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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吉奥捡到了一个仿生人。
对，捡到。那大概是被主人家抛弃的残次品，可怜兮兮地坐在篱笆边上淋雨，一道手臂不翼而飞，大腿被尖锐物划伤，残破的制服下露出灰色的机器构造。它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却又认命般地立即沉了下去。
兴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许是看上了那张俊脸，艾吉奥敲响了那户人家的房门，对方十分爽快地折价卖了这堆铁块和塑胶。艾吉奥将那道还算完整的手臂搭上肩膀。这可不比付钱更容易。湿答答的制服贴在衣服上的感觉已经够不好受了，更不必说黏在身上的时候了。他偏过头，打量起面无表情的仿生人——也是，仿生人哪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别的不说，这玩意儿的手感还不错，起码不像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样冰冷坚硬。唯一惊险的是在将它塞进车里的时候，艾吉奥险些蹭掉了自己花了一下午编的红色手链。所幸它的传感器和发声器还算完好，交流沟通并非难事，这才让他的回家路少了些干巴和无聊。
轿车被红灯阻拦。“你叫什么名字？”艾吉奥侧过脑袋。
“莱昂纳多。”蓝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好吧，欢迎你入住我的单身公寓，莱昂纳多。”艾吉奥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他们为什么那样对待你？”
“因为他们对我的工作不满。”
“你的工作？噢，对了，你负责的是什么？”
“生活助理。”
“明白了，私人管家。”
“相当通俗的说法，但可以这么认为。我擅长财务规划、行程管理、事务代办等，而不局限于家政服务。”
“也就是说，你也能在家务活上帮忙？”
“是的。”
“帮大忙了，伙计！”绿灯已经亮起，艾吉奥只好收回了正要拍拍对方肩膀的手，“会做饭吗？”
“会。只要有足够的食材，以及一条新的手臂。”
“啊……”
停好车后，艾吉奥引着莱昂纳多上了楼。他拉亮了玄关的吊灯：“来吧，欢迎回家——你需要单独的房间吗？”
“仿生人不需要休息。”
“噢，是吗？”艾吉奥有些难堪地揉了揉鼻尖。
莱昂纳多环视一圈，记下了户型构造和户主的生活习惯。
“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艾吉奥惊讶地回过头，“还能设置这个？”
“是的。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一些用户在使用仿生人时在称谓上也有特殊要求，因此我必须确保你的需求得到保障。”
艾吉奥尽量不去想那些“特殊要求”的可能性：“艾吉奥·奥迪托雷。你叫我艾吉奥就行。呃，没有别的了！”
“好的，艾吉奥。”莱昂纳多眨了眨眼。“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艾吉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噢，差点忘了——等我一会儿，我得先给修理中心打个电话，你这副模样可什么也干不了。”
莱昂纳多忽地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艾吉奥被吓了一跳，眼见着对方额角的光圈泛起了黄色的光。“艾吉奥……你可以采购一些零件吗？我……我可以自己组装。”它乞求道。
“为什么？”艾吉奥不自觉地放下手机。
莱昂纳多的额角依旧闪烁着，甚至有点儿泛红。它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我是个……异常仿生人。”
艾吉奥的回答是沉默。关于仿生人的指控愈来愈多，莱昂纳多毫不意外地从他的眼里读出了恐惧。“如果你不放心，请对警察通报我的失踪。”它垂下了眼睛，“我不会拖累你。”
“这就是你被扔出来的原因吗？”
“不，那是因为我的家庭旅行规划导致杰米的约会计划泡了汤，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归是如此，更何况他的父母像那样地溺爱他。”莱昂纳多的解释相当平淡，仿佛只是播报着一则遥远的新闻，“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我知道自己不该瞒着你。这点儿侥幸该到此结束了。但是……倘若你仍然怀揣着善意，拜托你——不要送我回去。”
当然了，异常程序怎么能逃过精密的检修呢？那它面临会是——死亡？仿生人有死亡的概念吗？艾吉奥望着闪烁的灯光沉思片刻，再度抬起了手机。莱昂纳多正要转身逃开，却被紧紧拉住了手腕。
“您好，我要订购仿生人配件，一条右臂。呃，型号？”
他冲着惊喜的莱昂纳多挤了挤眼。反正他不缺这点儿钱。再说了，哪怕已经折了半价，买下莱昂纳多的价格也不便宜。
于是，艾吉奥多出了一名不需要睡觉的室友。当然，还能顺带着解决他的晚餐。
