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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房裡電腦打字的聲音噠噠噠的不停碰撞,黑瞎子一邊從對面的寢室走出來,一邊打了個呵欠。看來蘇萬這又是一宿沒睡,已經好幾天了,聽他上次說最近又有研討會要參加,還要招待國外的教授,總而言之忙得很。說起來他們最近總是擦身而過,且不論解家遇到棘手的任務還是經常找他幫忙,吳邪最近也開始時不時瞎折騰一些活,他就也被喊去,結果就是他沒空時蘇萬剛考完期末,他回來後蘇萬又忙開學去了。
他昨天才回到北京,回來後蘇萬也只是簡單跟他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埋首於電腦之中。
孩子大了。黑瞎子心想。
他將茶具簡單沖洗後拿著茶葉走向中庭泡茶。剛升起的陽光不那麼熾熱,暖暖的,配上微風,曬起來挺舒服,就是眼睛沒那麼舒服。於是他又把遮陽傘架起來,斜倚在躺椅上,輕輕瞇著眼。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匆匆的腳步聲由內而外傳來,他睜開眼,蘇萬抱著電腦,深陷著眼窩,彎腰手忙腳亂的穿著鞋對他說道:「師父我先走了,晚上吃飯再聯絡⋯⋯」
話說一半,外頭傳來刺耳的車鳴,蘇萬急忙踉蹌地往外跑,黑瞎子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這小子還記得今天是十五啊?其實當初跟蘇萬說初一十五必須一起吃飯這事,純粹是開個玩笑,沒想到蘇萬異常重視這件事,還真的每個月這兩天都會刻意騰出來。好吧,這也是他喜歡蘇萬的其中一個原因。
於是他順手打了個電話給蘇萬愛吃的那間酒樓,晚上七點齊先生兩位。
掛掉電話,他順手把訂位資訊發給蘇萬,正準備回沖杯中茶葉時,黑瞎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門外的動靜不尋常。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摸進短褲內側的口袋,輕輕將匕首握住。
是上次任務沒處理乾淨的髒東西嗎?還是哪方大德尋仇來了?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笑了一下,仇家太多,他一時之間竟無法確定來者何人。
不過是挑在蘇萬不在的時候來也好,方便他迅速處理。自從蘇萬考上醫學院後,他就實在不太想讓蘇萬接觸實戰的任務,畢竟那雙手比起殺人,還是用來救人有價值得多。
在蘇萬回來之前處理好吧。黑瞎子的眼神一變,彎下身子往牆角輕聲摸過去。
2
經過一整天忙碌的學術和社交轟炸,蘇萬暈頭轉向的走出校門,研討會總算是結束了,忙了好幾周,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他低頭看了眼錶,五點半,還來得及回家一趟再和黑瞎子一起出門吃飯,於是他用手機打了車,剛坐上去,他拿出手機一一查看白天沒來得及點開的通知,滑到一半,蘇萬皺了一下眉。
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傳來的簡訊,內容沒有任何有意義的文字,只有兩個數字。
由於黑瞎子的工作性質特殊,常有難以解釋的突發狀況需要蘇萬協助,他們有許多暗語用以迅速且安全的溝通,通常是以數字為代號。這兩個數字一起出現的這組暗號,他們之前從來沒有使用過,但它代表的意思蘇萬記得一清二楚,它的意思是——
「北京已經不安全了,不要回家,立刻去解家最近的盤口,想辦法離開北京。在得到我下一條消息之前,不許回來。」
冷靜。蘇萬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在內心對自己說道。首先,這條訊息確定是師父傳來的嗎?有沒有可能是對方為了把我誘離北京而冒充師父?再者,離這裡最近的解家盤口是哪裡?
