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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腿断了。
说断了也并不准确。最终决战的时候王蔼为保王并这个孙子,心一横把他放去了东北。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公司的追捕之下,他只能来个出其不意,以这种凶险的方式拖延时间。
他们不担心柳坤生。仙家虽然厉害,但有公司在,总要给几分薄面。直接杀是不能的,王并是要带回公司处置的。公司思来想去,把这活交给了诸葛青。无他,三昧真火特攻神魂。
来东北之前,王蔼特意嘱咐王并不要惹事生非,不要去惹出马仙,挨过这段时间就送他去国外,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公司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谁知这王并勇敢了一次。一到东北,直奔出马仙家开战,叫嚷着要收了他们的灵回去帮爷爷,好一个爷孙情深。
他单枪匹马,实力又不济,虽然拘灵遣将驱使万灵,但也抵不过出马仙整家人多势众。要是真让这小王并一人单挑全家出马仙,关石花十老的名声难道不要了?
只是命运弄人,天有不测风云。王并在混战途中拘灵太多,拘灵遣将失控,竟活生生弄疯了一位反抗拘灵遣将仙家的灵体。更麻烦的是,召唤这位仙家的出马仙实力雄厚,基本上将那位仙家的实力发挥了十成十。一位实力雄厚的仙家当场发疯,即使是灵体也把在场的所有人打得七零八落。
诸葛青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彼时仙家的灵体失控得更厉害,甚至挣扎着离开出马仙家族,要往大街飞去。这里是东北,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就是富硕的工业基地,每天都有一亿个人在这里讨生活,更是无数人的安乐乡。所以诸葛青根本没有犹豫,三昧真火自掌中燃起。
七发打完尚且没有伤到那位仙家,于是诸葛青赌了一把。他以自己的灵魂做燃料,三昧真火围绕出马仙的主宅,升起密不透风的巨大火网,最终制服了那位仙家。
不会有人忘记那天的画面。后来罪人王并会说,那是他见到的一场最美丽,最危险的浩荡大火,会随着他一生仅有一次的东北之旅的记忆留在他的脑海里,终其一生难以忘怀。
但这些话,他要醒来才能说。王也解决冯宝宝的过去之谜后马上收到消息:诸葛青去东北抓捕王并后是被出马仙家战战兢兢抬回来。他们请了所有能请动的仙家,却依旧治不好他。公司请了吕良出马,活死人肉白骨的双全手也收效甚微。没有办法,把事情告诉诸葛家,诸葛拱连夜飞北京,而王也也搭上动车,先一步来到公司。
王也人生第一次如此恼怒。诸葛青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罪魁祸首却还能享用公司的午饭,好端端地坐在审讯台前。于是拳头和术法都理应落到王并头上,八个张楚岚都拉不动他的干叔叔。
风星潼说,王并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孩子,不值得动这么大气,到时候真打死了麻烦的还是自己。
王也说:“小孩?他不配。”
王也觉着这个世界也忒没道理了。王并一个被惯坏的蠢货活得好好的,诸葛青这个从小到大品学兼优,德智兼备的好小孩却被他害的这么惨。怒到深处,想跑去王蔼的关押间把他打一顿。
但打又有什么用?把他们打死了诸葛青也醒不过来呀!把他们打死了也没办法让王也这颗心停止忧伤和愤怒呀!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诸葛青自己醒了。彼时诸葛拱刚到病房,身上还粘着北京的风尘。诸葛青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挣扎着起身,见到他爸的第一句就是:“爹呀,你儿子腿好像废了。”
诸葛拱天塌了。
三昧真火没有把诸葛诸葛青的全部灵魂都烧掉,它只是选择性地烧取了一部分—它把诸葛青腿部的灵魂全烧完了。
灵魂有损比身体有损更难治。就算诸葛青这双腿本身没有任何健康上的问题,但是没有灵魂,灵肉不统一,这双腿就没有办法运作。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出一趟门怎么就这样了呢?诸葛拱想不通。想来他们诸葛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家里也是悬壶济世许多年,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事情落到孩子身上呢?但想得通,讲得了道理的就不是命运了。再怎么无可奈何,诸葛青的腿就是废了,他的下半生就只能像高位截肢的病人一样坐在轮椅里,被人照顾一辈子。
更难想通的也许是王也。
他急头白脸地跑到病房,诸葛青安详地坐在床前,昏黄阳光静静地打在诸葛青身上,王也能看见他脸上细小可爱的绒毛。
诸葛青一笑,说:“老王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好消息不是就在眼前了吗!诸葛青醒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于是王也选择先听好消息,看看狐狸在弄什么玄虚。
“好消息是……”诸葛青的指尖燃起一点白色的火焰:“我学会了我们家密传的三昧真火。这火呢,专烧天地万物的神魂。”
那确实是好消息。双喜临门,王也满面红光地坐下来,给诸葛青削苹果:“所以你就是用这个打败了那位仙家?厉害啊,老青——”
“还有坏消息呢。”诸葛青打断了王也,叹一口气:“为了制服那位仙家,我用了自己的灵魂做燃料。我腿部的灵魂全部被焚烧了,现在我的腿废了。”
王也手中的苹果轰然落地。牛顿被苹果砸中的时候疼吗?王也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是心疼死了。
王也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呢?”
