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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青十圣夜的男人,工作是照看有困难的孩子们,这是熊手真白与其初次见面时就被本人告知的事。其中大多是孤儿,也有因家庭贫困被寄养的,总之就是一群无家可归、或者说“家”就在这个教会附属小型设施的孩子。
至于意识到这个空间“属于某个教会”……那是过了一段时间的事。
熊手真白自认没有关心过世界上存在的信仰,毕竟就连那个真实显现过的特伽索德他也从不曾把它看作神明。那个面上总是露出毫无阴霾笑容的青年,有着即便是真白也没法否认的热心肠。被他在内的这群人察觉自己平日只是成天在街上游猎戒指时,半绑架性质的帮忙也就成了真白的日常事务;也或许只是看穿了他寂寞的内心,想将他拉入这个集体,又迁就着他小孩子似的别扭性格。
那之后,常和另外三人、更多时候只有真白、圣夜和孩子们一起用餐,真白才察觉圣夜就和孩子们同吃同住在这里,这些餐食自然也几乎出自圣夜之手……嘛,他的厨艺确实不赖,除了咖喱出现的次数有点高。至于这份美味里是否有真白的功劳:真白光是展示过拿菜刀的方式就被温柔地禁止靠近案板,如今尽管达不到削土豆皮的级别,至少可以炫耀剥卷心菜的经验丰富了。
虽说工作日里孩子们在外上学,五个孩子的照料仍是一份繁重的全职工作,也因此豪兽者们私下的聚餐常常发生在夜里。属于成年人的时间段,还是小学生的绿子自然是不在场的。
渐渐地,真白发现周六晚上的组合里从来见不到圣夜,极偶尔的情况里他也会提前离场。这次也才上了一半的串烧,蓝色的身影就先行告退。心里有些失落,对着看起来习以为常的其他人,真白玩笑地抱怨道“圣夜那家伙老大不小还装不能晚归的乖宝宝”。
“嗯……明天周日,圣夜要早点把准备做完好休息呢。”
“准备?”
“是啊。每周日圣夜都要去城区的教堂,事前总要做点准备。天没亮就要起了,大概是真白你这辈子没法自己起来的时间吧。”
躲开美咲想抚摸自己的手,真白对没想过会听到的词感到意外。
“教……堂?去那干嘛?”
“毕竟孩子们都是本地教会慈善资助的啊。圣夜本来就要去礼拜,顺便定期汇报之类的咯。”
“啊?那家伙还信这些啊。难怪没感觉那家伙在工作还有钱给我买菜……”
“红白小子,你就有工作了?”
在直斗的大笑里真白嚷着“吵死了”。那四人像家人一样关心彼此,对于本人不主动开口的情况却也没打算刨根问底成员的家庭背景,这被允许的空间感说实话让真白感到安心。
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第一次见面时就说了“承蒙神庇佑”什么的,原来是这样啊。但是“原来”了什么,真白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他词汇量本不多的字典里对此没有解释,充其量就是“啊,知道了”的程度。
——不过有些事,知道了答案就有迹可循。比如虽然频率很低、有时确实会出自圣夜口中的“神”,比如偶尔让真白捎带的和生活所需好像没什么关系的物件,比如他在厨房旁边的小房间。真白对自己发誓没有一丝一毫想和什么晦涩难懂的信仰扯上关系的兴趣,也绝不是会对别人的私生活产生执着的类型。所以,只是些微的好奇罢了。对已经熟悉起来的男人和从未了解的领域之间的重合,被看起来再常识不过的同伴因神秘感引起兴趣。不管怎样,胡思乱想不是熊手真白的风格。
但当圣夜几乎是欢迎地邀请真白参与“周天前的准备”时,熊手真白多少有些意外。
又过去数周的一个周六傍晚,天已经黑了下来,真白第一次陪同圣夜把孩子们送到只相隔了半条街道的宿舍里。说是宿舍,氛围却很静穆。一个没见过的人和圣夜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将孩子们领了进去。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真白稍微有了些所谓教会附属的实感。
“原来小鬼们不住在你那边啊。”
“呵呵,我一个人哪照看得过来。这里晚上有人轮班,有什么意外状况都能处理。你以为我每次都是撇下了孩子们和你们出来的啊?”
“唔……”那确实解释了一个疑问。“既然这样,白天为什么要你管事啊?”
