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人们总说孙翔的运气不好，孙翔一直并不这么觉得。
其一是嘉世。
虽然在嘉世浪费掉了职业生涯起初宝贵的两年，但他认为自己也收获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一叶之秋的账号卡，比如对“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的领悟。没有这些，就没有之后的他，更没有来到轮回，和周泽楷搭档的可能。
其二是轮回的迭代。
由于和轮回主力队员的年龄差，在周泽楷、江波涛等人接连退役后，孙翔不得不担负起队长的职责。然而并不是所有神枪手都像周泽楷一样出色，“双一”的搭档在第十一赛季后横扫联盟，最终在周泽楷退役那年成功达成了三冠王朝，在此之后新的一枪穿云和队伍的磨合又成了问题，和过往成绩巨大的落差对比让轮回的粉丝纷纷表达不满，孙翔在嘉世的烂摊子被翻出来，铺天盖地的骂声再一次席卷了他。
尽管如此，孙翔最终也挺了过去。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轮回击败了邱非带领的嘉世，重夺了联赛冠军。同时他也担任了国家队的队长，和好兄弟唐昊一起带领新生代的小孩们帮中国队卫冕了世界冠军。
因此，孙翔并不认为自己的运气有多差劲。相反他几乎是目前荣耀联盟现役选手中职业生涯最波澜起伏的一位，甚至现在的荣耀节目聊起叶修还得专门请孙翔来当嘉宾呢！
然而只有一件事，令孙翔耿耿于怀，那便是周泽楷。
作为曾经孙翔最亲密无间的搭档，两人在退役之后却少有联系。
一开始是因为周泽楷出国留学，两地有时差，别人的消息也不太回复。后来却是因为孙翔接过队长职务之后太过忙碌，江波涛退役之后队伍内外的事务彻底全部压在了孙翔肩上，再加上轮回这一时期的战绩低迷。总之，当孙翔回过头来想起这件事时，发现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联系过了。
难道我不联系他，他就不主动联系我吗？孙翔对此有些愤愤不平。周泽楷早就留学回来了，还和轮回其他已经退役的几个人聚过餐。虽然孙翔因为忙碌没有去，但是怎么连聚餐邀请都是江波涛发来的呢？
于是孙翔在通知各方自己换联系方式后故意略过了周泽楷，打算最后告诉他。然而青训营忽然来了个出色的战法苗子，这样一打岔，孙翔在这个夏休期就彻底忘记了告诉周泽楷这件事。
当孙翔终于发现自己忘了联系周泽楷时，轮回给他举办的退役发布会已经近在眼前了。对周泽楷不联系自己的一时委屈早就烟消云散了，他连忙找江波涛要了周泽楷目前的手机号，想着等退役发布会结束之后就给对方打电话，约他一起出去好好聊聊，非得把这几年心里憋着的委屈全说一遍才好！
然后一场飞来横祸就这样从天而降。
在前往轮回场馆参加退役发布会的高速路上，一辆轿车忽然失去控制，在被车身撞到身上的时候，孙翔的第一反应是好疼，一闪而过的侥幸是还好不用打比赛了，不会耽误出场，然后突然想起来那周泽楷怎么办？
靠！我现在相信我运气差了！
这是孙翔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好在，孙翔很快又睁开了双眼。
万幸，一切都好，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健康活泼，毫发无伤，甚至手的状态比他退役之前近乎透支的情况要好得多。
除了——请告诉我镜子里面那个看着只有初中生年纪的小孩是谁？
孙翔不是没想过自己如果重生会发生什么。曾经有段时间孙翔的重生文非常火，甚至火到了正主面前，粉丝很热衷于给他编织各种可能性：带领越云拿到冠军，去嘉世给叶修当青训徒弟然后接班一叶之秋，去百花用落花狼藉打繁花血景，白给上门陪肖时钦拿雷霆总冠军，甚至还有给王杰希当儿子的……人们总是借此惋惜他职业生涯前三年的低谷。
但是孙翔觉得以上的可能性都不太现实。废话，要是他自己重生了还走那些弯路干什么？直接去轮回啊！天底下还有比轮回更适合自己的队伍吗？天底下还有比周泽楷更适合自己的搭档吗？
如果是几年前刚打完第一届世邀赛的孙翔，或许还会为了一叶之秋的账号卡和自己对嘉世破产结局的自责选择重回嘉世。然而当他担任了一个战队真正的队长后，他首先认识到了嘉世的情况并不是一个满级的自己就能轻易挽救的，哪怕加上一个肖时钦也不行。
至于一叶之秋。想到这张账号卡和它背后的那些人和事，孙翔不由得感到心绪复杂。他从未后悔和害怕过卷入这场泥潭，过往的风浪反而助长了他对自己的自信。但是在他和新的一枪穿云一同遭遇过那堪称黑暗的几年，见到这个年轻的新人笼罩在前辈的阴影中，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思考起了一叶之秋所代表的意义。