诸葛青答:“能怎么办,回老家呗。”
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王也抬起头,说:“诸葛青,你也带我回去吧。”
诸葛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什么?王也你再说一次?什么回北京?”
王也盯住诸葛青,一字一顿地重复:“诸、葛、青,你、也、带、我、回、去、吧。”
就这样,王也的兰溪生活开始了。
“凭什么要带那个牛鼻子道士回来!”诸葛白小朋友义愤填膺:“他回他的武当山不好吗!来我们家蹭吃蹭喝是什么意思?”
王也摇头晃脑,说此言差矣,小王也已经被武当山扫地出门哩。现在要背靠诸葛青这颗大树,好乘凉。
诸葛青则无奈地抚摸弟弟的头发,劝哄道:“王道长是来照顾我的。白你客气点,哥哥给你糖吃。”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诸葛白更气了:“照顾?我们这么大一个村,还缺人照顾你?”
诸葛青叹一口气,分析道:“家家都有家家的事要忙,总不能一直麻烦大家呀。”
“那爹娘呢?”
“爹娘不用上班?”
“那我呢?我不用上班!”
“你不用上学?”
诸葛白无言以对,骂骂咧咧地去上学了。
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也推诸葛青出庭院晒太阳。诸葛青不愿意晒黑,要王也抱他去树下的摇椅。
阳光穿过密密的树叶,落下几块光斑。诸葛青闭上眼睛,任思绪包裹他的脑海。
他摸不准王也为什么非要跟他回来。愧疚?喜爱?不舍?还是都有?
阳光以熟悉的温度灼烤诸葛青的面庞,恍惚间又回到碧游村的树下。
王也屁股下垫一张垫子,张着嘴在树下大睡。诸葛青使坏,拿草去搔他的鼻孔。王也被搔痒,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掀开眼皮。
就这一眼,诸葛青知道王也有点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呢?诸葛青没来得及想通,这份不高兴就流走了。
他睁开眼,想仔细看看王也的表情,却回到诸葛村的大树下。
王也微微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瞳仁居高临下地俯瞰他的身躯。王也眉头微皱,也有点不高兴。
“不多睡一会?”不多时,王也就收敛了表情。
“不了。”诸葛青摇头:“抱我下去吧。”
王也走过来,手臂顶住诸葛青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捞起。诸葛青本想叫王也放自己到轮椅上,而王也却抱着他回屋。
王也的手臂紧紧环绕他,诸葛青的身体僵直,不知作何反应。他的心在跳,心魔嘲笑他被喜欢的人公主抱一下,心就跟打鼓似的,还装什么情场老手——
“青。”王也打断了心魔的嘲笑:“你应该搂我的脖子的。”老妈看的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诸葛青的脸彻底红了。他搂住王也的脖子,让通红的面颊逃到王也的颈肩,只留下通红的耳朵。
王也已经走到诸葛青的房间。他用术法开门,轻轻地把诸葛青放在床上。
面颊还是发烫,他用手臂盖住眼,企图遮掩。
王也看了半晌,伸手拨开诸葛青的手,去吃他的耳朵。
他咬上诸葛青的耳垂,用牙细细研磨这块软肉。诸葛青清晰地感到细微的疼痛,这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王也突然松开嘴,诸葛青以为他终于要停下,却感到更大的痛楚。
***(不知道有什么好屏的……一百个字而已!)
诸葛青有点想逃,王也就不逼他。毕竟诸葛青要依靠他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他愿意付出更多的耐心,等诸葛青愿意。想到这,王也觉得自己真是卑鄙。
那就卑鄙呗,王也接受良好。人卑鄙一点好活。
诸葛青解释道:“只是我觉得,就这样绑住他不好。”
要照顾一个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并不是易事,而他的残废与王也无关,也和风后奇门无关,王也不需要对他负责。他理应去更广阔的世界,去滚滚红尘继续走一遭,之后像他的师兄一样堪破红尘,再回到武当,回到清净的厢房。他可以每天自由自在,听着鸟叫声抄经书,和着微风散步。老虎是要回到山陵的,你不能把他强留在人间这个动物园。
“怎么不好?”傅蓉更激动了:“我看他挺高兴的啊!你不知道,他刚刚就对着你傻乐!而且他不是自愿和你回来的吗!你们家又不是不给他饭钱!”
