靠。

“……那,拜托您等到站了叫醒我。就稍微闭一会儿眼睛……”

 

真的实在太累,光是闭上眼睛就感觉意识控制不住地一直往下沉,连崔特工回答了什么都听不清。隔着眼皮,车窗外开始完全升起的太阳,似乎正闪烁着过于强烈的光芒……但在我皱起眉头前,它们也全都消失了,只有某种温暖的东西盖在脸上的触感。

 

确实是很久不曾有过的好眠。这是唯一不得不承认的一点。

 

***

 

有着很多不知是否该说出口的事情。

即使找回过去也不意味着结束。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愿望、这个世界的命运……太过难以获取他人信任的话题,真的应该诚实地坦白吗。如果求助了,真的会被帮助吗。那样的忧虑和不安,一度浅浅地盘旋不去。

 

但是在长久的睡梦里,就连这样的害怕也渐渐地融化消失了。

仿佛从年底的连环加班脱身后、彻底睡了整整一天的休息日……有种疲倦被一扫而空的感觉。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对睡梦中的舒适感觉相当依恋——

 

咦,等等,这个……这个不是巴士的车顶……这不是玄武一队的办公室吗?!

 

一瞬间忽然清醒过来,我瞬间坐起了身。

 

“葡萄啊,怎么那样吓了一跳?做噩梦了吗?”

“不,那个倒没有……不对,刚刚明明还在公交车上?”

 

顺着熟悉的声音看去,早已经看惯的前辈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旁。一盏夜灯微微地照亮了他的脸和桌面上的文书……似乎正卷起了衬衫袖口,认真地撰写着灾难报告。听到我下意识的问题,崔特工咳嗽了一声笑了起来。

 

“说什么刚刚……算起来差不多睡了二十四个小时了。我们葡萄,以后不该叫怪谈破坏王,该叫睡眠时长制霸王吧?”

“……前辈的外号品味真的很差。”

“葡萄啊,怎么这样?以前不是更加温柔的孩子吗……?!”

“对不起。不过那种后辈只存在于特工您自己的想象里吧。”

“呜呜……明明把别人的外套都强行剥走了,却说那种冷酷无情的话……”

“我什么时候……”

 

等等。崔特工的身上,那件简直是半永久固定着的深蓝色制服外套真的不见踪影了。呃……?

 

微妙的预感后知后觉地涌起,我一顿,连忙掀开身上崔特工亲手织的那条蓝色毯子。

……那件外套真的盖在我身上。

 

“下车的时候才发现的,很用力地捏着袖口不肯放开啊?没办法,我们葡萄想要的话就只有给了,因为是慷慨的前辈~”

“那、那从手里扯出来不就好了……?!不,一开始就请您叫醒我了吧!”

“哎,怎么能那样。怎么能叫醒睡着的孩子呢?”

崔特工像是理所当然似的说着。我一时间找不到回答的词句而闭上了嘴。……想说我又不是没有玩偶抱着就睡不着的小孩,但是既然是自己抓着不放,好像那也是没有说服力的辩解。

 

“还以为会睡得更久呢。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再多睡会儿也行。”

“……已经没关系了。”

虽然说出来可能、不,绝对会被崔特工开玩笑所以决定不说出口,但是刚才的睡眠质量真的超乎寻常地好。我本来不是会睡得那么死的体质……?而且还是从车站一路被抱过来……呃,就算到站时间算起来还不到上班的时候、大概也没有几位特工目击这种场景,内心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全程一直没有醒睡得还很香的事实……

下次那家伙再说“是一起抱着睡觉的关系”该怎么办。要反驳的话也许会有点心虚……不,果然那里还是硬起心肠敲他一下算了。

我默默地移开视线。

玄武一队办公室的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将近凌晨两点的位置。

 

“都已经是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去休息呢?报告明天再写也行吧?”

“哎呀,怎么能把我们葡萄一个人留在休息室里呢?万一醒来后看不到人的话不会觉得害怕吗?正好还有些材料要写,所以就顺便留下来了。”

……在这家伙的心里我是只有七岁的小孩子吗?