蘇萬不著痕跡地抬眼看了一下司機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後照鏡,當機立斷地對司機說道:「不好意思,幫我改去新月飯店,還有,後面那台車可以儘量幫我甩開嗎?成功抵達並且沒有被跟上的話,我付雙倍車資。」
二十分鐘後,蘇萬站在新月飯店門口,他徑直走了進去,對著櫃檯說道:「我跟夏池塘有約。」
櫃檯看了他一眼:「夏先生今天不在。」
蘇萬又道:「龍抬頭了,走馬換將。」
櫃檯那小哥聽了才終於抬頭正經打量蘇萬,半晌,指了指樓上:「夏先生在四〇二號房等您。」
蘇萬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到了四樓,他在口袋中暗暗緊握住不銹鋼筆頭的鋼筆,左右看了看後,迅速走出電梯,接著走到四〇二房前長兩聲短三聲地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蘇萬看到開門的人確實是夏池塘明顯鬆了一口氣,夏池塘看到他卻是愣了一下,接著急忙把他拉進房,說道:「你怎麼還在這?黑爺那邊出事了,你還不趕緊的跑!」
「我師父出了什麼事,你先交代清楚。」
「這⋯⋯反正,你先別管那麼多,我等一下馬上幫你打車去旁邊的盤口,你再跟著我們的人去別的地方避一避。你兄弟黎簇不是在長沙嗎,去他那邊也行,再不齊去福建找吳小佛爺也行⋯⋯」
「我說,我要你交代清楚我師父怎麼了。」
電光火石之間,蘇萬手中的鋼筆已經壓在夏池塘的頸動脈上,他的眼神冷峻:「你不說清楚,我也不是很在意得罪解家,反正我師父要是怎麼了,我都是算在你們頭上,早報仇晚報仇是一樣的。」
夏池塘有點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過了半晌,嘆了口氣:「蘇萬,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別這樣。黑爺最後的訊息就是不讓說,你明白嗎?這一行就是這樣,你要看得開。」
「我看你狗屁的開!」蘇萬怒斥一聲:「馬上、現在、立刻他媽的告訴我,白天發生什麼事!」
夏池塘只是很冷靜的直視著蘇萬的眼,兩人就這樣對峙著僵持不下,許久,蘇萬很輕的問了一句:「人還在嗎?」
不顧抵在頸間的鋼筆隨時會取了他的性命,夏池塘微微低下頭,沒有說話。蘇萬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鬆開了手,鋼筆應聲落地。
「⋯⋯我們趕過去的時候,現場只有致死量的血跡和打鬥痕跡。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花兒爺派出很多人在找了,目前查到最有可能的是上次任務遇到的東南亞幫派來尋仇,霍家跟解家最近有矛盾,這件事大概率他們也有插手,才會導致國內的關係網很難查清楚。最重要的是他們目標很明確,只要跟黑爺有關的都殺,而你首當其衝,這下你可以明白黑爺為何急著把你送走⋯⋯」
夏池塘露出有些憐憫的神色,「有霍家聯合其他想分一杯羹的人在,解家很難在北京完全保住你。蘇萬,看在黑爺的份上,你快走吧。」
聞言,蘇萬沈默了許久,最後只是彎下身子撿起鋼筆,接著走到床頭坐下。他拿出電腦,螢幕發出的冷光照在蘇萬面無表情的臉上,顯得他冷峻異常。
他對著夏池塘說道:「請你聯絡解老師,跟他說蘇萬有筆交易要和他談。」
3
黑瞎子在一片漆黑中醒來。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由於眼疾,他的房間常年保持陰暗的環境,並且,他在黑暗中總是能看得更清楚。
然而這次的黑和過往不一樣,是真正的一片漆黑,他什麼也看不見。他想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睛,卻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手腳都被束縛住了,並且全身上下都疼得不得了。
嘶,那群孫子還真下得去手。黑瞎子暗暗的在心中咒罵,他能聽見周圍的人的呼吸聲以及轟轟的車輛行駛中的聲音,他決定先按兵不動。不過這些傢伙怎麼不乾脆點把他殺了?綁起來是要把他運到哪裡?隨即他立刻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只殺自己難解這些人對他的心頭之恨,他們還想拿他當誘餌殺蘇萬。
想到這裡他就煩,儘管在最後關頭留下暗號給對方,但根據自己對那小兔崽子的了解,肯定是不看到自己的全屍不會乖乖離開北京。如果是其他仇家那也罷,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淪落到這般境界,這次會栽完全是輸在火力不足⋯⋯而蘇萬有幾年沒拿槍了?
他真心不希望自己晚點去閻王殿報到後,沒多久就又和徒弟在地府重逢。
黑瞎子心想,如果真發生這種事,且不論他是一個本就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人,地獄再怎麼著也得為他加開第十九層了。當初在古潼京提出收蘇萬為徒是好意教他自保,但在一切都結束後,他跟蘇萬的師徒關係為什麼還沒有跟著結束?為什麼在這之後他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蘇萬介入自己的生活,為什麼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一個垂死之人,還是沒有推開蘇萬?
