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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像是晨间初起时弥散在山间的烟霭,那般朦胧地,在天幕一点点的褪色中显现出其本来的形迹,要被喷洒上去。说是见过吗?也不尽然,贫民窟不具备这般美好的条件,书中描写“迷蒙马背眠,月随残梦天边远,淡淡起茶烟”他却觉得,雾草萋萋,人暮寥寥。
幼时从废品中捡拾而起的阅读的喜悦,明明食不果腹还要天马行空的想象,本该在人步出遥远的距离后再回首,变成你肩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要这样时你才能恍觉: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此时我们说的情况大抵可以类比这种想法,本该轻微似尘埃,却被轻易地又掀起开来,小小的一粒又展开,轻微地依恋在手心,却抓不住,触不及,朦胧带来的是不确定性,手说这是虚无,眼睛正在欺骗你:它存在着,或者唾弃你:抓不住。
就是这般有由来地让他的心被一块布揪紧,难受又恰到好处地留出呼吸的余地,想要伸出手作出熟悉的咳嗽,几下耸动间手上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居然咳不出血来,这就是很罕见了。
咳嗽过了是踏步的声音,却不同于他的急迫难捱,是不紧不慢的从容,由远及近,像是滴着水,湿哒哒地粘滞,他却从来不会想到任何与水有关的事物,这般陌生又突兀,轻巧又燥人。
你不可以被存在“不要总想着生病了呀。”
很轻柔的语气,像是在弹一柄积灰的琴,黑暗的光下,丝丝缕缕地空气里抖动。
一只手紧随其后轻飘飘地抚上他的脸颊,温热的轻柔的如同刚被阳光晒过的雏菊,手上的纹路擦过芥川脸上的,这感觉着实像触电,于是他也像触电那般倏地退开几步,这么几步的距离足够他的世界从那种晨间初见的温暖里如坠冰窖,熟悉的寒冷感回到他的骨中,当他抬头望去时,那个人依然保留着原来抬手触摸的动作,回望他的视线,忽然咧出一个笑容:“芥川!你好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呢。”
不对,你不应该在看见我的第一面做出这样的反应才对,你应该一脸警惕加惊讶地盯着我,问我来这里做什么,然后无奈地叹气说一些那好吧之类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对着我扬起一张从容的笑脸仿佛在看见我的时候真正地拥有那种喜悦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感受然后对着我问好让人在某一瞬间生出我们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亲密的时刻的具有迷惑性的错觉然后将我更深拉下入泥潭,于是他张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人虎。”
白发的少年站在一片静水间,像是在这时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站在一片什么地方,虚无,缥缈,就如同现在的场景本身。中岛敦撇下手,就有一片风擦过他的耳际,另一只手朝前一拉,就将一片幕布从他的面前扯下,霎那间的天地倒转,水面倒悬,等到回过神来时,又成了平躺位,那只扯下幕布的手正抚摸在他的额际,倒转的地再扭转,荡漾的波纹化为人类脸上柔和明显的沟壑不再波动,那是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扬着最熟悉的浅笑,最沉静的水酝酿出最燥人的火焰来,让他枕在腿下。
“是我想要在这里吗?再猜一猜,是你在做梦,芥川。”
指尖像一支柔软的毛笔,从他的额头划了个圈,游移书写到他的眉骨,颧骨,嘴角,然后是下巴,“我才刚说过呀,既然是做梦就不要总想着生病,你现在是没有肺疾的。”
是吗,可他芥川龙之介从来不做梦。
他伸出手抓住中岛敦正在他脸侧作乱的手,梦里的中岛敦还戴着那个傻气的半指手套,他犹觉得不够,隔着一层布料,温热的体温就在其下奔涌,不要雾里看花,要去触碰,去真正地抓住——他把手伸到那只手套下面,再差一点就可以和另一只手十指相交。
“我从来不做梦,你的谎言很拙劣。”他翻滚了一身子,本来按照这个姿势他们不应该一下逆转成一方压着另一方才对,但这是个不合常理的空间,理当发生不合常理之事,少年只是刹那就变成躺在他的身下,细碎的白色发丝像是在他的头上落了一层发光的雪,再多下一层就可以将他盖住。
哦,原来不是雪在发光,而是它反射着光。
“又在乱说了,”中岛敦面无表情,一边回望一边回握他的手:“只有石头才不做梦呢,你又不是石头。”
是吗,那他之前的一辈子都是石头吗。
这么一说,只有现在他才是石头成了精,人非草木,身非土石,忽地在浮生岁月间开始生长。
他也如中岛敦描摹他那般描摹中岛敦,白色的衬衫,白色的发,苍白的脸色,只有一双眼睛在这个黑白的世界里是带着色彩的,稍稍一眨眼便可以把下半的霞阳上半的薄暮散布开来,忽地让他们二人都染上公海上夕阳烈火灼烧样的橘黄色。
中岛敦抓住他的肩膀,蜻蜓点水般抬起身来,给了他一个落雪般的吻,温热的唇吻上冰冷的,把另一份体温也传达给他。
又是那副琴弦弹动的声音响起“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话,眨个眼睛,你就知道你是不是在做梦了。”
