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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妮·莱恩哈特从不主动和任何人搭话。大一开学那天,她拎着一只旧行李袋站在宿舍门口,环顾了一圈室内,挑了下铺靠窗的位置,开始铺床。她的床单是灰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希琪从她身后探出头,嘴里叼着棒棒糖含糊地说:“你就是阿妮?我叫希琪,以后咱们住一间。”阿妮嗯了一声,继续把床单的四角往床垫底下掖。
希琪靠在门框上盯着她。这人的手很稳,不爱说话,长相精致,像个陶瓷娃娃。希琪在心里给她贴了张标签:怪人。但有意思。
开学头一礼拜,希琪就发现阿妮的生活规律严苛到近乎军事化。天不亮就起,洗漱,出门跑步,回来冲澡,吃早点——早点永远是即食燕麦片。上课坐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下课之后要么去打工要么去图书馆,晚上回来继续看书,熄灯睡觉。她不参加任何社团招新,不跟男生多说半句话,在食堂吃饭永远只点最便宜的那两样,米饭和青菜,偶尔多加一颗卤蛋。希琪有一次端着糖醋排骨坐到她对面,看了看她的餐盘,大呼小叫:“阿妮你吃这么素是要修仙吗?”阿妮没搭理她。后来熟了以后,希琪总喜欢从她的餐盘里夹走阿妮为数不多的青菜,阿妮也不说话,倒是会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一点,刚好够希琪伸筷子。
“你是不是嫌我吃得多。”希琪问。
“没有。”
“那你推盘子干嘛。”
“你每次都夹,不如省点劲。”
希琪咬着筷子,然后笑起来。“阿妮你说话好奇怪,但好像又没什么毛病。”阿妮低头吃饭,不接话。
莱纳·布朗是阿妮在这个世界上最烦的人。这件事希琪在大一就确认了。据莱纳说,他和阿妮、贝尔托特都是从同一个地方考上来的,他很喜欢充老大哥,但除了贝尔托特,并没有人买账。莱纳会在班群里刷屏转发各种新闻,配上义正辞严的文案。他还喜欢在课后主动凑过来跟阿妮这桌搭话,阿妮会把耳机音量调高,在他经过时把椅子往里挪。希琪每次刷到莱纳的朋友圈都会截图发给阿妮,配一句“你前夫又发功了”。
有一次莱纳把一杯奶茶放在阿妮的桌上,说是多买了一杯顺便带的。阿妮一声不吭,把奶茶推到桌子最边缘。第二天,那杯奶茶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公共储物柜上面,莱纳从此再也没有向她搭过话。
阿妮在咖啡店打工的事,是希琪自己发现的。那天她和朋友逛街路过那家咖啡店,透过落地玻璃看见阿妮穿着深绿色围裙站在收银机前,机械地重复着“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希琪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阿妮把一杯美式递给客人,过了会儿有个客人把零钱掉在台面缝里,阿妮蹲下去帮他捡起来。
希琪没进去打招呼。但回去后从平台上摸到了咖啡店店长的联系方式,一番打听后,她成功在手机日历上标注了阿妮的排班时间。从那以后,阿妮每次逃课去打工,被点到名的永远是希琪捏着嗓子替她答的那一声“到”。班里组织团建,阿妮不想去,希琪就替她跟班长说阿妮身体不舒服。期末小组作业分组,所有人都想跟年级第一阿妮一组,阿妮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希琪已经搂着她的肩膀宣布:“不好意思啊各位,阿妮已经跟我组了,你们来晚了。”阿妮被她的手臂压得微微歪了歪肩膀,但没有挣开。
阿妮没说过谢谢,但有时候她上完晚班回来,会有一块蛋糕搁在希琪桌上,有时候是芝士的,有时候是巧克力的。问起来,阿妮只说是“咖啡店打烊没卖完的员工福利”。
有天她带回来的是一块抹茶千层。希琪打开盒子的时候蛋糕已经有点塌了,她拿塑料叉子挖了一口,嚼着嚼着觉得不太对。夹层里多了一层红豆沙,甜度比外面卖的低,颗粒感很重,是那种自己煮的豆子捣碎了拌进去的口感。她翻过包装盒看配料表,没有红豆沙这个选项。
“你们店的抹茶千层什么时候改配方了?”
阿妮正在挂外套,背对着她。“没有改。”
“那这个红豆沙是哪来的。”
阿妮走进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希琪才隔着门听见她说:“后厨有。”
希琪低头看手里那块被挖了一角的千层蛋糕,对着卫生间关着的门说:“你是不是自己偷红豆沙往里塞了。”门里面没有回答。水龙头关了。阿妮走出来,绕到她桌子旁边,看了眼蛋糕,说:“不好吃?”
