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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杳无音讯的信件让他倍感不安。Herb Mullin坚信自己的理论对人类,至少对美国的未来至关重要,因此他精心攥写了几篇文稿,发往联合国,阐述自己的理论并索要任何有关联的数据。在将信封放入邮筒前,他还仔细地抚平了翘起的邮票,企图通过每一处细节来传递他的认真。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很记得自己写了地址——那个联合国可以寄回来的地址,虽然他不记得是哪一个,但他确确实实检查了任何可能的收件处。邮箱空空如也,他将手伸进去,只从里面掏出了剥落的油漆碎片。他的行为还遭到了他父亲的质疑,从一开始的不解,到最后的愤怒。他愈发察觉到自己与那位士兵父亲的隔阂。
不,实际上,他的家庭已经变得很古怪。他冥冥感觉这个家,这个建筑,这个建筑下的所有人都在抗拒着他,某种气息或者磁场正在把他拒之门外。但他不得不与他的父亲同住一个屋檐下,忍受那些若有若无的噪音。
但那些声音没有停止。在白天,在夜间,那些声音像热风一样灌入他的耳朵。他相信是某一种呢喃,可以突破任何阻隔它的实体或者巧妙地绕开障碍进入他的耳朵之中,像是最锋利的长枪,同时又是最柔软的羽毛,是石块,也是水流。那些呢喃在他的脑海里像音律一般悦动,很快组成了山脉的形状——那是圣克鲁斯山的山脊,加州土地上增生而出的数道疤痕之一。脊背最上端的皮肤已经裂开,高大的树林汲取那棕色的血肉,向天空探去,那些树林又从中育秧着动物,那些动物又飞落在山下的土地,完成了某种循环。呢喃向他演示了这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又催生出更多的声音,菌类顶破泥土的声音,鸟类掠过树林的沙沙声,又复原成某种声音在他的耳朵里盘旋着。Herb相信这是森林向他传递信息。他听到某种不安的噪音已经越来越强烈。那是从地幔传出来的动静,海水因它而躁动,又将这不详的声音传到了岩层,再到上面分布着细碎泥土的地表。这些隐蔽的消息像某种只有他发现了的蚁群,扭动着自己深色的加壳,用一种头尾衔接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他们的命运和脚下悄然爬过的造物没什么区别——足部行走于地表,个人的命运与群体中的其他人相互关联,同时又对那个宏大而真正的自然毫无察觉,只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琐事。并非是他自命不凡,而是他是其中一只抬头的工蚁,他瞧见了,他听见了,他捕捉到了风中偶尔传来的,神圣却又恐怖的味道,那是不远处火山喷发前冒出的一缕黄绿的烟雾。男人抬头看向窗外,似乎从风中辨别出那搅动的硫磺粒子。那些信息偶尔会变成一个人类的模样。那是一张昂撒人的脸,那是一张高加索人的脸,那是一张印第安人的脸,那是鸟类的脸,哺乳类的脸,鱼类的脸,清晨的时候,这个有所有物种的脸,又同时失去所有特征脸的人就站在他的门外。Herb坚信他看到了,可来自自然的咨询却又突然消失不见,那些他好奇的,他关切的,他在乎的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严厉又无情的父亲站在他的面前,挤占了逝去幻影的位置。
他的父亲什么也没说。老Mullin的脸皱得像未经熨烫的衬衫,这种身处社会的人造物根本不懂他们血脉与这块大地,这座山脉的关联。“你又在搞什么。”他的父亲训斥上,声音冰冷,像是加州根本不存在的雪。他为此感到痛苦——没人理解他,包括他的父亲。Herb侥幸想过他与这位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亲人恢复如初的可能,就像童年某个艳阳高照的夏日残留的那点温情。但不在了,一切都像某种河流,某种海潮,某种余生只有一次的飓风,某种半年生的植物,那些东西在真正能被他们感受之前,都消失不见。
他就身处一块悲伤的土地之中。Herb能想象土地曾经是怎么为美国人哭嚎过,哀悼过。圣库鲁斯山一年四季都为这片土地流泪,但这里的人却不懂感恩,没有人考虑过自然的存在。那些古老的印地安人尚且知道自然的分量,每年献上一定量的生命来抚平这种横跨亘古的哀伤。但现在美国人对脚下的土地一无所知,若非是那些远在越南的士兵死去,平息了怒火,否则那些报应会来得更快,更猛烈。他已经听到了地壳裂开的声音,他们脚下的土地只在移动着,在某一刻,它一定会像即将死去的鸟类一样撞向那充满哀伤和不幸的山脊。那个时候,大地裂开,所有东西要摇摇欲坠。Mullin家也会在劫难逃。他起身,望向自己的房间,房子在他的眼里早已开始摇晃,挂在墙上的照片已经被震得只留下一个角顽固地留在墙上。墙角落下粉尘,其中还有一个不知名的节肢动物从中掉出。他的床铺被裂开的地面吞噬,但另一边的书柜又被积压在一起的地面顶起,通到了上一层的房间里。他的邻居在外面大声喊叫着,各位警报交替发出聒噪的响声。一切都是如此混乱,而Herb站在房屋的中央,目睹着一切的发生。
没有药物,也没有任何烧焦的烟叶,发誓戒除这些成瘾物质的他清醒无比。如果这些如他的父亲所称的那样,只不过精神病的影响;那他又如何解释自己读过的哲学和神秘学书籍,以及那个告诉他大地震这一可怕消息的先知?他完全能肯定这并非是药物或者是脑子有问题导致的情况,而是这块土地给他的预知,关于这短暂的未来的幻象。
十月份的加州进入了雨季,厚重的云朵为圣库鲁兹带来了一个阴沉的早晨。那个像丝绸层层包裹的银灰色云朵让Herb想起了会放在珠宝店最中间的矿物,油画里贵妇的装饰物,贝壳的内胆,鱼的眼睛。那朵云宛如被折断了四肢的巨人,在茫然中用自己的胯部在地上蹉跎,漫游。它在数千年前应该是加州的某条河流,如今,里面已经不再流有任何的活水,干涸的河道已经被人类的足迹覆盖。Herb悲悯地想道,他们正在做什么糟糕的事情。他将此处视为信号之一——那些水和那些风已经被某种东西扰乱。
他还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个行恶多端的凶手,军人,天主教徒。与他共享一个姓氏的人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暴力。展示了暴力就是一个能让人屈服的工具,也是使用暴力的最终结果。但现在这个家伙也在他长大之后变得懦弱,将武力内化成一种只针对他,只折磨他的严厉。
“你该杀掉他。”那个人说。那个人应该是他的父亲,但他却没见到对方的脸。
“你该杀掉他。”Herb也不知道对方指的“他”是谁。
这个时候,隆隆声变得很大。那是雷声,雪崩声,洪水涌入的声音,地震的声音。森林又一次向他解释了美国可怕的未来,在幻觉中,还有几百人走进了森林某处深不见底的裂隙之间,消失不见,声音很快停止。可当Herb揉揉眼睛,这样可怕的噪声又重新开始,但再也没有人重新走进去。他想到了“牧人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也要去寻找”,并且将自己的使命与圣经在冥冥之间联系起来。
他没法忽略那个声音。
他想安抚那个声音,那个来自森林的声音,像他父亲的声音,它们都是如此愤怒,紧迫,急于让他做些什么。
那是快要地震的声音,他感觉到了。Herb在窗边徘徊,他突然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如果再不阻止,他想那些曾经看到的东西会再度重演一遍。
他走了门,在小雨之中。他想,是时候了,他要阻止那场大地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