我只是普通地不适应血腥场景和恐怖故事、还没到那种对独自入睡都会觉得不安的程度……不,非要说的话我觉得那家伙的精神年龄才比较接近那个数字吧。

 

我叹了口气,拿着外套站起身,往崔特工的桌边走。

“算了,不管怎么样,这个还给您。还有文书的话就分我一半一起处理吧……”

 

……这好像不是灾难报告啊?

仔细看看,好像是新的玄武一队制服的定制申请……

 

“……”

“葡、葡萄啊,怎么那样看着我。”

“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但还是姑且问您一句。为什么我的尺码数据那么精确呢。”

“那个啊,不是刚刚才抱过、哎哟……!”

 

实在没忍住把外套扔了过去……我的职场前辈是不得了的变态。这种重大的问题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拥抱什么的。这是我一生的失误……”

“需要说到那种地步……?!”

崔特工顿时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样垂下眉毛,用相当可怜的表情看着我。不,这家伙怎么会懂。就像是装载应用时随便点击了用户协议许可、事后才发现连银行卡密码都泄露出去了的那种心情……把当时的感动还给我啊。

 

本来想要说的话语一时间被干扰得乱七八糟的,完全忘了要怎么开头,我不禁瞪了一眼崔特工。

“说起来,现在想起来了……本来我的就职意向可是彻头彻尾的文职工作来着。得认真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位变动才行。”

“等等……?!等等等等、葡萄啊,那话是认真的……?!”

 

崔特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感觉接下来似乎有几千字“葡萄啊,怎么能弃玄武一队于不顾?”的控诉要听,但在那之前,我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认真的没错。但是,现在暂时得延后了吧。”

因为还有很多没能弄清楚的事情……比如说我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之类的。如果只从侧面来收集情报不知道要花多久,不如正面速战速决。

回想起来,我的事情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又该说多少呢。既然崔特工没有急着要问的话,也许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

 

但是就在我那样想着的时候,崔特工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笑了。

——他说起了我作为130666的时候,曾经听过好几次的话题。

 

***

 

“我们老幺果然还是玄武一队的铁杆成员啊?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抛下前辈了呢……啊,果然心里也是觉得舍不得的?”

崔特工伸手托住了脸。

“哎,难道是我的帅气那样都无法掩盖吗~所以索音那时候才一眼就相中了我?比月度员工什么的更亮眼吧?”

 

“…………”

“……葡萄啊?”

 

……奇怪,明明听他说这样的玩笑,早就不是第一次了。稍微应和着反驳一下就好了、那样就行的……现在这是为什么呢。觉得胸口憋闷,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轻飘飘地往前走着,流下血也会擦掉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就算真的那样死过一次,却还是那样笑着,连自己为之而死的事情,都不断地当成笑话和比喻来说……真的,从最开始就知道的。

 

啊。可是到底为何,就在这个瞬间,作为130666时,曾一度为之烦恼的、无法理清的冲动,突然再一次更加汹涌地升了起来。

在我意识到之前,声音已经从喉咙中流淌而出。

 

“……请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崔特工。”

霎那间,耳朵里听到的自己的嗓音,显得有点嘶哑。

“那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吧。至少我……”

 

至少我不能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我想要那么说的,但是竟然无法再说下去。

 

“……索音,索音啊。不是那样的。”

崔特工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忽然霍地站了起来;看到他一脸焦急的样子伸出手,捧住了我的脸,才突然觉得脸颊上发痒,好像被毫无自觉的眼泪打湿了。

……不是,根本顺序都一团混乱,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想说这个。也根本没想着哭。

可是见到那样的崔特工……我就是没能忍住。

“是因为遇到了索音你,所以最终觉得那是好事。所以才那么说的。别难过,好吗?是我错了……”

 

说那种话的人和混蛋有什么区别。……那种话就能当做理由吗。

可是到底为什么,伴随着怒火,升起了更多无法言喻的感触。

 

“索音啊,对不起,所以别哭了……”