“姑奶奶。”诸葛青的眼睛看着傅蓉,却又好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你知道的,有人穷极一生都没有办法自由。三十岁结了婚的要考虑家庭,上有老下有小的;二十岁出来工作的要困在公司给老板打工;十岁的要被耳提面命地考中学。每个人都有要牵挂的事物,都有要担起的责任,我们都要困于柴米油盐,做庸庸碌碌的大众……但是他不一样。自由是他父母和上天送给他的礼物,他一出生就是自由的。”
“我不想困住他。”诸葛青用风摇摇椅:“谁困住他都好,我不想做困住他的人。”
自由是上天给王也的礼物,诸葛青不忍剥夺。王也来世上走一遭,诸葛青只想做个旁观者。偶尔在他迷惑的时候出面指点迷津,之后再走掉,继续做回旁观者。这无关情和爱,这是他们能走到的最好的结局。
“可……可是他是自愿的!”傅蓉有点被说服。
“人的一生无非就是一个圆。”诸葛青用手画了一个圆:“觉得现在自己的生活不好,于是开始出走,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走一遍,最终回到原点——发现原来的生活真好。所以古代呢,祝人就祝人圆满。王也呢,他现在就在出走,等他走完了,又会回到那个点。他现在被俗世困住,或许会觉得有趣,但后来当一切有趣归于沉寂,连相爱都变得庸俗,他就要走了。所以他现在是自愿的,以后就未必了。而我们又何必走到那一步呢?”
“每个人都有一个终点。我的终点里没有他,他的终点里也不会有我。”诸葛青补充道:“有些缘分,是拿来相遇的。相遇过,然后再分开,反而是这些缘分最好的结局。如果强行挽留,万一到头来变成痴男怨女,又会开始后悔。所以嘛,让我们把最美好的都留在分别时。”
“不过有些缘分呢,就是拿来陪伴一生的。”诸葛青对傅蓉笑:“比如我和你。”
傅蓉被诸葛青的笑迷得目眩,可骤然听到诸葛青这句话,又想一巴掌把他打下去。
打不了。诸葛青腿废了。他们两个人没办法像碧游村一样玩闹了。
想到这,傅蓉又伤心起来。她有点抽咽,吸吸鼻子,岔开话题:“对了,我们找到那位仙家的实体了。”
“没事。那位仙家的家人和我们说,仙家没有把全部灵魂都借出去,所以你的三味真火也没烧完。只是灵魂骤然被焚烧,那位仙家需要时间修养。”
“不幸中的万幸。”诸葛青点头。
两人又叨叨絮絮地说了一会话。比如地行仙出任务自以为是MVP结果又被追了一路啦,子桓和她表白被拒啦,马仙洪被公司抓住结果和仇让相拥而泣啦。傅蓉讲得绘声绘色,诸葛青也捂着肚子笑,时不时插几句话。这一插不得了,说出来的话弄得两个人捧腹大笑,笑声传遍诸葛村。
日暮掩柴扉,天边已经染上薄红,傅蓉起身要走。
“对了,青。”傅蓉斟酌道:“哪怕他会走……起码现在他是自愿的。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和他享受当下呢?”
诸葛青失笑。
“这里不够有趣。”诸葛青想到王也的不高兴:“有趣的地方这么多,中国这么大,他何必拘泥在在一个小小的诸葛村?皇城底下的5a景区都一大把了,诸葛村还只是4a景区呢。他应该去更有趣的地方……用我的伤把他锁在这里,这不好。”
“所以,你对他有点愧疚?”
“是啊。”
“我**你的诸葛青,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为别人愧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大笑,诸葛青笑道:“傅蓉,你是不是特别想打我?”
“废话!要不是你……”话说一半,傅蓉就紧急打住:“哈哈……青……我……”
诸葛青看着她没说话。莫名的,傅蓉发现诸葛青很伤心。
傅蓉的行为他能理解。照顾病人嘛,高尚。诸葛村每个人都高尚。姑姑婶婶们经过诸葛青的屋子里都安安静静,小孩儿们也不蹦不跳。有一回,诸葛青听到一位婶婶对儿子说:“你到了小青哥哥家里看他,不要提什么跑啊跳啊之类的词……你也不要自己跳!你知道吧……别人饥饿的时候小声咀嚼也是一种礼貌!”
