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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丹给石宇奇打电话问他还能不能来打天王杯的时候，石宇奇正坐在理疗床上痛苦面具。
他是坐轮椅被推回来的。赛后媒体区对着他拍的长枪短炮很多，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一大堆人要来对他的伤病嘘寒问暖，但他实在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接到的电话是林丹打过来的。
“伤怎么样？”
“就落地的时候好像响了一下，正在检查呢，还能活动，应该不是大事，养养就行。”
“还能来打天王杯吗？我这120万可等着你呢。”
“再看看吧，年底还有总决赛，嗯……得到时候再看看情况。”
林丹在话筒那边停顿了一阵，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有没有说的必要，“桃田跟我说了，想跟你打。”
石宇奇听到这名字就浑身难受，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那也得看恢复情况吧，说不好……能打我就一定去。”
“你俩之前……不是还有点事来着？”林丹话锋突然一转。
“哪有事？根本就没有事。”石宇奇攥着电话，脚腕疼得他一阵一阵地冒汗，11月的粤三角也很难说得上炎热了，尤其场馆里空调大开，静止不动久了浑身都发冷，衣物冷透了黏在身上他本来也不是很舒服。
“那是你先没事还是他先没事的？”
石宇奇实在没法接这个话。总不能说一起没事的吧——
“你就当我先没事的吧。”
林丹这时候来了刨根问底的八卦精神，“究竟什么时候的事啊？没听你说过啊，你要早说的话，我跟他商务也好谈一点……”
石宇奇看着队医帮他活动脚腕，检查究竟是哪个位置的问题，疼得一直吸气，“还非得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啊。”
林丹听出来他不想聊，留了一句好好养伤好好休息就把电话挂了，一声忙音之后石宇奇的耳边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检查完毕，队医说还是老问题，得养一养。石宇奇觉得有点冷了扯过来外套披上，脑袋里又空空荡荡又乱乱糟糟，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又再拿起来点开line软件，一个长得跟微信还是有点像的图标，然后对着里面唯一的一个联系人发愣，犹犹豫豫点进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2025年伊始互送祝福的新年快乐，石宇奇只发了四个字，桃田贤斗发的加了点敬语什么的一个长句，翻译过来也只是新年快乐的意思，再上一条是2024年四月，他发出去的一条“为什么你退役不告诉我”直到现在也没有等来回复。
哦，大概那时候就是他们“一起没事了”的时候。
其实前一年的年底还好好的。嗯，应该是还好的吧，石宇奇觉得自己在恋爱关系里还算是更高敏的一方也没有察觉出来什么问题，意思是还不存在感情的裂痕，江苏天气凉，跨年的时候石宇奇烤着电暖气在阳台举着手机给远隔重洋的桃田贤斗打视频电话看烟花，说，等过春节你来中国我们一起放。
刚跨完年就要开始备战大马，bwf的比赛追在屁股后面跑，桃田贤斗到了春节又有事所以一起放烟花的事情也作罢，于是那些“情侣之间应该做的事”就全都耽搁下来。
然后就是桃田贤斗退役的消息从天而降。
石宇奇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是前几个知道的。也不是前几十个知道的。
桃田贤斗在日本开完宣布汤尤杯后退役的发布会，再等到世界羽联的官方账号翻译并转载了这个发布会，最后再由大数据推流到石宇奇的社媒软件的首页。
石宇奇点进那个视频调整了好一阵呼吸的节奏和频率，那一下血液上涌的感觉差点把他干回到刚知道桃田贤斗出车祸的时候。
天啊。石宇奇把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粉色的发丝撩起来，往上吹了口气看着那几根发丝乱飘，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们在那之后根本就没好好沟通过。
后来发生的事有点多。巴黎奥运会现在想起来石宇奇都还觉得挺痛苦的。痛苦可以让他合理地抛弃和忘记很多东西，并且会让他得到理所当然的原谅。
再后来对着消息石沉大海的聊天框石宇奇就会想，明明桃田贤斗也没有来找他，明明桃田贤斗退役前后也有很多闲暇时间，明明是桃田贤斗从一开始就没有跟他商量过。
那然后呢？
就这么算了吗？
至少在这之前石宇奇想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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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就这么算了吗？
石宇奇落地深圳的时候在耳鸣。
脚上的水泡还在发痛。
他一想到快要见到桃田贤斗他不仅脚痛，耳鸣得头痛，心里也开始有点发着鼓胀的酸痛——
其实这一点必要没有。
因为他到时候肯定要吃止痛片。
哇，他简直觉得止痛片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药到痛除，唯一的不值一提的小缺点就是有时候没完全吞下去会卡在喉咙口那里一阵一阵地发苦。
提着行李箱入住酒店的时候他组织了一万次语言，和桃田贤斗见到面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如果林丹也在的话他要怎么说，如果林丹不在就他们两个的话他要怎么说，如果还有别的闲杂人等在场的话他又要怎么说，当然最后哪句话他也没用上，因为是桃田贤斗先过来跟他握手，然后为他的世界冠军喝彩道喜，还表达了一下他当时也在现场，只是可惜工作安排紧张没办法当面为他祝贺。
石宇奇回他那真是太遗憾了。
哦，而且忘说了，他们是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遇见的，林丹当然也在，闲杂人等也在，翻译也在（注：翻译是沟通的桥梁，并不在闲杂人等的范畴里），石宇奇游离在所有人之外边喝粥边发呆，林丹倒是话很多，一直聊，石宇奇实在看翻译太累了，觉得干脆少说话为好。
直到最后离开餐厅他们也没再获得第二个搭话的机会。
石宇奇在抽签之前去找林丹，“你给他送大湾鸡没？”
