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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通电话响在周末，那韩旺乎一定是不会接听的，但万幸，它响在了周四的夜晚。
这一路上他的耳中只回荡着自己心跳声，道路上的人与车所发出的声音，远比韩旺乎看见他们的距离更远。韩旺乎紧紧攥着手中的身份证件跑进医院的急诊室，那些庞杂的负面情绪差点要将他的视线都扭曲，直到有人拉住了他想要掀开帘子的手。
李相赫是幸运的，他出了车祸，车头整个报废，他却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李相赫又是不幸的，他在车子的撞击中碰到了脑袋，因此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无法正常办理有关手续，所以医院替他拨通了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值班医生一边根据韩旺乎提供的信息登记急诊记录，一边给他描述患者的病情：应该是脑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也称失忆，简而言之就是李相赫忘记了事发前的部分记忆，但具体丢失的记忆量还有待观察。
在接诊区听完医嘱后，韩旺乎的呼吸又更沉重几分。他先是觉得庆幸，紧接着一个不像话的念头在他脑中生长，但医生也说了，李相赫只是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
如果，他真的将我忘了……韩旺乎调整好情绪，又回到急诊病区，拉开了那张分隔病床的床帘。不等患者出声，韩旺乎就用力地抱住了他，一贯的，他不会先开口。而在沉默的那几秒，他似乎在无声地祷告，向上苍祈祷他的所愿成真，或是向李相赫，祈祷他能够给他一个机会。
韩旺乎掐好秒才让自己从对方的颈窝处抬起头来。他的眼泪和拥抱都不是假的，只是经过了一些加工，才被有心地呈现在李相赫面前，否则，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拒收是大概率的事情。
他所熟悉的那副神情没有在李相赫脸上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的表情，视线上移，还有缠在头上，染了血的绷带。伤者的身上溢出了一种尴尬的情绪，两手局促地举着，看上去好像是要回应韩旺乎的拥抱，但又受困于他当前的认知限度。
所以李相赫打开手机的通讯功能，把它亮在韩旺乎眼前，问：“请问一下，您是哪位？”
“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韩旺乎眼眶泛红，语带哽咽，这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但此刻的李相赫明显没有多余的心力，无法关注到对方与其言语不符的，拿走他手机的速度。他的视线只能单纯地跟随着手机的移动而移动，最后落在这个“新面孔”上。也或许他本身就对这个人抱有最高程度的信任，不论他是否失忆。
毕竟是紧急联系人，韩旺乎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突兀的前缀一起，明晃晃地占据着李相赫通讯录的顶端。他大抵是疯了，竟然因此感到一丝欣喜，即使这份喜悦建立在了他在意之人的伤痛上，但韩旺乎之前既然决定要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做文章，便是早已抛弃了他所剩无几的道德。
“是这个。”点开名片的那个瞬间，韩旺乎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异样，将手机递回去后他转身，深呼吸，想：是你让我变成坏人的，哥。
한，왕，호，李相赫在心中拼读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看背过身去处理情绪的韩旺乎，他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欲望，然而伴随着熟悉感一起袭来的，还有强烈的眩晕感。
“呃……”他扶着头，想要忍耐，身体却先他的意识一步将他的不适表达了出来。韩旺乎顾不得理会他那些可笑的眼泪，立马蹿回李相赫身旁，为他提供了一个比病床置物柜更高一点的人形支架。
“那么我们……我们又是什么关系呢？”他反抓着韩旺乎扶着自己的手臂，一边与自己的生理反应搏斗，一边发问。
“——”
突然，耳鸣盖过了一切声响，让李相赫没能听到对方的话语，也没能听到手机自由落体的声音。可怜的电子产品扛过了车祸，却还是摔坏在了急诊室的地板上。
李相赫没有觉察到这是某种前摇，只是莫名很执着。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似乎在李相赫的大脑程序里，这个问题的优先级被无限提前，甚至盖过了他的身体状况——他一定要听到答案，所以等耳朵清明后，他继续追问。
韩旺乎沉重地托举着李相赫往前倾倒的身躯，眼泪继续任性地溢出，他犹豫了数秒，最终还是重复了刚刚的回答：“恋人，我们是恋人关系。“
这下他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欸……原来我是同性恋吗……？“就李相赫现在那些还在线的脑细胞数量来说，这个信息还是有些太超过了，他如今只是一台单线程的碳基处理器，更加过量的不适又挤占了他的理智运行空间。“没有歧视的意思……呃。”
“很遗憾，哥，但你确实就是。“深知他的性格，韩旺乎接话，没让这番胡言乱语落在地上。只是，望着李相赫冷汗遍布的脸颊，在担心之余，还另有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韩旺乎的心头。
就算李相赫没能反应过来，韩旺乎也该记起值班医生对他说过的注意事项：即使已经使用过影像学手段进行检查，其结果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还是要注意患者仍然可能存在头晕头痛、呕吐失眠等症状。
呕吐，是的，呕吐。
李相赫呕吐了，而作为人形支架的韩旺乎未能幸免。
