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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个人物品都在这里了。”简陋拼接的纸箱里放有几份整理过的报告,一件潦草折叠的黑色西装制服外套,还有一些简单的办公用品。他不是那种会在办公桌上摆相框的人,诺曼注意到纸箱一角放着一个墨镜形状的纪念摆件,好像在ARI刚问世的发布会上见到过,诺曼记得那天自己迟到了。“他的ARI在哪里?”同事像是料到诺曼会这样问一样,向上扬起了眉毛,“你知道,理论上……这不算一起正式的案件,”诺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营造出一阵压迫性的沉默——最简单的审问技巧。“好吧,估计以后也用不上了,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去证物室找找。”同事把纸箱放在桌上推往诺曼的方向,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墨镜和黑色手套,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诺曼回到公寓里打开纸箱,将那些杰克还没写完的报告、推导案件的过程中的随手笔记,还有那些问过自己意见的侧写分析在桌面上一一排开。诺曼注视着纸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报告人那一栏签下的杰克莱利颜色有些浅,跟死亡报告上机械印刷的名字没有半分相似。
诺曼深深呼出一口气,决定戴上杰克的ARI。
“欢迎。”
“我一直在等你。”
“抱歉,我让你失望了。”
诺曼听到这个声音感到恍惚,也许自己最隐秘的愿望——ARI真的能上传使用者的意识就要实现?心脏开始在胸腔内猛烈地撞击,仿佛也在为再次听见爱人的声音而感到喜悦。他手指冰凉,怀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缓缓转过身来。
这里空无一人。
他听见杰克爽朗的笑声。“看起来我只留下了声音。”诺曼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也轻轻浮现出笑意。能够再次听到爱人的声音已是巨大的慰藉,诺曼几乎要哭出来。
“你看,现在轮到我对你这样说了。”杰克的语调突然冰冷,如同机械一般的生硬毫无感情。诺曼有些不知所措,他担心ARI是否出了问题,杰克残存的一点声音也会就此消失。“你不应该再使用ARI。”他听起来格外严肃与认真,“既然他们都不关心我们的死活,你没有必要再去透支生命用它查案。”没有人说话,时间似乎也因此静止,“这最终会害死你。”诺曼听出杰克没说出口的话——因为我已经死在这里。“我知道分寸。”诺曼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轻声说道。
诺曼的分寸定义得非常模糊。他查案时依旧使用ARI收集证据,坐在那张虚拟的办公桌前挥舞着双臂分析线索。有时他也会轻轻按动钢琴的琴键,驾驶小型坦克以文件夹为战壕攻打对面的笔筒,在无所事事的等待审问中去酒吧里喝酒,百无聊赖地看着泳池里的平静水面,昏暗的灯光投下摇晃的倒影,他盯着回水口冲击出的波纹思考嫌疑人的动机。
然后夜晚掌管世界,诺曼回到自己的公寓。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他坐在桌前戴上爱人留给他的遗物。
“我还没想清楚他为什么会选择取出受害者的肝脏,”诺曼思索着,“但他的手法很粗糙,似乎是在尸体内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他想要的器官,看起来我应该修改侧写中他是个医生的这一部分。”
诺曼每天都会在ARI里对着空气说话,也可能是在自言自语,一开始杰克的声音还会出现,劝说诺曼放下ARI,后来杰克非常生气,诺曼试图为自己争辩,“你难道不想见到我吗?”
