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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消解疯狂

Summary:

贤者之国,but怎么开了神之侧身像!事已至此请看贤王奈费勒为议长消解疯狂(可能是诈骗(但也不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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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及初版诞生于25年5月,当时的标题是《苏丹陛下不好了!议长疯了!》(如果你看过的话……
总之大改并写完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奈费勒回到宫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今天是他去苗圃讲学的日子,并非以“贤者苏丹”的身份,而是孩子们的“奈费勒老师”,这是他每周要做的几件大事之一。苗圃建立将满周年,当年他与阿尔图收容的那些流浪儿们成长了很多—―无论是体魄还是头脑。他准时宣布下课,孩子们仍依依不舍地围着他问这问那,这就是他天都黑了才回到宫中的原因。
奈费勒此时心情愉悦,所以脚步也轻快,从苗圃到宫门的行程没让他觉得多么劳顿—―今晚他还期待着另一场要赴的约。按照贤者之国的惯例,尽责而辛劳的议长此刻正在宫中等他共进晚餐,顺便把今日议会上讨论的内容逐一报给他知晓。
人们常常称赞奈费勒不同于前苏丹的专权,而是把权力下放出去,即便拥有一票否决权也几乎很少行使,给予阿尔图议长与议会足够的信任。但贤王与议长仍然会在每一次议院会议后固定地见面,而国家新政的草案,也往往是在这样的夜晚从两人的笔下诞生的。
奈费勒想,这次可以和阿尔图提一提,或许是时候在王都内建一所新的苗圃了……手杖与脚步声哒哒地踏进群花掩映的庭院—―这里似乎曾属于前苏丹的某位宠妃,现在则撤去了过于奢华的内饰,又以绿植和书籍重新布置了一番,显得清雅而舒适,专门用于接待他的议长。
“抱歉,今天是我来迟……”奈费勒推开门,正带着一些笑意道歉,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烛火在精致的灯罩里摇晃,把斑斓的光映在墙壁上。
等不及先回去了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奈费勒自己失约在先,也没来得及叫人传个口信……他的心里只是有一点期待落空的遗憾。
可奈费勒坐下之后,却发现房间里似乎整洁得过分,杯盏、座椅、软榻都还保持在刚被整理好的状态,他知道阿尔图在等人的时候可从来不会如此安分,不是把书架上的书翻个遍,就是挨个品尝桌上的茶点。
奈费勒还未理出什么头绪,忽然侍从敲门,说是有人求见—―
“苏丹陛下,您可算回宫了!”是阿尔图那个粉色头发的学生,他额头的发丝乱糟糟的,像是出了汗又风干,“陛下,呃,老师他……他托我向您请假!他说今晚身体抱恙,所以不能前来觐见。呃,今日议会的事宜如下……”扎齐伊掏出一张纸,上面正是阿尔图的字迹,却写得异常凌乱。
“扎齐伊,辛苦你了,”奈费勒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渐渐显露出身量的少年如今已是阿尔图在议会中的得力助手之一,很少露出如今天这样慌乱的神情—―又追问,“议会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阿尔图现在人在哪里?已经回家休息了?他有请医生吗?”
扎齐伊把手里捏得皱了的纸收起来,咬了咬牙才终于下定决心:“其实老师不让我告诉您的!但是……医生恐怕不管用—―是老师说的!……还是请您去看看他吧,他应该还在议院里。”

