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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奉很少回忆了，活的太久了，回忆都成了奢侈，前尘旧梦，往事如烟。
他总说他想找寻真正的安宁，好友总劝他去西藏走走，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或许能够获得真正的宁静。
绿皮火车从中原缓缓开往西藏，他看路上的风景，他看见吃草的牦牛，看见重叠的山峦，那是他不曾见过风景，同车的旅人告诉他，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冈仁波齐，有一块往生石。
往生吗，是一个很久远的话题了，董奉已经不记得他活了多少年，他看过了无数人的一生，看过了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董奉从不信有来生，他也会想起那些被埋在杏树下的亡魂，他的肉体化成肥料滋养着杏树，那他们的灵魂呢？他们的灵魂是不是也找到归处，还是和他一样，飘荡在世间。
他想起了旅人的话“信念汇集之处 他就是了” ，董奉有思念吗 ，人生有尽头，思念却无声。他最开始的喜怒哀乐都是那个人所赐，他的噩梦，春梦，梦里都是同一张脸，那是一团火，把董奉烧的粉身碎骨。
他听见了风吹过经幡的声音，风把祝福吹向了远方，董奉不知道这样的祝福能不能送到那个人的耳边，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存在世间。
董奉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个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眼睛，他看见那个人向他走来，手里拿着转经筒，董奉听见他说“扎西德勒”
士燮，那个在心底早已溃烂的名字 ，又重新出现到了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听见士燮唤了一句士壹，我找到你了。
董奉逃离了，就像当年水灯节。他没当年那么决绝，活下去的本能太强烈了，可还是被找到了不是吗。董奉其实不信什么血脉相连，但血缘一次又一次指引着他们重逢。
血缘是隐秘的红线。
曾经的仙王成为了这里的转世灵童，牧民告诉董奉，这次的转世灵童有一双看不透的眼睛，牧民又对他说，我也看不透你的眼睛。
士燮来寻他了，他们坐在草地上，没有上一次徐州的剑拔弩张，微风中传来微甜的气息，“我还记得你带我们兄弟几人去捡荔枝君的日子，我记得那个碎了的玉镯子，我在这里见过了很多玉石，我却没见过那样的，那种不掺杂质，没有裂纹的玉了。”
朱江和红河是同源异流吗？那时的士壹告诉士燮，不是同源的，它们是不会交汇的。现在的士燮告诉董奉，也许它们在几亿年前同属于一片汪洋。
他们说起了死亡，士燮说这里的人们喜欢天葬，他们从天上来，又回到天上去，他们把尸体分给秃鹫，苍鹰。
士燮忽然抓住董奉的手，他看着那双如深潭的眼睛，士燮摸着那双手，那双手依旧粗糙，却是他记忆里已经摸不到的手，他问董奉愿不愿意做吃掉他的那只秃鹫。
从前的仙王，现在的转生灵童，士燮似乎一点没变，他永远高高在上，是一个梳头都需要人侍候的主。可他确实又变了，他小心翼翼捧着一颗心，他希望董奉是秃鹫，一点点吃掉他的心脏，这样他们永远都在一起，他终究要化作他的血，他的心，他再也不会放手。
士燮还是抓着他的手，他说着他的轮回，每次的转世都承载了前世的记忆，他在这世间一直寻找，从少年到暮年，从出生到死亡。
董奉对士燮说，他想看日照金山 “我想和你一起看，据说一起看过的人金山的人便不会走散了。”他们的前世都太苦了，董奉希望他们这一世可以幸福一点。
士燮拉着他的手，骑上马，士燮在背后拥着他，长袍包裹着他，董奉靠进士燮怀里，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抬头看见了那双眼睛，他看见了脸颊的珍珠，他看见了士燮被风扬起的发丝。
“你不是想看日照金山吗，我带你去看。”
他看见太阳升起，阳光照在雪山上，他看见少年在阳光中起舞，绿松石和玛瑙随着动作晃动，飞鸟环绕着他，少年整个人被镀上了金边，他听见少年在用藏语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ངས་གངས་རི་ལ་བཀའ་བརྒྱུད་བྱས་ཏེ། ངས་ཁྱེད་ལ་དགའ་བ་ཚེ་རིང་པོ་བཞིན་དུ་རྒྱུན་མཐུད་ཀྱི་ཡིན།
在雪山前跳舞的脸与记忆里的脸逐渐融合，他想起了交州，想起了芭蕉树，想起了连绵的雨。
那是他的主人，那是他追求了千年而不得的故乡。
董奉把士燮扑倒在雪地，他们在雪地滚了几圈，董急切的捧着他的脸，吻上了那双他记了几千年的眼睛，他亲吻他脸颊上的珍珠，亲吻他的唇。
士燮把他搂在怀里，他抱起董奉，托着他的腰，他感觉到头发垂下划过他的脸颊，和他的发缠在一起，他们千年前就本该如此。
从交州到西藏，董奉走了太久太久，他太累了 ，他像缺水的鱼，急切的寻找着水源，却闯进了那双湖水般的眼睛，从此万劫不复。
他们在雪山上做爱，升起的太阳，过往的苍鹰飘动的云彩，都为他们驻足，恨与爱都随水流去，前世的神王也好，今生的转世灵童也好，董奉只知道这刻，士燮只为他存在。
疯狂过后，他们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他的头靠在士燮的肩上，他听见士燮对他说，我唱的用汉文就是
“我对雪山发誓，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