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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全是血。
仿佛流不尽般在继国岩胜身下汇成血泊。
继国岩胜躺在地上,一只手摊开,一只手捂在高耸的腹部。她的生命力仿佛和这血一起流失,逐渐睁不开眼,连痛苦也开始麻木。屋外黑暗无月,狂风骤雨。震耳欲聋的雨声孤立而隔绝,这个小屋就这么被世界遗弃。
“你,甘心吗?”
继国岩胜努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地看到似乎是一个女人。
女人站在她的头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是谁?鬼吗?日轮刀就在手边,只要伸手就可以……
“就死在这里?你想干的有很多吧。就停在这里,你甘心吗?”
缘一的身影出现在脑子里,同样出现的是他那恶心的笑和令人绝望的天赋。
“成为鬼怎么样?成为鬼,你就有无限长的寿命去做你想干的事,也绝对不会死在一场生育。你肚子的那个东西也有机会活下去。”
“当然,你是不一样的,你有选择的权利。如果拒绝,我也会为你止血,运气好的话,或许你可以熬过今晚。”
继国岩胜微微转身,握住日轮刀,随后颤抖着腿,勉力支撑起身体。竖起刀,朝着女人的方向——狠狠划开自己的腹部!
皮肉与脂肪被层层破开,小屋里浓重的的血腥味再加一重。
继国岩胜支撑不住了,咚一声跪在地上。小声抽吸着,伸手把肚子里的胎儿剖出来。那是个瘦弱而畸形的孩子,气息将近与无。
继国岩胜的头发遮住她的面庞。
手下轻轻地响起“哒”,胎儿的喉骨应声而断,头软绵绵的贴在虎口。
继国岩胜双手捧着胎儿,放到无惨脚前。握住刀柄,日轮刀戳在地上,低下头,收回一条腿,单膝跪在无惨面前。
“以此为诚意。属下愿归顺于您,效犬马之劳……”
无惨嘴角上扬,喜出望外,发出狂笑。
“但属下还有一件未了的心愿……”
……
“愿你下辈子不再是我的孩子。“继国岩胜喃喃自语,然后把土盖回在土坑里死去的婴儿身上身上。
雨在刚刚继国岩胜请求无惨的时候就已经小了,不至于冲垮这个小土包。
无惨等得不耐烦在催促。
继国岩胜拿起刀,撑起伞。鬼血已经在她的体内开始生效,尽管已经麻木的伤痛再次被唤醒,但是伤口愈合,不用担心血尽而亡。
二鬼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
于某年某月某日,一对双胞胎降生于继国家,被视为不详。长子不提,次子生来额上便有火焰般的胎记,被当作忌子。继国家主本欲提剑砍了这个孽物,但看到“长子”后迟疑了一瞬。靠着这一瞬的空隙,主母朱乃拖着刚生育完的身体暴起,护住了自己的儿子,大声咒骂继国家主。
双方各退一步,长子继国岩胜立为少主,归继国家主抚养。次子继国缘一则与朱乃搬入一间三叠大的小屋,等待十岁后被送往寺庙。
时光荏苒,长子继国岩胜从婴儿长到了身形矫健的小少年。作为当仁不让的少主,岩胜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他。
他们可能来自族老,下人,老师……而最大的那双眼睛,则属于他的父亲,继国家主。
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他以最高的标准要求岩胜。岩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挥刀,几乎每一次都是相同的角度,几乎每一次都用着相同的力度,直到得到老师的认可才能停下酸痛的手臂,松开磨出血痕的双手。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为此而生的。为了成为武士,为了成为未来的继国家主,为了获得父亲的夸赞。为此,他将不停习练,不分昼夜。
除此之外,父亲也是个独断的人。他霸道地立下规矩,不允许岩胜在任何情况下裸露出除了手和颈部、面部以外的皮肤。他也不允许岩胜和下人或者下人的孩子玩耍,说着这会腐蚀岩胜的心智。
并且这不可触碰的禁忌中甚至也包括不能与继国缘一接触。
岩胜时时遵循着父亲的规则,不敢松懈。他害怕那些眼睛——暗中窥探的眼睛,会把他的失败与违禁告诉父亲,换来冰冷的眼神和疼得火辣辣的体罚。
继国岩胜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重复。卯时起床,收拾内务,用早膳。辰时,走着已经走过百千遍路,去练武场找老师练刀。午时,吃午饭。申时,学习和歌和汉字,古籍入门。戌时,上塌睡觉。然后第二天起床,循环这些日常。
但有时候,生活会有一些小小的改变。如同春风悄悄吹皱死水。
继国岩胜第一次见到继国缘一是在母亲的三叠大的小院。
缘一抱着母亲的左半边身体,头靠着母亲的腰,紧紧依偎着朱乃撒娇。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淡淡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岩胜向母亲行礼,说到:“有贵客到访,父亲请母亲到会客厅一叙。”
朱乃含额。
她转头摸了摸缘一的头,轻声细语到:“母亲要去见客人了,缘一自己一个人待着好吗?”