账号卡的威名是选手打出来的，孙翔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充分领会了这一点。他不认为自己比叶修的一叶之秋逊色，因为两者本就不在同一条赛道，技能和加点以及定位早就大相径庭。但是倘若给他一次再选择的机会，他想试试，哪怕就一个赛季，尝试用自己的账号卡打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号。
叶修都能做到从零开始，我又比他差多少？
叉掉荣耀论坛的帖子时，孙翔是这样想的。
但是重生文没说过会重生得这么早啊？
你是说，现在第四赛季还没开始？连肖时钦都没出道，甚至横刀的账号才刚刚转职为狂剑士不久，还得把九年义务教育的最后两年再念一遍？
孙翔往自己的硬板床上一瘫，决定试试睡一觉能不能回去。
02
事实证明，躺倒并不能逃避问题，但是可以睡一个很好的午觉。
今天孙母大概是在学校加班，这位重庆市高级语文教师在重点中学高中部任教，平日里除了喊着“劳资蜀道山”按着孙翔脑袋督促他学习就是在加班补课或者写教案。至于父亲？孙翔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哪怕是上辈子到退役时，母亲都一直对父亲的事缄口不言。
不过孙翔对此也不是很在意，反正没有父亲自己也这么过来了嘛，倒是周泽楷知道此事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桌上的台历定格在2018年的7月，新闻播放着极端高温预警。然而作为后来人的孙翔非常清楚，此后几乎每个夏天重庆的温度都节节攀升，自己夏休宁愿躲在上海在周泽楷的公寓里借住也不想回家，并不是想逃避老母亲的催婚。
轮回这时候是什么样的呢？带着好奇，孙翔搜索了半天轮回的资料。这个时间节点的联盟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熟悉，认不出孙哲平被对方叫孙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至于此时还没有周泽楷，成绩完全算不上亮眼的轮回，对他而言就更没印象了。
的确，在点开轮回官网后，除了方明华几乎没有认识的人。孙翔挠了挠头，自己当了队长后也稍微和江波涛方明华了解了一些轮回过去的事情，大概知道轮回曾经经历过的大换血。毕竟这些对他来说几乎没什么了解的必要与意义，之所以提起也只是因为好奇周泽楷和轮回的发家史罢了。
说到周泽楷，这时候的他又在做什么呢？周泽楷比自己大三岁，这时候算来应该开学就要升高二了吧。
孙翔甩了甩头，每次一想起周泽楷来就没完没了，然而现在最重要的显而易见是该怎么办？未满14岁的自己和一张二十多级的狂剑账号卡，他的人生一下子充斥了无数种可能性。或许自己应该听老妈的，好好去读书，考个大学？或许自己应该把星探曾经递给自己的那张名片找出来，去那个出了某三人的国民男团的重庆四字公司当练习生？
就算是要打职业，按照母亲的性格，怎么也得等到初中毕业。想到自己在网游里被越云老队长发掘，带着老板和经理一起走上家门和老母亲唇枪舌剑好几个星期才说服这位固执的中学老师放儿子去打职业比赛的经历，孙翔还是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至于初中的学业？反正不挂科不就得了，初中生那点东西，自己又不是真的只有14岁，好好听听总能应付过去的。
可是，还是想打职业。
哪怕没有神级账号卡，他也还想再一次回到轮回，站在周泽楷身边，再一次捧起那个金灿灿的冠军奖杯。
应付完初中的学业，正好也就该第六赛季了，周泽楷也出道了，这时候去轮回应该是正正好好的吧？想到这里，孙翔满意地点了点头。
问题现在只剩下怎么说服亲妈同意打职业和自己一个土生土长的重庆孩子怎么去上海打职业这两件事了。
反正还有两年，完全不着急嘛。孙翔转身，把横刀的账号卡飞速往电脑里一插，先上号练习一下操作是正经事！荣耀，启动！
03
机会来得有些太快了。晚饭时期，孙翔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是有一个当沪爷的机会的。只是当时或许是挂念着初中的好兄弟，或者是家门口的火锅店，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重庆念书。
