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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无人时,白天在后山练剑。
屏息凝神,摆好姿态做经过千万次练习的下劈、斜刺、上挑,只是每当剑尖要凝出些梅花式样,霎时间就消弭不见。白天垂目叹了口气,重新从起势开始,继续描摹那朵未开的梅。
华山的剑客令梅花绽放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青明总这样说着,讲话时的神态好像在说就算是白痴,只要人在华山,便也能做到。白天相信青明,华终大会之后,见过对阵秦金龙时青明剑下梅花盛开的绝景,就算不信任自己,白天也会信任青明。
要觅得梅花,或许得先自青明的身影上找寻,他这样想。
攀爬在峭壁上的、背着巨石立在演武场上的、或者挥起剑来轻盈华丽的,那身影这一年来的时日里白天总是看见。剑光闪烁、绚烂花朵飞舞时,那个比谁都要矮小,也比谁都要挺拔的身姿里,似乎藏着梅花开遍的春天。
但绽放一事急不得,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后,白天想就到此为止,收了剑准备回去。可是忽然他听见噗通一声,山鸟受惊,从不远处的树上飞起,消失在林间了。此处离一条山涧不远,少有华山弟子来,净是些不声不响的走兽,可这一声却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入潭中,甚是奇怪。
白天循声拨开灌木往水边去,走近时被山壁挡住的月移出来,流瀑飞溅被映得透亮,而一道雪白的影子正从水面跃出,在浅处落脚——青明泛着红晕的脸庞被白天看得清楚。他手里攥着酒瓶,湿漉漉又赤条条的,对着天边的月亮高举起,轻顿、像是要说什么,却没开口,只仰头把酒痛饮而尽。浓烈的香飘过来,白天沉默着,想不明白青明是如何饮到敞口瓶内的酒,在水里游了一遭之后。
酒喝干、倒过来瓶甩甩,确认是一滴不剩,青明握着瓶子的颈在空气中摆弄。他腾挪身体,踩在水中的步子变得虚浮摇晃,屈肘展臂,酒瓶划出白天再熟悉不过的剑招。随着青明手腕翻转,在那瓶底轻飘飘冒出一朵气韵凝的梅来。月光照着青明浸水的肌肤和发丝都在发光,与梅花交相辉映。可惜瓷作的器物承受不住,仅一瞬就碎裂开,片片扑簌着落入水里,倒也像是纷飞的模样。而转眼从晶莹变得虚幻的梅,也忽忽悠悠着,散到空中了。
“师叔,你看够了吗?”青明说,转过身来,望着已然出神的白天。
天地清朗,十六岁的青明裸裎且坦然地站在他面前,隔过不腐的流水、和亘古的月,与白天遥遥对看。
白天想着方才等闲而开的梅,说不出话来。
山间流风被拉拽得绵延而迟缓,他注视着青明,无一阻拦、无可遮掩,望进青明眼里,也应当一眼望得穿。可月光下的青明眸光深沉悠远,白天有时候觉得他像是个迟暮之人,没来由地从眼里流露出丝丝悲哀,似乎是不应该属于十六岁少年人的痛苦的缅想。这般沉痛,白天二十六载生年,理应阅历增长比青明多出的十个寒暑,不足以让他参透通晓。
青明正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向别处,怀念着谁、追忆着谁。他开口讲话,白天一时觉得自个儿不在此处,于是青明所道之人也就并非己身,没回过神依旧沉默着。青明见白天不理他,朝前蹚了几步凑到白天跟前,掬起一捧水就往白天脸上泼去。
“臭小子!”白天猛的一惊,涧水冰凉顺着他脖颈滑下,衣物被浸湿,布料刺挠着皮肤很是难受。他想他就不该对着方才景象生出遐思与怜爱来,青明这个顽劣的家伙惹人生气的本事比谁都高明,又有谁能让他生出旁人不懂的痛苦呢?
他也跳下水中去,举着未出鞘的剑去追快速退开的,笑得欢快的青明。
“谁准你在后山喝酒的?”
“连我喝酒都看到了,看来师叔偷看了好一阵儿咯?”
