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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杰洛站在乔斯达家门口整整八分钟,眼一闭心一横,深呼吸了十七次才按下门铃时,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当寝食难安一整天的乔尼听到声响,以最快的速度从二层房间奔下楼时,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现在是星期二的下午三点四十九分,尼可拉斯不在家,而乔治忙着处理工作,没空在乎小儿子和小儿子最好的朋友要搞些什么。门打开了,他们面对面站着,姿势笔挺而僵直,宛若两个夏令营里受罚的学生,杰洛右手提着装满垃圾食品的塑料袋,乔尼则死死抓住门把,迟迟不肯松开。沉默的三秒钟漫长得像三兆年。视线于空中撞到一处,又在看清对方眼睛的瞬间慌忙移走。杰洛努力使笑容显得自然:嗨!尾调以一种过分惨烈的方式破了音,脑内天人交战,他好想自杀——万幸乔尼没有对这反常的表现进行嘲笑,他喘着粗气,表情毫无起伏,脸颊到耳根的皮肤却烫得快宕机,侧过身:进来吧。
……当杰洛打了个激灵,僵硬地道谢,旋即朝屋内迈出自己的第一步时,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当乔尼合上前门,转而跟着杰洛走向二楼时,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们一前一后,脚下的木板相互挤压,发出吱吱呀呀的尖叫,于狭小的楼梯间内共振……此时此刻,所有的心跳声、呼吸声,都以一种过分敏感的方式轰炸着乔尼与杰洛的鼓膜,变得难以令人忽视了。乔尼抿起嘴唇,目光闪烁,落到杰洛·齐贝林垂在身侧的左手上,他看见他的手腕正在颤抖。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一切绝非毫无征兆。这份地下恋情于三周前进入暑假的那一天开始,由杰洛带着花将乔尼约出来为标志,正式将维持十余年的挚友关系升华为恋人,躲进街角,用嘴唇在对方脸上每处角落盖章。于是偷偷接吻成为了两人见面时心照不宣的默契,得益于发小身份,杰洛成天往乔斯达家跑时没人起疑。他按门铃,同尼可拉斯和乔斯达先生打过招呼后便上楼,急不可耐给等在房间里的乔尼一个吻,蜻蜓点水。有时候乔尼看向杰洛的脸,忍不住犯嘀咕:……我们这样好像偷情。然后,他最爱的男友就大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了。
如果可以的话,乔尼真想站在地球正中,扯着嗓子对全世界宣布——杰洛·齐贝林可是我的男朋友!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是只属于乔尼·乔斯达一个人的男朋友!喂,听到没!他今年十六岁,却能在闭上眼的一瞬间,顺理成章望见自己和杰洛五十年后也一直牵着手的未来。论年龄,杰洛出生于七月盛夏,确确实实比乔尼小三个月,可他意外地考虑更多:在乔尼面前,他的保护欲向来旺盛……或许这也算某种身为齐贝林家长男的责任感。真的不能直说吗?乔尼用手指玩杰洛耳旁金发,委屈巴巴同对方索吻,你妈妈和你弟弟妹妹们都可喜欢我了。杰洛很大方,往他脸颊上怜爱地亲了三次:唉,亲爱的,我不想看你被我爸吊到门框上呀!
乔尼没吭声,心安理得接受杰洛带着歉意的吻。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眨了眨眼睛,想,反正所有人最后都会知道的……到时候格利高里先生不愿接受也得接受。乔尼·乔斯达有这个自信,更有这个耐心,他不介意等。
分别发生在下午四点,杰洛被齐贝林夫人用电话喊回家。手机铃声响起时,两人正热火朝天投身赛车事业,荧幕里马里奥与碧姬公主忙着一较高下,杰洛眼疾手快,勇冠三军,得意洋洋按下接听键,而乔尼恼羞成怒倒进他怀里,听见齐贝林夫人在挂断前说,记得替我跟乔尼问好哦!
——杰洛就站起身,顺便把乔尼从地上拉起来,装模作样行礼:谨代表所有齐贝林,向我们亲爱的乔尼·乔斯达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呀!语调百转千回,油腔滑舌,乔尼努力憋笑:杰洛,你还是亲我一下更实际。
他当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杰洛·齐贝林是全世界最慷慨的男朋友,心甘情愿回应乔尼全部的索求,难道他的意大利字典里压根没有“拒绝”这个词吗?嘴与嘴贴到一起,只能隐约从缝隙间尝出些许湿润,转瞬即逝,就像先前无数个浅尝辄止的吻那样——所以,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嘴唇分开之后,乔尼把傻笑的杰洛按到门上,他歪了歪脑袋:可以再亲一次么?