他現在只能寄望於自己的那些老友們能夠看在他的面子上幫幫蘇萬。
幫助他拉住蘇萬,不要看著蘇萬為了他送死。
他緩緩地閉上眼,經歷過那麼多次的絕境逢生,冥冥中他感覺到這一趟或許真的是自己的終點了。即便如此,還是要為了下一次奮起而養精蓄銳,再怎麼樣,如果等等真有機會反擊,好歹能讓蘇萬追上來後遇到的危險少一點。
4
「根據以前我們配合時你的表現還算可圈可點,以及你是瞎子徒弟的這個情面,我親自過來了。不過我要說清楚,跟我本人談生意,我不會因此就降低標準,所以希望你要說的是我會感興趣的交易內容。」
解雨臣雙手抱胸坐在四〇二號房的單人沙發上,平靜的說道,夏池塘則靜靜的站在他身後。沙發的對面,蘇萬坐在雙人沙發上,低頭敲著電腦,過了半晌抬起頭正視解雨臣:「謝謝。我師父那邊的情況我想您已經知道了,我的立場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這次要對上的是東南亞幫派,我需要足夠的火力支援,因此跟您提出這筆交易。」
解雨臣挑了挑眉:「他讓你走你不走?」
蘇萬沈默不語,解雨臣見狀嘆了口氣,「就算你知道他事前花了不少錢,讓我在這種事態發生時,無論如何要保你平安離開北京?」
聞言,蘇萬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直勾勾的看著解雨臣搖搖頭。
解雨臣只得聳肩:「好吧。但是你要知道,我收了他很多錢,沒送走你我必須得賠付鉅額違約金。所以,你提出來的條件的價值至少要超越那筆金額,我才會考慮跟你做交易。」
蘇萬點點頭,將電腦轉向面對解雨臣那側:「如解老師所知,我目前是本科醫學院在讀即將畢業,我當初選擇申請醫學院的目的就是治療我師父的眼疾,經過我的研究,我師父的眼疾很顯然不能用純醫學的角度去解釋,還涉及了玄學、蠱術、以及⋯⋯霍家的詛咒。」
話音剛落,解雨臣露出了饒富興味的笑容,蘇萬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的一個朋友,解老師您也認識的那位,楊好,是霍家的夥計。在他的協助下,我得到了許多霍家內部的機密文件,同時我也獨自去了霍家的祖墳進行過一些實地考察和採樣用於實驗。這份資料夾裡面有我所有研究的詳細數據和成果,我想解老師您對此會有興趣。」
解雨臣笑了笑,說道:「你真是一個超出我期待的人,瞎子教得好。霍家的機密文件確實是解家現在會需要的東西,但是⋯⋯你覺得這就夠跟我談條件嗎?」他的眼神瞬間轉為銳利:「你有親身接觸過東南亞的幫派嗎?你知道我們上次派了多少人過去,又只有多少人回來嗎?你要跟我借的人手跟火力,真的只值得這些錢?你會不會有點太小看解家了?」
蘇萬聞言,也露出了一個笑容:「您先別急,我還沒説完。我知道老九門內部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詛咒和謎團,我今天能用醫學的角度結合玄學和蠱術去分析霍家,我明天也能這樣分析吳家、張家甚至⋯⋯解家。當然,我並無以此要挾您之意,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將這視作一筆投資,如果您支援我這次的救援行動,未來的十年,只要不涉及傷害我師父的範圍,所有我的研究成果和報告都可以向您提供,您也有權決定我的研究方向。」
解雨臣瞇起眼,良久,吐出幾個字:「你很有膽勢⋯⋯我很欣賞你,蘇萬。但是十年太少了,至少要二十年。」
「十五年。」
「十八年。」
「十六年。」
「可以,就十六年。」解雨臣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夏池塘,去放消息,花爺要夾喇嘛,屬於解家的東西被搶了就要拿回來,要錢不要命的都來。」
蘇萬怔怔地看著解雨臣,手指發麻的感覺一點點回到自己身上,他開始感覺到冷,就在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微微的顫抖著。
轉頭看向窗外的夜色,蘇萬緩緩吐出一口氣。
5
黑瞎子靜靜地閉著眼。體感流逝的時間,從上一次醒過來至今大約過去半天了,這段時間他們數次派人來查看他醒過來了沒,他都是假寐,以換取更多保留體力的時間。他不動聲色地感知著這個囚禁他的環境,這應該是一個堆滿雜物、大約兩個籃球場大的倉庫,看守他的人有兩個,操著一口印尼口音的方言,聽腳步聲判斷,一個人個子瘦高、一個身形應較為厚重。他們身上不可能沒有槍,黑瞎子知道自己唯一的機會就是每三個小時一次換班的空檔。
如果自己那笨徒弟夠聽話,按照他和解雨臣的約定,理論上這段時間應該足以讓蘇萬順利離開北京了。腹部的傷口隱隱作痛,冥冥之中,他有不好的預感,不為別的什麼,只因為蘇萬太過執拗,而他從來對此毫無辦法。