议院离王宫很近,乘坐马车只要一刻钟。这座宏伟而坚实的建筑,是在一座纯净教会的圣堂的基础上改建的。改朝换代之时,阿尔图与奈费勒商议许久,最终宣布新的王朝不再推崇纯净之神,而是主张信仰自由:纯净教会失去了国教的崇高地位,但得到一定的封赏,信徒仍然可以继续供奉他们的神明;密神的信徒只要不做出违背法律或是侵害他人财物之事,就也随他们去;想要祭拜星灵的人,亦不再需要偷偷摸摸……而在这样难得的平衡之中,他们以温和的步调推广“理性”的思想—―这一部分是贤者苏丹奈费勒的主要工作。
旧圣堂里的雪白而高耸的神像早被挪走了,但石柱与天穹上雕刻的面孔仿佛仍在窥视这里的每一个人。奈费勒跟随着一名留守的议员从他们无形的目光下穿行而过。
“陛下,议长大人就在前面的休息室中。”议员面色古怪,“他似乎是……发狂了。您或许不该来。”他说完又担心自己的言论会被苏丹陛下视作离间,有些惴惴不安。
但奈费勒只是皱着眉,攥着手杖的指节泛白。隔着休息室紧闭的门窗,他隐隐听到阿尔图低哑而痛苦的呻吟,时而又变成哭声,伴随着椅子倒地、纸张撕碎的声音。
“今天午后阿尔图大人看起来就有些不对劲了,他宣布会议提前结束,就独自进了休息室。他要求我把门窗锁住,没有他的允许禁止任何人进入—―期间只有扎齐伊和他短暂地谈了谈。”议员补充说明。
扎齐伊跟上来,低声说:“陛下,老师的‘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您还记得半年前吗?那一次也是一样的症状,但老师躲在屋子里,他不知道我看到了,我也……不敢告诉别人。我怀疑是有人在诅咒他!”他越说越急,甚至变得愤慨。
奈费勒想起来了。有一次阿尔图曾连着请了五天的病假,第三天的早晨,奈费勒实在担心,派萨米尔去诊治,却很快被赶了回来。等到奈费勒亲自前去议长府邸时,看起来一切如常的阿尔图甚至已经走到门外迎接他,说哎呀,自己是找个借口休息几天,陛下这么快就来亲自戳穿,真是毫无怜惜之意云云。
当时竟然这么容易就让阿尔图糊弄过去了!
奈费勒敲了敲门,试着从门缝里呼唤阿尔图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只听到躯体倒地时一声沉闷的响声。
“把门打开。”他不容置疑地说。
休息室内并未点灯,轻轻推开的门扉为这里新裁出一片棱角分明的光亮。
“阿尔图……”
奈费勒看到一个颓然的背影—―议长的华服已无法遮掩纵横的伤痕,有的已经愈合,有的看上去是新鲜的抓痕,仍渗着血—―倒在满地散落的杂物上,急促的起伏让奈费勒知道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交给我吧。”奈费勒对议员和扎齐伊说。这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阿尔图,”他再一次呼唤,“你还好吗?”奈费勒缓步走到阿尔图的身边,担心太重的脚步声会惊扰到那颗好不容易才略微平静下来的心,然后扶着手杖半跪下来。
阿尔图猛然僵硬地转过头。黑暗之中,一双通红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奈费勒,又好像并未聚焦,而是越过他、盯着更远处过于刺眼的光。奈费勒发现他的脸颊有血迹,额上四叶花的妆饰已经模糊不清,胳膊上似乎还有蜡油的烫伤。他好像正在与什么无形的束缚抗争,如一头受困的野兽,不知惜力又无效的挣扎已经让他耗尽体力,可他明明手脚自由。
奈费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尔图。
他熟悉的是那个满脸亲和的笑意,却能在一顿宴席间就劝得贵族把大半家产捐给国库的议长;是高举起象征苏丹权力的冠冕,却转头就把它轻放在他手中的统帅;是起义前夜,目光如火,沉默而郑重地接过那柄以黑魔法铸造的毒箭的盟友;是青金石殿上、王座之下,从人群中走出来,高声阻止苏丹继续游戏的大臣……奈费勒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阿尔图,就像阿尔图了解他一样。
可……阿尔图独自经受着这样的痛苦,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阿尔图在等待,等乌云散去。
太危险了……看不到路。啊,就连脚也被淹没了。别急,别急着迈步,因为不知道离开这里,下一步是不是悬崖或海水,还能不能踩到坚实的土地。但是这里也不能久留,他感到自己在逐渐下沉,某一刻会变成这些漆黑之物的一部分。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周围凝滞的空气和泥泞封锁了他的感官。只有身上朦胧的痛感,还能让他游离的意识找到肉体的位置。又或许……其实没有什么漆黑,只是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不到了是不是就会渐渐忘记一切?先忘记生活过的地方,忘记宫殿的颜色,忘记枣椰树的影子;再忘记那些面孔,忘记愿望,忘记期许,忘记笑容,忘记哭泣。
最后忘记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我变成的样子吗?阿尔图四处张望,竭力呼喊,但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个意识抢先回答他:其实你原本应该记得更多的,但很遗憾,这么多次过去你还是这样傻傻的,咩。你的记忆好像不算什么坚固的东西哦。
阿尔图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又莫名愤怒,他想要反击,用剑!没有剑……那就用拳头!可他怎么也找不到“敌人”的来源,到底是在前面,还是左边?又或者在他的内部?他得把头敲开,这样就能抓到……

