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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半生你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第一视角/主受/清水/回忆/双强/强制爱
我的爱人死了,死于二年前的春天。
那年他说豫州的冬天很冷,要带我去交州避寒。我当时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感到厌恶。因为我恨他。但要说恨的原因,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我打算带一些果子,酥点,去为他扫墓。右手边是交趾前几日刚刚进贡的荔枝,曹操为我送来了一枝。
吃什么荔枝呢,把这盘放了两天的梨给他带过去算了。天气炎热,梨子放了两天,已经有腐烂的迹象了。正适合他这样腐烂的人。
我把手边的东西装好,让车夫把东西放到辎车上。走出内室时,突然内侍急匆匆跑来,说是有人拜见。既然如此,正事要紧,就烦请那位再多等一会儿吧。只是可惜,吃不上那上好的刚冰镇过的荔枝了。
我来到外堂,这里曾经是待客的地方,堂前种着两株樱桃,其中一株较大,一株较小。是当年我们刚来到这里时荀攸移栽过来的。本来说是让我们每年都能吃上新鲜的樱桃,但不知道为何,这两株果树居然都未曾结果。我以为他会尴尬,没想到他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打着手语,说:“可能第二年就结果了”。可是第二年还没有结果,第三年,第四年仍是。树上花开得很茂盛。他经常在树下练剑,长剑如虹,他一出剑,花瓣便簌簌落下,像极了中原的雪。我当时开玩笑说,花瓣都被你砍没了,这树要怎么结果?结果他说什么?这树结果靠的不是花瓣。不靠花瓣结果但也需要花瓣的帮助来结果吧,我看不结果的原因都是因为他,找什么理由。
终于在第五年的时候,在那棵小树的最高枝头上零零散散结了几颗樱桃,他当时看着我在笑,那眼神仿佛告诉我:看!我说会结果的吧,没骗你。就结了那几颗,有什么可笑的。树刚刚结出的果子是青色的,他用手语告诉我,等变红就能吃了。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怎会不知道?
只是后来我们仍没有吃上樱桃,因为就在没看到的某天,那为数不多的几颗樱桃居然被鸟给吃了!他当时站在树下,右手执剑,背影似乎显得有些落寞。我正想上前嘲笑,没想到他却耍了一个剑花,然后把剑向那小树最高的枝头掷去。咔嚓一声,枝干落下,连带着那枝被鸟吃掉的果子的枝条。他上前,仔细检查了那株枝条,然后摘下来了什么,去泉水下冲了冲,等反应过来时,一颗完好的黄色樱桃便被放到了我唇边。我急忙伸手去接,没想到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到了我嘴里。他的指肚碰到了我的牙齿,我连忙想吐,但他仿佛预料到了什么般连忙捂住了我的嘴。
我被迫咽下了那颗樱桃。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问我:“甜吗?”我当时回答他的是,很甜。
但其实非常酸,又酸又涩。但我不想再生事,谁知道我一说酸了之后他又会干出什么。
我跟随侍从来到待客厅,一身孔雀绿衣的男人坐在主位左侧,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普洱地香气弥漫在整个待客厅里,熏得人想吐。
这是荀攸从荀氏带出来的茶叶,现在的荀氏奉荀彧为家主,他当时下了辎车,神秘兮兮地把一包东西塞给我,我打开一看,居然是好几张普洱茶饼。他告诉我说,这是偷偷从荀彧那边拿的,若让荀彧知道了,估计要气死。
荀攸很爱喝这种茶,但我嫌弃香气太浓,又带着一股檀香,活像练字时地油墨味,所以一直不想尝试。但荀攸每次喝茶时都会给我倒一杯,我不喝,他就会一直盯着我,看得人有些发毛。我只能有些悻悻地喝下那杯茶,然后从他地目光中离开。
他死之后,这几块茶饼便一直没有人碰过,如今荀彧来,反倒便宜了他。
但这好像就是荀彧的茶。
坐在主位上的荀彧缓缓开口:“这茶多放了数年,反倒比以前多了一丝甜味。侍中真是不懂欣赏啊。”
我此刻不想与他过多寒暄,便直接问反问他:“尚书令有什么事,直接开门见山吧。”
荀彧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反而是继续说道“今日是荀攸的忌日,你不回去看看吗?”
