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被贴上淡棕色墙纸的房间,整齐简约的家具,柔软而又舒适的地毯,梅花鹿靠上前来轻轻闻嗅,李治良下意识放轻了关门的动作,将目光从还在散发着微微热气的茶杯转移到安静注视着他的人身上。
“你的精神体?”李治良问。
王建华点了点头,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梅花鹿却像受到命令一般后退了几步,离开了李治良身边,重新回到角落里去缩起身子,眨着双眼四处张望。
“其实它还有个名字,”王建华笑了一下,“叫贝塔。”
“啊、嗯……开飞机的贝塔?”
“那是舒克。”
他向前走了两步,打开一旁的卧室门,“这是你的房间,柜子都是空的,你可以随意布置。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两室一厅嘛,虽然不大,但住下来还是挺温馨的。”
卧室内的墙壁是雪白的,李治良轻轻将手覆盖上去,立刻感受到了精神屏障处传来的波动。
他立刻转过头,王建华站在门外弯着眼睛,随意地挥了下手,“得到塔里允许的,我向他们稍微借了点特殊材料。”
精神的放松让李治良脚后传来毛绒的触感,他低下头,黑白色的德文毛蹭了两下他的脚踝,随后目不斜视地向王建华走去。
“这是我的精神体,叫、叫——”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给自己的精神体取名,德文已经毫不见外地扑上王建华的腿,白色的爪子勾上牛仔裤,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李治良想到了昨晚医院里放的动画。他在收拾最后的行李,而作为一名哨兵,超乎常人的听觉让他将对面病房中循环播放的片段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在这种格外需要他随机应变的时刻,面对自己的新室友,一名比他高一等级的向导,自己的精神体甚至还挂在人家身上,这样的瞬间,他只能给那只猫取出一个极度不符合的名字。
“叫……叫佩奇。”
王建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弯下腰非常熟练地将德文抱在怀中:“一只猫叫猪的名字?”
“那你的梅花鹿不也是叫老鼠的名字嘛。”
他说得异常流畅顺口,以至于讲完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这样的话语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可能不太礼貌,但王建华却依旧乐呵呵的,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被冒犯到。
“‘贝塔’这名字是别人取的,”王建华顺口解释,“他也是灵机一动,随口一说,我觉得反正叫什么都行,就一直喊到现在了。”
那取名字的那个人和你的关系应该很好吧,李治良又想问,但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卧室被王建华装上了很多阻隔噪音的装置,它们同时还能起到为哨兵进行精神疏导的作用,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或许可以成为很多哨兵梦寐以求的住所。
太令人安心了,就是因为安心,所以更容易放下防备。明明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无数应对突发事件的处理方法,但到了现在,却又觉得根本用不上。
他的室友或许是个好向导,一个看起来温和、考虑周到、手上还有些权力的向导。
“我叫王建华,”他说,“你应该从媒介人那里看过我的资料了吧?”
李治良点头。王建华,男,二十九岁,A级向导,曾经参与过不少行动任务,一年前从一塔调离来到二塔,放弃了在前线被派遣的职位,目前正在应聘新兵教授,随缘传授点经验。很简单的履历,看起来王建华觉得并没有对媒介人说更多事情的必要。
王建华率先一步离开走廊在沙发上落座,李治良松了口气,紧随其后离开房间,在角落处小心翼翼地坐下。
王建华瞥了一眼,朝他的方向挪了挪:“不用那么拘谨,反正以后都要生活在这儿的,当成自己家就好了。”
房子是王建华的房子,装修家具也是王建华一手搞起来的,真正属于他的地方似乎只有那间卧室,但偏偏,连那里都留着王建华的精神触丝。
向导还是很可怕的,就像他明明毫无察觉,却已经全然放松了下来。
“我叫李治良,”他学着王建华那样自我介绍,“我以前……我现在是一名B级哨兵,因为两年前在一场任务中受了重伤,精神图景遭到破坏,所以直到前阵日子才出院。”
王建华望着他,说:“我知道。”
是啊,他确实知道,李治良后悔地想,自己当初可是一股脑将所有事情都发给媒介人的,早知道不写那么详细了。
详细点也好,这样,有些话也不用藏着掖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之所以会和王建华成为室友,不过也是塔里下达的任务罢了。将一名哨兵和一名向导绑定在一起有许多好处,其中最为明显的便是控制哨兵的精神力,尤其是精神图景残缺、会带来更多风险的哨兵。李治良深知自己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两年前他在鬼门关里走上一回,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却也因此导致了精神力的严重损伤,当然,或许还有其他更多的小问题,但李治良并不在意,他认为,这些都只是需要努力和时间就能够克服的东西罢了,毕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了。
