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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夏天,伴随着炮响,一块花岗岩从栖身了百万年的地母身上剥落,带着淋漓的羊水和胎盘,嚎啕着捡拾自己的碎片。此后七年间,它身体不断地缩小可功用又不断地扩大,使它分不清自己是在长大还是老去,就在无所适从的彷徨中它已经裁无可裁,于是对自己说,就到这儿吧。它为自己选定归宿的季节和它出生的季节一样,都是夏天,东北的夏天。
它成为了当时东三省规模最大的小区里面一棵高壮杨树下的石桌,崭崭新,而杨树已经栽在那里二十六个年头了。
这天下晚儿,本该做饭的几户人家都没回去,聚在石桌旁或坐或立,大人在桌上谈话,飘飘渺渺,高得像天音,李明磊躲在一家人的小院里,那里种了架豆和洋柿子,他瘦小的腿蜷起来刚好可以把自己放进什么地方,但如此一来,大人们讲的话便彻底地与他隔绝了。
他肚子很饿,就把小小的脸贴在小小的圆圆的膝盖上。
“……老王家都已经一丫一小了,不能再多了。”
“一个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男男听话,弟弟也懂事儿了……”
“老松,你家呢?”
“我呀……”
沉默。
“我一个当警察的,自己儿子成天在外面野我都管不了,这再给我来一个儿子?”
“秀媛妈,你呢?”
女人声音,“明磊我看着长大的,多好一孩子啊,我们是打算轧亲家的。”
“收养这个孩子,政府有补助……”
一只蚊子撞过来,李明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屋里立刻有人走来。
那人开了阳台灯,在暮色四合的时候令李明磊忽然感觉有日头从背后照过来。
“你在我家院里干啥呢,小孩儿?”
李明磊回头,看到一个端着饭碗的男人,立刻肠鸣不止。
男人犹豫了一下,显然在思考是否要忽略到小孩子的辘辘饥肠,当然最后他还是说,“你进来吧。”
小小李明磊在走进别人家里时,展现出了和他年纪不符的成熟与体面,他把鞋子脱掉放在阳台上,赤着脚丫踩在菱形拼色的地板革上,这种十年后被大规模淘汰的东西是他对这个家最初的知觉。
屋里堆着扁长盒子,没开灯,他看不清楚,开灯的地方是厨房,那里有一张枣红色的圆形折叠木桌和大红色的折叠椅,男人刚刚在吃饭。
“你叫啥名?”杨雨光从碗橱里拿了一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水饭拨出来一些。
“我叫李明磊。”
“坐!坐这。”杨雨光用脚把椅子稀里哗啦地拖过来。
“谢谢叔叔!”
杨雨光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今晚的饭是烀土豆和大葱蘸酱,李明磊挑了几筷子,大声宣布,“我吃饱了!”
“吃这么点儿?”杨雨光望着他碗底的高粱米。
“不是特别饿。叔叔你贵姓?”
杨雨光笑了,小小孩子漂亮话倒是多,“免贵姓杨,杨雨光。”
“杨雨光叔叔,你今天咋没上班呢?”
他在院子里蹲一下午了。
“厂子今天放假。”
“你是不是下岗了?”
杨雨光虎了脸,把李明磊面前的饭碗撤走,“我有工作。”
李明磊眨眨眼睛,不说话了,有点拘谨地坐在那里,杨雨光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敏感的孩子。
“你过来。”他把屋里灯打开,让李明磊进去看。
屋子里堆满他刚从轻工市场进的四件套,盒子上印得五花八门,很轻易地将小孩子吸引了过去。
李明磊看了一会儿,指着有卡通动物的一盒说,“它叫什么?”
杨雨光对着那只蜂蜜色小熊想了半天,隐隐约约想起什么“迪斯尼”,可“迪斯尼”听起来不像一只熊的名字。为了使自己在孩子面前的形象高大一些,他说,“叫笨笨熊。”
“你很像笨笨熊!”
像吗?他眯起眼睛、腆着肚子走了两步。
“你没穿红线衣!它有红线衣。”
杨雨光闻言,即到衣橱里翻箱倒柜,还真给他找到一件红毛衣,箍在身上,已经小了,他穿着不合体的毛衣出来时正赶上有人敲门。
“小杨,看着车库家小孩儿没?”
李明磊抱着笨笨熊四件套从屋里出来。
来人跟杨雨光寒暄了两句聊表谢意以及歉意,牵着李明磊的小手对他说,“今晚上秀媛妹妹家住,好不好?你俩可以一起玩儿。”
“好。”小孩子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把四件套放在地下,忽然想到自己的鞋还在阳台,噔噔噔跑过去取来,踏亮了走廊里的感应灯。
他穿好鞋子,把自己交给大人的时候,杨雨光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红毛衣,腈纶覆盖下的他微微出汗。
孩子向他道别并问:“杨雨光叔叔,你明天还下岗吗?”
李明磊被带走后杨雨光一时间只能长久地凝视他在地板革上踩出的脚印,他亲眼看到孩子跑过的地方被脚底板濡湿了两行,转眼间又散去,快于秋霜。
没滋没味地吃完那碗高粱米水饭,杨雨光把尽可能多的四件套捆绑在自行车上,推向桥头。
他的自行车被火燎黑了,像从地狱里骑出来的一样,他更换了烧软的胎圈,依然骑着、推着。这场不大的火烧坏了地下车库里三分之二的自行车,约八百辆,它们奄奄一息手足情深地叠在一起,在殉葬制已然远去的年代依旧尽职尽责。大火也带走了看车库的一男一女,女的下岗五年,男的下岗三年,如果李明磊那天晚上没有恰好在玩伴家过夜,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杨雨光把车推到桥头夜市,掀开他铺位的雨布,把货码放在地上。
摊位费按砖头算,奇高,卖一晚挣二十块算多,更有时候一套也卖不出去,倒搭。杨雨光出摊半年多了。
桥不在河上,在渠上,排工业废水的明渠,不分冬夏地散发恶臭,这里人流稠密,好卖货,故而摊贩一铺接着一铺,在渠水上连成一道灯河。
十点一过,卖出去四套,杨雨光准备收摊回家,正抓着一个扎着小揪,猴精猴精的瘦孩子溜边上桥。
“松天硕!你干啥去?”
小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管着么你!”
“咋还不回家!你爸知道了把你屁股打烂。”
松天硕看清是杨雨光,笑嘻嘻地凑过来,“他不在家,破案呢!”
“啥案?”
松天硕警觉地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跳到杨雨光身边咬着耳朵说,“我也不知道!”
杨雨光扇他一下,“不知道你瞎说什么!”
松天硕捂着头,“就你家楼下那个着火的车库,死俩人,说可能不是自杀,是他杀!”
“杀俩看车库的干啥?偷自行车?”杨雨光脑袋转不动。
“那我就不知道了。”松天硕晃晃脑袋,“走了!别跟我爸说。”
“那你得告诉我你去哪儿。”
松天硕挤眉弄眼地,“我找宇文秋实打台球去。”
“早点回家啊!”杨雨光在桥下远远地喊。
比台球桌高不了多少的松天硕大模大样地一摆手,走远了。
在其后的一天里他不断地回忆起那个被火烧没了家的孩子,不知道他和父母亲谁才是真正不幸的那一个。每天他将自行车在车库长长的斜坡推上推下时都会路过一双眼睛,他知道眼睛属于看车库家的孩子,而直到现在他才认识李明磊。
在他家厨房里,耗子一样吃了几粒高粱米的李明磊。
警察儿子的话让地板革上的脚印奇迹般复现了,这次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到他心上。
杨雨光买了双拖鞋。
出于自我欺瞒,他买的是大人尺码,但他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把大拖鞋摆在玄关,这使他恍然明白守株待兔不是个可笑的故事。除此之外他多焖了一碗饭,干饭,不是稀饭,这也是他自己半个月来第一次吃干饭。
然后是荒唐地等待。
下午他似乎看见李明磊在院子里跑动,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像都长得一样,可他怎么也无法把那两行脚印从地板革上擦除。当李明磊麻雀一样落在他家院子里时,杨雨光久违地意识到,这个社会里还有人需要他。
——在被车间、工厂和国家厌弃后,还是有人需要他的,这让杨雨光心里有点得意。
昨天的孩子是那么瘦,抱着膝盖坐在架豆下面,能清晰地看到脊柱顶起后背衣服。自己在这个年纪也像他一样瘦吗?
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往往是百呼一应。天长了,小孩子就易玩得忘形,他们走进楼洞时感应灯一张一翕,使杨雨光看到拴在他们身上的风筝线。线轱辘一扯,风筝总归要回家的。
杨雨光在个没什么风的傍晚,静静等他的风筝。
“杨雨光叔叔……”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咋不走门儿呢?”