这次他伸了舌头。
……烫,乔尼满脑子只剩这一缕思绪。他没费多大功夫便撬开了杰洛的牙关。下午,他们边打游戏边喝了太多可乐,舌尖碾过杰洛软腭的时候,乔尼分明感觉有零星几颗碳酸在自己的舌苔上炸开。怎么会这么烫呢?他抓着他的胳膊,一种不容反抗的、钳制的姿势,清清楚楚知道杰洛正于自己的手下变得僵硬,随即隐约开始颤抖。年轻的乔斯达从两人之间无端滚热的空气里望过去,找杰洛的绿眼睛……他的睫毛好长,微微簇起,像世界上最小的蕨类植物。牙齿磕到一起,发出清脆而轻巧的半句响声,又淹没在这纠缠的吻中,乔尼松开右手,转而顺着杰洛侧腰摸下去、摸下去,他将膝盖抵进杰洛的腿间——
好了!杰洛低声尖叫,他面色潮红,气喘吁吁,推开自己的男友:好了!乔尼,停!……
……在那之后,乔尼不得不把自己的外套借给杰洛,让他缠在腰上做掩饰,不然可怜的齐贝林就没法回家了。乔尼·乔斯达魂不守舍,吃过饭后,他早早入睡,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做梦,梦境乱七八糟,荒诞而潮湿,主人公是他和杰洛。
次日,杰洛照常来访,抵达的时间却比以往晚了些。他们对昨天发生的事避口不谈。
第三次,这个午后,当杰洛第三次操纵着马里奥率先冲过终点线时,乔尼心如止水,面色平静。他拿过手边的电视遥控器,无视男朋友的哀嚎,义无反顾摁下关机键——于是,乔尼·乔斯达终于能够快乐地笑起来了。他心情大好,伸手去拿放在不远处的矿泉水:事已至此,可怜的乔斯达已然对所有碳酸饮料失去一切兴趣,无论多少瓶可乐下肚,都难以让他再次找回自杰洛口中吃出的味道。乔尼用手拧瓶盖,嘴角笑意一点点褪去,慢吞吞偷看杰洛优越的侧脸,又慢吞吞移开目光。
难道杰洛其实偏好柏拉图吗?
他胡思乱想,小口小口往嘴里灌水。杰洛坐在乔尼旁边,整个人往沙发上靠,双手撑着地板:
乔尼,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乔尼只感觉莫名其妙,他眯起眼:杰洛,什么叫安排?
呃!我的意思是,你们家之后有没有什么暑假外出旅行的计划……之类的?
乔治·乔斯达并非喜欢旅游的人,尼可拉斯即便在假期也忙着处理学业,至于乔尼——有杰洛在这里,他还要旅游干嘛?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没能得到回答,那一刻,乔尼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杰洛心血来潮、随口提出的疑问罢了,他的男友体内流着七千公里外那不勒斯的血,自有一套独立运行的思维模式,问出再诡异的问题都不足为奇。乔尼很快便将这一切抛之脑后,他拿起瓶盖,正准备重新拧回去,杰洛的声音却迟来地响起——
你会介意我之后哪天来你家留宿吗?
矿泉水尽数洒在裤子上,乔尼扭头看着杰洛。杰洛眼神闪躲,脸隐约有点红。
……我操?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骂出声了,此时此刻,乔尼·乔斯达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没有:我操,谁会在听到这种话之后脱口而出我操啊!他头脑一片空白,险些咬破自己的舌头,说,你……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下周二怎么样?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回家后杰洛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大叫,收获来自弟弟妹妹们的联合投诉:妈妈!哥哥在发疯!他只好追着这群小屁孩满屋跑,以此掩饰自己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而乔尼·乔斯达比较实际,他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安全套。
星期一的夜晚,他们坐在餐桌旁吃晚饭。乔尼努力使语调显得平常,问,明天杰洛可以来家里过夜吗?他睡我的房间就好。乔治·乔斯达没有反对,只漫不经心回答道:随便你。他对尼可拉斯以外的事一直不甚关心,放到眼下来看,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了。乔尼如释重负,后背因心虚而冒汗,用叉子戳餐盘里西蓝花。他看见对面的尼可拉斯挑起眉,嘴角挂着微妙的笑意。
洗碗的时候,他和兄长并排站着,分工明确。尼可拉斯把脏盘子放进水里浸泡,大致清洗一番,再把它们交给乔尼。他轻轻撞了撞弟弟的肩。
只是确认一下,尼可拉斯眨了眨眼,以他们父亲绝对听不见的音量问,乔尼,到时候你会让我当伴郎的,对吧?