這個預感在黑瞎子被囚禁的第十五個小時後終於強烈到無法忽視的程度,而他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最害怕的並不是失明或是迎接死亡,他害怕的是蘇萬為了他而失去生命。
他有義務去阻止這個結局發生。
蘇萬是命運給他最後的饋贈,也是他留給這個世界唯一的禮物。他不想,也不能看著這道光消失。
他必須殺出一條血路,在蘇萬來到這裡之前活著回去。
黑瞎子睜開了眼。
他的腹部和左肩各中了一槍,除了腹部的傷口有簡單處理,因為被束縛住而維持同一姿勢太久,他的四肢幾乎快沒有感覺了。往常遇到這種情況他都能夠輕易掙脫,但這次由於傷口的影響,他需要累積更多的體力才能夠擺脫束縛。
——然後,他聽到那兩個人先後站起身的聲音,換班的時間到了,他知道這是背水一戰的號角。
倉庫門打開的聲音響起,黑瞎子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間暴起,他將自己的右肩硬生生自主脫臼,垂著的右手軟綿綿的垂掛著,左手則在繩索間空出來的微小細縫中往上用力拔, 拔出來後他深吸一口氣又立馬接上剛脫臼的另一隻手,接著,他往後屈膝,剛暴力掙脫繩索而血肉模糊的雙手迅速地解開綁著腳踝的麻繩,一系列動作只在一瞬間悄無聲息地發生。
室內一片昏暗,門外灑進的月色很微弱,現在應當是夜半時分。黑瞎子等待著眼睛適應光線,他慶幸這次的戰場依然在黑暗之中,但同時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睛已經漸漸失去視物的能力,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一些模糊的輪廓。倉庫的門很快要闔上,外面沒有其他生物呼吸的聲音,他知道現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時機,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於是他壓低身子迅速躡手躡腳的匍匐前進,到了門邊貓著腰,一邊側耳傾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接著,他打開了門。
月色寂寂,海風陣陣吹來,空曠的水泥地上好幾棟大型倉庫,這居然是一個港口。黑瞎子瞇眼左右看了看,貓著腰迅速跑過空地,接著一個閃身躲進倉庫與倉庫間的暗巷。他迅速檢查了自己全身上下的裝備,短褲內的刀和打火機都被拿走了,手機也沒了,他身上只有一件背心、一條褲子,以及不幸中最後的萬幸,他腳上的拖鞋。
黑瞎子幾乎沒有多做猶豫,他彎下身子從自己的拖鞋裡摳出一塊晶片。
這是他和解雨臣的另外一個約定,原則上和蘇萬無關,但現在他管不了這麼多了。這個拖鞋的材質會隔絕晶片發射到太空的無線信號,當這個晶片暴露在一般環境中,解家的衛星就會收到通知。
這個信號只代表一個意思。
——花爺,我拿錢買命來了,不管我現在在哪裡,過來救我。
6
北京郊外,一片夜色中,黑色麵包車上坐了六個人,在交流道上飛速行駛著。後車廂堆滿了冷熱兵器,解雨臣坐在副駕,低頭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蘇萬看著窗外,輕聲問道:「解老師,還差幾個人?」
「一個。」解雨臣說道:「等等我們這台會下出口接他上來。」
蘇萬點點頭,閉上眼往椅背靠,閉目養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是什麼心情,縱使他千百萬變的設想過這個日子會到來,此時此刻他還是無法舒緩劇烈抽搐的胃部和心臟。拜託要來得及,拜託最糟的情況不要發生,拜託師父還活著,拜託他該死的不要交代在那群人手上。
在微微搖晃的車輛上,蘇萬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無盡的夢魘。那個他做了無數次的噩夢。那個他的人生從此失去意義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的上演在無數個午夜夢迴中,過去他總是被嚇得猛地睜開眼後跳下床急著確認黑瞎子還在隔壁房間裡,而當他看見那張空蕩蕩的床,卻又必須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和焦慮告訴自己,你最在意的那個人就是過著這樣刀尖舔血的生活,焦慮沒有用,想要保護他唯一的方式就是變強,然後跟上他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在戰鬥方面不是特別有天賦,所以他學著他師兄過去那十年一樣,前走三,後走四。
每件事做之前想後三步,做之後想後四步,他一直這樣叮囑自己,然後,他知道自己過去做的所有一切就是為了這一天。