“我不进屋,”李明磊眼睛里有种天真的狡黠,“这个是我编的,送给你,谢谢你昨天请我吃饭。”
“这啥呀。”杨雨光拿着那个毛毛狗缠绕而成的不知所云的东西。
“这是笨笨熊。”李明磊甜甜地说。
杨雨光只能配合着晃两下,“哎呀——太好了!”
李明磊还站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于是杨雨光自然而然地发问,“你吃饭没?”
孩子摇摇头。
杨雨光把大拖鞋从玄关拿了进来。
给孩子盛上饭,杨雨光说,“你别叫我叔叔,咱俩一辈儿人。”
李明磊小口扒饭,“明白。杨雨光哥哥。”
杨雨光怎么听怎么不得劲,说,“哎还是叫我大名吧。”
李明磊瞪着眼睛,腮帮子努力地嚼,“杨雨光?”
“嗯。”杨雨光满意,习惯性地摸出打火机,想了想,又把烟放下。
“你抽吧,不要紧,我爸也抽烟的。”
杨雨光想了想,夹着烟走到阳台上,开了窗,风把李明磊做的笨笨熊吹得一晃一晃,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耳朵。
李明磊开始收拾碗筷——杨雨光装作没听见——他趁这时把盘子上的菜渣舔掉了。
关上水龙头,李明磊趿拉着不合脚的大拖鞋走过来,好像鸭蹼拍在地上。
“饭钱先欠着,他们说政府会给我钱,我有了钱就给你。”
杨雨光把烟屁股掐灭,扭过头看这个一夕之间没了家的人。
“为啥不在秀媛妹妹家里吃?”
“因为我觉得……”李明磊蹙起眉头,“他们家不会要我的钱。”
杨雨光被他小小年纪却能感知底层逻辑的敏锐震撼了,或许是直觉,但他是对的——给孩子一口饭吃是邻里之间的帮衬,拿了政府的补助,那就是收养了。
“你家……还有别的亲戚吗?”杨雨光试探着问。
“有!”
杨雨光心里一沉。
“但是他们在农村,他们不愿意过来,我也不愿意过去,我妈说我是城里孩子。”
两人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李明磊问,“你的笨笨熊卖出去了吗?”
“笨笨熊啊……”杨雨光心里正想事情,慢慢地说,“卖了……哦不,没卖。”
“我能看看吗?”
“能啊!当然能。”
杨雨光返身回去把昨天那盒四件套拿出来,拆开。
“还能装回去吗?”李明磊担忧地问。
“就是我装的。”杨雨光朝他挤挤眼睛。
被罩上印着笨笨熊,粉红色小猪崽,还有用尾巴走路的瘦老虎,几个脱离了版权约束的迪士尼明星被印在一张世纪末的床单上,颜色脱离边框,灵魂业已出窍。
李明磊趴在凉丝丝的被面上,用食指描画它们的轮廓。
“你喜欢我就留着。”
杨雨光咽了后半句,“留着给你用。”
李明磊摇摇头,“卖不出去你不赔本了么。”
为他满嘴的大人话,杨雨光少有地心疼。
“我要出摊了,你回家吧。”
错话出口,杨雨光立即吓出一头冷汗,李明磊哪还有家?他赶忙去看李明磊。
满不在乎样子,可能他都没听清,以为是“你回去吧”之类的?杨雨光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卖货。”
这孩子。
杨雨光说,“不行,太晚了,不安全。”
“不是有你吗!你是大人。”
他无条件的依赖使他忽然成了一个大人。
杨雨光蹲下来,握着他的手,细声细气地说,“我们收摊可晚了,你想想,到时候秀媛妹妹睡了,你一回家给她吵醒了,多不好。”
李明磊小眼珠骨碌一转,有些丧气,“那我走了,杨雨光。”
杨雨光目送他从院子走出去,绕过西红柿秧和架豆,站在封着口的酸菜缸旁边,回过头。
“杨雨光,你最近都下岗吗?”
杨雨光放下手里的东西,好像冬天积酸菜时放下一块压缸石。热火高炉,共和长子,偷天换日,三班不休,工厂里的噪鸣与尘雾到头来,也像白菜一样贱卖了。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年来第一次舒展地笑了,说,“对,我最近都下岗。”
老松跟同事已经在这个小区连续摸排72个小时了。
起火时是深夜,没有目击证人,晨练的早上出门闻到焦味儿报的警。看车库的自己有一个煮水的泥炉子,烧木柴,男人女人又都下岗多年,意外,自戕,都有可能,坏就坏在他们勘探现场时老松绕着车库多走了几步。车库是半地下式的,上面垒着供居民休闲的方坪,下面一扇扇窄窗,就从杂草间凄凄地探出胳膊,其中一扇窄窗旁的野草异常倒伏,他靠近后撼了撼窗格,果然只是虚虚地靠在上面装个样子,俯身下去闻,有汽油味儿。他立刻把这一发现向局里汇报了。
三天没回家,身上腌出臭味儿,他打算再去看一眼孩子。
是下午,昏昏沉沉溽暑,杨雨光打开门,看见挂着青黑眼圈的老松。
“松大哥。”
老松点点头,“我来看看孩子,听说最近都在你这儿,辛苦了。”
“邻里邻居的,帮着照看一下呗……哥不用脱鞋不用!”
李明磊趴在饭桌上做作业。他没上过幼儿园,故而学得很吃力。
孩子不认识他,看到家里进来一个警察,有点紧张。
“写作业呐。”老松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善。
李明磊点点头。
“写吧!我不打扰你。”
老松在李明磊肩头拍拍,环视这个家,目光落在一盏新护眼灯上。
“你给孩子买的?”他抚摸着可调节高度的灯臂,“飞利浦,好牌子,进口的呢。”
“哪呀!我一小老弟!那天来我家,说孩子缺个台灯,转头就给买了。”隔了一会儿又怯怯地问,“贵吗?贵我得给他钱。”
老松嘴角一撇,“贵。你那小老弟干啥的?”
“就建材批发市场……给人送货蹬倒骑驴的。”
老松心里一沉。
“他叫啥名?”
“李昕季晔。”
松天硕蹑手蹑脚地把钥匙伸进锁孔里,用上三根手指头去旋,拼了命地不让锁舌发出声音,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洞察的敏锐,知道老松在家。
厅里静悄悄的,老警察在卧室睡着,并不瓷实,没有鼾,松天硕一进屋,警察就醒了,遥遥地问,“……放学了?”
松天硕立刻走到床前,“爸,今天周末。”
“哦。”警察疲惫地搓了搓脸,把胳膊垫在眼睛上,“给我把窗帘拉上。”
不等松天硕拉好窗帘,他就又睡了。
松天硕从老松床底下抽出宇文秋实借他的漫画,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饶是做警察的也想不到搜查自己的床底,他顾不得上面的灰,掀开衣服贴在肚子上,光滑的封皮沁出凉意。
他好羡慕宇文,宇文家总是有最新的漫画书,实际上他们家还有更多书,但他看不懂,他只喜欢漫画,所幸宇文愿意借给他。
约了在幼儿园门口见面,里面没孩子,已经清园了,松天硕兜一大圈没见着宇文,肚子都饿了,一回头宇文站在漫步机上,两腿一前一后懒怠地摆着,好像已经看了他很久。
“怎么不叫我?”他上去攮他一拳。
宇文秋实吃了一拳,纹丝不动,“多有意思啊,跟小猴儿似的在那儿乱转。”
“你比我大你得让着我!”
“让着你?”宇文缓缓地吮那三个字。
“对呀。”
松天硕站上他旁边的漫步机,宇文迈左腿,他也迈左腿,宇文迈右腿,他也迈右腿,宇文双脚一齐向前,他就也像荡秋千似的,双脚一齐向前,没一会儿他又发现跟宇文反着来更有意思。
悠了几十下,才发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肚子,松天硕把那本《灌篮高手》从裤腰里抽出来。
“太好看了……我昨天一宿看完的。这是最后一本了?”
宇文接过漫画,随手翻着,它的封皮和松天硕体温持平,“对,还在连载。”
“你爸你妈太好了,给你买那么多漫画。”
宇文秋实听了这话,只是钝钝地笑。
“等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肯定给他买好多漫画,他想看什么我给他买什么。”
“是你自己想看吧。”宇文揭露。
松天硕不好意思地笑。
晚饭时间,油烟从洞开的排风管道吹出来,锅铲四面八方地响。
松天硕猛吸一口,“他家煎鱼呢。”
宇文秋实若有所思。
“今晚还出来打台球么?”
“今晚不去了,”宇文说,“我有事。”
“什么事儿?”松天硕立刻问。
宇文没回答,走下漫步机,松天硕立刻跟在后面,用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瘦骨嶙峋的胳膊拐子戳他,“啥事儿呀?”
“你回家吧。”宇文秋实轻轻躲开。
“哎——哎!宇文!”