“荀氏的人并不欢迎我,恨不得食我肉啖我骨。毕竟是我把他们风光霁月的家主拉下神坛,又害其性命,回去?难道不是自讨苦吃?”
“有我在,何人敢找你麻烦?”
“呵呵......”
荀彧抬眼,看我并不想多说什么,便换了个话题。
“孟德让我寻你回去,你离开这数年,他经常提起你。”
我有些惊讶,后不知为何又有些愤怒。
“他曹孟德如今地位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现在一人之下也不一定。何须我这一个小小的侍中?荀家主,荀尚书?你们莫不是在耍我!”
荀彧听完似乎并不生气,又继续开出条件:“只要你回来,三公九卿之位,任你挑选。”
荀彧离开了,孔雀绿衣摆消失在视野的时候,我终于放松下来。荀攸如果现在还是荀氏家主的话,也会是这样的吗?
正值三月初,蜀地的桃花开了,花瓣随着风飘然而下,落进泥土里,随后被踩碎,花瓣的养分就会再渗进土中.....天气有些微凉,我坐进辎车里,风穿过幕帘,轻轻亲吻着车中人白皙的脸颊。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荀攸都会带来几匹上好的蜀锦。他说要给我做套常服,红色的蜀锦在阳光在泛着光泽,衬得他的脸也有些微红。
今年的春天似乎暖和一些,去年冬天的雪下的太大了,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死的人会少点吗?
辎车在巷道上缓缓走着,一路驶进青城山山脚。
“主人,到了,辎车只能到这里,接下来的路只能步行上去。”马夫低头缓缓说道。
“无妨,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你不用跟着。”
我下了辎车,前几天刚下了一场春雨,山路有些难走,泥泞沾上了赤色华服的衣摆,就像被雨打湿翅膀的蝴蝶。但现在并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他的墓并不在山头,而是在地处山腰的一处空旷地带。
当时是一年冬天的晌午,我受邀去蜀地友人的府中做客,回府途中,辎车突然被一伙刺客截停,赶车的马夫被当场射杀,我很生气,只好亲手解决了那些刺客。鲜血溅到了华服上,让人分不清是血还是衣服本身的颜色。我在豫州仇家过多,虽说有孟德替我周旋,但难保不会有一些漏网之鱼。
我正准备回去,这时,突然听到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荀攸就这么来到了我面前。他勒动缰绳,随着一声马嘶,缓缓停在我面前。束发高冠,紫衣青衫。
“可有受伤?”
他当时下马,神色有些慌乱,他想伸手擦拭我脸上被溅到的血珠,却被我侧身躲开。
“无妨,一些宵小,不足挂齿。”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有些失望地落下。
“可能是以前在豫州出仕时的仇家,我能解决。”
说完与他擦肩而过。
当晚,我已经准备休息了,却听侍从急匆匆来报。
“荀公子,荀公子他在巷北,杀了好多人,您快去看看吧!”
我听闻非常惊讶,以荀攸的性格,怎会做如此鲁莽之事。但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披上外杉,骑马向巷北而去。
巷北的一处院子里火光冲天,荀攸右手执剑,负手而立。我冲进院子,看到他的青衫随风飘摇,看到他耳后的烧伤。
“你疯了吗?为何要随意杀人!”我有些急,一时竟忘了他听不到。之后便忙打手语。
荀攸的回答有些认真:“没有随意杀人,他们都是今日白天时前来刺杀你的刺客,只不过没有倾巢而动而已。”
“只是一些宵小,用得着你亲自杀吗?”
“只要是你,便值得。”
他当时用那么认真的神情说这种话,我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想完便想逗逗他。
“若是这些刺客武功高强,你一个人招架不了怎么办?”