就在这个2018年的暑假，上海的一所重点中学在孙母大学同学的引荐下，向母亲抛出了橄榄枝，在原本的世界线，孙母最后把选择权交给了孙翔，然后14岁的男孩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不去。
然而现在，14岁的壳子里面装的是27岁的孙翔，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支持了老妈去上海的想法。
“怎么突然喜欢上海了？”孙母给儿子夹了点菜，狐疑地看着儿子，“去上海你就得跟你那群狐朋狗友说再见了，不会舍不得吗？”
哪里是狐朋狗友……孙翔腹诽道，上辈子这群初中的好友在自己骂声最大的时候可是想尽办法联系自己来安慰自己的。他们只是成绩没那么好，喜欢打游戏，又不是做错了人。
“总之，要去的话就尽快决定。租房和办理转学手续都需要时间。你也是蹭上了，两个重点学校伺候你一个，学习什么时候能上点心……”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孙翔的思路却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泽楷当时上的哪个高中来着？明明是百度百科直接就能查出来的信息，但是自己却偏偏没在意过。
算了，实在不行就去轮回俱乐部大门堵方明华，反正方哥总跑不了。
孙翔在心里点了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先去上海再说。
孙母一向雷厉风行，说做就做。八月底，孙翔就已经住进了新家，一间坐落于新学校旁边的老小区两居室。
空间虽然比之前小了很多，但孙翔并不在意。比起原先房间里花里胡哨贴满的海报，孙翔的房间中现在称得上是装饰物的只有一本楼下报刊亭买来的荣耀第四赛季赛程挂历。
假期的其他时间，自然大部分都是在网游里度过的。反正转学了假期作业除了老妈也没人查，孙翔直接动用科技力量一顿猛抄。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被他用在熟悉这一版本的荣耀和联盟上了。
万事俱备，只待开学后熟悉新学校，把横刀的账号卡先练起来。想到这里，孙翔突然开始感谢叶修，恐怕叶修也没想到能给重生后的自己提供这么多宝贵的先进经验吧。
一切都很顺利，包括开学典礼上见到的那个仿佛命中注定的人。
周泽楷，确切来说是17岁这一年，作为同校高中部学生代表发言的周泽楷。
04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到周泽楷念起发言稿的声音，孙翔的眼睛瞬间亮了。
大屏幕上放出周泽楷的脸后，孙翔旁边的女生眼睛也瞬间亮了。
一番打听后，孙翔才了解周泽楷在自己中学的威名。先前他只听方明华打趣过周泽楷中学时期的受欢迎程度，但现在他是真的领会到了：绝对的核心，绝对的焦点。和孙翔让老师头疼总被告状到亲妈那里去的学生时代相比，周泽楷才算得上真正的风云人物。
孙翔并不是没被夸过长得好看。这会他还没完全发育成熟，脸还带着稚嫩的婴儿肥，也没把发色染成金色，黑色的发丝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上，也没专门修成什么潮流的发型。即便如此，就算是再冷酷的老师在孙翔的微笑求饶面前也会败下阵来，情书表白这些也算是家常便饭。
但是周泽楷，根本不需要打听，关于他的事情总会自动出现在校园墙上。孙翔现在的班主任刚好也教过初中时的周泽楷，这位品学兼优，相貌堂堂，彬彬有礼的前课代表总被他挂在嘴边频频夸赞。
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孙翔几乎无法真正接触到周泽楷。
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希望他能够记住自己。这个年纪的周泽楷虽然闷葫芦本质不减，但是仍然对谁都十分友善。
起初，孙翔尝试在球场上偶遇周泽楷。但是高中部的大块头对于初中生从来都是瞧不上眼的，孙翔总是还没靠近就被赶走。
瞧不起谁呢，我以后会长到185！比周泽楷还高！孙翔气鼓鼓地想道。
随后，孙翔尝试在教学楼偶遇周泽楷。但是一个无论怎么看都是初中生的小孩出现在高中部的教学楼实在是太过显眼。加上孙翔本身长得出众，总会被好心路人老师和同学带回初中部去，完全没见过周泽楷的面。
至于社团活动，这方面周泽楷简直乖得过分。除了安静地读书，练题之外他好像完全没有其他特别的爱好。甚至这些消息本身都是孙翔请同桌吃了五包薯片才打探来的。
第十一次接触周泽楷失败，孙翔彻底放弃了在学校见到周泽楷的想法。