——乔尼便绝望地把脸埋进掌心,浑然不顾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金发下耳根烫得发软,说:对,对……你还可以上台致辞,哥哥。
他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杰洛坐在乔尼的右边,死死盯着电视。半小时过去,屏幕上的事物如流水般掠过他的大脑皮层,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而乔尼正同样试图看进去哪怕一点的电影剧情……失败了。他的手心因紧张而冒汗,卫衣口袋里躺着一枚避孕套。
现在是六点五十二分,距离他们走进房间已然过去三小时。难道是没有开窗的缘故吗?乔尼·乔斯达头晕目眩,只感觉自己呼吸困难。杰洛打游戏时心不在焉,无数次痛失冠军,不过乔尼也没强到哪儿去,害碧姬公主踩了好几回香蕉皮。不玩了吧?他听见杰洛这样问,要不要看电影?
乔尼便乖顺地点头,没吭声,手指在柔软的地毯上长途跋涉,一点点爬去杰洛那边,又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不敢继续向前,仿佛他身旁的空气具有实体,只要隐约触碰到,杰洛就会同受惊的鹿一般逃走。此时此刻,乔尼·乔斯达分明感受到热量正顺着脸颊一点一点向上攀附。杰洛按遥控器,绿色的视线低垂,他把小指轻轻搭到男友的手背上。
……乔尼险些打寒颤!他压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浑浑噩噩想,好吧,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对即将发生什么有所预感的人。电视荧幕上,杰洛选的电影始终忠实地放着,叫什么名字、演什么剧情,在场仅剩的两位观众都不在乎了。
只是简单的触碰……再简单不过的触碰而已。只是一个点,甚至没有超过一平方厘米的肌肤相贴而已。为什么乔尼整个人都快因此烧起来了?他耳鸣得厉害,全靠求生本能维持呼吸。这好像打仗,在当下,他们仿佛成为敌手,分别站到沙盘两侧,各自漏洞百出地进攻。可如果杰洛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呢?如果从始至终都只是自己误解了呢?乔尼无法承受失败的后果,他用眼睛找杰洛的脸,看他目不斜视,一滴晶莹的汗却挂在耳后,顺着脖颈的曲线钻入衣领下。
——只一秒他便推翻了脑海中的疑虑。乔尼口干舌燥,重新扭过脸,几乎快哭出来,想:妈的,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就像我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那样。胸口混沌的感情快要溢出骨肉,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必须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乔尼的视线落到杰洛带来的垃圾食品上,他抓过那只塑料袋,开始挑选其中最合眼缘的膨化食品。薯片、妙脆角、爆米花……隐藏在层层零食下面的,是一盒润滑油。
——乔尼·乔斯达僵硬地回过头,同杰洛四目相对。
杰洛咬牙切齿:……你受的教育就是让你去偷看别人的东西吗?
冤枉啊!有一瞬间,乔尼想这样说,我们两个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你还能不知道我受的是什么教育吗?可他看着杰洛的脸,磕磕绊绊,眼前世界天旋地转,言语仿佛在嗓子眼里缠成毛线球,吞不进吐不出。眼泪倒是很快地落了下来。
他把嘴闭上了。
乔尼·乔斯达爬回原本的位置,坐好,用袖管擦眼睛。他好恨自己表现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而在这样过分尴尬、过分欲盖弥彰的氛围里,杰洛目视前方,没有动,更没有直视乔尼的表情,撑在地上的手发着抖,于无声中默默攥成拳……不知为何,他的口吻几乎显得视死如归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把灯关掉。
……人生在世十六年的经历于眼前走马灯,如同铁轨上呼啸而过的列车,迎面压过他的全身,恍惚间,乔尼好像能听见汽笛响起,随后则是自己的头盖骨连带最后那点理智一同被碾碎的声音。视线因过呼吸而模糊。你说得对。乔尼这样回答道,他双腿打颤,站起身:杰洛,我们应该把灯关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