观升萌也不闹着要和他比奇门了。可是诸葛青想说,我就是坐在轮椅上,也随便抽翻你们几个。
大家更宠着诸葛青了,可诸葛青却不高兴。他想,只要有一个人来问他奇门,就像他腿没废之前一样,他都会变得更高兴一点。
他不习惯别人拿这种怜悯的目光看他。诸葛青应该是强者。诸葛青很想说,他真没有脆弱到这个地步。要是罗天大礁以前他可能受不了。但自己已经被风后打碎过,又用三昧真火把自己拼起来。况且他当时用灵魂点燃三昧真火时,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只废了一双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看来看去,对他一切如常的反而是王也。诸葛青本来以为王也跟他回兰溪是因为愧疚,但是这个想法回兰溪的第一天就被打消了。因为王也在诸葛青的房间里狠狠干了他。这哪里像是愧疚的样子?反而是有气。
有什么气诸葛青也想不明白。他自认没有什么对不起王也的,可王也又是不高兴又是生气的,叫诸葛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诸葛青挥手告别傅蓉,叮嘱她路上小心。傅蓉摆摆手,去开门。
王也从外面回来,正好和傅蓉撞上。他点了一下头,权作招呼。傅蓉深深地看了王也一眼,叹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王也好生奇怪,扭头去看诸葛青。
诸葛村屋檐上整整齐齐的黛瓦映出橙红,高墙在阳光下更显明亮,水面软金,微波荡漾。诸葛青在日光里,他的发也染上几分暖意。日光突然斜照过来,掠过王也的胸膛。王也被刺得闭眼,再睁开,诸葛青还在原处盈盈地笑,说:“欢迎回来。”
王也手里提着刚买的菜,风里带着热乎乎的饭香。他突然想用乱金柝把这一秒延续下去,他和诸葛青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对方。世界都空白,只剩下对方的眼睛。
王也想,他应该在兰溪给他们的关系开了个好头了。
之前诸葛白小朋友回家背书,背《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小朋友背书背的很快,背完就拉着诸葛青的手要跟他讲话。他问诸葛青,这首诗就好像套公式一样,只是改了几个词,就做了新的一句,为什么这么写?多无聊呀。
诸葛青慢慢说:“因为要表现追寻。”
语词的重复代表主人公多次的追寻。诗人一直不停地追寻“伊人”,可是一直寻不到。他一直在岸上,伊人一直在水里。
诸葛青很长一段都是他的伊人。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河,或许又不止一条河。
他觉得,是不是因为他们在北京开了一个坏头,把所有的缠绵悱恻都埋进无尽的黑夜,早晨起来又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黑夜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而一到早晨,王也要开始他的追寻。当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成《蒹葭》的主人公,或许是诸葛青装得太好,让王也以为他们很近。
后来发现,诸葛青在北京奠定了对他的外交策略:除特殊情况,王也的私事一概不问,自己的私事一概不论。诸葛青唯一一次问他私事是在北京的第一晚,此后他总保持着他的分寸。在北京王也还能看穿诸葛青来北京的目的作为对此政策的无意识反抗,后来发现诸葛青还是魔高一丈。他能看出诸葛青的情绪想法,却始终无法留下他。再后来,他连诸葛青的想法也看不穿了。
诸葛青永远有事瞒着他。公司培训期间他就不多说自己的情况,去东北抓捕王并没有给王也透一点风声,三味真火的事情硬是从碧游村憋到了大战之后……王也很生气,因为诸葛青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并且拒绝和他坦白。诸葛青让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但他又很坏,午夜梦回之际总是出现在王也的梦里,在梦里他们像每一个黑夜一样抵死缠绵,却永远也无法持续到白天。阳光之下人是无所遁形的,但他们的关系却在日光之下隐匿。
事情的转机就是来兰溪。来到一个新地方算一个人的新起点,那应该也是一段关系的新起点。
那天的阳光跟今天一样好。王也看着屋檐,看着抖动的光,决定给他们的关系开一个好头。他不要做蒹葭的主人公,诸葛青也不要做他的伊人。他要诸葛青在他身边。算起来,那一次还真的是他们第一次白日宣淫。
只是诸葛青一直在做逃离他的尝试。所以在兰溪的第一次,王也有点生气。但是他想的很开,来日方长嘛。日久生情,他总能等到诸葛青愿意对他坦诚的一天。
王也心情颇好地推诸葛青回屋。
“小也,今天心情这么好呀。”诸葛栱看着在厨房里洗菜的王也。
“可不是嘛。”王也应道:“今天的鸡蛋打折勒!我一口气买了好几袋回来。”
诸葛青一顿饭被王也喂了好几个鸡蛋,美其名曰补身体。他没说什么,照单全收。
到了房间,诸葛青才挥挥手,叫王也靠近他。王也蹲下,平视诸葛青。
“你猜猜刚刚我在想什么?”诸葛青凑近王也的耳朵:“张楚岚之前和我说,觉得你像老母鸡,老爱操心。”
王也挑眉。
“这孙子,嘴里没点靠谱话。”他嗤笑:“你少跟他玩儿。他这家伙,为了那冯宝宝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那你觉得,张楚岚为冯宝宝做到这个地步,是好还是不好?”诸葛青问。