缘一仰起头,点了点。松开了手。
朱乃的的两位贴身侍女马上过来,一左一右扶住朱乃,显示出当家主母的雍容。
岩胜再行礼,只不过这次相比刚刚慢了些,像是在等待什么。但是一息两息过去,无事发生。岩胜正要转身离去。
朱乃犹豫了一下,叫住了他。问道:“你要做什么去?”
岩胜眼睛一亮,转回身,恭敬地答道:“儿子接下来要上剑术课。”
朱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道:“……注意安全。”
随后走向会议厅。
岩胜在原地注视着母亲的背影,直到母亲消失,她也没有回头。收回目光,走向习武场。
他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余光不停扫视小道旁,那里随时都可能出现洒扫的仆人或者招募的门客一类。
终于到了一段小路,四下皆无人,好机会!
岩胜闪入两个房子的夹缝,快速走过小路。一路往回跑,往三叠大的小屋去。
就在眼前了!
岩胜冲进小院的门,马上反身关上门,心还在怦怦地跳。
他真的避开父亲的眼睛了吗?但愿是。但有帐也得之后算,现在他只关心这个小院里唯一留下的人。
缘一坐在一棵树下吹风,听到了声响也没有回头。
实际上,岩胜根本不知道缘一能不能听到声音。据说缘一又聋又哑的。哑先待定,但既然能够回应母亲,那应该不聋吧。
岩胜平复了一下心跳,坐到缘一旁边。模仿着母亲的柔声柔气,对缘一说:“缘一,我是哥哥。你认识我吗?看着我。来,跟我念:哥——哥——”
缘一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岩胜双手捧住他的脸,转向自己,接着教道:“哥——哥——”缘一澄澈的眼睛倒映出岩胜的影子。依旧是一言不发。
岩胜也不脑,他早就听说了发生在弟弟身上的那些破事,心里对弟弟只有爱怜。
他惧怕父亲,但是孤独与怜悯就像野草一样疯涨,也占据了他的胆子。
岩胜再次教道,“缘一,我是哥——哥——”
缘一歪头贴住岩胜的手,露出淡淡的笑容。
岩胜也露出了笑容。
双生子的眼眸中互相映出对方的倒影。
他不再尝试教缘一念哥哥,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和两个骰子。
岩胜把纸展开,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了连接的格子,圆圈。格子和圆圈里标明了数字和一些字。图早就画完了,今天是第一次出现在除岩胜以外的人面前。
“缘一,这是双六,是一种游戏。规则就是你投出骰子,按照上面数字行进。你投出的是几,就要走几格。走到哪个格子,就要完成那个格子里的任务。谁先走完谁赢。”
岩胜拿出一个骰子放在缘一的手心。指着上面只有一个点的面说,“这是一。要是你投出来这个面,就要走一步。”随即如法炮制地讲完六个面。
“缘一,你懂了吗?”
缘一呆呆地点头。
“那就开始吧!我先来!”
岩胜抛出手中的骰子。骰子咕噜噜在地上转动,“二”朝上。岩胜从地上捡起一个小树枝代表自己,从第一个哒得一声跳到第二个。
“上面写的是‘找到一枝好看的花’这个好办。“岩胜走到树的背面,发出一阵细小的声音。
缘一还在低头翻来覆去地摩挲手里的新奇玩意。
突然,耳朵一凉。
缘一伸手朝左耳摸去。凉凉的,触感轻薄柔软到一不小心就会刮坏,分为几块——是一朵花。岩胜扶住缘一的双肩,脸放在缘一的右肩,双眼注视着他的侧脸,轻声说:“缘一满意吗?”
缘一停止了玩骰子,一动不动。
岩胜坐回自己刚刚的座位,催促缘一,道:“该你了。”
缘一还是一动不动。
“缘一,缘一?奇怪,这朵花是什么隐藏法器吗,把你封印了?“
岩胜把花从缘一耳朵上摘下来,放到他面前的地上。
“拿走了,有好点吗? ”
缘一松开手,骰子滚落,“六”面朝上。
“运气真好呢,缘一!”
岩胜拿起另一根小棍,递给缘一。缘一不接,岩胜就帮他把小棍从第一个移动到第六格,指着上面的“跳舞”说,“上面写的是:说最爱哥哥。来缘一,说,最爱哥哥。“
缘一还是没反应。岩胜无奈地收起两个骰子和地图,“缘一要是不想玩,哥哥就要走了哦。”
缘一抓住岩胜的袖子。
岩胜有点高兴又惆怅地叹了口气,道:“其实和缘一无关,是哥哥的刀术课要开始了。刀术课是万万不能缺席的,要不然父亲会生气,而且我悄悄找你这件事也会暴露。对了,缘一,哥哥今天来找你这件事,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连母亲大人都不能说哦。”
岩胜抓住缘一的手,将衣摆抽出,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摘下的那朵花。
“其实这张双六图我早就画了,但是没有人陪我玩。今天有缘一陪我,哥哥好高兴。以后,哥哥也会再来找缘一,缘一要等哥哥好不好。”
缘一缓缓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岩胜走向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缘一。缘一已经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岩胜一笑,轻快地跨出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