蘇萬感受到皮革座椅的表面從手掌傳來的冰涼觸感,冷氣口吹來氣味詭異的強風。他的感官對於環境中的一切突然變得無比敏銳,那些噪音、那些氣味,一切的一切都在躁動著,他感覺喉頭一緊,有種想要乾嘔的衝動。
解雨臣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後座,蘇萬雙眼緊閉,蹙著眉。隨即他似乎意識到有人正在觀察他,很快的睜開了眼,不動聲色的掃視了一圈周遭,又迅速恢復到面無表情。
一路無話,直到下了交流道,車停在解家的盤口門前,門被刷的一下打開,蘇萬轉過頭去,瞬間瞪大了眼:「胖爺?」
胖子看見他倒是見怪不怪,舉手揮了揮:「唷,我說花爺這次幹大事怎麼還找上我,小蘇你也在啊。」
蘇萬沈默了一下,接著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您知道的,我來見見世面。」
胖子聳聳肩,上了車坐在他旁邊。車內人多眼雜,解雨臣也只是簡單和他打了個招呼就沈默不語。除了這輛車上的七個人,後面還有兩台麵包車跟著,但恐怕這些亡命之徒無人真正知道這場行動的核心是要營救黑瞎子。對此,蘇萬還是非常感激解雨臣的,胖子可以算是他除了黑瞎子和吳邪之外最信任的前輩,很顯然解雨臣是特意把胖子找來為他撐場,並且,胖子的出現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吳邪一行人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一片寂靜中,解雨臣的手機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鈴聲,他低頭看了眼手機,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他拿起對講機,不疾不徐地說道:「各位道上兄弟,再過二十分鐘抵達天津港郊外的廢棄碼頭。相信諸位都知道我前陣子在東南亞尋找『某樣東西』,雖然過程有些棘手,但最後還是順利取得。然而,最近有幾條不長眼的狗似乎覺得我不配當那東西的主人,居然聯合起來把它搶走了⋯⋯我想,講到這裡諸位應該都明白我的意思了。」
「今晚這個貨倉所有的人,幹掉了都算我解雨臣的。在那裡拿到的任何東西都歸你們,找到那個東西的人,我另外再付二十倍佣金。」
話音剛落,車廂內和對講機那端立即傳來一陣陣的躁動,興奮的喘氣和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蘇萬聞言更是心頭一緊,他是萬萬沒有想到解雨臣會將局勢升級到這種態勢,他隨即意識到,或許營救黑瞎子也不是這次行動唯一的目標,有沒有可能解雨臣真的在尋找某個被印尼人搶走的東西?思及至此,他警戒的看了眼解雨臣,沒想到解雨臣此時也正回頭望向他,就在他有些慌亂的準備收回目光時,他看見了解雨臣對著他無聲的說了四個字——
「他還活著。」
7
黑瞎子大口喘著粗氣,壓著身子在一人高的大片雜草叢中盡可能的快速往前進。現在分秒必爭,剛剛他聽見了一些人的叫喊聲,那些印尼人大概率已經發現自己跑了,在手上完全沒有兵器、傷勢又如此嚴重的情況下,硬碰硬是不可能的,只有盡可能逃離這片港口並且和解家人會合才有可能獲得一線生機。這片草叢是港口的最外圍,一定有人看守,但只要成功跑出去就有可能找到車,只要有了車⋯⋯
突然,前方不遠處傳來槍聲,他立刻停下腳步。慘叫聲此起彼伏的傳來,接著是大量火力交戰的聲音,他馬上趴倒在地,解家的援軍有可能這麼快出現嗎?距離他發出信號到現在了不起過了半小時,解家最近的盤口離這裡不可能這麼近,除非——
黑瞎子的胸口一滯,他最不想看見的那個局面還是發生了。一定是蘇萬。
聽著交戰的聲音,他的心慢慢冷了下去,蘇萬不可能短時間內找到這麼多人來救他,就算是黎簇和楊好到北京也需要好幾個小時,這個陣仗絕對是蘇萬用了某種方式在知道他失蹤的第一時間,想辦法和解雨臣談了條件換來的。
解家沒有履行和他的約定,蘇萬肯定花了很大的代價。
並且蘇萬現在一定在這裡。
為了他。
回過神來,黑瞎子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已經站了起來,不顧一切的往槍聲響起的地方衝過去。在這個當下,他似乎感覺不到任何身體的疲憊和疼痛,隨著越來越接近交戰的邊界,他的視野也逐漸模糊了起來,第一發子彈開始擦過他的臉頰,他幾乎是依靠本能閃避開來。雜草迅速擦過耳畔,人群吼叫與爆炸的聲音忽遠又忽近,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腎上腺素正在飆升,模糊而混亂的世界中,他靠著幾十年來的戰鬥經驗躲避著子彈,一聽到腳步聲,他就完完全全依賴戰鬥本能,奪過武器、將刀刃往前捅、對著人聲傳來的方向扣下扳機,原始純粹而暴力,黑瞎子從來沒有這麼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已經瘋了。