“谁偷看了!”
青明往深处游,白天被衣物拖累不便追去,就停在水深没过胸口处顺气。青明就又游了回来,在白天一旁探出半张脸来,腮帮子鼓起来吞了一口水,再噗地吐出来,险些没吐到白天脸上。想到再有几个时辰就又该晨起修炼,白天也懒得管青明这挑衅的举动。
“师叔,是谁说要以名字为担保,尊重我的?”青明又往前凑了凑,找个地儿落脚好把整个脑袋浮出来。
“我没有吗?”白天偏过头去不看青明的眼睛,只觉得有些力竭。
“你偷看我洗澡。”
“你明明在玩水。”
“那你也是偷看。”
“我……没有。”白天嘴硬,梗着脖子反驳,“我只是听见有奇怪的声音,过来检查,万一有人闯入华山图谋不轨怎么办?”
“哈?”青明翻了个白眼,“以你现在的修为,要是有人图谋不轨,你早就小命不保了好吧。”
白天不想计较,不作声自顾自往岸上去。
“所以说,师叔还是需要在我的教导下,认真练习才对。”青明摇头晃脑道。白天停住脚步,肩膀都耸起来似乎想要发作,但是没回头又继续蹚着水走。“不听我讲话也是不尊重我!”青明又说,白天这才回过头来。
“我的衣服在那上面,”青明指了指山涧上方的崖壁,“师叔去帮我拿下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诶呀,我这光溜溜的,要是有人和师叔一样要偷看我怎么办?给师叔看看就算了,若是有人图谋不轨——”青明在水下摊开手,学着白天讲。白天眉毛耷拉下来,深深叹了口气,运起轻功往崖壁上去,全部湿透的衣物在潭面落下一道水珠,又漾出一片波纹。
白天上去后,看见青明那套三代弟子的武服随意的搭在一丛灌木上,华阴酒家那几道招牌菜品油脂的香气还残留,看来青明不仅偷着喝酒,还偷着下山讨食。再度回去,青明也上了岸,白天把衣物丢给他,见青明套上后,胸口处显现出一片难看的油渍印。
怪不得味道那么重,白天想。
“谢谢师叔。”青明看着浑不在意,拍拍屁股就要回住处。
“衣服该洗了。”白天没忍住开口道。
“我也这么觉得!”青明两眼一亮,又凑到白天跟前来,语气欢快,“那就交给师叔了!”
“自己的衣服自己……”
“要尊重我。”
话没说完,白天就又被呛的沉默。梅花怎么会开在这个臭小子的手中,白天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回到白梅馆,青明换了套干净衣裳,把污了的武服丢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还在滴水的白天。白天打了个喷嚏,攥攥鼻子走了。青明扫一眼白天像是落水狗样的背影,嘴角又不住地上扬,吃饱喝足、连衣服都有人收拾,彻底心满意足地回房里睡去了。
另一边的白天也换了干燥衣物,抓了皂角来。明明自己的衣服只是沾了水,他却得给青明的脏衣加这些额外去污工序,真是越想越叫人生气。白天大力揉搓着青明的衣襟,搓着搓着就又想起今夜的情景来。
月光、流水,开在酒瓶底不伦不类的梅,彼时他所见少青明的肌肤和皮肉有种独属于剑客柔韧而矫健的美。他脸庞生的秀丽,瞳仁清亮,笑起来的时候颇为好看,但一个作弄白天的坏点子同时多半在他心里转圈。可是这般举动又都不加恶意,方才裸着身子游窜,比起人就更像是林间的野兽,叫白天生不出嫌恶。
但也绝对不喜欢!
白天用力甩好容易洗干净点衣服,像是要甩掉所有受青明的气一样。不管怎样,都不该裸着身子在华山乱跑,再就是当青明望过来时,第一眼就看到自己,或许应当更好些?
白天想着,压下心中莫名生出的躁动。他多半是糊涂了,才会对那毛都没长齐的顽劣少年生出些旖旎的心思,眼下还是快去睡觉要紧。
如是夜里的云聚起来,飘起春雨,漫漶整座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