忽然阿尔图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擎着一盏灯向他靠近,如同笼罩着柔软的烟雾或黑幔,在摇曳的烛影里几经变换,时宽时窄。周围的浓云像是畏光,渐渐淡了,露出天和地的分界线,却仍涌动着不肯完全散去。那个黑影就是自己的敌人吗?—―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了。
他用尽全力才终于抠出堵在喉头的脓肿,大喊出声:“别靠近我……滚!滚开!”肿块落在地上的一瞬,就长出四只脚,连滚带爬地向阿尔图身后逃去。
而眼前的黑影还在一步步地逼近。但既然敌人有形体,那就一定有打倒的办法!阿尔图闻到一股腥臭而炽热的气息涌至面门,粗粝的野兽毛发触感卡住他的指缝。他回想起从前猎杀山狮的时候—―唯一的匕首因猛兽的突袭而脱手,他也和此时一样,只能以赤手空拳应对,生与死就悬在一线之间。那时候,自己是怎样重占上风的来着?
阿尔图的眼中流露出憎恶—―别想把他困在这里……他有他归属的地方,那里有阳光与风雨,有稚童的读书声,有无数情愿拥抱他的手臂。意识里的那些色彩忽然模糊不清,如残破墙皮般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漆黑的血肉,原本代表爱与接纳的手臂,变成了炼狱火焰中恶鬼绝望的舞蹈。
窸窣的坍塌声如白蚁正啃食梁柱,唤醒了他的恐惧。阿尔图看到靠近的黑影又变化了。这一次它变成一个格外高大的人形,头上顶着巨大的金冠,矜贵的手指轻轻抬起,一枚戒指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爱卿……”不似人声,反而更像石磨盘转动时轰然的声响。
哈,这反倒莫名地让他找回了一些自信!
阿尔图飞快地向前几步,拜倒在黑影面前,挤出一个最为谄媚的笑容,即便他仍低着头。“至高无上的苏丹陛下,谁能……”喉头忽然不适地哽了一下,他用一次吞咽压了下去,“谁能阻止我为您取乐?”他一边说着,一边膝行上前,亲吻黑影的尖头履。

奈费勒惊得后退了半步,几乎没有站稳,手杖跌落在地上,刚刚点起的油灯一晃,险些烫了手。于是他把油灯搁在一旁的矮桌上,低头看向他那衣衫凌乱又神志不清的议长—―阿尔图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如一蓬雨中的腐草。
“我是谁?”奈费勒发问。
可阿尔图的动作还没有停止。他的手顺着足尖,攀上脚背,攥住踝骨……这下逃不掉的是你了!即便要让我困在这里,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阿尔图从对方的膝盖处一推便把他推倒了,然后又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这就是下位者的技巧。
“阿尔图!”奈费勒的声音染上了怒意。他听见两颗贴在一起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跳动,一个快些,另一个也渐渐与它同频,分不清究竟属于哪一个人。奈费勒的叹息有些颤抖,他用发凉的手抓住阿尔图的双肩,说:“请你看着我。我是谁?”

他是……谁?
阿尔图有些迟疑地转动脖子。肩膀上的那双……手,渐渐显露出它属于人类的颜色,明明只要再挪动一点就可以扼住自己的咽喉,可阿尔图竟然没有把它们视作威胁。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水汽般升了起来。
他是谁?
阿尔图忽然看到了一双低垂的沉静的眼。它们时而闪烁着叠合,像一簇火苗,时而分散,便是以不灭的微光捅破了污浊之牢的双星。它们曾几度出现在阿尔图混沌的梦里,指引着他重新寻回前行的方向。
啊……阿尔图找到答案了……
他是在月升之前结下秘誓的盟友,是令人讨厌但也真正敬佩的政敌,是无需多言便有足够默契的知己,是约定了要携手与这个国家一起走向新生的人。
阿尔图张开嘴,将要倾吐时却又迟疑。
可以说出来吗,这个名字?这个问题是陷阱吗?此刻是谁在听?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无论哪里都可能躲藏着惹人厌烦的耳朵!庭院的排水沟下,书房的茶罐中,卧室的枕头里,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不能让它们听到……它们在为谁探听?为苏丹,为……神?
阿尔图的意识里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雪白得像云,时而化成雨,折射出密密麻麻的针一样的金光,雨落到哪里,哪里就也是一片雪白。一个像混了油的泥泞,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但柔软又千变万化,时时刻刻在重塑自身的形态。它们劝导着,诱惑着,恫吓着……滚开!
“不要找到他,”阿尔图紧紧攥住拂过他脸侧的衣料,喃喃自语,“不要污染他。”
说完这句话,他就彻底闭口不言,他要咬紧牙关,这样就没有什么再能从他嘴里吐出来。如果还不够,那就……咬住点什么!