“谈不上好不好吧。”王也斟酌用词:“我以前就觉得他的架势像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赔进去了,不理解。”
但是我现在有点理解了,王也看向诸葛青亮晶晶的眼睛。如果是诸葛青的话,王也心甘情愿搭上一生。张楚岚之前说在冯宝宝身边他凉快,所以他愿意为了冯宝宝付出。王也在诸葛青身边觉得温暖,所以愿意付出。
忙活了四分之一的人生,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坦诚的人,王也觉得自己好幸运。他偶尔会梦见碧游村那场大火。那场火曾经要灼伤他的心——诸葛青是冒着死亡的危险点了这把火。他把自己当蜡烛,拼死也要送走王也。但是和诸葛青相处久了,这把火弱下来,诸葛青也不再被火幕遮蔽,王也已经能在梦中清晰看见诸葛青的脸。
那这火在王也心里还剩下什么?还剩下终其一生都无法代替的温暖。诸葛青的火焰从不会伤害他。一想到有人愿意为他死,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诸葛青,王也的心就热乎乎的,暖得像新鲜出炉的水饺上冒着的热气。
所以他怎么能辜负诸葛青。
王也没把这话说出口。他们还不到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但王也愿意等,愿意等诸葛青点头,同意他们的关系更近一点。如果近到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就这样?”诸葛青打断了王也的走神。
“就……这样啊。”王也挠头。
诸葛青没说话,低下头,叫王也抱他进浴室洗澡。
“刚吃完饭就洗?”王也不同意:“知道你爱干净,但好歹等一会啊祖宗。这样对胃不好。”
诸葛青:“……好。”
诸葛家为了诸葛青方便,专门买了按摩浴缸。王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去给诸葛青放水。
诸葛青被王也抱进浴室,放在洗手台上。王也一颗颗解开他衣服的纽扣,他的肌肤被温暖的水汽蒸出温度。王也的手一路往下,拉开诸葛青的裤链,勾走他的内裤。
诸葛青搂住王也的脖子,温热的吐息撒在王也的颈肩。
在某种情人间特有穿透心理的X光下,王也敏锐地察觉诸葛青黏热且紧紧缠住他的身体着“献身”的意涵。
……………
“不是不给你。”王也的鼻尖抵着诸葛青的鼻尖:“是不要就这么给你。”
他不要诸葛青带着愧疚的献身。在北京他默许这种关系发生已经是蠢事,不能在兰溪一错再错。这样一直愧疚来愧疚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诸葛青又什么时候能把愧疚之下的真心告诉他?他们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应该讲什么欠不欠,愧不愧疚的。讲清了像是要一刀两段,从此轻轻松松地桥归桥,路归路。那还是不要讲了,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谁欠了谁有什么重要的?只要王也和诸葛青在一起就好。只是……愧疚不能成为他们这段关系的主旋律,那不长久。
诸葛青被这话弄懵了,无措地看着王也。
“你想想。”王也叹一口气:“想通了我们再谈。”
他抱着诸葛青出浴室,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他们都没有睡着。
诸葛青想不通。他心底里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响,但诸葛青选择捂住耳朵。
王也要他想通什么?诸葛青隐约知道,这是一个改变他们关系的一个转折。只要往前走,就是新的王也和新的诸葛青。
王也在告诉诸葛青,他不满意现在的关系,但他不逼诸葛青,可以等他慢慢想通,等他愿意。
王也在北京的长椅上很深刻地和诸葛青剖析了自己的人生。虽然面上不显,但诸葛青也是有点无措地接受了这场谈话。他和王也是能讲这么亲密的话的关系吗?他们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而且诸葛青明白这是一种邀请。按照一般流程,朋友或者情人之间互诉衷肠,一方讲了自己的人生,那另一方也应当回馈相应的记忆。但他和王也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他们只是在北京萍水相逢,之后就要分开,也许再也不见。所以诸葛青笑着岔开话题,叫王也别学偷鸡摸狗的勾当。王也有点生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诸葛青知道王也是什么意思。但他自认心思不纯,没资格和王也做朋友,也没打算深入发展。当时他觉得王也这种人是拿来遇见的,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此刻是最好的,最美的。萍水相逢一场,好聚好散吧。
现在王也把相同的邀请摆在诸葛青面前。诸葛青还是觉得,我们不要更近一步吧。我们不要亲密到互诉伤疤,不要走到把自己拆开给对方看的地步。我希望,我在你心里一直是最美的样子。
于是诸葛青决定行动。他拿起手机,想找诸葛栱说几句话。他的手刚伸出去,王也的气息就靠过来,强硬地捉住诸葛青的手:“不准看。睡觉。”
言毕,他把诸葛青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地睡在床上,王也的手圈紧诸葛青的腰。
“睡觉都不老实。”王也嘟囔。
诸葛青看着王也闭上的眼睛,心里无奈地问,王也,你希望我们走到哪一步?