说严谨一点，不幸罹难的，是他那件将近四万日元的，棕色的Kapital外套。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在意识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韩旺乎只能闭上双眼，一边继续他作为人形支架的使命，一边为他的衣服哀悼。
“抱歉，那件外套，我会赔偿给你的。”李相赫坐在病床边缘接过对方递来的温水，将口中苦涩的胆汁都洗刷完毕后，或许是不好意思，又或许是实在难受，总之他没有抬头，只是捏着手中的纸杯开口道。
“一件衣服而已……” 韩旺乎刚处理完受害衣物，脑子还卡在外套刚牺牲时的状态，说对它无所谓是假的，但确实一件衣服又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人重要。如果李相赫真的有愧——不止是指这件衣服，不如他一辈子都别想忘了赔偿我，韩旺乎想。
空气中短暂的尴尬直到李相赫那部被摔得七零八碎的手机开始震动。
但李相赫迟迟未使其停下。
“……怎么不接？”在韩旺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阿西，他竟然说这种尽显大脑光滑的句子。
好在李相赫此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才是伤到了脑子的那个，闻言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硅基尸体递给了韩旺乎，说：“接不了。”
韩旺乎也狼狈操作了一番，无果，只好用自己手机发送消息给来电的人：李在宛，想让他先停止这恐怖的电话轰炸。
然而情绪不止通过空气传播，还能通过电信号传导。那股迫切在李相赫手机结束来电的三秒后，就让韩旺乎的手机亮起了接听界面。
理智倒是这时候上线了。韩旺乎本想直接开免提，毕竟这原本是打给李相赫的电话，但想起他那刚刚阵亡、还算有点喜欢、也是有点小贵的外套后，韩旺乎决定，还是不要再刺激他哥受伤的机体了。
于是他走出急诊病房后才开口回复李在宛那一长串的，毫无优先次序的问题。
应该不算久，韩旺乎没有关注时间的流逝，他只是待在约定见面的地方，一直完善着自己的谎言，以确保自己在面对两位熟悉的哥哥时不会露出马脚。当然了，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都骗了，还有谁能从他口中套出真话呢。
“呀，韩旺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两个男人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先开口询问的是裴俊植，得益于这几年成功执行的减肥计划，他现在可以在这种程度的运动之后还有说话的余裕。
“哥你们先冷静一下……等等，你们去吃海底捞了？”韩旺乎瞥见他们手上拿着的海底捞纸巾包。
“呃，先抛开我们去吃海底捞不叫你的事不谈，你先说说相赫怎么样了。”裴俊植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还是把话头拉回了目前最严峻的问题上。
“简而言之，他发生了车祸，然后失忆了。”
“车祸？！”终于缓过来的李在宛和他的AD一起发出了嚎叫。
“对……虽然通过检查也没发现他有再受什么额外的伤，但是等下见面的时候不能太刺激他失忆的部分。”
“我们会很谨慎的，旺乎你快带我们过去吧！”
车祸这个词在下路二人组的脑子里的场面太难看，然而韩旺乎却像没有链接到他们焦急的情绪频道，他似乎还有话要说，见这位和病患关系更亲近的亲属不紧不慢，李在宛实在疑惑，只得开口问道。
“怎么了？”
“哥啊……我骗了相赫哥。”韩旺乎低头，用手掩面，藏起自己的表情，也装作后悔“我骗了他，我没说我们是兄弟关系。”
“当年你们关系突然变差，是和这个有关？”裴俊植在凝重的气氛中发问，这些年，那些年，他们一直都在这对兄弟共同的亲密人际圈中，看着他们熟悉起来，也看着他们疏远。
“……”
“好了，我们会帮你瞒着他的，有什么事，就等你俩之间的误会解开了再说吧。”见这位弟弟情绪低落，实在不愿吐露，裴俊植也只好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虽然他也不认为韩旺乎会做什么对李相赫不好的事情。
在转身前往急诊区的时候，李在宛随意抬头，瞥见了韩旺乎发红的眼眶，又想到李相赫出事前发给他们的消息，心中就又对他的说辞更加确信几分。
虽然彼此熟悉，但韩旺乎没有走进病房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他总是会识趣地离开一会；向里望去，看着三人之间那轻快的氛围，一些久远的回忆又从眼前晃过，说到底，他才是后来者，不论是李相赫的人生轨迹还是人际关系，强行闯入的人是韩旺乎，因此，他会被他忘掉才是合乎情理的吧。
韩旺乎并不因此而消沉，因为他和相赫哥之间，也有只属于彼此的秘密，可能很快又会再多增添几份，对他而言，李相赫的心有这么一部分是独独牵挂他的，这样就够了。
念及韩旺乎的正牌亲属身份，以及他表现出的想和李相赫重归于好的念头，裴俊植和李在宛都觉得让他暂时照顾李相赫是较好的选择；不过，即使提出如果韩旺乎的工作实在繁忙，他们也可以代为照料病人，韩旺乎那边却是回绝了。
他一边操作着缴费程序一边和二人说，“工作哪有相赫哥重要呢？”
“那以前我们叫你来聚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对啊，有个人听到有李相赫的名字之后就说着什么工作忙啊然后就在网络上失踪了。”
“呵呵，那是以前啊哥哥们^^”
在告别下路二人组后，韩旺乎牵起李相赫的手，前者见对方没有抗拒，才继续往病房外走。
说是恋人，可是他牵手的时候耳朵却很红。李相赫走在韩旺乎稍后侧，盯着他认为的异常之处，心想。但……我即使怀疑了他，却还是在跟着他走。
尽管他失去了记忆，可肌肉记忆不会骗人，或者说，种种过往中堆积的情绪与感觉，都是无法说谎的。
望着二人相握的双手，李相赫有股莫名的感觉：如果韩旺乎带领他走的这条路，是通往毁灭或比那更糟的境地，那么他应该算是他的共犯。因为此刻他心甘情愿。
话是这么说，但是……
“晚安，相赫哥。”在关灯后，韩旺乎朝床上迷糊的病号说。
随后他就将自己那副还带着一点潮气的身体塞入了被子里，然后又十分亲昵地环抱住了侧睡的另一人。
而在完全臣服于舒适的床榻前，李相赫最后一点清醒的脑细胞想问：但是这种屁股被其他东西贴着的感觉是正常的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