“因为除了经济上依靠善款的资助,他们的日常生活和教会外的普通孩子一样。平时不都送他们上学去嘛。”
“这么说你就是个掌勺的托儿班大哥哥咯。”
“差不多啦。不过我可比你想得忙多了。”
即便路灯还没亮起也想象得到对方温和的微笑,真白这次放弃了呛嘴。这我当然知道。每次来这间设施时,从没见过圣夜一个人放松的样子。写文书、接待访客、照顾孩子,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杂务,总有事等着他去做。
“……那你自己呢。”
不知道真白模糊的话语指向什么,圣夜还是回答道,
“以前,我也在这……受着别人的帮助,才安然无恙地长大。和教会学校不同,这里的孩子说到底和宗教氛围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想知道是什么支撑了我的生活。所以我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算是对当年的一点回报吧。”
虽然省略了很多,但感觉听到了挺私密的东西。那舒适的距离感因为自己的提问在被收紧。那不是个准确的问题,但圣夜一定是察觉到了自己这份“探究欲”,并且出于自身意愿才袒露的。
“……。我才没问那些,我只是说你自己平时就没事做了吗。”
“兴趣之类的当然有,不也经常和你们见面吗?被真白说这种话还真是失礼啊。”
“你还不老是一个人先跑掉!今天不来也是为了做那什么准备吧……。”
“了解挺多啊。既然这样,要一起来吗?”
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说出真白期待听到的话,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打趣的意思。没有出口拒绝的理由,明明是自己先生出多余的好奇,真是自掘坟墓。
“好无聊啊——!”
“别抱怨了,可是真白你自己要来的。”
平时用作餐桌的宽大桌面上散落着复印纸,真白摆出夸张的厌倦态度检查着不同文件上的数字,圣夜熟练地将本质是撒娇的行为应付过去。
用于孩子的日常出支,访客的接待和捐赠情况,设施的维护费用……不自己经手都不知道的零碎数字,每一项都需要详细地记录再以周为单位汇报,这些和会计的责任也没差别了。被直斗他们说过“这就是心甘情愿的被压榨啊”,虽然不同意用词倒也无法反驳。真白多半不是想着来当苦力的,圣夜忍不住在心里微笑,不管怎样,他的帮忙确实分担了例常的压力。
“好啦,明天会补偿你的。真白,谢谢。”
“哼,本大爷才不会客气……就这些?现在也不晚啊。”
“还有些申请之类的东西,前两天就写好了。接下来我要晚祷,真白你愿意等着还是一起来都可以。”
“谁要干等着你啊!”
“那就来吧。”
真白跟在身后,圣夜没再打开走廊的灯,就着餐厅的白炽光线来到厨房旁的小门前,轻轻推开没有上锁的门户。大概本是储物用的空间里没有窗户,身后的光亮勉强映照出房间不大的边界,肉眼可见的家具只有正中央的一只矮桌。圣夜的背影遮住了真白的视线,传来几声金属的碰撞声后又回到门前,递给真白一只几经风霜的银碗,
“真白,帮我换一碗清水来,不用太满。”
“呃……自来水?”
“不然呢?”
对上圣夜觉得好笑的眼神,真白气鼓鼓地接过银碗转进一边的厨房。谁知道有什么讲究!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需要开灯就能完成这项工作。倒掉。哗啦的水声。小碗又盈满了光泽。连着自己的双手都满是滴落的水珠,真白回到小房间。
圣夜面对着门口的方向正系着身上的布带——他已经套上一件黑袍,遮住了平日熟悉的蓝色,但在黑暗中醒目的是拖至膝盖的白色罩衣。真白的目光不禁被这在他身上不寻常的打扮吸引。
对上视线,圣夜只是稳当地接过小碗,用叠放整齐的麻布擦拭干净、再置于原位,有条不紊像拾掇那些向他倾诉的人的心情。被他顺便也擦干了自己的手引进房间,真白眨着眼睛等待适应昏暗的环境。无所谓地想到,就像即便这里也有未踏足之处,没见过的圣夜也许比我所知道的圣夜更多才对。
毫无疑问,青十圣夜是一个信教者。然而有时候圣夜觉得,自己不过是在效慕那些一直以来关照他的人们而已,就像这个被赋予的名字本身。因为承受的恩惠而无措,本能地寻找着光明。曾经也经历比如今更戒律的生活:但比起在日复一日的修读里意图接近光明,自己无处安放的冲动只有人们的笑容和感谢才能给予抚慰。于是放弃了继续研学的道路,转而用本就长期受益其中的经验进入社工部门进行志愿活动,又顺利地接受了一份对常人而言苦劳又少报酬的工作,仅此而已。
作为信徒以来的生活习惯并没有什么改变,却逐渐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理解那光明的姿态。只是因身为人类有太多的无力和杂念,一不留神就会忘记所往的方向,从而渴望着有一个完美的范本不致迷失;真实的面目并不存在,相信的本质是理想的倒影。这样反而轻松了起来:既然注定无法得到答案,自己就更能拥有困顿却前行的勇气。