松天硕被扔在那里,一下小了矮了,宇文秋实走上人行道,好像是他踏亮的路灯突然张开睡眼。
他没回家,但他很快就后悔了,他顶着两瓣隆得像大母鸡一样的屁股只能趴在凉席上睡觉时更是悔不当初。
他跟踪了宇文秋实,就像一个真正的警察那样。
杨雨光揣着三十块钱,摸到李昕季晔看场子的黑灯舞厅。
李明磊这小孩子,粘上毛比猴都精,不知道从哪听说他今晚早收摊,居然问他是不是要去“处对象”,他像李明磊这个年纪还爬树偷柿子磨破裤裆呢。
好在朱秀媛是个厉害的小姑娘,小手一指就把李明磊管得服服帖帖,捏着他回家吃饭了。
要不要收养李明磊?他掂量着这个动词的分量。他爱过人所以相信自己有爱人的能力,但养好一个孩子只靠爱还不行。也许真的应该把他交给生养过孩子的家庭。年轻的人父人母把李明磊拢进臂弯时动作那么自然熟稔,好像他们本该养羊一样养育一大群孩子,他杨雨光有什么?没挣回本的买断工龄钱?
他拿出三十块钱都心疼得要命——李昕季晔干嘛买这么贵的台灯?
舞厅在地下,门头不起眼,黑黢黢的没个牌子,把手贴在遍是小广告的墙上,能感受到鼓点在勃勃悸动,好像站在巨兽的胸口。
看门的他认识,说找人,没要票也放进去了,他很久不来,声浪把心脏震得掉了几帧。
杨雨光没找到李昕,李昕先找到了王继续,他刚从福建跑长途回来,胡子拉碴,满嘴的烟味儿。李昕把他拉到边上,给他喝啤酒。
“警察来找过你吗?”王继续贴在他耳边问。
“没有。”李昕说,“我去光哥家看孩子了。”
“什么孩子?”王继续皱了皱眉。
“就是车库家的小孩儿呀。”
王继续给了他一个耳刮子,低声骂道,“你是不是傻……”
舞曲节奏慢了,灯光暗下来,男男女女的肢条揉面一样旋进去,李昕挨了他哥一个耳刮子,什么也没说,顺势把王继续抱住,和其他人做的一样。
“李昕,你真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了?”
“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真鸡巴操了。”
李昕把热气吐在王继续肩头。
“下回不他妈喝酒了,操。”王继续恶狠狠地灌下一口啤酒。
“对,不喝了,喝多误事。”李昕把王继续的头扳过来,“哥,咱俩……”
王继续猛地把他的头往下一按,“别动!有条子……”
松天硕不知道他来到了个什么地方。
他以为他已经把大街小巷摸熟透了,直到今晚才知道这城市里还有那么多大人的地方,他走进宇文消失的小门,是一条通道,有许多比他高的人倚在墙上抽烟,他咽下口水,努力从他们中间穿过,打开走廊尽头的门。
迎头撞来一个人,松天硕跌在地上。
灯再亮,杨雨光站到李昕季晔前面。
“光哥?”
杨雨光啥也不说,动手把钱塞在李昕裤兜里。
“哎呀光哥,你这是干啥……拿出去拿出去,你干啥呀!我不能要你钱。”
“听话……听话……”
“哥——你听我说!”
李昕利用臂展的优势,把杨雨光控制住。
“我在建材市场认识卖灯的,他们按进货价给我。”
杨雨光想了想,还要往他兜里塞。
“这人咋这么犟呢!”李昕急得笑了。
松天硕揉着屁股,晕乎乎的,刚才那人像条冒失的大狗,撞在身上邦邦硬,他站起来一抬头,血都凉了。
老松铁塔样站在他面前。
是便衣,只一毫秒他就判断出爸爸在执行任务,而自己的出现将他的工作打断了。
老松显然比他惊讶,还糅合了愤怒和难以置信,一张脸逐渐化成庙里金刚的样子。他指着松天硕的鼻子,嘴里兜兜转转,还是问道,“刚才那男的呢?”
松天硕都吓傻了,哪儿知道什么男的。
老松叹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回家。”
杨雨光揣着那几张差点被两人撕巴烂的纸币,吃了败仗一般走在回家路上。
这片居民区已睡得酣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灯,他轻手轻脚,进了屋也没开灯,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没躺一会儿,只觉今晚屋里热得异常,他摸索着把背心脱了,随手甩脱,挠了挠上身。
将睡未睡时,忽然感觉右半边被子在蠕动,在鼓凸,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掀开木板,破床而出。
杨雨光吓得摸了两下没摸到床头台灯开关,听到一条朦胧粗哑的嗓子小声说,“杨雨光……我睡着了。”
杨雨光心沉下来,也不去开灯了,“睡吧,睡吧。”
李明磊噗通一声砸在床板上,杨雨光这才意识到他等得太困了,又不敢枕他的枕头,盖他的被,就这么野猫一样蜷在床角。
他坐起来,托起孩子的头,把一半枕头塞在他脑袋下面。
小孩子的耳廓有一种特殊的柔滑细腻。
“热……”李明磊迷迷糊糊地蹬掉被子。
杨雨光执意盖上他的肚子,“好了!睡吧。”
热烘烘毛茸茸的小脑袋,像鸟像雀,将细微的热气吹在杨雨光耳边,痒嗦嗦的。李明磊躺在那儿,和他隔着距离,他却能感觉到孩子精巧的五官轮廓,从黑暗里长出来了似的。他渐渐睡开了,像摊开来在桌上的一本胶装书,支撑不住书脊的张力,一页一页、一沓一沓地翻合。杨雨光闻出他睡着后气味的变化,更腻、更浓,是雨后没来及晾晒的伞面,或掌纹指缝里油花儿的味道,他生怕弄丢了似的,把这味道牢牢复写在鼻腔里——他还不知道他们有未来。
李明磊细瘦的胳膊,武器一样捍卫着他的胸腔,双腿仍蜷着,在无意识的睡眠中显示不安,刚到下半夜就把肚子上的被掀开了。杨雨光摸摸小孩的脖子,水汪汪一手的汗,他从床头抽屉里拿了扇子,幅度很小地扇,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手停下来落到床单上,又清醒,再扇一会儿,又入眠,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撑不住的。
爷儿俩睡到八点多,谁也没给谁吵醒,光从薄而劣质的窗帘透进来,马路上开始走车,院儿里不知道谁家的鸡叫过三五轮了,屋子里还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字儿呢。
就好像有人捏起被角抖搂床单,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李明磊惺忪地坐起来,打了个摇摇晃晃的哈欠,靠着墙发呆,杨雨光斜斜地觑着他,过一会儿,李明磊把自己叠起来说,“我走了。”
杨雨光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也可以不走。”
李明磊小而瘦的身体,忽然洇在墙上像一块水渍。
他眨眨眼睛,慢慢地,重新躺回床角,背对杨雨光,面冲墙壁,用指甲去抠墙上将掉未掉的皮屑,黑灰色的墙底露出来,有些斑驳,这时他就流泪了,只不过他抽响鼻子时,杨雨光才发现。
“明磊……”他说,“以后住我家吧。”
夏天午后暴雨,啜泣骤然变成嚎啕,小孩儿一个翻身扎进他怀里,杨雨光连忙把他抱住,手掌扣他后脑。刚睡醒的人满身都是他自己的味儿,蓬乱头发抵在杨雨光胡茬乱支的下巴上,很快濡湿一片,李明磊哭得他胸腔共振,嗡嗡作响。
哭吧。
哭出声,哭出汗,哭出融化的铁水,用尽全力地哭,然后用尽全力地笑,在余生。
“明磊。”
李明磊到家没半天,杨雨光就板起了脸。
“我能不能铺床单?明磊我还能不能铺上这个床单。”
李明磊鸭子一样嘎嘎大叫,在床单下面钻来钻去,一伺杨雨光铺好一角,就滚过去把它弄乱,乐此不疲。杨雨光从鼻子里杀出一段气,抖开床单把李明磊盖在底下,套枕套去了。
李明磊蜷在床单底下,圆圆的,也不动,像一枚卵。
杨雨光把迪士尼明星套在他发了黄的荞麦皮旧枕头上——给李明磊倒是买了新的,棉花絮得很实。
他看李明磊不动了,放下枕头偷偷摸过去,张开双臂马上要扣时,床单下的人忽然有所察觉,扑腾起来。杨雨光做大人的,哪里会给小孩儿机会,几乎是以猫科动物捕猎的姿势扑上去,一下把李明磊按在床单底下,李明磊又慌又笑,大喊,“杨雨光!杨雨光!”
杨雨光跪伏在床上,用四肢做了个笼子,隔着被单奚落道,“你不是不想出来嘛!”