他知道自己在亂來,這種打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賭命,只要哪個瞬間自己的本能失了準,下一發子彈就是打在他的頭上,但是,他無法冷靜,他停不下來。
可能過了幾秒鐘,也可能是幾分鐘,他無法確切地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直到某個瞬間,他聽到了那聲最熟悉的呼喚。
「師父!」
黑瞎子的身子一頓,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他順著蘇萬的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試圖看清那個身影,就在此時,突然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一熱。
鮮血流了下來,他下意識的往前揮出一拳,他聽到對面的人應聲倒地的聲音,同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摸到了一把短刀插在自己的右眼上。
一陣劇烈到酥麻的鈍痛瞬間炸開,他開始感到陣陣暈眩,鮮血開始大量地從眼窩湧出,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在漸漸的飄渺遠去,空間感都開始扭曲,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面上。
如果這就是結局的話,至少看到了全屍,蘇萬就願意走了吧。
——解雨臣你收了我那麼多錢,要是蘇萬也死在這裡,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腦海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接著,黑瞎子失去了意識。
8
蘇萬向前撲去,他的手顫抖著抱緊黑瞎子軟倒的身子,心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烈疼痛,他試著想要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卻發現再怎麼樣都無法停止顫抖,他張了張嘴想要叫人來幫忙,卻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旁邊不遠處傳來巨大的轟鳴,胖子翻滾著到了他的身邊,低頭一看見他懷中的黑瞎子,臉色也是一變,但他隨即大聲喝斥道:「蘇萬你他娘的給胖爺我清醒,瞎了跟死了不一樣!你再不救你師父他才真的會死!」
聞言,蘇萬一愣,抖著手去探黑瞎子的鼻息,半晌,露出一個難以言喻的表情,接著,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又惡狠狠的給自己甩了幾個大耳光,閉上眼,再睜開。他從口袋中掏出小型的醫療包,轉頭對胖子說道:「胖爺,我現、現在要幫我師父止止止血,您、您幫我掩護一下⋯⋯」
蘇萬又賞了自己一耳光,也不管胖子有沒有答應,低頭就開始處理黑瞎子頭部和腹部的致命傷。胖子看了一眼蘇萬和黑瞎子,蘇萬的手還在發抖,時不時差點拿不穩東西,呼吸聲也很粗重,胖子皺了皺眉,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放下對講機後,從腰包裡又拿出幾隻雷管,右手則一樣端著衝鋒槍,在解決了幾個試圖靠過來的人後,很顯然起到震懾的作用,終於沒有人試圖靠近。
過了二十分鐘,主要戰場明顯轉移到港口內側的倉庫區,周圍的草叢橫屍遍野,只有胖子堅挺的站著,以及地上蘇萬顫顫巍巍的給黑瞎子止血上藥。解雨臣從不遠處走了過來,臉上和衣服上濺了不少血跡,他一邊警戒著周圍的情況,一邊對胖子問道:「瞎子怎麼樣?」
胖子對他使了個眼色,解雨臣隨即低頭往蘇萬和黑瞎子的方向看去,二人皆是沈默不語。又過了一會兒,蘇萬站起身子,低著頭說道:「解老師,請您幫我把師父搬回車上,我⋯⋯我需要現場做一台手術⋯⋯」
解雨臣朝胖子點了點頭,非常乾脆的走到黑瞎子身邊,彎下身子從後面抱起黑瞎子,蘇萬則是抬著黑瞎子的腿。整個運送過程,胖子一直在旁邊警戒著,就這樣慢慢走回到柵欄外不遠處,終於到了車上,蘇萬輕輕放下黑瞎子的腿後,迅速將後座椅背打平,解雨臣則將黑瞎子整個人平放了上去,
蘇萬從車上的包中拿出手術用具,屈膝蹲在車裡。他戴上手套。看著眼前傷痕累累的黑瞎子,試圖在一片混亂的大腦中分析著傷勢。
不行,沒辦法思考。傷勢太多也太重了,要從哪個開始處理?