因此王建华成为了系统自动计算下与他匹配度最高的单身向导,还贴心地给他们分配了一位媒介人。其实不过是掩藏在所谓自由交往下的强制绑定罢了,当然,主要是为了控制他,不管他愿不愿意、能不能接受,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总要与王建华结合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李治良纠结了下用词,“我精神力受损的事情。”
王建华“嗯”了一声,“你出院当天医生就把检测报告发给我了,你不用担心,数据都是合格,甚至有些比起B的等级来说高出不少,你很厉害,我认为他们的评估太保守了。”
啊,是在夸我吗?李治良有些怔愣地听着王建华自顾自的言论,莫名其妙被人夸了一顿,他差点把想说的话都给忘了。
“噢,谢谢……不对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个来着,”李治良赶忙摇摇手,“我的意思是,嗯,你知道的,我来这里,是因为塔想让我们……绑定在一起。”
他说得隐晦了点,但王建华理解得很到位,德文猫在他怀中舒舒服服地睡着,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结合是两个人的事情,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在我这里,你的意见更重要。”
王建华将心里话毫无保留地说出口,李治良抿着唇,不知道应该做何回应。
“其实我之前出任务也受过很重的伤,”王建华放缓了语气,“我的精神力也比之前下降了不少,从这方面来看,怪不得我俩能匹配到一起呢。”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李治良吐槽道,为什么要用如此活泼的腔调说出这种话啊!
王建华笑着又低下头去摸摸猫的脑袋:“我的意思是,治良,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刚出院,等待着李治良回去交代和处理的事情很多,但即便心里压着不知道多少块石头,他还是在那间卧室里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没什么具体的原因,医院的病床太小太硬,而卧室里的床又大又软,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李治良半夜睡着后自由自在地翻上几个身子。更重要的是,房间里的特殊材料有效化解了哨兵强五感带给他们的精神压迫,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未分化的那个时候,被子是柔软的,阳光是温和的,客厅里的脚步声很轻,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大脑迟钝地开始运转,直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叫声时,他才终于接受了现状。医院的饭菜做得太过清淡,虽然是出于对哨兵味觉的尊重,但偶尔也会让李治良产生“如果连食物的美味都无法品尝的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之类的想法,但为了能够尽快恢复,他还是逼迫着自己作息规律,一日三餐顿顿解决,甚至一度被医护人员颁发“对医院食堂最友好哨兵奖”。美味,这样的词语在印象里已经离他很远了,而进食也早早地被归类于维持生命体征必要的一种行为。肚子叫?觉得自己饿了?那只是身体正常的反应,李治良理所当然地想,直到他看见桌上金黄色的吐司,配上一杯温热的豆浆,和王建华站在餐桌旁、脸上呈现出来的温和的笑容。
他再次听见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饿了?”王建华拉开椅子,“坐着吃吧,我自认为我手艺还不错。”
没有拒绝的道理。吐司柔软的口感混带着鸡蛋的香甜,李治良几乎是三两口就解决了大半盘的食物,王建华将豆浆向前推了些,坐在对面安静地望着他。
如果说向导在大脑的精神层面有着客观意义上的敏锐,那作为哨兵的李治良就是纯属第六感发达。王建华的视线很平缓,像二塔四周一年四季都在流淌的湖水,在这样的注视下他不会觉得紧张与害怕,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去迎接那人的目光,看看他到底想要询问些什么,又或者是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在享受着这一刻。
李治良放慢了进食的速度,试探着询问:“你不吃吗?”
王建华摇摇头:“这是专门为你做的。那份检测报告几乎是把一切相关的都写出来了,包括到你对食物的品尝一类。但是我觉得,或许,你可以试试更浓一点的调料,所以我就尝试着做了下。你觉得怎么样?”
李治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很好吃,这是我从住院以后品尝到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王建华笑得很满足,那说明我的手艺还没有退化。
“今天有什么任务?”他问。
李治良向他示意了下放在一旁的帆布包,那里面装了两个文件夹,都是跟他的资料有关:“早上先去一塔送调离手续,下午再回二塔做登记。”
王建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登记什么,资料?”