自从转进这个班后，孙翔鲜少和他人交流。放学后的时间全部被他用来打荣耀和练横刀了。在学校的时间则主要围绕着打探周泽楷的消息和偶遇周泽楷，最新班级的同学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此男乃校草迷弟也。
可怕可怕，校草魅力，恐怖如斯。
“其实……”孙翔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看上去不起眼，却是班里的八卦集散中心。“你喜欢周泽楷为什么不去打荣耀呢？”
“我打荣耀啊。”孙翔意外地回答，“但是这和周泽楷有什么关系？”
话刚说完，孙翔就愣住了。对呀，周泽楷应该就是在这个学年被轮回发掘的，那他按理来说应该在网游里面初露锋芒了呀。
“我看在同桌面子上才告诉你，这是我从高二学姐那里打听来的，周泽楷很喜欢玩荣耀。他在第五区有个号，叫什么不太清楚，玩的什么职业也不清楚。反正他平时大部分时候除了学习和看书基本就是玩荣耀。”
“叫什么不清楚，玩什么职业不清楚，这算什么情报啊。”孙翔无语道，不过好在不算一无所获。起码横刀这个新建的号就建在第五区，虽然比起新区一开放就在练级的大部分玩家等级来说还差一些，但是已经算是他短时间内在兼顾学业和荣耀之间能做到最好的程度了。
“总之，往好点想，如果你运气好，万一什么时候组野队组到一起了呢？”同桌挽尊道。
话说得容易，一个服务区多少万人，怎么可能随便匹配到周泽楷？就算匹配到了，又怎么能轻易认出来？
【西瓜：千波湖副本组队缺远程，神枪你进不进？】
【周泽楷：好】
坐在电脑前的孙翔陷入了沉默。
横刀此时蹲在副本门口挂机，电脑前的孙翔则在用手机查阅着这个老副本的攻略。说来惭愧，作为一个纯粹的pvp玩家，孙翔不比叶修这些老一辈网游玩家，对于这些pve的怪物和机制真的少有印象，只能大致借助此时并不完善的网络攻略自己推断和回忆打法。
由于孙母看得严，孙翔的上线时间非常不固定。因此就算现在心态上已非孤狼的他，也很难找到固定的副本队友。这导致每次他下本前都需要现场组野队。尽管麻烦了点，孙翔本人总能靠着技术水平carry全场，有的队友很乐意抱他大腿，看到他上线会专门来拉他进队。
期间也有工会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一个叫蓝桥春雪的大学生偶然和孙翔组过几次野队。蓝桥本人似乎是黄少天粉丝，人品也不错，在蓝溪阁工会里也小有声望，几次三番询问孙翔要不要加入蓝溪阁。但是得知孙翔还在念初中时便放下了念头，让孙翔好好学习，只是偶尔实在需要战力才会给孙翔发几条求援消息。蓝桥春雪也是孙翔重生后打了几个月网游以来唯一一个算得上熟稔的人。
然而，就在今天组野队下材料副本之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叫周泽楷的神枪是怎么一回事？
已知，此时的周泽楷的出名范围仅限于学校内部，应该不存在专门模仿他职业和名称的粉丝。
又因为，按照周泽楷的性格，用本命当游戏昵称感觉完全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另外，这个“周泽楷”话好像也很少。
求证：“周泽楷”就是周泽楷的概率有多大？
孙翔没有去求解，因为他此时爆发了惊人的手速冲到周泽楷所在的野队面前，发去了入队申请。
【横刀：带我一个，保证带飞。】
05
第五区开服已经快有一年了，高强度玩家的等级理应早就到达神之领域的门槛了。然而眼前的“周泽楷”却只有42级。可能这就是好学生的基本素养吧。
但也好在只有42级。否则临时抱佛脚升到40级的横刀无论如何也和他组不到一个野队里去。孙翔又一次感慨命运的眷顾，在操作横刀前进的同时切屏偷窥“周泽楷”的角色信息。
默认的捏脸，基础的职业套装，周泽楷几乎把极简做到了极致。
不过孙翔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毕竟这几个月忙着练级，横刀身上的装备也是东一个西一个，花里胡哨的程度快要赶上孙翔当年在第十区第一次见到的君莫笑了，所有装备只看一眼属性词条就往身上套。
周泽楷不是那种会在意角色造型的人吧。孙翔一边用大剑砍着小怪一边偷偷观察旁边也在清怪的神枪手。网游时期，周泽楷职业选手的意识和操作就已经初现端倪。哪怕是在40副本千波湖水域地形的影响下依旧干脆利落，与孙翔记忆中的那个一枪穿云不断重合。
比起狂剑士偏好的重剑，由于长期操作战法带来的操作记忆，孙翔选了更加轻便的大剑。队伍里除了周泽楷与孙翔之外还有一个牧师，一个柔道和刺客。这个配置不免让孙翔想起了轮回战队。不知道这时候杜明吴启和吕泊远又在哪里呢？