爱更像两个人的舞蹈, 节奏稍有不同,脚步就会踩到彼此的影子¹。王也,你要我走出的这一步,会踩到我们彼此的影子吗?
诸葛青闭上眼睛,任万千思绪缠住他已不能动弹的身体。
而王也睁开眼,开始他的陪护生活。
早晨把诸葛青抱下去吃早饭。诸葛青以前还不愿意,觉得被爹娘看见被王也抱很不好意思。现在已经略微学到不要碧莲的精髓,慢慢接受了。
“哎呦,人家小王也都没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啥嘞?吃饭大过天,知不知道?”娘如是道。
爹和娘已经在厨房里忙,蒸锅咕噜咕噜地冒热气。娘端出几碗面,清汤浸润嫩白的细面,青菜粘连焦香的荷包蛋。好面好汤好生活,有闲有情有烟火。
照顾到王也的口味,爹每天蒸几个馒头,娘总怕他吃不饱,还要给他煎蛋。
诸葛青低下头嗦面,余光看见娘给王也端了点咸菜。王也自然地接过,还有空回应爹的叨叨。
“要买点洋葱胡萝卜?好勒。”王也嚼着馒头,慢悠悠地回诸葛栱:“王记外卖为您服务。”
言毕,二人都笑起来。
吃完饭,王也起身送爹娘出门上班。诸葛青他坐在轮椅上,微微前倾着身子,手臂抬得比平时费力些。夹面的动作轻缓,手腕微微发僵,总要稳一稳才敢往碗里送。一口面嚼得很慢,吞咽都要多花几分力气。他断腿之后吃饭速度变慢了。行动不便带来了动作上的温吞,他整个世界都理所应当地慢下来,慢成一片悠悠浮云。坐在这张木凳子上,偶尔回想曾经风风火火的日子,那时他们家吃饭还不出声,诸葛青吃完就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上学,练功,陪小白……他飞快地穿梭于各个场景,笑着应对繁忙的人生。累了,今天吃饭吃得慢一点,把难得的安静无事时间留下来,留给心灵呼吸。
繁忙的日子离他的心已经很远了。就像他站在上戏的门口,回想起兰溪高中的生涯,只觉得恍如隔世,令人恍惚。
王也送完人回来,看见诸葛青面前的空碗,高兴地亲亲他的发旋。更高兴的是诸葛青很自然地接受了他。
养成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诸葛青看着王也熟练的洗碗动作。他第一次洗碗的时候还手忙脚乱,现在已经洗得又快又好,经过王大师手的每个碗光亮如新。就像洗碗一样,一阵兵荒马乱后,王也已经嵌入了他们家,成为他们生活习惯的一部分,几乎是他父母的第三个儿子了。
诸葛栱之前开玩笑地和诸葛白说过这事。
“现在感觉王也像我的第三个儿子啦。白,你可以叫他哥哥。”
“要叫也是他叫我哥哥!”
诸葛白小朋友据理力争:“您看,我给我们家做儿子15年了,他几个月前才来我们家吧?真要算起来,他给我们家做儿子才做了几个月!是他该叫我哥哥!”