杰克的声音就此消失,也许这是他不愿让自己继续使用ARI的静默抗议。不过他依旧在不用加班的夜晚戴上墨镜,自顾自地说着在跟的案子,警局咖啡机又坏掉了,同事的配枪走火了,今天警局有讲座……就如同杰克还在他身边一样,只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也没出现。
诺曼不在乎杰克说不说话,好吧他确实在乎一点,但只要自己相信杰克还在这里,这个自欺欺人的事实就使他能够去面对现实,而不至于因为杰克的死亡而发疯。诺曼沉默了一会,说今天他去了警局强制安排的心理咨询,过程不太愉快。诺曼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我不会跟他提起你,也不会允许他们谈论你。
诺曼摘下ARI,双手颤抖着撑在桌面上大口喘气,鼻血滴落在桌面上。血红色的圆交融在一起,视线变得模糊,两片血迹聚焦在一起又晃成两个,他努力眨着眼睛去辨认血液的形状。
次日晚上他一如往常遵循惯例。这次诺曼把虚拟背景换成树林,他倚靠着树干,顶端的树冠在轻轻摇晃。“今天遇到了交火,好在我没使用统一的配枪,不用去写那该死的报告……”他的话没说完,头晕让他不得不停止这一切。诺曼意识到自己能够忍受发作症状而佩戴ARI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的症状愈发严重,ARI和triptocaine都在将他推入深渊。
诺曼开始分不清自己在杰克的ARI里经历的是否只是一场幻觉。有时他从椅子上清醒过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用过ARI。
于是诺曼加大了tripto的剂量。日程提醒他明天有警局安排的心理咨询,这之前因为在现场调查已经错过一次,这次再错过会有三天的停职处罚。反正自己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诺曼闭上眼睛不去思考这一切。
诺曼还在强忍着头晕跟杰克说话,ARI却没有等到他撑不住就就自动关闭,诺曼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吸入一瓶tripto,鼻腔像是被火焰灼烧,蓝色药粉仿佛瞬间就抵达大脑,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手中不属于他的ARI,有些犹豫是否应该继续戴上。他怀疑这幅墨镜早已产生故障,之前听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可以肯定告诉你的是,你出现了幻听的症状,杰登先生。”警局配备的女医生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诺曼颤抖着手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掉脸上的鼻血。
“你应该停止使用ARI,我这样建议并非是出于FBI的利益与立场,诺曼。”他无力去反驳医生语气里流露出的怜悯。
雨下得很大,天空阴沉让人分不清白日与夜晚。这是城郊的一处墓园,诺曼曾在葬礼时来过一次。葬礼的仪式十分简短,毕竟官方给出的死亡原因不算光彩,杰克的名字甚至都无法登上纪念碑。诺曼在墓园前停下车。
“他向警徽奉献了所有的忠诚,并付出了终极的牺牲……”
诺曼依循记忆中的位置寻找故去的爱人。他在墓碑间穿行,在死亡间穿行。雨水一视同仁地落在他与死亡身上。
“现在你可以放下所有重担,愿你在无梦的长夜中获得安息……”
雨滴顺着额前打湿的发丝流进眼里,诺曼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这种酸涩。为什么前一天还温暖的怀抱,一不留神就成了在雨中无言的墓碑?
诺曼在墓前缓缓蹲下,这是他第一次有勇气独自前来拜访,他用手指拂去墓碑上的雨水,抚摸过爱人的出生与死亡日期,如同触摸他的一生。
我想念你。
诺曼看着周围新翻过的泥土。他没去参加告别仪式,他不想与其他人谈论杰克的死亡。仅仅是消解爱人离去的痛苦就已经使他疲惫不堪。
我不会让你担心。
雨突然变得更大,诺曼很难在这阵突如其来的暴雨中睁开眼,西装淋了雨水紧紧贴着衬衫,冰冷的黏腻感在皮肤上蔓延开。诺曼摩挲着手里的白色雏菊,将花束放在墓前,细碎的花瓣立刻被雨水打落一地。诺曼伸手抚摸墓碑边缘,坚硬的花岗岩在暴雨中静默着,独自承受猛烈的雨水。他最后在墓碑上方轻拍了两下,算是无声的告别。在起身之前,诺曼突然向前俯身,手臂绕到墓碑背面,低头将冰冷的石碑拥入怀中。
雨还没出现要停的迹象,草地里逐渐积起浅浅的水坑,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墓园里只剩一个人和一场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