解决了三个小boss，千波湖副本的关底boss终于登场了。千波湖副本最大的难点除了最终boss需要高机动性涉水作战外，还有需要同时被摧毁的两个位于boss胸口部位的核心。
其实对于有语音交流的队伍来说，同时摧毁核心并不是问题。但是对野队而言就很难了，你永远不清楚你的队友到底都在什么环境下进行游戏。包括此时此刻还得分心听着门外家长脚步声尽量压低键盘声音的孙翔本人。
在进副本前，队内其实简单交流过具体打法。按照网上最通行的攻略，狂剑去主攻吸引火力，刺客和神枪这类高机动性的职业去攻击核心，差不多的时候队内频道敲1，在队友敲0时一起下手击碎核心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对于野队的要求真的不能太高。先是柔道家不知为何滑落溺水了，再然后是刺客失手把核心先一步击碎了，最后牧师也意外被boss的触手缠住，紧跟着出局了。
【周泽楷：重开。】
孙翔躲避着湖怪触手的攻击，看了一眼现在场上的情况。横刀的血量还剩40%，神枪目前也是半血。而boss在刚刚重置了核心之后两侧还剩余平均80%的血量。他敲了敲键盘：
【横刀：不用重开，能行。】
【周泽楷：？】
就这情况还用重开？在网游里泡的这一个暑假孙翔不知道打过多少比这更逆风的副本。狂剑士本来就是血越少越强，更别说还有个周泽楷了。
【周泽楷：没有奶】
【横刀：有你就够了】
【横刀：不用管我，按你的想法打。】
周泽楷没有再多发问，boss留给他们交流的时间也并不多。横刀冲上去吸引仇恨，湖怪的头部被引出了水面。神枪手当即选择集火左部核心，被刺痛的湖怪咆哮着将触手拍向了子弹的来源。
周泽楷刚抽身想躲，然而狂剑士却忽然闪身出现，血影狂刀横劈而过，十字击紧随其后，所有袭向神枪手的触手被悉数砍断，散落一地！脚下的水花，大剑刀尖的血光和怪物被斩碎的身体交织在一起，映出了一幅堪称浪漫的血景。
这就是狂剑士的暴力美学！也是孙翔最开始选择狂剑职业的原因。他压根不认识什么玩狂剑的职业选手，只是单纯觉得狂剑很帅！
湖怪长啸一声，仇恨又被横刀吸引走了。周泽楷继续输出，这一次他不再考虑躲避攻击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狂剑士可以精准地除掉一切威胁他的存在。他专心致志地紧盯眼前的核心，另一边的血量也被压到了40%。
然而此时横刀的血量仅剩15%。孙翔重生以来跨越的版本实在太多，其间职业的削弱机制更改不计其数，尽管他私底下还偶尔会练练狂剑，但是40级的横刀显然有些束缚住他的操作了。
孙翔刚冒出要不要先躲闪一下的念头，几枚子弹凌空而出，为横刀打断了boss最迫近的攻击。
周泽楷在攻击核心的同时还精准地用散射掩护了自己？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他短时间内就理解了我的攻击意图和基本的操作习惯？
孙翔刚想疑惑，但是很快欣喜又冲上了他的头脑。这可是周泽楷！
上一世，孙翔作为轮回第二个无痛速成周语专八的成员，曾收获了全队的震惊。
但是对孙翔本人来说，周泽楷其实真的没那么难懂。他的语言和他本人的攻击方式一样直截了当，只是省略了一部分没那么重要的内容而已。
而周泽楷的攻击语言，则是他本人用一整个夏休期，依靠无数场pk和训练一点一点“讲”给孙翔的。周泽楷亲手把解读自己的密钥和全部的信任一起交给了孙翔，这个陌生的，饱受质疑的未来搭档。而孙翔领悟的速度也不负他的期待，只是短短一个月过去，他们就仿佛心有灵犀地宛如早已认识彼此一样。
在他们并肩同行的那些年中，他们彼此的风格和打法已经彻底融入了对方的血液和灵魂。哪怕距离上一次与一枪穿云并肩作战已经过去了数年，哪怕孙翔换了职业，换了战场，但是烙印在骨子中的风格无法轻易被抹去，就像周泽楷在孙翔的记忆中一样。
因此，哪怕是当下还在网游里的周泽楷，也能在初次见面的野队中，凭借他出色的天赋打出一场默契的配合。
【横刀：漂亮！】
此时在复活点观战的其他队友已经看得目不暇接，完全无法跟上两人的操作了。
【西瓜（牧师）：这俩人真是第一次见？】
【咕叽咕叽（刺客）：你说这队里要咱们到底是干嘛呢？早这么打不就完事了。】
【西瓜（牧师）：等等，马上核心就要打破了，还不发信号？】
牧师的消息刚发出去，另一边狂剑的地裂斩和神枪的曲射就不约而同地砸向了两侧的核心！boss的无敌状态解除！进入破防僵直时间！
【西瓜（牧师）：……】
【西瓜（牧师）：他俩真不是约好的？】
随着一刀崩山击的落下，湖怪的残躯在空中消散成像素点。观战的队友重新冲出复活点，赶到战场中心领取通关奖励。