“目前的住处,与同居的向导。”
塔的意思就是出事了找王建华负责,即便李治良自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毕竟目前还只是在塔内进行活动,对于再次面临实战的一切还依旧是未知。更何况,登记后还有个好处,说不定以后出任务能把他和王建华绑在一起。
这并非一件坏事。
王建华抿了口牛奶:“你不用回二塔登记,直接在一塔填,反正都是送去总部,没什么区别。”
李治良很明显对这一套流程不是很熟悉,疑惑地思考着方案:“这样真的可以吗?其实我也是听他们说……”
“可以,”王建华回答得很轻松,“你放心,我对一塔很熟的。”
李治良的脑海里对于一塔的记忆留下的并不多。与二塔宽松的管制不同,从上到下严密的安排使得一塔内部层级鲜明、纪律严格,因此,即便只是一点小小的错误,都很有可能导致降职或调任。毕竟能出现在一塔内的,本身就是从训练与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人物,所谓末位淘汰制不过如此。
像王建华这样的,或许只是塔上级通过评判认为他已经不适合担任前线职务、因此选择将他调离至后方进行辅助了吧。
王建华顿了下,微微皱起眉头:“其实……我是因为任务出了纰漏,被降职来到这里的。”
两年前的某场任务,他是总负责人。本以为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情报获取,却被队伍中的卧底反将一军。掉以轻心的后果就是任务失败得彻彻底底,队员受伤,连带着自己也差点再也回不来。
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那块废墟之中。
塔是严格的,难言之隐再过于浓重,也无法建立在规矩之上。王建华没有任何怨言便接受了属于他的惩罚,或许对他而言,来到二塔、重回轻松自在的生活,反而是更为需要的。
这样的叙述与李治良记忆中的遭遇很相像,因此他下意识地便将彼此归进同一类人群中。王建华讲得有些犹豫,似乎一直在思考究竟哪部分应该说、哪部分需要隐藏,但李治良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想要真正地了解对方,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建华提供的建议没错,李治良只花了一个早上便在一塔完成了所有手续,中午提前回到了家中。屋内没开灯,早上走之前对方还坐在沙发上看资料,现在便不知道去了哪里。李治良在客厅随意转了圈,茶几的左侧整齐地摞着一沓文件夹,右侧贴了张粉色的便签,他低下头去,王建华在上面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和一小段文字。
“昨天忘记和你加联系方式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有要紧事可以找我。”
李治良掏出手机,输入号码,发送申请。王建华通过得很快,似乎一直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结果真的加上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李治良的脑海里刚浮现出“其实只是单纯地加个好友也行的吧”这样的想法,王建华的消息便出乎意料地弹了出来。
“回家了?”
李治良回了一句嗯,发完又觉得有些太冷清,于是也关心着问道:“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王建华发来一张照片,视角比较低,看样子是偷偷拍的,照片里是素白的桌子,摊开的笔记本,一只黑笔,以及一些看不清楚的字。
“新生教育培训,”王建华简单概括了一下,“过两天就要选拔新兵了。”
啊,是啊,听说过一阵子塔内部又要招收一些刚分化的新兵,而王建华之前正好是在应聘教员之类的职位,现在看起来应聘非常成功,已经开上会了。
他想到自己最开始也是这样,分化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组织成员强行送入塔内登记,上了名册又被随机分到不同的小组中进行培训,只不过那一年招收人数有些超标,因此当时负责管理他们的并非二塔直系人员,而是临时从一塔借过来的向导。听闻有些严格,但以前从未正式负责过这种项目,更何况,虽说他们学生是新人,但好歹也是哨兵,区区一个向导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别人笃定他一定能完美地接下这项任务呢?
他试着回忆起那人的名字,却发现连带记忆中的长相也变得模模糊糊,像被一层雾覆盖着,并不浓厚,却让人无法窥探。
王建华好像真的在认真研究培训项目,李治良在脑海中努力搜索无果后,终于选择放弃。医生的诊断报告上写了很多可能会留下的后遗症,他最初也只是粗略地扫过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当他再次重新回归到正常生活,那些症状才渐渐浮出水面。
他好像失去了一些记忆,或许是关乎某件事,又或许是关乎某个人。
但至少现在,对他来说,还并不是那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