于是他听从了这个建议,阖上了双目再睁开眼——
天花板,反射着阳光的墙壁,有轻微的嗡嗡声,听不清楚,只看见墙壁又把光打到他的脸上,轻微地刺痛他的脸颊,他竟不知自己何事对光明这般敏感。
眼前的一切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了,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的一切也是,简直是科幻小说里的内容才会演变得那样神秘而不可测,芥川龙之介花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才发觉过来自己还躺在自己公寓房间的那张床上,他醒来的时间一般很早,是见不到太阳的。他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全是冰凉的汗珠。
好的,他确实是在做梦,有个蠢货这点是没有说错的,但是那个蠢货不见了,在床上睡着的只有他芥川一个人,醒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太阳升起来了,他还是一个人,芥川龙之介忽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哪里都是。
芥川龙之介不习惯把窗帘关上,那样总让他觉得不对劲,观察不到外面的敌情,但是人睡觉的时候哪来的敌情?哪怕再深的夜人也是要睡觉的,他哪来的敌人?他的敌人太多了,但那些都不叫真正的敌人。
他忽然觉得他应该去开个窗,于是他罕见地没有在下床后立即穿好挂在一旁衣架上的外套而是赤着脚走到窗边,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放在那里的外套不见了,本应该觉得恐慌,却发觉那里好像本来就没有放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耳边那股嗡嗡的声音变成了几阵无规律愈发刺耳的鸣响,有什么人在他的身后推了他一把,于是他朝旁边踉跄几下,那扇本就合得不甚严实的窗被一下子推开来,外面是一片不甚熟悉的废墟,天光从上面打下来。
芥川龙之介确实被推了一把,很粗暴,带着一副和主人丝毫不相符的蛮横,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推自己的到底是谁。
他顺着被推开的方向朝那只手望去,那个人有着雪白的发丝,雪白的衬衫,同样惨白但沾满尘灰的脸颊,好生熟悉的的一张脸颊,仿佛刚刚在他的手上在他的眼中被描摹一遍就迫不及待地从造物主的手下破壳而出,光像雪像雾那样照在他的身后,这个罪魁祸首居然是笑着的,是极其陌生绝对属于第一次给予他的笑脸,可是我应当才在几秒前才见过它。
罪魁祸首一直看着他,他也回望着他,他看见的人眼睛里其它什么东西都没有。
罪魁祸首忽地从嘴中吐出几个字:
“这是还你之前的人情。”
“快跑,蠢货。”
好熟悉,好熟悉,他却想不起来,马上就要接近那个答案,可是他被推开了抓不住,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名字的主人要还给自己什么,自己和他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他为什么要保护自己,为什么叫自己快跑。
芥川龙之介知道说出那句话靠的是一种生理的本能,如同他一直以来依据本能行事一样,本能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是天边飘来即将落下的雨,本能是在你的大脑知道你做了什么之前,你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替你做出了行动。
是的,这就是从他灵魂中发掘而出的本能,本心正在提示着他最终的答案,只要破开那层雾一样挥挥手就能驱散的东西,他就能够到那个答案。
蠢货,蠢货,蠢货是……
中岛敦。
是中岛敦推开了他,那股刺目让他不适应的光原来来源于这个地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剑光一闪,挥砍而过的地方已将一切都化为泡沫,审判的烈日早已升起正悬,小美人鱼马上要在海上化为泡沫,她倒在海洋的潮水中,横陈在波涛里,泡沫夹杂在被打出的浪花里不分你我,已经化为永恒。
听不懂那两句话,无论如何也是听不懂的,无数的画面也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眼前,名字,发生了什么,全都明白过来了,唯独没有听懂那两句话。
只是比起听不懂他的身体总有更重要的本能驱使着他在行动,总是有喧闹的噪音在侵扰着自己的思绪,他的脑子里在思考着一件事,耳边却响起另一件事,直到嗓子嘶吼到如同撕裂开来的痛苦侵袭,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是他在喊着那个人的称呼,但是一切都是对既定发生事实再苍白不过的注脚。
小美人鱼终于消散在天地间,自己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地方又消失,最后被泡沫湮灭的半张脸上的眼睛里倒映的也是他。
但是那个人随着泡沫也一同消失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