奈费勒痛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沾掉眼角的一些湿意,随后忽然又有些想笑。他想起自己养的鹦鹉,虽然大多时候温和亲昵,但偶尔也有突然心情不爽,下死口咬他的时候,留下一个小点加一条弧线的血印。有一次奈费勒留阿尔图在宫中议事到深夜,他递出文件时,眼尖的阿尔图一眼就看见了手指上的伤口。阿尔图不接文件,却一扫疲态,握住奈费勒的手上下端详起来,赞叹后调侃道:“陛下,您的好鸟儿替臣报仇了。”
—―那么今天是觉得鹦鹉咬得太轻了,还是得亲自报仇才痛快,是吧?
奈费勒轻轻抚了抚阿尔图的后背,在他耳边说:“那就咬吧,尝尝我是什么味道。”但阿尔图听到他的声音,反倒松了些力道。
“你能听到我说话,”奈费勒说,“对吗,阿尔图?”
阿尔图的回应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几声模糊的声响。
说点什么呢……奈费勒意识到,自从他们成为苏丹和议长,竟连闲聊的时间都很少了,总是在谈论关乎国家与人民的大事。他们舍不得浪费时间,舍不得浪费灯烛。
于是奈费勒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口道:“阿尔图,今天我去了苗圃,与那些刚刚入学不久的孩子们讲‘理性’。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现在怎么上课吗?嗯……我没有直接提出这个词,而是请他们观察。”他感觉阿尔图用舌尖舔了他的锁骨一下,这让他的讲述停顿了一会儿。
“……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我和孩子们一起去了花园,这个季节花开得不多,但枝叶茂盛。他们大概不能理解我们这些大人对如此生机勃勃一幕的特殊感触,”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他们更喜欢在里面找虫子。有个小女孩拿着一只来找我,说,老师,虫子啃叶子,它太坏了,我把它抓住了。我夸奖了她不害怕虫子的勇敢,然后说,这是你站在叶子的角度得到的结论吗?你可以试着从虫子的角度再想一想。”
不知道阿尔图是不是听懂了“虫子啃叶子”的话题,他用牙齿笨拙地解开奈费勒领口的几枚扣子,挑了一块皮肤再次下嘴—―唉,阿尔图真是比花园里的虫子还要坏,但奈费勒老师决定暂时宽容他“以下犯上”的种种行为。
“后来另一个孩子—―你见过她的,阿尔图,你带来的药治好了她的病—―她说,她知道,站在叶子的角度来评价虫子是不对的,应该站在虫子的角度。我说,那你这样想的理由是什么呢?”
奈费勒听到阿尔图的呼吸声变得平缓,眼皮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紧绷着了。他用手背碰了碰阿尔图的额头,可他的手太凉且颤抖,摸什么都是滚烫的,他就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声音有些发闷:“……她不太确定地说,因为虫子和人一样具有生命吗?然后又说,她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母亲一起听过纯净教会的宣讲,他们说,‘人生来低微而有罪,人就是虫子。’”
阿尔图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身体也脱了力,重量压在奈费勒的身上。奈费勒有些喘不上气,于是试着把阿尔图推开—―但又得轻手轻脚的,不要惊动阿尔图,也不要让他受到磕碰。他费了一些时间,才让他们得以肩并肩平躺,像躺在一艘风雨飘摇的小船上。奈费勒转过头,余光看到花砖上涂画得格外精致的金色纹饰。他俯身用嘴唇轻轻触碰阿尔图的眼窝。
“阿尔图,你知道我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我尊重相信神的人们。可是无论如何不应该让孩子在那么小的时候,在他们对自己、对世界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思考和认知的时候,就被‘大人’灌输进一种信仰。而他们可能没有机会去认真地想一想,自己是否真的认同……”奈费勒说着,用胳膊支起上身,目光聚焦在阿尔图鼻尖上的一滴静止的水珠,“对了,今晚我本想和你商议一件事—―我想在王都之中再建一座苗圃。它不仅可以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也可以为贵族、平民家的孩子提供另一种教育。”
“无论是男是女,无论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每一个人都理应拥有同样地活着的权利。”奈费勒的声音很平稳,如同在讲一个甜美而温柔的睡前故事,“这是我们建立现在的国家的原因,也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啊。”