湖心岛上，残血的横刀站在神枪手旁边，孙翔还刻意挽起一个刀花。通关后的千波湖副本自动变更为夕阳的光影，从周泽楷的角度来看，狂剑士的刀剑仿佛挑起了下沉的太阳。
【神枪手“周泽楷”请求加您为好友】
06
尽管真的很喜欢，但是周泽楷平时打荣耀的频率和时间并不多。
他对于学习本身并不排斥，并且能够享受其中。荣耀虽然有趣，但也只在闲暇之余偶尔上线打上一会，权当作课后的放松。
因为上线时间不固定，他通常也是跟野队下副本。偶尔打boss遇到棘手的情况，他一般也是优先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然而千波湖这个副本他之前确实不曾下过，在不了解机制的情况下谨慎重开无疑是最优选择。
【横刀：有你就够了】
他好像很信任我？周泽楷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关于横刀这个账号的回忆。但是上一次打开荣耀已经是数日之前了，记忆已然模糊不清。
姑且先按他说的做吧。这样想着，周泽楷转身把枪口指向核心，横刀也相应地把怪物的头部弱点引至了神枪的视野范围之内。在对核心部位的重点攻击下，boss的仇恨很快便转移到了周泽楷头上。
再然后，便是让周泽楷讶异的一幕。
他几乎不需要花费任何额外的心思，狂剑总能在最恰巧的时机出现为他挡下所有的伤害，并且又刚好为他留出适宜的身位格供他输出。
这是职业选手的操作水平？周泽楷不清楚，在此之前他也并不怎么关注荣耀的职业联赛，只是大致认得几个队名和出名的选手。但是职业选手能和一个在线上匹配到的路人配合得这么好吗？
而在周泽楷尝试和狂剑士打配合呼应时，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不只是这个横刀能够“读懂”他，他发现自己似乎也能“读懂”对方！
周围街坊邻居总说，周泽楷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他的父母对此倒是并不着急，甚至母亲还会安慰周泽楷说别人只是听不懂你的话。这个一向温柔的女人在儿子幼时一个高烧的晚上给他讲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
上世纪90年代左右，美国的海军通过一些设备在海中录到了一段奇怪的声音，它的主人是一条孤单的鲸鱼。正常鲸鱼的声音频率在15到25赫兹，而问题在于这只鲸鱼的声音只有52赫兹。这就造成这条鲸鱼和其他的鲸鱼之间根本无法交流，它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一头鲸鱼，没有别的鲸鱼能够全然理解他。
“但是， 在接下来的生命中，鲸鱼等到了他的伙伴。”周母给周泽楷掖了掖被子。
“有的鲸鱼虽然不能完全领会这只鲸鱼的意思，但是他们非常真诚地愿意和这只鲸鱼同行。有的鲸鱼刚好能够听懂一部分，它把这只鲸鱼的话转达给其他同伴听。之后呀，他们一起从南半球游到北半球，见过无数种不同的鲸鱼，也经历了很多精彩的冒险。”
“而就在这只鲸鱼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的时候，另一只鲸鱼出现了。”
“它来自另一个鲸鱼族群，和52赫兹的鲸鱼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是当它发出声音的时候，鲸鱼惊奇地发现那是和自己完全在同一频率的声音。”
“这只新的鲸鱼在自己的族群中也并不受欢迎，甚至身上还带了伤。他没有幸运地遇到愿意陪伴他一起走的朋友，只能拖着重伤的身体在咸咸的海水里游动。”
“然而就在它几乎要燃尽自己的生命的最后一刻，52赫兹的鲸鱼听到了它痛苦地哀号。它们完全理解对方的无助和痛苦。鲸鱼们接纳了这个长得完全不一样的新鱼，帮他养好了伤。从此他们一起游遍了世界上所有的大洋，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这个鲸鱼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后续的内容则完全是周妈妈个人发挥的。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因为寡言而不被理解的儿子，但是却一直被周泽楷记到了现在。他一直等待着，哪天故事里的鲸鱼们会出现在他身边。
再之后，一个叫横刀的狂剑士举着一把大剑从天而降。