李明磊手脚乱踢,印在被面上,如胎动,杨雨光俯下身,把他轻轻压住。
这儿是腿,这儿是胳膊,这儿是小脸。他用身体感知李明磊的肢体。
床单把李明磊娩出,他的脸真如婴孩一样通红,杨雨光疼惜地把他额前乱发拨开。
“头发长了。”他小声说。
李明磊不甘示弱,“胡子长了!”他用筷子尖儿一样细的手指去摸杨雨光的下巴。
杨雨光抓住他的小手,放在唇上亲了亲,惹得李明磊又笑了一串。
“我给你剪头发,你给我刮胡子,好不好?”
李明磊用上唇抿住下唇,因为距离,一边的眼珠微微向内偏移,他想了一下说,“不好!”
杨雨光瞪大眼睛,“为什么!”
李明磊从他腋下流出去,跑得没了影子。
宇文秋实一天半没见着松天硕了,头一天还没觉得有什么,第二天早饭吃得心焦,上学校一问,松天硕竟然已经请了两天的假。
宇文知道他爸的脾气,走到楼下也不敢喊,正转圈犹豫着,斜刺里杀出一个小孩儿,宇文一把拽住他胳膊,“……爱不爱看漫画儿?”
李明磊扎在松天硕窗根儿底下,深吸口气,两片肺子涨得溜圆,扯开嗓门儿喊,“松天硕——松——天硕——松——天——硕!”
喊了十好几声,死人都喊活了,松天硕惨白着一张脸出现在纱窗后面。
“叫魂儿哪?”
“你这两天怎么没去学校?”
松天硕一摆头,“上来说。”
宇文秋实进了屋,松天硕搀着屁股问,“楼下那小屁孩儿谁啊?”
“不认识。”宇文如实相告,“你这怎么搞的?”
松天硕话到嘴边一转,怎么也不好意思把跟踪他失败又撞破爸爸执行任务的事说出来,只好像大人似的摆摆手,“小事儿。”
话刚落,他那五官湿泥做的,突然就哭丧起来,“宇文,出大事儿了!”
“怎么了?”宇文看不上他大呼小叫的样子。
“车库着火那个事儿,给了我爸七天时间破案。”
“现在几天了?”
“七天了!”
“破不了……会怎么样?”
“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松天硕埋在床上,支起屁股喃喃地说,“宇文,你快想想办法吧,你不是认识好多哥哥吗?”
又说,“他们说可能会把我爸调到县里去,到时候我就成农村小孩儿了……你说谁手那么欠把车库给点了呀!”
宇文笑了,“不会的,你怎么会变成农村小孩儿呢?”
松天硕抓住宇文秋实的手,“宇文——我不想搬走,我朋友都在这个小区里。”
“谁能让你搬走啊?你就在这儿待着,住一辈子。”
“哎,那咱俩当一辈子邻居。”松天硕拉着宇文的手晃。
宇文敛住话头,“谁要跟你当一辈子邻居。”
他想说的是做邻居多生分,松天硕没听懂,还以为他不愿意和他做邻居,当下哇哇大哭,为此宇文秋实赔了他五根冰棍儿,一直吃到这个夏天结束。
老松没能破了车库起火案也没被调走,这件事儿他宇文说对了。那年代东北积压了许多案件,山一样堆在库房里腐烂,倒计着追诉期,总有新的案卷,新米压陈米,进仓来。拆掉一个家庭的火灾,到底不如遣散一个工厂那样恶劣。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明磊跟杨雨光说,他想学骑自行车。
王男就有一辆粉色小自行车,虽然它的尺寸与成人胯下的相去甚远,后面还拖着两个保持平衡的小轮子,但她毕竟有一辆自行车,绕着花坛一圈一圈骑的时候威风凛凛,弟弟王广只能跟在后面傻子一样跑。
王男乐此不疲地骑着她的小车,这让李明磊很眼热。
杨雨光觉得李明磊有心事。
他不是那种给了孩子物质满足就忽视精神需求的人,早在李明磊提出这个要求前很久,他就发现李明磊会站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一站一小时,站得杨雨光想给他递烟。
院子里只有些同龄小孩儿,在玩闹,越过李明磊瘦削的肩看去,杨雨光心头一紧——他在看领着小孩儿在外面玩的家长。
顿生愧疚,为自己的缺席。他白天在建材市场找了份装车的工作,回到家倒头睡三五个小时,洗把脸又要出摊去,这作息使他从来没接送过李明磊上下学,更别提带他出去玩了。
李明磊倒是每天都叽叽喳喳的,给他讲在学校认识的高年级学生,又说自己如何不愿与同龄人为伍,听多了絮烦,养孩子原是件这么不容易的事。
有天李明磊在饭桌上忽然沉默,杨雨光觉得,到时候了,他是大人,不能让孩子先开口,于是他清清嗓子,把准备了几宿的,足以抚平一个在火灾中失去双亲都孩子的伤痛的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李明磊吃着吃着,放下筷子。
“杨雨光。”
“哎!”
“我想要个自行车,你能给我买不?”
想要自行车!
杨雨光眼圈红了。是呀,曾经他们一家生活在自行车库里,低矮、霉湿,只有一个烧火的小泥炉,但他的家是完整的……
杨雨光努力压着喉头的颤抖说,“你为什么想要自行车呀……”
李明磊直截了当地说,“因为王男有,所以我也想要。”
杨雨光眨着眼睛,等他继续。
李明磊又开始吃菜。
“你有钱吗?没钱我就攒攒自己买。”
“因为王男有……”杨雨光的眼泪收住了,“所以你也想要?”
“啊。”李明磊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威胁,有些害怕,“你……不给我买也行。”
杨雨光一时不知道自己近来在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昕季晔就挎着一辆小自行车来了。
他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单手扶把,另一只手牵着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五脏六腑都小一号的儿童自行车,像牵着条狗一样滑稽地骑到楼下。
杨雨光在厨房也是阳台上煎馒头片,李明磊负责把馒头按在蛋液里刑讯逼供,然后隔着老远刺啦一声扔进热油锅里,也不管旁边杨雨光的死活。
他率先看到李昕,哎哎地叫起来,馒头也不顾了,支着两只手冲出去。
杨雨光紧随其后,围裙还没解,李明磊给他挑的红色格纹围裙,李昕季晔看他背心外面套围裙、满手油花的样子,一下笑了。
“这是给我的吗!”李明磊凑上去,鼻子几乎贴到辐条上。
“对呀。”李昕笑眯眯地说。
“快谢谢李昕哥哥。”
“谢谢李昕哥哥!”李明磊脆生生地说。
“哎呀我大侄儿!”李昕笑着摸摸李明磊的小脑袋,“孩子是不该铰头了?”
“妈呀,不让剪!这孩子,我说天儿热剪短点吧,说死不让。”
“跟你剪成一个发型那人孩子能乐意吗!”
李明磊闻言,立刻站到李昕季晔身旁。
“一点儿都不时髦,是不!”
李明磊点点头。
李昕说,“一会儿哥带你去剪,啊!”
“你这啥辈儿啊,你管我叫哥,完了我儿子管你叫哥啊!”杨雨光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
扯了两句淡,一低头,孩子没影儿了。
杨雨光把小自行车拎进楼道里放好,门敞着条缝,是李明磊给他留的。
他已经把馒头煎好了,两副筷子,规规整整地摆在桌上,李明磊撑着膝盖,等他。
“小车给你买了啊!”杨雨光讪讪地说。
“……杨雨光。”
“哎。”
他细薄的眉骨皱起来时,有种让人心疼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怨愤,杨雨光看了便觉得,为他一展颜,杀人放火不过尔尔。
“你不用当我爸爸。”
杨雨光愣住了。
李明磊转过来,向着他的眼睛。
“你还是杨雨光,我还是李明磊,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爸爸。”
杨雨光下意识地,“没问题,你说是啥就是啥。”
又问,“明磊……你是有啥不满意的地方吗?咱们手续还没办,你随时都可以……”
“我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啊,我有不满意的地方肯定跟你说了。”李明磊把馒头夹得血肉横飞,“我意思是……你不用为了我,去变成一个爸爸,你懂吧。你该谈恋爱谈恋爱,该上舞厅上舞厅,李昕哥哥说你这一半年净上班儿了。”
杨雨光笑了,一边笑,心又绞着疼,他想伸出一只手,伸到李明磊的小脑袋里,把那些提前长出来的弯弯绕绕的大人思绪一把薅掉,但他无法,他只能隔着桌子,摸摸李明磊的头顶。
“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咱们谁也别替谁打算,好不好?”
“这行。”
李明磊满意了。
“啥时候教我骑自行车?”
学骑车花了五天,李明磊当个骄傲,长大后还一直挂在嘴上。
“哎,我学骑车前儿,就没摔过。”
“你净吹吧,”王继续从自己的冰柜里又拿出一根雪糕,“学自行车哪有不摔的。”
“你不信啊?”李明磊冷了脸。
“信,咱们磊子天赋异禀。”
虽然敷衍,但很受用,李明磊张嘴去够王继续的雪糕,“给我咬一口。”
“你再拿一根儿呗!”