阿尔图感到自己漂浮在无边的海浪里,狂风卷着海水拍打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鼻腔,要让他彻底沉沦。可一个声音传来,如绵长而遥远的钟声。他开始想要从中分辨词句的意义—―
苗圃、理想、人们……
于是怀抱里就多出了一块让他暂时免于溺毙之危的浮木。
狂风逐渐止息,远处的天边乌云乍破,露出橘粉色的曦光,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他与怀中的独木不必再随着海浪摇摆。他看到一条巨大的、生着翅膀的鱼从海面腾跃而起,邀请他乘上自己的背,带他飞上云端。
飞鱼带来高天的风,让海上的阴霾尽数散去,阿尔图得以畅快地呼吸。而后光芒渐黯,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下午议员们为政务争执不休时,他脑海里的声音忽然也吵闹了起来,搅得他头痛欲裂。他很快明白这是疯狂发作的前兆,残存的理智让他匆匆离场,准备躲起来独自捱过这段时光,和此前的许多次一样。
现在后背好疼,脸上也有点儿麻。不过还好,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情,也算应对及时,不至于伤到别人。只是时机和场合不太妙!明天要怎么和议员解释,更要命的是怎么和奈费勒……
“你是不是清醒了,阿尔图?”他听见奈费勒的声音就出现在他耳边。

阿尔图说:“我们得谈谈。”
是得谈谈。
奈费勒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把扣子一一扣好,接着又抚平衣摆上的褶皱。阿尔图靠在休息室另一边的角落,他看见奈费勒颈间的红印—―被衣领掩盖,他想到这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就顿感大难临头。如果有别人看见那真是说不清了……
“我……”阿尔图一开口就有点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便又重新起了个头,“我为我的冒犯向您致歉,陛下。”
“我还以为议长终于决定要推翻我,好自己来做这个苏丹了。”奈费勒清了清嗓子而后说,并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脖子,“那么我恐怕也无力反抗。”
“可幸好我不是苏丹。”阿尔图移开目光,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您还有……其他什么伤吗?”他向奈费勒走近了几步,手伸到一半却缩回,临时变成一个若无其事的伸展动作。
奈费勒看得出阿尔图的尴尬。他指了指一旁的软榻,示意阿尔图坐下。“今天是议长向我汇报议会事务的日子。虽然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但现在开始也不算太迟。”这是他主动递的台阶。
阿尔图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杂物,撕碎的纸、还有乱丢的项链。他回想起来是自己觉得项链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早就顺手摘下来扔在一旁。耳饰则一个还挂在他耳朵上,另一个不知所踪。阿尔图把仅剩的那只摘下来,紧攥在手心,说:“那么这一次的汇报,我将从议员们收集的对于新政的反馈开始……”
他谈及新政中收效明显和有待改良的几个地方、议员们提议的推行顺序,谈及议员们撰写、苏丹亲笔作序的新书在贵族与平民间的反响,又谈及最近令他们都颇为头疼的外交事宜,最后以国库的财政情况作为收尾,奈费勒在这之间不时回应着。
这好像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只是没有鲜果、佳酿和水烟作伴。
—―阿尔图这样想着,饥饿感就立即涌了上来。他起身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半包肉干,取出一块后递给奈费勒。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吃晚饭呢!
“我听到你说,想在王都建一间新的苗圃。”阿尔图看向奈费勒的眼睛,“现在财政有些紧张,但是我觉得应该做这件事。城郊刚好有一片合适的土地,可以派上用场……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都听到了—―虽然只记得一部分。”
他想了想,接着说:“不是苗圃需要我们的支持,而是我们的国家需要苗圃。当初我们在我的领地上建立的苗圃是第一颗种子,你登基后,那些想要讨好你的贵族也学着在领地上建学校,但还不够,我们就再推一把。这一次我出二十金币,陛下,您呢?”阿尔图掌心朝上,向奈费勒伸出一只手。
“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奈费勒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们都触碰到了对方手上的薄茧。而移开之后,阿尔图在手心看到了自己遗失的那只耳环。
“原来被你捡到了,”阿尔图笑,“这可不算,这叫物归原主。”
奈费勒也笑,又收起笑容说:“那么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某一天,阿尔图在书房的正中看到一尊怪异的神像,其上结着层层蛛网,掩盖了它的面容。无论把它放在哪里,阿尔图每一次看到它时,它总是以侧面相对。没人认得它是什么,也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能听到自称是‘神’的声音,做奇怪的梦。”阿尔图说,“在梦里我的思维就会特别活跃,不停地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不停地想要驳倒几秒钟之前的自己。我第一次觉得,思考竟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起初神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后来我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他们。天亮之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可梦做得多了,有时候就连白天也会变得怪异。”
“阿尔图……”
“但是,奈费勒,”阿尔图打断奈费勒的话,“你是不一样的。”
匣中斩断的绳索,无名窖藏的滋味,永远清明的眼睛。
“和道歉相比,我更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有你在我耳边说那些话,我怎么可能这么快渡过这一关。而且……从前也有一次。我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看到什么就把它扔在地上,然后我忽然找到了你送我的那截绳子。”他笑了,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拇指与中指连在一起,如同一个绳套,又接着说,“然后我就想通了,我更想做一个人,我想让……你在苗圃为我描绘的那幅图景变成现实。有了这个,我就一点儿也不在乎神的意见了。”
绳子……吗。奈费勒想起他们合谋反杀阿卜德的那一次。
那时他们制定的计划堪称简略,唯一确定的部分只有“要让阿卜德葬身于此”,其他很多细节来源于阿尔图的临场发挥。比如阿尔图说为了让阿卜德完全放松警惕,要像对待真正的俘虏那样把他捆起来,不能马虎。看着阿尔图戏谑的表情,奈费勒很难不揣测这个人是不是其实是阿卜德的帮凶,真的对自己不怀好意。
直到阿尔图把他“押”到阿卜德面前,被认出简陋伪装下的真容时,阿尔图都没有顾得上给奈费勒松绑。阿卜德的血溅到了奈费勒的脸上,阿尔图才回过头来,故作惊讶地用刚刚抹过阿卜德脖子的那把刀,割断他身上的绳子。那时阿尔图的脸上与手上都沾着血,眼睛是冰冷的,神情却仿佛带着几分灿烂的天真。奈费勒看着他想,阿尔图是这样的一个人。很久以后他意识到自己就是在那一刻动心的—―超越政敌、甚于盟友。