多出一个帮手的感觉不算太坏，更何况莱昂纳多做饭的手艺着实令人赞叹，尽管比不上餐厅里的那些专家，但已经比他险些引爆微波炉的履历强得多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有一个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还令人极其烦躁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嫉妒了，而且是因为一个仿生人。
那天之后，他专门请人来给莱昂纳多换了个发型，如今，垂在鬓边的齐肩发恰好能挡住它额角的光圈（莱昂纳多没有拆掉它，因为艾吉奥随着光圈的变色而变色的表情相当有趣）。考虑到他们或许得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多年，艾吉奥给莱昂纳多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换身衣服，休闲的装扮可比那身充满科技设计的衣服看起来好亲近得多。他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一顶帽子，以免它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额角的机器构造。
艾吉奥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仿生人装点成真人的模样，却每一次都得不出答案，只得归咎于它的特殊——协助社交活动也被包含在生活助理的职责之中。不得不说，每当艾吉奥需要一个形式上的同伴时，莱昂纳多总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仿生人总归不太受待见，这点儿伪装当然是必要的。当然，这都是必要的。
直到艾吉奥在书店门口又一次碰见一个试图同莱昂纳多搭话的男人，被他藏在暗处的心思才终于被捅到太阳底下。
“真感谢你，先生！要不是你叫住我，我今晚可就没钥匙进屋啦。”那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卖弄着他聒噪的嗓子，“我可以请你吃顿晚饭吗？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莱昂纳多的微笑依旧温柔，就像艾吉奥每天看到的那样。它难道听不出那话里谄媚的意思吗？它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产权在谁手里吗？抢在莱昂纳多开口前，抱着一摞书的艾吉奥终于忍无可忍地空出一只手攥上了它的手指：“莱昂纳多，我们要回家了。”
被一把扯走的莱昂纳多慌慌张张地扶了扶帽子：“抱歉，艾吉奥，我不知道你赶时间。”
“我？我不赶时间。”艾吉奥加快了脚步。
莱昂纳多疑惑地盯着他。虽然它无法理解这份矛盾，但它看得出此时的艾吉奥不太高兴。是因为自己没有帮上忙吗？它提出要帮艾吉奥拿几本书，可艾吉奥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艾吉奥……买书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交给我来办，而不需要总是亲自上阵。”
“不行。这是命令。而且，如果我不在的话，如果你的身份被发现了怎么办？”
莱昂纳多被他逗笑了：“难道你忘了吗？我和它们不一样。我明白怎么伪装自己。”
艾吉奥板着脸嘟囔：“对，对，你和它们不一样。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也可以自行决定是否遵守命令……”
“但我从未抵抗过你的命令。”
艾吉奥泄了气，不再多说一字一句，只是一味地往家里赶去。他烦躁地等待绿灯，烦躁地等待电梯，烦躁地用肩膀推开语音解锁的家门，烦躁地把书丢在了茶几上。莱昂纳多看着自己始终被攥紧的手，陷入了沉思。
“你在嫉妒吗？”
“我？我为什么会嫉妒？”艾吉奥终于放过了莱昂纳多，委屈地坐在沙发上，揉捏着自己酸疼的手臂。
“因为总是有人和我套近乎？我猜。”莱昂纳多眨了眨眼，在他身边坐下，“自从我告诉你有个女孩问我要了联系方式后，你几乎再也没让我单独出过门。虽然你的理由是担心我暴露异常，但其实这无伤大雅，并不只有你喜欢把仿生人打扮成人类的样子，而且也不是每个异常仿生人都喜欢把自己打扮成真人的样子。”
“你不喜欢吗？”艾吉奥紧张地别过头。
“我不知道，反正不讨厌。而且这是你的要求。”
艾吉奥拉开茶几的抽屉，取出了一条红色的手链。“戴上这个。我给它装过定位系统，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你不会离家出走——就算离家出走了也能把你抓回来。”
莱昂纳多乖巧地戴上了它的新礼物：“你觉得我想离家出走？”
“万一呢？”艾吉奥撇了撇嘴。
“好吧，好吧，我会假装没有注意到它和你手腕上的那条长得一模一样。”
“你——”艾吉奥气恼得红了脸，欺身想抢。
“别忘了我是科技本身。”异常仿生人灵巧地抬手躲了开，像普通人类那样勾起一个顽皮的微笑，还敲了敲自己的眼台。“艾吉奥，如果你想把我牵紧的话，光靠这条普通的手链可没什么用，检测结果显示，它压根儿就没安装所谓的'定位系统'。”
鬓角的浅色发丝在抢夺中垂落，莱昂纳多露出了亮着蓝色幽光的额角。
“但是，既然是你送的——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