可能是出于确认的心理，周泽楷在给予核心最后一击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此时狂剑士和神枪手完全处于对方的视野盲区，而当子弹命中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大剑斩落的音效。
像是荒岛上的人听到了人类的呼唤，又像是孤独航行着的飞船在寂静的宇宙中听到了天外的电波，然后惊奇地发现对方和自己说着完全一样的语言。
怪物倒下之后，残血的狂剑很快跳到神枪面前。横刀挽了一个剑花，动作自带着一个眨眼的表情，在夕阳的照耀和水面的反射下，周泽楷感觉自己的脸好像隐隐有些发烫。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横刀的角色界面，给对方发去了好友申请。
【横刀：厉害吧！看呆了？】
【周泽楷：是。】
两个角色现在正坐在副本外千波湖地图的观景点，一个稍大一些的小岛的瀑布顶端。下面的地图中穿着各异的玩家们不断穿梭忙碌，上面的神枪手和狂剑士靠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周泽楷：你很厉害。】
【横刀：彼此彼此，我可是会去打职业的人！】
周泽楷连忙切屏百度，输入“荣耀联盟中哪个战队是以狂剑士为名的”，随后百花两字以加黑大写的形式出现在了第一条。
【周泽楷：百花？】
【横刀：？去那里干什么，我要去轮回！】
轮回。周泽楷想起来了，是上海本地的战队，似乎成绩并不出色。或许当横刀真正进入赛场之后一切便全然不同了吧。
【横刀：你也会去打职业。】
【周泽楷：我要上学】
我打职业？真的吗？周泽楷笑了笑，自己似乎从未想过有这条道路。同学和朋友倒是经常夸赞他的游戏水平是职业选手级别的，但是他自己却从未真正放在过心上。
【周泽楷：没时间。】
这句话发出之后，横刀那边忽然就没有了反应，陷入了挂机状态。周泽楷有些着急了，难道横刀是生气了？他就这么想自己打职业？
【横刀：woc我妈回家了！！！！！来不及了！！】
【横刀：记住记住！我叫孙翔！】
再之后，狂剑士的模型一闪，横刀强制掉线了。
07
“你这电脑主机都是热的！还说什么没玩？”孙母一手揪住孙翔的耳朵，后者连连喊疼求饶。“账号卡都没藏好！作业写完了没就在这玩！”
“写完了写完了！在学校就写完了！”孙翔连忙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双手捧起呈到母亲面前。
孙母狐疑地翻开练习册，她没想到在学习上一向需要再三催促的儿子居然真的写了。在检查完全部的作业内容后，孙母选择放过了孙翔。
“玩去吧，我去做饭。”话音未落，母亲就走出门外，还顺带把房门给贴心地关上了。
孙翔重新启动荣耀，发现周泽楷已经下线了，只留下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周泽楷：好，我记住了。】
都怪老妈今天回来得太突然，不然还能和周泽楷多说几句话。孙翔有些垂头丧气，好不容易能够联系上他，谁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能上线？
想到这里，孙翔有些怨怼地望向厨房的方向。他打记事起母亲就一直都是这样独断专行的作风，上辈子孙翔之所以越云队长一问他就答应去打职业，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想和母亲对着干的心理。
话虽如此……在孙翔被嘉世对外宣称健康状况有问题，暂时雪藏又被全网抨击的那段时间，孙敏几乎是在看到新闻的一瞬就打来了电话，上来就是一句：“不打了，回家！”
孙翔当时没关免提，一向和他不睦的苏沐橙还站在旁边。就在他尴尬地调低音量的时候，女孩贴心地赶走了其他人，给孙翔留出了一个和母亲说话的个人空间。
“伤在哪里？人怎么样？没受伤？没受伤也回家。别看网上那些话，他们根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我是你妈我还能不知道你？整天倒欠别人八百个心眼子，你能玩明白什么？”
说到最后，孙母的语调似乎还哽咽了起来。
“别打了，回家吧。”说完这句话，孙母已经泣不成声。另一边，孙翔也发觉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何时已经划过了脸颊。
“拿着。”苏沐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递给孙翔一包手帕纸，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翔只是把纸巾攥在手里，仰头想要让泪水流回眼眶。他沉默着听着电话那端母亲呜咽的声音，靠着墙，漫无目的地看向空白的天花板。