阿尔图又吃了一块肉干—―还是太干了,又没有加热,比平时尝起来更硬,而且今晚还说了太多话,感觉嘴里连口水都不剩了。但他想说的还没有说完:“我有一次问你,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说……”
“我说,你是经历了苏丹的游戏仍能坚守本心的人。你做了很多好事,被人们发自内心地敬爱。你是我永远的政敌,也是我最好的议长。”奈费勒接下去。
“可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奈费勒,我的陛下,”阿尔图说,“我就更不敢告诉你了,不敢向你展露我最弱小、无能的那一面。不要怜悯我,奈费勒……我担心自己留在王都是否是一种错误,某一天我会忘记我是谁,背叛我们的理想。”
所以他不想和奈费勒的关系更近了,他们只要继续做君臣,未来即便出现什么不测,奈费勒仍然会是那个没有任何污点的贤君。
奈费勒握住阿尔图的手,说:“你又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恐怕也把我想得太好了,阿尔图。我的身体不够强壮,我空有计划而缺乏让它成为现实的力量和手段,我对一切的认知只有我见到的那一面—―而另一面需要你来帮我补充。并且我……对我的盟友和政敌怀有多余的心思,而即便如此,我也没能发现他的煎熬和痛苦。所以我也不是称职的君主。”
阿尔图睁大了眼睛,然后转过头,看着奈费勒,看他认真的眉宇、挺拔的鼻梁—―此刻不是梦境,阿尔图想。然后他吻上奈费勒的嘴唇。
这里不该吐出那么多刻意贬低自己的话,而是应该用来品尝爱。还有什么比一个吻更适合……奈费勒僵了一瞬,用有些生涩的舌尖回应他。

“即便我永远没法摆脱神的拷问,即便我仍然不时会失控,即便我可能彻底变成一个疯子……”阿尔图看着奈费勒的眼睛向他确认,第一次以这样近的距离。
“我会一直做你的绳子。”奈费勒回答。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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