“不行。”
说话已经把雪糕一角衔在嘴里,咬下来,冰得舌尖舌根不停地倒,又舍不得那么快咽。
“五天,”李明磊张开右手,“我就学了五天。还有谁?”
王继续叼着雪糕呜呜地摇头。
“我还记得嗷,就我学会的那一瞬间,”李明磊坐在王继续的小卖部里,眯上眼睛,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模糊一片,“我感觉我好像起飞了。”
李明磊蹬着他的小自行车,吃醉了酒一般,歪歪扭扭地骑不出直线。卸了两只小轮子,维持平衡变得困难无比,他在前面骑,杨雨光跟在后面小跑,一手紧紧捏着书包架,看李明磊往左倒了便向右使力,看李明磊要往右倒了便向左掰。
李明磊知道杨雨光在后面扶着,不敢骑快,可越慢越骑不起来,车把不听使唤。他脚下吃劲手臂却没,眼看要倒,杨雨光见把不住了,向前疾跑两步拦在车侧,李明磊连带小车,堪堪倒进他怀里。
李明磊没犹豫,撑起来,继续往前骑着。
他就是要学会骑自行车。
“几点了!”沁在回忆里的李明磊突然跳起来,意识到小卖部里早已没人。
王继续看眼表,“一点十分。”
李明磊大骂一句脏话,三步跃出小卖部,飞奔进校门。
向左向右歪曲的扭力消失殆尽,轮下的路忽然变得平滑如镜,踏板轻盈,进线笔直,李明磊感觉到风,呼呼地在耳旁吹息。太快了,从未有这样快,快却轻捷,自行车是多伟大的发明,人类从此不再囿于体能的极限。
他回头看见杨雨光已经离得很远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掌握这项技能。
杨雨光站在树下,秋风过尽,树叶一把一把,掉得惊心,李明磊骑出去几十米,刹住车回头,看着他笑。
叫他那么一回头,伤春悲秋就是个笑话。
杨雨光远远地,给他比了个拇指。
李明磊缩头缩脑地从教室后门溜进去,李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发脾气,豆绿色的衬衫前胸洇湿一片,捕到李明磊来迟,腔调低了几度,弯弯绕绕起来。
“为什么迟到?”
“倒垃圾去了。”李明磊眼睛都不眨一下。
“倒垃圾中午不能倒?上课了想起来倒垃圾了?”
又问,“今天值日生谁?”
一个男生怯怯地举起手。
“没看出来心眼儿这么好啊,还替人值日呢。”
李明磊站在后面,撇嘴。
“李明磊我不是第一次抓你迟到了啊,”李老师把讲台上粉笔头儿、水笔帽儿之类的拿起又掷下,“你自己算算这周第几次了。”
“从这周开始,”他用食指敲打着讲台,表盘悬在他手腕上左摇右晃,“我每周六都要家访,第一周李明磊。”
李明磊终于有些忧心忡忡,却不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
“明磊明磊明磊!”
王男放学时候从后面撞过来,“走哇,给你看我刚养的Q宠。我养的是女企鹅。”
李明磊脑袋里浮现出系粉紫色蝴蝶结、长睫毛的企鹅,竟觉得和王男有些相像。
王广默默跟上来,一人背两只书包,他已经蹿到一米八多,在学校里是巨人,常常勾着头走路。个子大而脾气又好,便总被老师同学以顺手帮忙的名义安排着做这做那,王男比他高一个年级,碰上他又在帮忙就要骂他贱。
“我今天不去了吧。”李明磊哼哼唧唧地噘起嘴。
“为啥!”王男瞪着眼睛问。
“明天我班主任要来我家家访。”
“家访?!”王广把脑袋硬生生从他们两人中间挤进来,“你完了李明磊。”
李明磊纵心里这么觉得,嘴上可不能这样讲,“不能,我跟杨雨光一伙儿的,他算老几。”
“要是我爸,”王广想了想,“老师还没来就能给我打死。”
“不会的,”王男深情地拉着弟弟,“我会先把你打死。”
“姐——”王广拖着长音。
“少吭叽!”
他立刻瘪嘴。
李明磊和他们分了手,只觉得今天放学走得格外快,他拿钥匙开门时发现门上春联已经翘边,方才意识到自己离上一年的春节远,而离下一年的年关近了。
一进屋就听到开水壶坐在火上掐着脖子尖啸,李明磊甩上门,冲进厨房把煤气关了。水早漫溢出来,他摘下挂钩上的干硬抹布,麻利地把锅台抹净。
杨雨光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电视调得山响,人倒是懵的。
“又看睡着啦?”李明磊娴熟地骂他,“做着水呢就看一会儿呗,非要回去看电视。咱家早晚给你烧了。”
杨雨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人你一盘我一盘,把晚饭摆到桌上。
“我刚才看着松天硕他爸了。他这两年可见老啊。”
“确实不小了。哎明磊,他是不是快退休了?”
“哪呢,早着呢。”李明磊挥挥筷子,“但是你看他两边那个鬓角嗷,全白了。”
“警察这活儿的确不好干。”
“那松天硕还蹦高儿要考警校呢。”
“他们一家啊,还惦记着当年车库那场火呢,不把这个案子破了谁都歇不下。”
李明磊摇摇头,“六岁以前的事儿,我自己都记不住了。”
杨雨光心里就有点儿美。
“爸爸!”
李明磊突然叫道。
杨雨光又一惊。上次这样称呼后李明磊花了他将近五百块钱。
“……啥事儿?”
李明磊笑得很谄媚,“明儿早你能上早市买点水果儿不?”
“能啊,你想吃啥水果?”
“不是我想吃。”李明磊低下头,“明天……班主任要来家访。”
杨雨光在心里,迅速地把自己上学时翻墙打台球、上树掏鸟窝,拳打食堂人脚踢德育处的事迹回顾了一遍,后又展开想象力联想到最恐怖的,顿时觉得呼吸不畅,“你在学校……没有跟女同学谈恋爱吧?”
李明磊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我能吗!”
杨雨光偷偷松了一口气,“那你干啥了?”
“我……上课迟到。”
嗐。
杨雨光立即裂成两个,年轻的嫌这老师小题大做没有见识,年长的又觉得真是位负责的好老师,抬头看见李明磊臊眉耷眼如同犯下弥天大罪的神情,憋不住有些想笑。
他挪动五官,摆出为父亲的架子,清清嗓说,“先吃饭吧。”
这话听起来等于“我一会儿再收拾你”,可真到“一会儿”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架子全忘记,和李明磊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李明磊看电视也不安稳,东倒西歪的,看几分钟就走神儿,有了肉搏亦或是枪战的桥段才回过味儿来,看着看着,注意便分散到杨雨光的头发上去。
杨雨光觉得头皮上窸窸窣窣,问他,“你找啥呢?”
“看你有没有白头发。”
“不可能。”
杨雨光从前至后,又从后至前地拨动头发,蓬勃而松厚的黑发渐次颤动,风吹草浪,李明磊贴过去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挨头皮的淡淡油味儿,他把鼻子插进杨雨光耳后,畅快地吸了几大口。
李明磊打小就猴儿一样黏在他身上。收养他的第一个春节,爷儿俩上北市看庙会,杨雨光生怕冻着孩子,先戴口罩,再扣毛线帽子,最后勒羽绒服帽子,再把围巾圈在外面,只露一双像极女孩子的眼睛。
公交车上是烫的,挤而没有座位,全是大人带了小孩儿,一色地把围巾圈在羽绒服外面,上了车,便开始一件件地往下脱。
杨雨光没坐几站就要吐了,胃胀得要从喉管顶出来,四下无处可坐,他偷偷躬下腰,并不能使自己好受些,李明磊看出他在忍耐着什么,张开小手把他抱住。
腰上有了顶着的东西,胃胀竟真的缓解,杨雨光一手扶着吊环,一手伸进李明磊羽绒服帽子底下,暖融融的,像鸟的颈毛,他两条胳膊紧紧环扣着,脸颊贴在他身上,从上往下看,鼓出两块肉,嘴唇薄薄一片,嫩红。
那时他还不经常笑,杨雨光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慎之又慎,生怕将他引入悲恸,李明磊呢,知道这叫寄人篱下,乖得吓人,恨不得每天早上把拖鞋摆到他脚旁。
他希望他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吵闹不歇,在超市里因为一板贴纸躺在地上打滚,但李明磊从来不会,他只张着一对晶亮的、女孩儿般的眼睛,倚在他旁侧,帮他提东拿西。
李明磊第一次开口问他要礼物,是在这趟。
庙会上人多得摊子都看不见,杨雨光紧紧捏着李明磊戴了连指手套的小手,李明磊紧紧捏着杨雨光给他买了插在手里的昏黄的糖人,两人被挟在人河里漂流。
走着走着李明磊扯不动了,杨雨光回头问,“咋啦?”李明磊说,脚疼。
脚疼?杨雨光向他脚望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孩子怎么穿的单鞋出来?
