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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这种光影熹微的阴天,承太郎就落座在公寓阳台的躺椅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掌心是他从来抽不惯的万宝路香烟的纸盒,一身暗褪换成白色的旧风衣,多年前常着的那件,色调很亮,他已然很久不穿了。
他偶时抬起头,凝住聚拢成乌黑壁垒的浓云,偶时也转过头,露出半侧脸上骇人的疤痕——愈合的肉几乎如燎伤后的焦黑,牵强地缝补着那裂痕,夸张得像是由头盖骨至外开始的塌陷。那样恐怖,从眉、眼、唇,一通到底。
这是引得仗助倒抽一口凉气,不论多少次都使他心底隐隐作痛。那道疤痕实在有够触目惊心的,万古的沟壑也未有过这样的深,所以仗助不止一次地提出为他治愈,这一点他的替身很轻易就能做到。
只是承太郎从来没有同意过,每每都轻轻摇头回绝。
其实令仗助很不理解,但因为这是承太郎的意愿他并不强求,所以不免每次细看心都一抽一抽地泛酸,他几乎能够想象到伤口烙下时切肤的剧痛。太痛了,他想他自己本来就是很讨厌疼痛的人。
这样的时刻仗助不会去打扰承太郎,就像不愿触犯神像的威严,自己的出现如何都煞风景破气氛。毕竟也是诚然,承太郎这时必然不理会他,连咖啡也不喝,直等热气从腾腾到消散。对于承太郎的这个习惯他已经了然于心。
仗助已经忘记了承太郎是多久来到他这里投宿的了。日期没关注,但很深刻记得,那也是一个晦暗的天气,在傍晚,他穿这件白色的熟悉的风衣,没什么行李,以及没有主动道出来访的目的,甚至都没想到敷衍的一句好久不见。当然这是玩笑话,并不重要,反正对于承太郎的乍然来到仗助是既惊又喜的,他赶忙邀进屋,沏了热茶,虽然承太郎连杯子也没端起来。
有多久没见了?仗助懒得去回想了,总而言之已有太久了。如今面对承太郎他早就没了十六岁时的不可控的笨拙与不自然,欣喜是无需按捺了,他总喜欢拿现在的自己与初遇承太郎的年纪作对比,以此飞跃似的进步为资本地翘尾巴。
聊天模式是一问一答,仗助问得小心翼翼,承太郎答得波澜不惊。他没有开门见山直点出刺眼伤疤,生怕那是承太郎揭不得的痛处,不希望冒犯,便只好聊近况,工作与生活的诸多话题,林林总总。
仗助说到自己前两年刚结束研究生学业,开始步入职业正轨,安定下来是在涩谷的一家医院,中介推荐了这间出租公寓,在涩谷住了已经大半年。这样一想,也是在迁入这里独居以前,就再没见过承太郎,即便偶有的电话联系没有断掉过,碰面的机会确实没腾出。所以这样的久别重逢是唐突,却是仗助浑然不介意的,更新奇于他是怎样这么精准地找到住址的。
对啊,他是怎样找到的?
仗助突然有些不敢确信,他依稀是记得没有给承太郎提及过自己搬到涩谷的事,更别说详细地址,定位在哪一栋公寓哪一层楼。于是他便这样问了出口,自己的记性应该是不错的,他是没有说过。但是承太郎连含糊不清的回答都没给他,显然性格中没有模棱两可的因子,仅是不说话,目光聚在仗助眼睛上与他对视。
如果对象是空条承太郎,仗助便觉得追问是最不恰当的行为,况且那视线实在让他有点不自在,怪难为情。反正也只是小事一桩,其实不论是去问过了朋子,还是在哪里打听到了,都不见怪,仗助觉得没什么可深究的了。
除此之外,承太郎也都是有问即答。仗助这才得知承太郎原来是结束了在东京的一个研讨会,却没赶着航班回美国去,徘徊在这座城市,顺道来寻访他。本来他是向美国的大学告了长假的,因为前阵子为了处理女儿的事,匆匆忙忙折腾完毕,假期的时间竟还很富足。这次参会实际是破例地占用了他的闲赋时间,学院委托他时郑重其事地讲这次会议无比重要,点名了空条教授决不能缺席,没有办法,他动身赶了连夜的航班抵达日本,老家也不及回望落脚片刻。
等到会议落幕,他竟又陷入循环不止的无所事事了。他不着急回美国,也是为求一个清净:敲定许久的离婚事宜终于落地,虽然分居已有那么几年,但法定意义上的离婚还是上个月的事。妻成为前妻,这段葛藤终于揪扯到了尽头,女儿也不是会大哭大闹的年龄段了。他可以放下久久以来象征妻女的那块巨石,给自己一段稍微安心的休憩时光,整顿一番生活。
这样也好,仗助点头说:“不要总是太紧绷嘛。”
仗助虽说并没有与他相仿的经历体验,但也还算理解,再者承太郎总是那般严谨端正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大概真的有种无言的疲惫。他的一切都太无言了,喜怒哀乐全都很静默,包括那道伤疤他也是不语的,至少仗助这么认为。
好不容易,他才决意问出口:“脸上那个是怎么了?”