“我的剑术出神入化,不会打不过,但若是真的打不过,那就请你帮我报仇了”
“他们杀的你,关我何事,若是他们真杀了你,我得亲自登门拿钱感谢他们才行。”
“不报仇的话,也行,那你帮我收尸可好?”
“不好,你的尸体自有荀氏帮你收,没有我的事”。
“可我想睡得离你近一点,我看青城山就挺好,风景秀美。但你不爱爬山,那可以把我葬到山腰或山脚,这样你找我也方便一些”。
“......”
我略有些无语,这么短的时间内,埋哪都想好了吗?
“等你死了,我只会把你的尸体扔回荀氏,然后回到豫州出仕。”
回忆至此,我爬到了山腰,他的衣冠冢处在一块平地之上,坟墓旁种着一株梨花,风把梨花的花瓣吹向他的坟边,吹到了我给他带的荔枝上。我轻轻把花瓣吹开,将东西摆在花瓣吹不到的地方。
荀攸的尸体被荀氏的人带走了。他们说人死了要葬进祖坟,不能埋在这样毫无名分的地方。我没有阻拦,只记得荀氏为他举办了极其盛大的葬礼,满座衣冠似雪。他是荀氏之人,本来就应该葬在那。
我走到那株梨树下,折了一枝。
花瓣随风而落,落在白色的发间,随他东去。
明月爬在了山头上,月光把府中的青石砖路照的透亮,根本不需要侍女持灯。
“主人,您的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您来时穿的的那件红衣已经有了旧了,要一起带上吗?”
“不带了,就留在这儿吧。”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红木制成的妆境台上。我把金钗取下,描摹着镜中人的容颜,明明过了那么多年,但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是总站在镜前为人梳妆的青衣人影不见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我一直不愿回想的那个夜晚。
那日,许县皇宫走水,天子和孟德被困于未央宫。我得到消息,前去救驾。前往未央宫的廊柱一根根倒塌,我在内廊上快步奔跑,来到了未央宫门口。
宫门的牌匾似乎早就经受不了烈火的侵蚀,直直向我砸下来。我最后感觉到的,是火舌在亲吻脸部的灼烧感。
可难道就这样了吗?我不甘心。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再次醒来,已是十日之后。映入眼帘的,是荀攸的脸。
我有些急切的开口:“天子和孟德没事吧!”
荀攸手持羽扇,缓缓回答道:“他们没事,十日前,有刺客突袭未央宫,孟德携天子出逃,现今已安全回到许县。”
我松了一口气,但看向身旁,这里似乎并不是自己家。不对,这里就连房屋制式,仆人的衣着形制,都与许县并无相同。这里不是许县!
“荀公达,这里是哪里?”
荀攸并未回答我的话,他自顾自说道:“侍中衷心,为救天子而死,天子哀恸,追赠太尉,谥号成。”
我听完,似乎并不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明明活得好好的。
侍中衷心,为救天子而死,天子哀恸,追赠太尉,谥号成。
衷心......而死......哀恸,追赠......号成。
我似乎并不能理解这句话,荀攸见我久久没有反应,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还没有明白吗,你已经死了,钟繇!”
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
不,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脸部好痛......
我明明还活着!!!
我明明还活着!!!
我明明还活着!!!
脸部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抓住荀攸的衣袖,突然意识到逾矩了,又连忙放下。我有些急切的向荀攸打出手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何会死?我明明还活着,这里又是哪里?”
可等我冷静下来时,我似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我没有死,但钟繇已死。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钟繇其人。
天亮了,我醒来时,侍从以侯在屋外。
我穿戴整齐,跟着侍从的不乏向府外走去。
府外,荀氏的辎车正安静的停在那里,其中,一辆镶嵌着错金银,玉石的华贵辎车上下来一人。
荀彧掀开纱幔,下了辎车,径直向我走来。
“钟大人终于想好了,孟德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少废话,出发吧。”
辎车一路向东,隐入人群,渐渐远去。
府中的樱桃树,已经抽出了新芽。
他生白雪朗朗照我,我生牢狱燎燎自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