他向前倒带,想起昨晚抽出鞋垫放到暖气片上烘,想起抽出鞋垫后摸着鞋底还是潮湿一片,就把棉鞋也放在了暖气下。李明磊早上起来没找到棉鞋,也不和他说,自己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小孩子么哪里知道厚薄,穿双单鞋出来还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杨雨光在他面前蹲下,弯下腰,双臂后摆,鸡尾巴一样晃悠,“上来!”
李明磊左脚换右脚,犹豫了。两三岁孩子才有伏在父母肩头的资格,他自觉已经长得很大。
“快点儿!”杨雨光催促道,“这人多。”
抬头看看,后面来人果真已经塞住,他们两个站在当中如海里礁石。
李明磊小心地,猫一样伏上杨雨光的背。有那么一瞬间杨雨光想他背上的是一个孩子吗?怎么会又软又硬,又重又轻?是燕子吧?在他颈间衔泥筑窝,日夜不停地鸣,暖融融生下蛋来;是石头吧?补天时候剩下一块,悠悠荡荡,敲打凡尘间杨柳的根系;是一抔土吧?是一段水吧?是他汪汪的瞳仁里,流下来的一滴泪吧?
流啊,流着,流进两人枕头中间那道放胳膊的缝,日积月累,总有蓄满那天。
李明磊环住杨雨光脖根,杨雨光反剪双手,插在李明磊的膝盖窝里,没费什么力就站起来了——太瘦,要多喂。
李明磊忽然由一个只能从大人腿缝里观光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可以睥睨全场的巨人。他把头支得高高的,看见了,卖糖葫芦的推车上上下下扎满红果如同刺猬,看见了,纸花风车旋起来缭乱逼人,看见了,嫩黄的小鸭子挤在纸箱里,风一拨它们就用扁嘴相互啄着……
杨雨光看不见背上孩子的表情,但臂弯里垂下来的两只小脚,前前后后分明地晃动,知道他开心。
左边的帽子,被轻轻扯了扯。杨雨光会意向左一靠,是个卖陶瓷花篮的,由小到大一级一级摆在面上,三九隆冬里花团锦簇,泛起一片珍珠质地的辉光。
杨雨光把李明磊颠了颠,问他,“喜欢哪个?”
李明磊看了好半天,选了一个尺寸不大不小,花朵不多不少的,杨雨光问价,老板说,二十。
二十?杨雨光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么小的玩意儿要卖二十?老板拿起那个盛了五朵玫瑰的瓷篮子,放到李明磊鼻子底下,“这里面有香水!”李明磊闻了闻,当真有甜沁沁味道,他不聋,知道价贵,把下颌搭在杨雨光肩膀另一侧,意思是不喜欢,不要了。
“能便宜点不?十五。”
“十五拿不了。”
“一分钱不让?”
“让不了大哥,我这都外贸的,你上别人家看哪有这东西。”
杨雨光掂量掂量兜里的钱,堪堪够付这一个香水瓶子和两张回程车票,他把头扭过来问,“喜不喜欢?嗯?”
李明磊大幅度地摇头,羽绒服摩擦出簌簌声响。
“孩子不喜欢,算了吧。”杨雨光把瓷瓶放回去,调转身慢慢地走开。
“十八!”那人果然在背后喊。
杨雨光慢了一点,没停。
“十七,我要赔本了。”
杨雨光回过头,“十五。”
摊主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满满当当的货架,一咬牙说,“十六最低了,给孩子带一件儿吧。”
杨雨光打胜仗般背着李明磊走回去,从兜里掏出装着纸币的方便袋,数了三张五块的,又摸出两枚一块钱硬币,恍然大惊,“明磊,我没带那么多钱呀,买了这个,咱俩就只有一个人能回家了,另一个得留在这儿!”
李明磊急得快哭,大喊不要了不要了。
摊主看不下去了,“大哥你整孩子干啥呀!十五给你了,我赔本买卖行不!”
杨雨光终于把那三张纸币交到对面手里,换一个小瓷瓶,捧在手里,凉凉的,他跟李明磊说,“拿好了!”
李明磊接过来,半点不敢怠慢,两只手提着,聚在杨雨光胸前像给他戴了根项链。天儿冷,香水味道过很久才幽幽地飘上来,李明磊感觉到杨雨光越来越厚重的鼻息喷在自己手背。
“我脚不疼了。”他说。
“不疼了好。”杨雨光自顾自往公交车站走。
“你把我放下来吧。”
杨雨光把他紧了紧,“消停儿的。”
李明磊关掉电视,卧室里立刻静了,这静把杨雨光吵醒。
“我还看呢。”杨雨光模模糊糊地说。
“别看了,都十一点半了,洗把脸睡吧。”
杨雨光眯起眼看看表,当真有那么晚了,“明天老师几点来?”
“十点。”
杨雨光躺回李明磊旁边,“我明天给屋儿收拾收拾。”他睡着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雨光!杨雨光!”
他刚阖上眼睛,李明磊就把他叫醒了。
“别睡了!老师要来了!”
杨雨光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能生吞大象的呵欠,接过李明磊甩过来的衬衫,套在背心外面。
桌上已经摆了水果,新铺的地板还有半干水渍,是早上拖过,李明磊忙进忙出好像他才是家长而迟到的那个是杨雨光。
“我叠我叠!你赶紧洗脸吧。”李明磊把被从他手里抢下来。
水扑到脸上,摸到下巴支棱八翘的胡茬,杨雨光心想老师家访怎么也得体面一回,嗤一声挤了许多剃须泡出来。
绵腻的泡沫增生不止,剃刀打滑,越滑越刮不干净,杨雨光手上一急,用了七八年的刮胡刀竟将自己的脸豁出一道口子,就在他蹲在床头柜前面翻创口贴时,门铃响了,李明磊替他把李老师迎进家门。
满脸血,下巴还挂着泡沫的杨雨光一回头,看见个高高瘦瘦、提着包的年轻男人,皮肤是那种知识分子的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有所谓秋老虎迫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得挂不住表的手腕,杨雨光捂着脸上伤口的手,缓缓放下。
“明磊爸爸是吧?”李老师笑着说。
杨雨光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去握他的手,“哎李老师李老师!天天听我儿子在家说,说你讲课好,负责。”
“是嘛!”李老师听了这恭维,依然笑得不动声色,指指自己的下巴,“您的脸……”
“哦!”杨雨光抹了一把,全是血,“小事儿!您坐。”
李明磊给他递了块手纸。
“咱们家明磊啊,其实是个好孩子……”
李老师屁股一挨着沙发就开始滔滔不绝,杨雨光盯着李老师看个不够,两片薄唇开开合合,手指不时推一下眼镜,那手也漂亮得要命,指肚圆润,右手中指上卧着一个肉茧,是这份职业给他戴的戒指。看着看着,左腿肌肉忽然有节律地跳动起来,他用手去按,才发现是李明磊在戳他。
杨雨光大梦初醒,“李老师,吃水果!”
李老师停了嘴,“谢谢谢谢,您客气了,我一会儿吃。”又开始讲。
李明磊气得把头扭到一边翻了个白眼。
杨雨光把李老师送下楼,正碰到朱美吉上舞蹈班回来,还穿着练功服,高扎马尾,手脚颀长,假日里见到隔壁班的班主任,不慌不避,大大方方地招呼,李老师和人家寒暄了几句,杨雨光眯眯眼笑着看,越看越品出养女儿的好来。
“……下回思维哥再回来看您,您可一定要叫上我呀。”
“一定一定……”
两人声音飘远。
把人送走,上楼的时候脚底还有点荡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开心。李明磊在厨房刷李老师用过的杯子,滑,没握住,玻璃杯扑棱一声掉进水池。
“不过了?”杨雨光以为他耍小性子,便也没有什么好声气。
李明磊把杯子墩到窗台上,难以置信语气,“……杨雨光?”
“李老师刚才说,这学期考了三次试了,我怎么一次成绩都没看见呢?”
“你啥时候管过我学习了。”李明磊冷笑。
“我现在开始管,好吧?”
李明磊嘴唇一敛,“少装。”
“李明磊!”杨雨光暴喝。
“你再大点声喊,你让全小区都听见。”
李明磊被薅住时没想过杨雨光的力气这么大,他早就抽条了,个子快赶上杨雨光,不相信自己年纪轻轻力量和杨雨光比起来竟能如此悬殊,拖鞋从脚底板滑出去,李明磊蹬了两步,被杨雨光摔在床上。
他迅速地翻过身,在床上摊开,笑着睨他,“你打呗。”
他背后的床,因两人常年各占一边,两侧睡塌了,中间隆起一道,李明磊的脊椎,就贴在床的脊椎上。
“你当年收养我不就是因为有情绪没地方发泄吗?”李明磊越说越快。
杨雨光蒙冤,气得嘴唇发抖,“胡说!这么多年我拿你撒过气吗?当年在夜市摆摊儿,天天过的什么日子……”
“我说你拿我撒气了吗!情绪就他妈生气一种啊?”