突然,他聽到腦內響起一聲清晰的問句。那是黑瞎子當年笑著問他的一句話。
——蘇萬,你為什麼想要成為一名醫生?
他咬了咬牙,拿起手術刀。
9
黑瞎子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愣了大概十秒鐘。他花了五秒確定自己還活著,又花了五秒確定自己還活著但大概瞎了,隨著意識漸漸清明,他的腦海裡馬上跳出那個名字,蘇萬。
他聽到他身旁有著淺淺的呼吸聲,顧不得那人是誰,他開口就問道:「蘇萬在哪?」
「在這裡,師父。」
蘇萬的聲音從床邊傳來,黑瞎子一瞬間梗住了。他沒有想過有一天光是聽到蘇萬回應他的呼喚他就能感到這麼的安心,但那種感覺似乎又不只是安心⋯⋯他不太確定自己現在是不是哭了,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並且他感受不太到自己右眼的存在,但是緊接著他也聽到了蘇萬的哽咽聲,他一瞬間感到了一絲茫然,他下意識的伸出手想摸摸蘇萬的頭,但他的手感受到的並不是頭髮的觸感,蘇萬握住了他的手。
蘇萬的兩隻手緊緊握住他的手,似乎在努力壓抑著哭聲,但抽泣聲越來越激烈,到最後他聽見蘇萬幾乎是在崩潰大哭,黑瞎子頓了一下,接著終於毫不遲疑地伸出手將蘇萬擁入懷中。
他一邊拍著蘇萬的頭,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好像真的也在流淚。
「原來人瞎了還是會哭啊。」
黑瞎子笑著說道。
蘇萬吸了一下鼻子,哭得更加厲害了。
好不容易蘇萬慢慢停止了哭泣,黑瞎子問了那個他一直很想問的問題:「你跟解家交換了什麼?」
蘇萬沈默了許久。
黑瞎子道:「蘇萬,你不想說我也有辦法知道,不過在這之前我會先去找解雨臣算帳,你確定要這樣?」
「⋯⋯我把我未來十六年針對蠱術和醫學的研究方向決定權賣給解老闆。我答應他如果他需要用這個對付霍家,我會幫忙。」
黑瞎子一瞬間笑了出來,「哈,你小子能耐了?」
接著,他自言自語道:「解雨臣,他娘的那八百萬你收了,現在還想把我徒弟都買走,我看我不跟你明算帳,你還真當我狗娘養的⋯⋯」
蘇萬沈默了許久,才輕聲道:「師父,你別太生他的氣,是我自願的。」
黑瞎子沒接話。
室內的空氣詭異的寧靜。蘇萬還輕輕握著黑瞎子的手,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許久,黑瞎子說道:「你回去吧。現在你是解家的人,以後也不需要來這裡了。」
蘇萬垂下眼簾,嘴唇有些顫抖,但最終也只是輕聲說道:「我知道了。對不起,師父。」
離開前,他將一隻新買的手機放在床頭,他對黑瞎子說道:「師兄、解老闆和我的號碼都在裡面了,師父有需要的話隨時⋯⋯」他頓了頓,最後閉上了嘴。
蘇萬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沈默著將門輕輕帶上。
黑瞎子面對著蘇萬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即使他什麼也看不見。
10
「所以他就這樣把你趕出來了?」
解雨臣聽完蘇萬的敘述,語氣平淡地反問道。
蘇萬坐在對面,異常平靜地說道:「畢竟,我沒有聽師父的話乖乖離開北京,我現在也確實是跟您簽了那份契約,繼續待在師父那邊似乎⋯⋯他應該見到我就生氣吧。與其讓師父天天因為我不舒坦,還不如我主動離開。」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但初一十五我還是會回去,畢竟師徒一場。」
解雨臣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然後懶洋洋的說道:「你不用擔心他過得不好,那筆違約金,我還要十倍匯回他的戶頭。」
雖然因為黑瞎子啟動那個晶片大概又扣掉一半的金額,但那筆數字可是能讓一般人在北京二環買兩套房子還綽綽有餘,更何況那傢伙本來就不缺錢。解雨臣在心裡無聲補了一句。
「倒是解老師你本來的動機就不是為了救我師父吧?」蘇萬話鋒一轉,冷冷地說道:「『那個東西』找到了嗎?你不可能為了救我師父,就編出這種程度的話術。」
聽著蘇萬連敬語都不用了,解雨臣反而笑了出來:「多虧你們順利拿回來了。」
蘇萬眼神冷漠,勾了勾嘴角:「那就好。」