罢了。孙翔叹了口气，叉掉了和周泽楷的对话框。
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就好。都已经加上好友了，以后起码也有个联系方式了。这样想着，孙翔给周泽楷送了几个免费的友谊花束，给两人的好友等级升了两级，满意地下线了。
重来一世，他想做的事不止在赛场之上。
更在于身边的家人和朋友。
08
孙翔还是失眠了。
其实按理来说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翻来覆去思考的事情，但是在网游偶遇周泽楷，和他一起经历的那短短几个小时的时光却仍然在他面前闪现。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第二天上午课间操前，孙翔因为犯困耽误了时间，被体育老师狠狠抓了迟到。
迟到就迟到呗，这样想着，孙翔往罚站区的墙上一靠，又不能真不让我毕业。自己上辈子中学时候没少惹事，每次说是记档案实则也没记。再说，难道荣耀联盟还要禁止初中迟到过的学生打职业比赛？那唐昊就首先得说再见了。
九月太阳的威力依旧不减，课间操时间阳光又正是强烈的时候，晒得人有些难受。忽然，一个高个子的身影走到了孙翔身边，刚好挡住了晒过来的太阳。孙翔困得睁不开双眼，只在心里感谢了一下这位大善人，继续靠着墙睡觉去了。倘若此时孙翔睁着眼，他会发现，周围的迟到的同学都在注视着自己这边，或者说，注视着自己旁边站着的那个高个子男生。
周泽楷今天好像也罕见地没什么精神，在帮新来的语文老师送作业的路上慢了两步，就被一向死板的体育老师逮来了迟到区。作为好学生的他很少经历这样的待遇，因而有些不太适应周围人讶异的目光，只好往旁边找一个角落一点的地方。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孩正在罚站区的角落里靠墙睡觉。似乎是嫌弃太阳太晒，还皱了皱眉头。周泽楷觉得有些好笑，就走上前去站在他旁边，刚好帮他挡住了阳光。男孩满意地咂嘴，继续小憩去了。
应该是初中部的学生吧。周泽楷心想，悄悄地打量着旁边的男孩。初中生年纪尚小但是五官却很深邃，眉宇之间居然有种混血感，完全是一种张扬的美。头发乱糟糟地似乎也没来得及怎么整理，但是校服却是和这个年纪男生完全不同的干净整洁。
“孙翔！孙翔是谁？在哪呢！叫你三遍了！”体育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周泽楷的思绪，而他身边的初中生也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站起来招手向老师示意。
等一下……孙翔？
由于一直以来对个人形象的在意，哪怕是在游戏里，还是初中生的孙翔就在横刀的捏脸上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力求脸部面貌对自己卓越颜值的还原。这也是为什么孙翔重生之后无论如何也舍弃不掉自己原本的狂剑账号卡的原因——他真的很喜欢自己捏的脸！
不同于周泽楷的神枪手是成男体型，横刀是少年体型。孙翔打游戏总是很强调代入感，一定要把角色的形象塑到自己满意为止。也是因此，周泽楷在听到孙翔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立即想起了昨天荣耀里见到的那个狂剑士的脸部模型。
印象里的横刀虽然是金发，脑后扎着小麻花辫，但是眉宇间的神态和眼前这个同校的初中生不能说是完全一致，但也几乎有八成的相似。
“孙翔？”他试探着出声，说完就想起来自己好像昨天也没开过麦，对方能知道自己是谁吗？
孙翔则揉了揉眼睛，抬头望向叫自己的人。而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周泽楷感觉孙翔的眼睛好像一下子被点亮了。
好可爱，有点像小狗。周泽楷想。
“周泽楷！”孙翔兴奋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也是神枪手的账号昵称。说完他还生怕对方没认出自己，还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又周泽楷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模仿昨天狂剑士对神枪手的那个动作表情。
周泽楷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