“那你把话说明白呀!”
李明磊反倒笑出来了,“这是你说的啊杨雨光,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你说!你说!”杨雨光嗓子喊破,“我听听有多难听!你说!”
李明磊舔了下嘴唇,拧出一个很残忍的表情,“人李老师都结婚了,你做什么梦……”
一股不容置喙的推力,将李明磊的头扭到旁边,李明磊发现眼前景象猛地一换,愣了好一会儿,麻和热才交替攀上左脸。
杨雨光也愣了,手还维持着形状悬在空中,他这一巴掌下去,不正坐实了李明磊的说法吗?他立即悔了,可打出去的巴掌又不能撤回来。
李明磊的衣领被他揪偏,露出鸟翅般细白的锁骨,那上面红色的是什么印子?杨雨光气得眼睛都模糊——哦,看清了,是秋后长命的毒蚊子,他还侧着脸,下颌线皮贴骨头,眼圈耳廓鼻头,通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什么时候开始,家里没有了那种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他的脚究竟什么时候完美地嵌进了他买的那双大拖鞋?
他当年为什么要买大人尺码的拖鞋?
李明磊从床上坐起来,杨雨光恐惧地向后退行。
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种眼神,外放的,疯狂的,洋洋自得又难以置信,杨雨光旋即意识到他也在赌,而答案,自己已经一巴掌送给他了。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床上下来,杨雨光面如死灰,站在旁边动也不动。
李明磊出门的时候,听见杨雨光在卧室里歇斯底里地喊,你去哪儿?他把门摔在门框里,震掉了棚顶的灰吊子和两串眼泪。
杨雨光是爱他的,李明磊边走边哭,在接他回家的夜里,在把他抱上自行车后座的每个清晨,在他小脚踩大脚走路时,在他躲进大衣橱里翻出杨雨光的旧口琴,把嘴唇贴到他嘴唇贴过的地方,杨雨光假装找不到爱,杨雨光假装找不到他。
他忽然觉得恶心,又忽然地,被爱填满了。
插着五朵瓷玫瑰的珍珠白的香水瓶,在他抹灰的时候磕碎了几片叶子,杨雨光说,扔了吧,也不香了,李明磊心想哪里是不香了呢,整个书橱,整间屋子,整个童年,角角落落都是玫瑰香水的味道,闻久了才闻不到。
爱久了,也一样。
那天从庙会回家,他们站了十多站终于轮到一个座位,李明磊坐在杨雨光腿上,瓷花篮坐在李明磊腿上。路远,天黑了而公交车内还没有亮起灯,窗户上水汽氤氲,路灯映在玻璃上是黄色的雾团。杨雨光把右拳捏起来,在玻璃上印下一个足弓似的湿影,然后让李明磊伸出食指,在上面点五个圆。
两人都觉得有趣,于是你一个我一个,在玻璃上炮制脚印,那么大一面玻璃全印满了,水珠涓涓地流。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了碗,莫名其妙地在阳台上立了许久,现在想来或许是冥冥中有枝杨柳,在他额头上眉宇间甩下一个破戒的红点。杨雨光在楼下院子里抽烟,夜幕中烟头明明灭灭,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忽然想起攥拳印脚印的把戏,于是呵口气在窗户上。
玻璃上显出他不知道多久前无心印下的脚印,而脚印上,赫然压着一个唇印。
李明磊的心,登时像葡萄肉从皮里炸出来。
杨雨光什么都不知道,仍站在院子里,站在脚印唇印叠加的透明里,一口一口地,抽烟。
他流着泪,失魂落魄地走了很久,才发现今天失魂落魄的不止他一个。
松天硕坐在车库方坪的边沿,面朝外,双腿耷拉下来,方坪离地不过一米五六,给他坐出了一种行将跳楼自尽的凄惶。
李明磊把眼泪抹干,“咋了哥们儿?搁这坐着干啥呢?”
松天硕不认识他了似的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地说,“宇文搬走了。”
“搬哪去了?”李明磊咀嚼着这条话。
“北京。他妈妈那儿。”
“那也不远啊。”李明磊走到他下面,伸手摸摸他的膝头,又说,“你以后也去北京。”
“明磊,我觉得我离他越来越远了。”
“你们不是有QQ吗?”
“我给他发消息,十句里面回我一句不错了。”松天硕从方坪上跳下来,落地扬起细碎的土灰,“你说他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这下终于能把我甩掉了?”
“他听着这话都得笑话你。”
松天硕尾巴都蔫耷下去,“我想他,明磊,我想宇文秋实。”
李明磊把他的肩头揽过来,“你想他你就给他打电话呗。”
松天硕说,那我明天给他打。
“哎,你家今晚有人吗?”
“没有。”
“收留我,哥。”李明磊两手搭在一起,小狗似的拜了拜。
李明磊走进李昕的发廊,他正给个老太太焗头发,满手药膏,一地灰发,王继续斜么搀着倒在沙发上翻杂志,李昕的猫卧在他身上。
“你咋过来了?这大礼拜一的。”
“我不想念了。”
李明磊坐到空着的圈椅上,对着落地镜整理刘海。
“啥玩意儿?你不想念了?”猫从王继续身上滑下去。
“你不念了……那我光哥能同意吗?”
“反正也考不上大学,念他干啥。”李明磊烦躁地说,“我想跟你学剪头。”
李昕和王继续对视一眼,“你这样吧,我一会儿先给你烫个头,咱们换换心情,行不?”
杨雨光在翻影集。
李老师代表学校来找过他好几次,就李明磊辍学的事熬坏心神,每次来,他都买一点水果,然后淡淡地替李明磊续上假,既不答应返校,也不同意退学。李老师有一次急了,握住他的手说,“大哥,你到底在不在乎你这个儿子呀?我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父亲,但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这样下去吗?”
杨雨光低头,盯着那双戴着婚戒的手,指甲片片有月牙白,右手中指肉茧高耸,而自己的手已经因为长年劳顿指节粗大,被烟染得不成样子了。他顺着看上去,突然意识到李老师和明磊是那么相似,或者说,和他期望中的明磊那么相似。他期望他的儿子也能穿上衬衫、戴块手表,从事一份早八晚五、体面稳定的工作,而不是像他或者王继续李昕季晔那样,年轻时出卖重体力,到老了出卖轻体力,等干不动了,油尽灯枯,躺在床上落一身病。
影集大红色丝绒封面,八寸见方,能放三百张照片,贵,当年是狠着心咬了牙买的。许多照片他都没见过,总是明磊去洗,洗好了一张张装进去,他不想看自己日益衰老的样子,明磊喜欢看,因为他在渐渐地长大,且为自己的年轻美丽沾沾自喜。
有很小时候,杨雨光带他上公园去喂小兔,圈养在泥地上指爪焦黄的兔子,因为拈在明磊手里的胡萝卜片纷纷向他靠近,他又想摸又怕挨咬,手掌虚虚地悬在绒毛上;有他从车库方坪上往下跳摔断腿,噘着嘴打石膏的照片,那一个月杨雨光把他背来背去,还不知道上年纪后自己的腰椎会如何偿还;还有他站在开满郁金香的湖边,一张背影。
给他买一支旺旺碎冰冰,掰断,能让他安歇十分钟,这种冰饮设计的初衷是为二人平分,李明磊递给他,他说不爱吃。
如能舍得两块零钱,他会自己再买一根。
湖边有风,吹袭无边无际的郁金香海,李明磊闭上眼睛,舒开双臂,把春风一揽入怀。
这么明媚的鸟,应该有自己的山林。
李明磊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带走了很少的几件衣服和那个一直没被扔掉的,早已没有香味的瓷花篮,杨雨光回来时,只看到鞋柜上孤零零躺着把家门钥匙。
明磊是下岗时老天爷赐给他的答案,现在他没有问题了,自然也不再需要答案,何况就算不分开,他还能陪在李明磊身边多少年呢?人生三万六千日,他们最多不过半辈子的缘分。
这样想着,心里宽慰许多。
李明磊在批发市场干得很顺。
离开课本,他发现自己做什么都得心应手。李昕给他染了一头黄发但最后也没有收下他,大概是碍于杨雨光的面子,害怕他光哥哪天打上门来要人。他挑来捡去给自己安排到城北的集贸市场,这是东三省最大的轻工业批发市场,三栋营业,两栋在建,内里错综如蚁穴,他在香港电影里看过九龙城寨,觉得批发市场也不遑多让。
每天五点上行,四点半就要从租住的斗室里出来,日渐短,出门时同午夜没有分别,到得早了,没开门,便和其他人一起挤在大门口,像市场漾出去的几圈膘肉。
服装区卖货的多是小姑娘,苗条,能穿版,常年高强度地吹擂,嗓音已有鸭声。李明磊刚来时和她们一起站在中央天井的楼梯上等着被老板挑走,站了三四天,还是一个天天来取货送货的好心,拉他一起干打包发货。他嘴甜,没几天就和许多家老板打开关系,如愿以偿地站进档口卖货了。
清早来的是批发,七点后才陆续有散客,李明磊每天忙得头不抬眼不睁,连李昕那儿都很少去了,过去念书的日子,过去和杨雨光住在一起的日子,远得像上辈子。
王男王广来找过他一次,卖货的姑娘们看王广脸嫩,一路上都有人拿手啄他,找到李明磊的档口时他已经熟得像螃蟹,惊魂甫定。
李明磊和姐姐们都熟,看到王广的样子,把土豆粉笑呛在气管里,王男快高考了,王广也再不敢单枪匹马地来,他于是很难与过去产生联系。
批发市场没有歇脚的地方,人和钱都流水一样穿梭,李明磊干了半年多,第一次尝到兜里有钱的滋味,他算着,干满三年,自己可以盘下一个档口。
“三件五十三件五十看一看啊,打底衫T恤牛仔裤都有……那个凳子不能坐姐,那个凳子是坏的。”
女孩子闻言从小凳子上跳开,李明磊拿撑衣杆把自己的凳子往里拨了拨。
一个男人从旁绕过来,和女孩儿聚在一起,俩人照面,长久没见过故人,李明磊有些发愣,“……思维哥?”