“处理徐伦的事情时的一个意外。”
恐怕说意外都是轻缓的说法,仗助猜测。深如直抵地心的裂谷的痕,大约不是一句意外那么轻描淡写,但他无法开口去问承太郎其缘由。承太郎即便是对此并没有讳莫如深,提及时却遮得很严密,详情只字不透露,仅说“那件事”来一语带过。或许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仗助也不愿僭越,怎么说也是承太郎自己的家事。
是的,家事。仗助有点头痛了,有一种落空的失重感如影随形,他心知肚明这是什么。自他十六岁的那个夏所埋下的种子,根深蒂固地扎在情愫的土壤深处,盘根错节地向内生长着,从没见过光。
他其实吧,是既知一切不可能性的,比如这颗种子埋得无比深,除了特定的那个人以外,谁都不可能掘出。面对他所爱的,他像极了他的母亲,却又不是那么悉数相通。他有着与朋子一样可以半生不渝的恋慕,却没有朋子可以坦然与之相处的勇气,只好深藏。
此时此刻,特定的人就站在他的眼前。身影的轮廓在阴日的暗光底下照旧好看,与仗助闲谈到的话题是家庭,他绝不可以闯过去的墙。他早明白,其实早该习惯他与承太郎遥远又相近的距离,是很多年来他心间已是盖棺定论。
但是无可制止,承太郎的存在就如一个顽固的咒捆住他。只要是这个人一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就会有一种永远无法解脱的搔痒。心境的空间就逼仄下来,像是在被围困的城堡里,四下全是墙。
但同时他已经不再会压抑不住情绪波动而通通溢于言表,那大抵都是过去的小孩脾性,如今面对承太郎时,他的言行至少是可以自然地从善若流的。仗助问他:“要在日本待多久?”
“还没定下来。”承太郎说,“这假批得过长,还有两个月收尾,这段时间想就待在涩谷。”
仗助讶异:“不回老家去?”
承太郎摇头:“不回。”
那你要在哪里住?仗助还不及出口便反应过来,一抬眼就看见承太郎勾着唇角,视线不偏不转地竟全汇集在他身上,盯得他怔了神。承太郎的表情不知算不算是在笑,似是而非,但却有种和煦的光返照般,竟是有那么些缥缈了。
他伸手握住桌上茶杯的杯柄,不端起,不挪动,在原地纹丝不动。承太郎一口也没喝那杯茶。
他说:“我住在你这里。”仗助没有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到现在为止的这一天,是白日高照的周末,承太郎虽然是没对他讲晴天快乐,却是冲他轻笑着道了句“路上小心”。仅是这样短短的一句,就足够令仗助心底淌出的暖意,温热他的一天。或许,并不是他对承太郎的感情放大镜的无限度作祟,他想这并非夸张的小题大做,这句关照的道别恍恍给了他家的感受,是他步入成年世界后,总想要重温也崭新的梦。
尤其是有了承太郎的参与,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仍想听承太郎可以对他说:“欢迎回来”,好沾一点边角料的美好。
出门时,他也向承太郎提了提自己的行程。不是什么大事,见一见熟人而已。不过仗助仍故作神秘地冲承太郎挤眉弄眼,告诉承太郎这一位旧交他也是认识的。
承太郎问:“是康一吗?”
“不不……”仗助伸出一根手指晃晃,“是岸边露伴,意料之外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从前在杜王町的那个漫画家,脾气很火爆的那位。他说自己最近在涩谷有个签售展,想在涩谷多停留几天,权当收集创作素材。又听说我也在涩谷待过了这半年,需要个免费向导当移动路标……虽然我对当无偿苦力这种要求很看不上,不过只是去赴约,碰个头叙旧的话,也不坏。”
彼时承太郎几乎是毫不陌生地脱口而出,面对十多年前的记忆中的剪影,连半秒回想都不需,语气又很断然。他奇怪,不知道该感慨是他空条承太郎的记性太好,还是该不解于他说话的口吻,如早猜到仗助会这样告给他。有种叵测的错觉,甚至说是机械。
他说:“我记得他的天堂之门,那时候你们关系不好。”
“也不是不好啦。”仗助笑笑,“从前是有点吵吵闹闹,那个年纪嘛,喜欢逞着架子不放,他偏偏也是个这样性格的人,口头争执放不下的。其实也算不上是怎样怎样的熟络,大约都是力图一种归属感。不熟悉的城市,新的体验,这样特定的环境下,关系都会变得亲切些。总而言之,不好不坏。”
承太郎就只点头,没说什么。仗助见他也没什么抗拒的意味,于是试探地多问了一句:“既然你也还有印象,要不要一起去?”