林丹正琢磨怎么抽这个签才能显得自然，显得“公平公正公开透明”，瞥了石宇奇扎眼的粉毛一眼，问他，“送谁？”
“啊，就，桃田呗，我看你不是陪他逛体育中心吗，又送衣服又送挂件又送鞋，我都没这个待遇——”
“你要送自己去送呗，你全运不还是得了吉祥物来的，那个送他不比我随手送一个有诚意？”
“不是诚意不诚意的事……”石宇奇郁闷地用手把脸捂上。
林丹有点明白他什么意思了，颇有调侃意味地轻笑了一声，又摆出老大哥的架子，“想跟他说话就自己去找机会，靠别人算什么本事。”
“那我应该怎么跟他说，就比如说，第一句话说什么？”
林丹毫不留情地把石宇奇和桃田贤斗的姓名纸贴到一起，意思是会把他们俩抽到一起，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把你怎么“先没事”的跟他说啊，你先没事你不得把事找回来吗？”
石宇奇张着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没说出来。
“行，我现在就去说。”石宇奇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现在就去啊——晚上晚宴的时候再说呗，又不差这一会。”
“我赶时间！”
石宇奇一路不停长途奔袭，一直跑到酒店走廊站到桃田贤斗的房间门口——他停住脚步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像私生饭，但是对于感情的追逐可能就需要一些背水一战不计后果的气势。他敲响了桃田贤斗房间的门。
桃田贤斗一打开门就看见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扶着门框还喘着大气的老对手兼旧情人。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你退役为什么也不跟我说——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要跟我商量，至少要告诉我一声吧。”
“消息？什么消息，我记得你祝我新年快乐我有回复的……在那之前吗？那大概是我没看到吧，我换了手机丢失了以前的消息备份，”桃田贤斗有一点仰视他，他的手还握在门把上，面对石宇奇突如其来的两个问题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至于后面的问题……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可以停止在羽毛球上，没别的事。”
石宇奇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到自己，“我们——”
“我们的关系停在羽毛球上？那过两天、可能就是明天，抽完签之后我们又要交手了，那那那这个关系还要恢复到你退役之前的状态吗？”
石宇奇的英语说得相对流利，只是因为情绪激动语速很快，桃田贤斗本来英语就很一般，他这一串听下来根本没听懂什么，一头雾水地眨着眼睛好久没说话。
石宇奇望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去把翻译叫过来。”
桃田贤斗好像从石宇奇偏激的情绪里捕捉到了一些东西，“抱歉，我可能忽视了你的消息……但是我想你不需要？你后来也没有说过这些事，所以我误会了，我以为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些话石宇奇都听懂了。
好了，还是怪他。石宇奇重新吸了一口气，“那些都过去了，我想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对于我们的关系，”石宇奇盯进桃田贤斗的眼睛里，“你依旧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停在羽毛球上吗？”
桃田贤斗愣了两秒钟之后错开眼神，酒店的吸音地毯让他的话听起来遥远而不着边际，但他说得尤为缓慢而清晰。
“我现在觉得这一切应该停在羽毛球之外，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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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哪里才算是羽毛球之外呢？
石宇奇又打过去一个平高被桃田贤斗接回来——桃田贤斗是告诉他，现在这招不管用了。
谢天谢地谢止痛片，他今天发挥还可以，虽然达不到百分百状态，趋利避害的本能依旧让他的发力下意识地使用更健康的那只脚，所幸这也没让他伤上加伤。
感觉很熟悉，一切都在正轨上，桃田贤斗的脸被球网分割成小块，一大团橙色的身影从他盯着球看的余光里飞天遁地地闪过去，两局打下来很累，他也能感觉到随着比分的增长桃田贤斗出现了很多主动失误，最后一球石宇奇打了一拍劈吊的斜线，桃田贤斗没有救起来于是比赛结束。
石宇奇把拍子换了一个手拿，走过去压在网上，准备好和对方握手。
“头发不错。”桃田贤斗和他握完手弯下腰去捡球。
石宇奇很想抱他一下，他也的确就这么做了，张开双臂说了好几遍hug等着桃田贤斗踮起脚轻轻撞进他怀里，剧烈运动过后的心跳在耳边震荡，几乎要盖过观众的欢呼和掌声——不是有一种说法叫“拥抱是为了弥补右心房缺失的心跳”吗。
他走回去把球拍和毛巾塞进球包里，拉好拉链背起球包，走过球网下场的那个瞬间看到桃田贤斗很认真地扫视了一圈球场，明亮的聚光灯和光线黯淡的观众席都映在他眼睛里，随着他走近石宇奇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还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要怪就怪比赛刚刚结束该死的肾上腺素和吊桥效应吧！
石宇奇看到有一滴汗水从桃田贤斗的脖颈上滑落淹没进领子里，过去揽着他指了一下球员通道外面，“现在我们在往羽毛球之外走，对吧。”
“从我们走下场之后的一切，都算羽毛球之外，对吧。”
桃田贤斗没说话，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外看，球员通道外面很明亮，看着有些刺眼，他叹了半口气，之后又笑了。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石宇奇还想接着追问他，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很轻的吻落到他的侧脸上。
桃田贤斗看出来他想问的问题，一个词一个词地回答他，“意思是，我还是喜欢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