刘思维也顿了一下才把他认出来,“明磊?多长时间没见啦?你在这卖衣服呢?”
“在北京咋样啊哥?”
刘思维笑得眼角开花,“嗐,凑合过吧。”
“……这位是?”
“哦,”刘思维挽起那个女孩儿,“介绍一下,我爱人,刚领证,年底回来办婚礼。”
李明磊笑得有点僵,“嫂子啊……真漂亮,恭喜恭喜……”
又寒暄了好一会儿,两人牵着手走远了,李明磊抚着胸口,替朱美吉痛了一阵。刘思维是李老师的第一届学生,回来看老师时引了不少女孩子围观,朱美吉不知,挤进去看见这位师哥,抱的作业本撒了一地。
刘思维蹲下,帮她一本一本地捡,捡起来扑扑灰,把前后正反都理顺了,摞在李老师桌子上。
朱美吉那天离开办公室,辫子梢都跟着她跳。
不能想李老师,有些人会顺藤摸瓜,溜进他梦里。
老松找上杨雨光时,他正在楼下的花坛里挂告示。
小区翻修了,明磊先前绕着圈学骑车的大花坛被一劈两半,加划了几个聊胜于无的停车位,只留一圈,围着那棵近四十年树龄的老杨树。杨树最近也是点儿背,住户说年年夏天掉洋辣子,枝条又挂住了电线,物业一合计,得,趁这机会锯掉吧。巍巍乎老树,不惑之年被割去三根主干,断口很粗,从上俯瞰,有截肢的通感。
杨雨光在删繁就简的树下,见到了皱纹横生的老松。
老松没穿警服,走过来,他发福了,有点蹒跚,眼睛直愣愣的,杨雨光竖起腰,把手里的锤子扔下。
“破了。”
他说。
“什么破了?”杨雨光没反应过来。
“案子破了……”
老松一把抓住杨雨光的手,“明磊呢……”
李昕看到老杨和老松携着手风风火火闯进来,委实有些惊恐。
“李昕!明磊在哪儿!”
“哥……哥,咱先冷静,坐!续哥帮我倒两杯水,我这一手头发……”
杨雨光、老松、李昕季晔王继续四个人,携着手风风火火地闯进批发市场。
下午三点,商户已经陆续下行,他们在档口没找到人,听说聚餐去了,老松到底是老警察,不消多问几句,果然在家烧烤店里找到明磊。明磊和五六个小姑娘一起,喝了点啤酒,露在背心外面的手臂脖颈都是粉的,看到四个人进来,笑容凝在脸上。
他们在外面单开了一桌,点上串和啤酒,李明磊坐在李昕旁边,离杨雨光很远,并不用眼睛看他。
老松清清嗓,从检察官贪腐大案讲起,勾三省,连八县,最后迸出颗小小的火星儿,是当年第一次作案,将失手误刺的要债人推入车库,倒油焚杀。十三年,千余人,庞大的体系在法网下终于土崩瓦解。
李明磊手里攥根签子,左右拧动,直到凉了也没能进嘴。
十三年。
他认识杨雨光,十三年了。
十三年前他脱下鞋子,踩在杨雨光家冰凉的地板革上,高粱米水饭他不好意思多吃。
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
老了。不是躯体,是神姿。他现在的表情和当年下岗时一样,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每天都做了错事,畏畏缩缩挺不起背来。他用了很长时间,把杨雨光的脊柱一节节拉直,杨雨光也用了很长时间,把瓷花篮上磕掉的叶子,粘回去。
花谢了,花香还在。
“松叔,你说这些,跟咱们小老百姓也没关系呀。”
“怎么没关系?”老松瞪大眼睛,“你家不是这场火烧没的?”
李明磊笑了,看着杨雨光说,“六岁以前的事儿,我都记不太住了。”
“再说了,我爸不是在这儿呢么。”
杨雨光把头一低,吧嗒一声掉下颗眼泪来。
李明磊复读一年,考到上海。
李昕看过场子的黑灯舞厅,在严打后摇身一变成了家摇摆舞酒吧,每周五周六两次舞会,有电影,有乐队,很chill。李明磊去上海前频繁造访,有次见到个新来的歌手,一身黑,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只听到声音清甜,把吉他搭在腿上时,有种所有人都去上体育课了,自己一人闲在教室里的自在。听着听着,声音忽然变得具象,李明磊坐起来,是宇文秋实。
散场后没找到人,烟一样抓不住,李明磊打上松天硕家门。
松天硕说,怎么可能,他在北京呢,跟他妈妈住在一起。
李明磊说,真是宇文,你跟我去瞅一眼。
松天硕说不可能是宇文,我俩前天还发消息呢,他在北京,在什刹海旁边。
比我们这破地方强多了。松天硕吸了一下鼻子。
李明磊不言语了。
落网的主犯里面有个显眼的复姓,他是老松的儿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李明磊一进屋就听到开水壶坐在火上尖啸,水早漫溢出来,他把煤气拧好,摘下挂钩上的干硬抹布,把锅台抹净了。杨雨光从卧室里走出来。
“咱家早晚给你点了。”李明磊叹了口气。
两人你一盘我一盘,把饭摆到桌上。
“下周三你下岗不?”
“可以下。你几点的火车?”
“七点。”
“忒早了。”
“那你甭送我了。”
“送还是要送的……”
杨雨光偷偷笑起来——儿子要念大学了。
“笑得咋这么瘆人呢。”
“有吗?”杨雨光迅速地移动脸上肌肉。
临行前,杨雨光弓着腰在门口换鞋,李明磊一人一箱在他后面,轻轻地把他抱住了。
他已经长得比杨雨光还高,可脸贴到杨雨光脸上时,还是小时候那种绵软的触感。
“我试试还能不能背动你。”杨雨光说。
李明磊惊恐地跳开,他现在的体重能把杨雨光拦腰压断。
本想临街打车,出了小区门就看到一辆熟悉的,李明磊蹦着过去大喊,“王继续!你咋来了?”
“那我兄弟上大学我肯定得送啊。”王继续笑呵呵地说。
“李昕季晔也来了。”李昕从副驾窗户长长地探出来。
两人坐到后座,王继续一脚油门轰开,车子雀儿一样窜出。
“上秋儿啦。”李昕把手伸出去,手指在风中乱舞。
杨雨光和李明磊的手,在后座上紧紧地交握。
李昕从副驾上回过头,“你瞅他乐那样儿。”
“这可是大知识分子,说话都客气一点儿啊。”杨雨光玩笑道。
李明磊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数了数杨雨光的手指,十根,又数了数自己的,也是十根,他摩挲着杨雨光每一个移位的关节。
“你自己在家少抽烟。”
“做水时候看着点,别回屋看电视。”
“剩饭就撇了吧,专家说吃剩饭致癌……”
“……你在听吗。”
“听着呢,听着呢。抽烟致癌。”
李明磊说,行吧,也没错,别管过程,结果做对了就行。
杨雨光说对,结果对了就行。
“左拐!左拐,走北进站口。”
“我知道,你别吵吵。”
王继续向左打轮,连并两道,李明磊的脑后遗下一串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