一片笑声之中,诸葛青关注到诸葛白没有否认哥哥弟弟这个关系。
平日里重复的行为就是线,一根根地缠在一起,变得柔韧难解。等到发觉时,每个人都已经乐在其中。
如果要王也走,那就是抽丝剥茧,把他们养成的习惯,情谊都剥下来,叫王也带走。那无疑对他们每个人都非常残忍,对诸葛青尤甚。
诸葛青觉得自己裂成两半,一半一直在重复呢喃,让王也留下来,让王也留下来……不要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生活,不要离开这个温柔乡,而另一半则一直在叫嚣,扯着他的耳朵说:“还不清醒么?王也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王也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他的生活慢下来,那谁的生活又快起来了呢?他以前要靠吃饭这个理由稍稍偷懒,那他现在吃掉的难道不是王也的时间和精力吗?
王也的生活节奏因为诸葛青骤然加快。他每天起得比诸葛青早,帮诸葛青换掉睡衣睡裤,吃完早饭还要一直陪在诸葛青身边给他擦身擦汗,定时定点推他出门晒太阳,连按摩腿部肌肉的活也有王也负责……他每天忙得和陀螺似的,哪里有点清净的样子?
不能再犹豫了。王也已经习惯这一切,而诸葛青一直在恐惧,恐惧两个人在这繁琐细碎的生活中变得面目全非,两败俱伤。
所以,要谁来当这个赶走王也的恶人呢?
“什么?”王也目光呆滞地看向诸葛栱:“爹,您开玩笑呢?要我回北京?”
诸葛栱点头。
“别介啊!我做了什么惹您不高兴的事?”王也的圆眼睛睁大,语无伦次:“我我我……娘!您也说点什么啊?我怎么着您二老了?您说,我一定改。”
“小也啊。”娘的声音水一样浸润人心:“你和青吵架啦?”
“啊?”
没吵啊,昨天才打了一炮啊?
“昨天青过来和我说,想要送你回北京,请我代为转达。我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和小也说呢?’,他也没回我。”
“说说吧,你们两个人之间怎么回事?”诸葛栱接过话头。
王也脑袋一转,长叹一声:“您这么说我就懂了。没事儿,我能解决。”
夫妻俩闻言,讶异地看向王也。
诸葛青和王也一直都是懂事的孩子,有什么矛盾向来是自己解决。这次报到大人面前,他们都以为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才找王也来商量。
“真不用我们做什么?”
“这……还真有一件。”王也挠挠头:“不是说不乐意给您当儿子的意思啊,给您当儿子我一万个乐意。”
“但比起儿子,我更想当您儿媳……呃……或者说儿婿?女婿?您看成吗?”
夫妻俩头顶缓缓浮现两个问号。
“我们早同意了!”他们异口同声:“你来的第二天不是吃了肉沉子了?”
“肉沉子?就那道蛋蒸肉饼?”
“是啊,按习俗女婿吃两个蛋就好了,你当时都准备吃第三个蛋了,我才急急忙忙拦住你。当时我和栱嘀咕,这孩子这么爱吃鸡蛋,以后还得多做几个才好。”
“啊?我一直以为是您二老爱吃鸡蛋,所以才经常去菜市场买一点回来。”
“您怎么不和我说呢。”
“说什么?”诸葛青平静地放下手上的《西游记》。
“瞧瞧。”王也弯腰,用额头抵住诸葛青的额头:“又整这出。”
王也的鼻息就撒在诸葛青的鼻尖,他们肌肤相触,呼吸着对方呼出的空气。
诸葛青不自在,移开目光。王也不惯着他,两只手指钳住诸葛青的下颌,逼他转回目光。
王也的眼帘下挂着的浑圆的眼睛——食肉动物的琥珀色——正在捕捉诸葛青。四目相对,诸葛青几乎要被王也眼底的火灼伤。
他面上八风不动,维持惯常的微笑,正要开口,王也深重的吻就不容拒绝地压下。
诸葛青向来是好看的,唇红齿白的好看。他的皮肤雪一样白,唇长在脸蛋上,就像一点颊红的梅开在雪里。红与白都极致,夺人心魂。王也怜香惜玉,他用手护住诸葛青的头,将他摁向自己。唇瓣与唇瓣相贴,王也吻着诸葛青的漂亮柔软的唇,霸道地汲取诸葛青口腔的空气。他的动作称得上撕咬,诸葛青只觉得自己的唇变成了梅花糕,被王也用牙一点点地撕下来,吞到肚子里。他无力地用手去推王也的肩膀,企图呼吸一点空气。
王也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诸葛青,用手反握住诸葛青的手。
他用另一只手把诸葛青的手翻面,让他们十指相扣。
“不别扭吗。”这姿势对王也来说并不舒服。
“别扭也得握着。”王也把他握得更紧:“不然你就跑了。”
“这是什么话?我现在可跑不了。”
“怎么说话呢!不准自己说自己!”王也皱眉。
诸葛青用倔强的眼神盯着他,上下嘴唇抿在一起,怕是要拿撬棍才能撬开。
王也又叹一口气。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是……不能松手。一松手就不知道想哪去了。”
他的手从诸葛青的颈摸下去,扶住他的腰,抱他回床。