“好吃,”希琪把叉子重新插进去,“特别好吃。”
希琪在那天晚上把这盒千层连塌掉的奶油带底下的红豆沙吃了个干净,然后打开手机找到咖啡店店主微信,给她发了一句“你们家抹茶千层太好吃了我爱你们店一辈子”。
那个蛋糕盒子她也没扔,洗干净之后放在窗台养起了花。之后,希琪就把阿妮的微信备注改了,从“冰山”改成了“红豆沙”。
有一回希琪大半夜痛经,蜷在床上直不起腰,额头上虚汗涔涔地喊了一声阿妮。阿妮从自己床上下来,摸黑翻出热水袋灌上开水,用毛巾裹好了塞进她被窝。然后她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地看手机。希琪疼得迷迷糊糊,再醒来时已经是凌晨,阿妮还坐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面无表情。热水袋还是温的。
“你还不睡。”
“你的水凉了。”阿妮把热水袋抽出去,又灌了一次新的。
希琪接过热水袋,贴在肚子上,感觉那股热量从腹部一直暖到胸口。阿妮观察了她一会儿,终于回到自己床上,翻身的声音很轻。
“晚安。”希琪缩在被子里说。
阿妮没回答。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一声“嗯”。希琪在黑暗中咧了咧嘴。
希琪大三那年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隔壁学院的,比她高一级,长得不错,能正确使用“的地得”。她很喜欢跟阿妮讲这段恋情,每次约会回来就坐在阿妮床沿上从头到尾复盘。阿妮的话永远很少,偶尔挤出一句“不知道”或“你继续”。
希琪后来跟那个男生分手了,原因很简单也很没道理——某天阿妮被莱纳的群消息烦到把手机翻过去的时候,希琪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男生从来没觉得莱纳烦。“他居然觉得莱纳这人挺热情的,我瞬间下头。”阿妮听到这个分手理由之后沉默了半晌,说了她有史以来对希琪恋爱生活的唯一一句评价:“分得好。”
关于阿妮对男的没兴趣这件事,希琪从来没有跟她正面讨论过。也没必要,有些事情,住上一年就全明白了。阿妮不看路上的男生,不讨论哪个男明星帅,在食堂碰到有人搭讪会用目光越过对方看向别处,好像面前站着的是一棵忘了修剪的行道树。别人以为这是高冷,希琪知道这不是。这和阿妮对任何不在意的事物的处理方式完全一致,比如莱纳的朋友圈,比如食堂周三特供的糖醋里脊。
分手后第二天早上,希琪在宿舍阳台刷牙时,看见阳光正照在阿妮放在洗手台上的那盆绿萝上,这场景让希琪忽然有点想哭。她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喝了口水漱口,对着太阳眯起眼睛,然后进屋翻出手机重新开了一次约会软件,又立刻关了。
“不找了,谈恋爱太累,”希琪说,“不如跟你过。”
阿妮正在叠衣服。她头都没抬。“随便。”
“真的,我认真的。以后你养我。”
“你一顿吃三个菜,养不起。”
希琪笑得倒在床上,裹在被子里把自己卷得像个巨大的瑞士卷里的夹心。她想,谈恋爱是什么鬼。不如跟阿妮待在一起。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半晌后突然宣布:“明天我去咖啡店接你下班——”阿妮说不用。希琪说就要。
周末,希琪拽着阿妮去逛旧货市场。阿妮站在一个摊位前看了半天,那里摆了一只陶瓷小狗,五官画歪了,背上缺了一块釉。阿妮看了它很久,伸手把狗转了个角度。希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个丑东西你是认真的?”
阿妮说它有点像宿舍楼下那只流浪狗。希琪和老板砍了半天价后掏钱买下,把它放在宿舍里的窗台上,跟那个种着花的蛋糕盒并排,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妮二号”。每次有人来串门问这是什么鬼,希琪就说这是我们阿妮的审美。阿妮从不辩解。
毕业离校那天,阿妮在宿舍里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行李袋,每一样都有固定位置,衣服卷成同样大小的圆柱体,书按开本大小排列,那只丑小狗被放在最上面。希琪坐在自己已经空了的床板上,看着阿妮蹲在地上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阿妮。”她说。
阿妮抬起头。
“以后蛋糕就归你自己吃了,你又不爱吃甜的,”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要是有人给你介绍男的你就当没听到。”
阿妮站起来,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希琪的手里——是一小管护手霜,包装上印着一只丑到好笑的卡通小猫。
“打工店里的赠品。”阿妮说。然后她拎起行李,推开门,走了。
希琪把那管护手霜握在手里。什么咖啡店可能会做护手霜的周边嘛!她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吸了吸鼻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明天我约了男生去你店里喝咖啡,上次给我朋友圈点过赞那个!”
走廊那头没有回应。片刻,她手机亮了一下。阿妮的消息跳出来:“你自己看着办。”
希琪盯着这条消息,靠着铁架子床头把那管护手霜拧开,抹在手背上。初夏的风从空荡荡的窗框灌进来,吹得希琪一个激灵。她有很多秘密从来没对阿妮说过。比如她每次跟男的约会,回来都要长篇大论,不是因为想分享,是只有在阿妮面前把男的拆解成可笑的碎片,她才能确认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个人。比如那天凌晨她在痛经的间隙醒来,曾长久地注视着阿妮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庞,产生了伸手去触摸它的冲动。
希琪把护手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无香型的,只有淡淡的凡士林味。她又笑了,然后希琪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见正在走廊尽头的阿妮,那张灰蓝色床单从没拉好的行李袋里漏出一角,在她的背后随风飘舞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