(我只是,向信仰寻求着自身欲望的正当性)
这种亵渎的想法圣夜只会留存在心里。就像现在这样,他仍会在私人时间为自己留有祷告的日程。不必要的辅祭着装甚至是周例的晚课本身,都让圣夜似乎远比一般信者虔诚,但他相信形式的意义只对于自己。借由固定时间的仪式整理自身与理想的偏移,再回到现实里。
圣夜擦亮从壁橱里取出的火柴,左右亮起的烛台照亮了桌上的陈设,早上放入小瓶的野菊在烛光里染上橙色,立于正中央的是一支小小的十字架;而前敞开着一本泛黄的厚典,真白刚换上清水的银碗垫在一侧的布上,木制的珠串盘放整齐。那本书上一半是真白看不懂的文字,圣夜犹豫了片刻,将其精确地翻到了某一页,自己则跪立在桌前的软垫上。他转过头,迎上真白询问的目光,
“不用说什么,在心里为任何事情祈祷都可以。”
真白学着他的样子将膝盖沉进另一块软垫里,就在圣夜的身旁。上面的使用痕迹让真白想还有谁在这里、和圣夜做过同样的事。
身着长袍的男人不再看向真白,真白在侧面看不清他的动作,最后双手合十,指尖轻抵鼻尖,声音低了下去。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
陌生的词句从圣夜口中流出,明明是日语,难以理解的内容却让头脑无法记忆。圣夜没有用这些话说教过自己,也不曾听他向访客以此劝慰过。空气的流动仿佛只存在于他的吐息间,圣夜流畅地背诵这些句子时,他想的是什么呢?
(“……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在圣夜的祷告声中,真白不太确定地将十指交握于胸前。他没有什么需要祈祷的,但期盼的事、想感谢的事,在与他们相遇之后也变得多了起来。尽是些让自己害羞的想法。这么一想,难以言之于口的思念意外的多,真白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蜡烛偶尔的噼啪声里,流淌着两人各自的思绪。
真白。虽然美咲小姐引你前来的占卜是一个幌子,你是我们的红色却是命中注定。不只是作为指环的战士……你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第一次见面时,你那心口不一却好懂的情绪让我忍不住笑容。无法对真心说谎,是一种资质。
但你是不成熟的。被冲动驱使却找不到出口,怀抱不成熟的善念却不知如何践行。稚嫩的迷途羔羊,和自己是多么相像,让我无法不去接近你。向你传诉自诩前辈的经验?试图引导你的道路?那只是傲慢。令自己都羞愧的傲慢,让我拒绝去正视被你诱惑了的事实。
罪恶当然只存在于我自身。我曾经执着于解明光的样子又认清现实,和你的相遇让我再次看到了为理想赋予实体的可能性。真是无法预料啊。桀骜的、不省心的、偶尔让绿子都操心的真白,竟然让我感到了纯洁性。甚至庆幸那带刺的性格保护了你。你心灵的洁白无比坚强,自我却是幼小的,引诱着人们向你投射自己的愿望,渴望那无瑕的雪白映照出的是自己。明明是自己只能仰望的愿景,我却不可思议地觉得你能做到。
我不怀疑我相信的理想,但我了解我的渺小。真白,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自信,我只是一个模仿着所信之物的盲信者。就算是告诫你的话语,也是我在对镜自语;不要再随心所欲地为你加上我的愿望,不想要……其他人也那样期望着你。
(我最该忏悔的对象,或许是真白你啊,即便那又将加重我狂妄的罪孽)
“求你禁止我的口,把守我的嘴……”
……一段沉默,耳边已经习惯的祷告声归于寂静,真白睁开眼睛。圣夜正看着自己。侧过的身体越过了烛光的分界线,微笑在摇曳的阴影里朦胧。不知怎么,圣夜给真白的感觉与先前微妙地不同了,是刚才自己在心里坦诚了情感的缘故吗?
“感觉怎么样?真白。”
“嘛、倒是不坏……”
“难得的机会,我也想为真白祝福。”
“……哦。”
圣夜站起身,端起那只盈满清水的碗,食指探入其中,在边沿蹭去多余的水珠。拉长的影子更让真白看不清他的样子,却能确信其中变浓的笑意。
轻柔地,沾水的指腹落在额头,烛火中的凉意彰显着存在感。怜爱地划下十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是诉说祝愿的距离。停顿的食指不舍地驻留了半秒才从眉上抬起。
真白微微睁大了双眼,像被定住了一样安静地承受了圣夜的动作。圣夜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浑然无觉的尽头里,他无比爱惜的触碰像在敬奉圣体,虔诚如最坚定的信者;
——用祝福掩盖想要对你施以的诅咒的重量,并且祈祷着永远不要有诉诸言语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