解雨臣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繼續道:「就如同你知道的,我那天本來就打算要去那個港口搶東西,順便一報霍家的仇,你和瞎子處於我預期之外的舉手之勞。但你要知道,解家不是我一個人的,有些事情還是必須在商言商。」
解雨臣啜飲了一口茶:「但我說的是真的,蘇萬,我很欣賞你,我未來也需要你。我認為這筆投資非常值得。」
蘇萬沒有回答,解雨臣語氣緩和了幾分,道:「但我不會立即使用你,你完全可以繼續過著你現在的生活,當然你的職涯發展也不需要因為那份契約而做出任何改變。你只要在未來某一天我需要你的能力時,幫我一些小忙。」
「你師父那邊,嘖,那個麻煩的傢伙,既然你現在也算是解家的人,我會處理好。」
蘇萬微微皺眉:「解老師的意思是⋯⋯」
解雨臣卻擺了擺手,打斷他:「反正你不用做任何改變,也不需要跟瞎子斷絕關係,你下次十五號回去就行。」
蘇萬聞言一臉茫然,解雨臣卻明顯不願解釋更多。將蘇萬送走後,解雨臣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鈴聲響了許久,對面才接起。
黑瞎子平淡的聲音傳來:「你主動聯絡是為了在我殺過去算帳前給我一個解釋嗎?」
解雨臣冷冷的回應道:「我先說,蘇萬那邊沒事我不會用到他,再來,怪我之前想想徒弟是誰教出來的,自己心裡有點數。」
黑瞎子沈默了半晌,道:「這跟那個無關。」
「你該休息了。」解雨臣嘆了一口氣,「蘇萬的能力很好,他在他們那一輩當中也屬於是佼佼者,你不用為他擔心。然後,坦率一點。」
黑瞎子還想再說點什麼,解雨臣卻又道:「最後,沒第一時間送他走這件事我欠你一次。就這樣。」
聽著電話那端傳來掛斷的嘟嘟聲,黑瞎子心中充滿五味雜陳。
他當然知道自己對於解雨臣的怒氣絕大多數屬於遷怒,他真正恨的是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好蘇萬。但就如解雨臣說的,如今的自己生命已到暮年,失去了視力,斷然更不可能像過去一樣護蘇萬周全。
自己應該要放手了。
有了解雨臣的認可,如果蘇萬就這樣變成解家的夥計,或許自己真的可以放心。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黑瞎子躺在床上漸漸的失去意識。
最終章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盲人的生活沒那麼容易適應,黑瞎子承認自己開始想念蘇萬了。就算以前還沒瞎,蘇萬也常在他不在家時幫他打點家務,家裡有個年輕人也熱鬧些。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很喜歡很喜歡蘇萬,他喜歡他的古靈精怪,聰明有活力,也喜歡他柔軟而真摯的內在。他知道蘇萬也有城府深的一面,但他知道這些心機永遠不會用來算計在傷害自己的事情上。
他喜歡蘇萬,不只作為一個師父。
黑瞎子坐在躺椅上,默默地想著。既然已經看不見了,陽光也無法再二次傷害他的視神經,於是他終於能不用遮陽傘的坦率的享受暖陽籠罩全身肌膚的感覺。
他很想念蘇萬,但蘇萬不適合留在他身邊,所以他一點不後悔把蘇萬趕走。他還是相對信任解雨臣的人品,他相信以蘇萬的能力能在解家混得不差,然後或許找一個漂亮又聰明的姑娘結婚,幾年後生下一個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真想看看蘇萬的小孩跟他長得像不像⋯⋯
就在黑瞎子胡思亂想著逐漸陷入夢境之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瞬間下意識站起身並抽出桌邊的大白狗腿。蘇萬提著一大袋食材進門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他愣了愣,說道:「師父,是我。」
黑瞎子也愣了下,隨即說道:「怎麼來了?」
「解老師說我的生活一切照舊⋯⋯今天又是十五⋯⋯」蘇萬有些語無論次:「所以,我還能來嗎⋯⋯?」
好吧,黑瞎子在心裡說道,見到蘇萬的感覺很好,他不太想拒絕這小子。於是他說道:「進來吧。你想吃什麼?上次那頓晚餐沒吃到的那間?」
蘇萬笑了笑,「我剛從超市買了很多食材,我煮給師父吃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