因为疤痕和老茧堆积起来而有些粗糙的手,用无法更轻柔的力道擦拭着我的眼角。

在非常近的距离里,崔特工的额头和我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鬼火一样明亮的蓝色眼睛里,究竟倒映出的是怎样的画面,才会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我是混蛋。真的。”他低声地说,“……啊,不过,从很久以前有这种念头的时候算起就是不折不扣的混蛋了。索音啊,我对你……”

 

他说了一句,现在才说出口,显得实在太过恶劣的话。

 

明明回复人形不过才一天不到,鲜活的喜怒哀乐却轮流毫不客气地从心头流淌而过。无法忍耐的眼泪夺眶而出,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生气、委屈或是见到他温柔的目光时觉得脆弱的心情。能知道的只有迄今为止所有这些情绪起伏都只围绕着一个中心的事实。

 

就算找借口抵赖也没有意义的那样的感情。

不曾记载在任何Wiki记录之中的东西。

 

那是可以证明,能够被寻找到的吗。

即使不借助言语,即使不依靠记忆,即使自我都模糊不清,也依然不曾离去的。在所有那些眼神和呼吸和微笑后面、静静等候的东西。

如果此时此刻还要说我不明白的话,那就是在撒谎。

 

真的,是相当狡猾的人啊。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却假装我还留有选择权一样等候着。明明用那样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明明擦拭掉眼泪之后,双手还毫无必要地停留在我脸旁。明明在那么接近的距离,用如此温柔而专注的眼神凝视着我。

 

明明我别无他选。自从遇到他之后就是这样。

 

“……崔特工。”

 

现在我知道,无法被证明的东西确实就在那里。即使我不说出口,他其实也明白的吧。因为了解我想法到像是会读心的地步。

但是,是啊。即便如此,将其宣之于口还是有意义的事。

 

“特工。请您听我说。”

 

因为,就像现在这样。

可以看见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表情。

 

我看着崔特工笑了。

这是除了他以外,不能向世界上其他任何人倾诉的秘密。

 

/《死灰复燃》 True end

 

 

 

-Profile-

 

【陷入恋情的新晋特工】

因为还没适应新恢复的各种感觉,初次和恋人接吻的时候反应太大了,感到很懊恼。

下定决心今后要在各方面都更努力才行。

-

*努力的范围也包括今后在灾难管理局的救援工作。

 

【陷入恋情的资深特工】

明明在心中谋划了一万字左右循序渐进的计划,听到喜欢的孩子告白时,什么都没想就亲上去了。

正在反省自己的自制力可能需要继续精进。

-

*自制力也包括在独自投入危险的恋人面前压制怒火的能力。

 

 

Notes:

作话:
能看完这么长一篇的读者对我来说已经是恩情还不完了……
为了参加五月的cp展,4月临时赶着写的崔松。

因为时间太急的缘故,写的时候手感不是很好,并且不得不删去了很多副本,其实每一个提及的怪谈我都做了详细的设定但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啊啊……忍痛删去了一些本来想写的老崔刀术打戏之类的。下次努力!

本篇是我对130666产生了多余的感情+实在太想看崔松双向救赎写的。结果不能说话导致本人最舒适区的夫妻相声写不了,浑身难受,我以后再也不干了!(大叫)
总之努力地写了命运共同体(在哪)……纵使来到看似无可挽回的结局,只要命运允许他们相遇,就能相爱并迎来幸福,这是我心中的崔松概念。所以即使走上四楼,即使签下合同,也不用绝望……想要写出这样的故事,但我真的做到了吗。
以及,打开四楼的门时,金索音是为了救崔而不是自己请求帮助,崔是因为听到了有人求助而不是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开门。嗯对这是我心中的崔松概念……(。)
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合理安排时间的。

开局大概是狐狸取回了一部分本体记忆之后和青理事打了一架、导致130666合同轻微损坏的if。
虽然没有提及原作的诸位,但是后续大概是崔松救出青铜之后夫妻双双去白日梦卧底然后接原作展开吧(?),嗯,就是这样!

以及如果有评论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