“你哪里我没见过?嗯?”王也的声音低低沉沉,温柔地包住诸葛青。
其实他生气,诸葛青又要逃跑,但是王也好心疼诸葛青,舍不得说重话。于是话到嘴边,又是哄小孩的语气。
“诸葛青,我知道你想让我走……那些心疼我的话不谈,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你这样子。”他淡淡地说:“唉。怎么这么倔呢。”
诸葛青愣了半晌,偏开眼,不去看他。王也的眼睛像纯净的水,印出他这副不好看的样子。他的骄傲一直在作祟,拒绝向王也袒露真言。
诸葛青太习惯把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露出来,他光鲜亮丽了二十多年,没有展露过自己的任何脆弱。因为那份光鲜亮丽之后,是一个诸葛青也不熟悉的诸葛青。他以前闭上眼,不去看这些,后来又睁开眼,好不容易认输,接受那个不熟悉的诸葛青,接受诸葛青其实没有这么好。这副不好看的样子,诸葛青可以自己接受,但不想被小白看到,不想被父母看到,更不想被王也看到。他长久以来养成的禀性如此。诸葛青就该是好看的,是可靠的哥哥,孝顺的儿子,完美的恋人。
“当闷葫芦不管用啊。”王也和诸葛青一起躺在床上,拥诸葛青进怀:“祖宗,你光想着漂亮,我怎么办呢?”
“你可以走。”诸葛青闷闷地说:“我不拦你。”
“走不了。”王也说:“我以前觉得如果你高兴,那我就顺着你,不问这么多……”
王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诸葛青知道他在说北京。
“后来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被陈金魁追着跑……就是那段时间我才知道,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接受不了。一开始只是觉得知道你平安就好,不要多看,后来贪心一点,想知道你的近况,又给你打电话……打完电话又特别想见你,见到你又特别想和你说话……贪到最后,你的一切都想知道。”
诸葛青静静地听着,他彻底解体为两个人,一个贪婪地留恋王也的环抱,另一个冷冷地置王也于度外,盘算在何时脱身。
“我来兰溪很高兴。因为这是你出生的地方……”
“骗人。”诸葛青打断他的话:“你不高兴。”
因为你不高兴,所以我放你走。
这会轮到王也愣住。
“我不是因为来兰溪不高兴。”王也好像终于发现了一切的起点,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在碧游村也不是因为来碧游村不高兴。我是看见你在碧游村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不高兴。”
“那天我在树下不高兴,是因为我想,诸葛青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天真是好不公平。”
我只是心疼你。将可怜和爱糅合,这份感情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的心和你一起疼痛。一想到你在痛,我就没办法高兴。
“我知道你可能不希望我这么想,但我改不了。”
那个时候在病房里,王也长久地沉默,一股尖锐的,近乎绝望的爱意涌上心头——他宁愿失去所有财富与健康,只要诸葛青能免受这一种的痛楚,若如千里寻子的父母,千里寻妻的丈夫,他可以为诸葛青能好起来的一点希望付出一切一切。
“因为这颗心是因为你而痛的,只要你还在痛苦一分一刻,它就无法停止颤抖。”王也握住诸葛青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
诸葛青把自己包裹得那样紧,把所有的苦都锁在里面,只留给王也一副温柔的外壳,幸好王也还会心疼,能这样渺小地与他共同疼痛。
“所以青总,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光明正大地疼疼你?”
诸葛青已经完全呆滞,他又感觉自己从两个人合成一个人,他跳动的心脏将答案大白,近乎自暴自弃地将头埋进王也的怀里。王也的气息温柔地包裹诸葛青,他觉得自己被王也从屋檐的阴影下拖出来,他见不光的那一面都被他温柔地翻出来晒着太阳下,可王也又温柔地抱住他,给了他一小块阴影,说:“我很心疼你。”
他怎么这么好啊。
内心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像泡泡一样胀起,连最后一点反抗都被消解在王也的怀里,诸葛青闷闷地说:“嗯。”
王也笑了。他想,明天就要叫诸葛白别念他的《蒹葭》了,要念《野有蔓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