但承太郎说不,他也只好就此噤了声。
约见地点不太显眼好几个街口都有那样形似的咖啡馆,转弯又直行,打了几个电话才确认好,推开玻璃门进去,露伴竟又挑的是个偏僻的角落位置落座着。然后问其原因,露伴很郑重地回答:在寻求密探晤对的感觉,贴切地体味着场景的真实感。仗助无言对他此举评价,这个人的作风反正都向来如此。
仗助第一句便讲:“好久不见,露伴老师。”有像是为承太郎从没讲给他的寒暄做的复刻,新添赠给了别人。露伴也只回以漫不经心一笑,说他变化还挺大。
倒是没有什么正事横在其中要论,闲闲散散地聊,尽是琐事。露伴向他抱怨着展会这东西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商业化的盈利性,况且那人多聒噪是他不喜欢的。仗助自然也礼尚往来,谈起新调任来的刁钻科长,以及会议后报告如何的棘手,真是压力愈大,折腾得他晚上简直失眠。
露伴倒是毫不留情地笑他了:“倒霉是你份内的事,别无他法。看你这小子精神不佳,结果还真有缘由呵!你没有解决之道?”
“偶尔睡前要服褪黑素,就睡得过于昏沉了……嗳,你别笑我了。”
而露伴只是做样子敛了敛笑容,摇着头:“非是我要笑你的过,只是渐活成世故的样子在你身上展现就是另番味道,当作乐一乐了。不过么,这种助眠方式我个人不太认同,越睡越疲,磨精神力得很,总有副作用。自然入眠才是佳境。”
仗助苦笑:“不大容易嘛!”
“也是。”露伴略略一点头,稍作思考,“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提供建议,这是我的方法。试一试一本好的睡前读物。”
“这样啊。读本书什么的,最近有看书。”
“是么,在读什么?”
仗助回忆半晌,说:“叫《春雪》,作者似乎叫,三岛由纪夫。”
“三岛!”露伴拍了下桌子,“他倒是很可爱的作家!你说的可是《丰饶之海》四部曲的第一本?”
仗助说:“好像是。”其实他也并不那么清楚,“文学的东西,我不了解。图书馆里借阅来消遣的读物,不求甚解。不过你倒是很通达嘛!全部读过了?”
“那当然,”露伴肯定地说,“我可没出资让你恭维我,捧我是没有薪酬拿的。说通达么,也没那么夸张,只是amateur罢了。积累素材的一种方式。书是不错的,读一读还是很有兴致,就以其写作背景等等啊来论其价值……”
“嗳,嗳。”仗助打断他,说:“我还没有读完。”
露伴说:“喔。介意剧透?”
仗助一笑:“不介意,你讲。”
露伴点头,说下去:“那就讲讲结尾部分吧,就寻找转世一说,还是很吸引。前篇用大量笔墨写着本多一生寻找清显的转世,欲解开转生的谜底,在《天人五衰》的结尾——就是这四部曲的最后一本,却告诉他:一生所寻的皆是虚妄,只不过一个梦。说来倒是有些可怜了!全是徒劳。”
仗助一怔:“是这样的结局?”
“嗯。人生如梦咯,完全是徒劳之举,很是遗憾。想是,哪怕逝人只有那么一丝丝的灵魂残留世间,于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本身也就是一种遗憾……”
遗憾么,仗助头皮忽然一阵麻。嗳,但是这么看来,愿意抱残守缺的人也不是少数,不乏的。他恍惚地想。看一眼露伴,不知他为什么,竟也将头垂了一垂,啜一口冰咖啡,没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他又说:“说起来,最近倒是有那么一件事情,与替身有关。”露伴突然像是回忆起什么来,踟蹰有顷,补充道:“大概算是有关。”
“是什么事?”
“叫作空条承太郎的那个男人,你可还有往来?”
“当然有的。”他想起还有些心情得意。何止停留于往来的程度,他本人现在就借住在我这里呢。顿时生出奇怪的优越来。他问:“承太郎先生怎么了?”
“倒和本尊没有什么关系,是他的女儿。”露伴取出钱夹,从夹层的贴相底下,抽出一张布有折皱的纸片,递给他。仗助接到手中一瞧,黑色墨迹潦草地勾过两行数字,数字电话号码和邮箱。字迹的黑已有些黯淡了。露伴见他看过后就继续讲起:“前阵子,大约就是两个月不到的之前,那个女孩来到了镇上。叫作空条……空条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空条徐伦。”仗助为他指出,说时令自己都刺耳,眼睑却只垂一下,使那份酸楚转瞬即逝。
“啊对,是这个名字。你知道的,这么多些年我定居在杜王町,没有迁出的打算。对这镇子还称得上熟悉,尤其有关于替身相关的讯息,我都能很快得知。而这女孩一来到这里,便开始各种旁敲侧击地打听替身的事。本来我是不免怀疑与警戒的,但后来一听名字,姓氏耳熟,再一回想,估摸着也猜得到她是谁了。”
随后,仗助便听露伴告给他这详情。原来颇有女承父业的风范。虽说替身的资料在SPW集团有过记录,但徐伦仍执意要亲自去杜王町。有种沿着承太郎的脚步,再摹一遍的纪念色彩。
仗助觉得是不大必要的行为,明明直接问本人就好,根本无需纪念。好端端的,又没有什么不可复得了,此举看来总有点晦暗不清。仗助无法明白,但露伴却告诉他,这偏是徐伦的理由。
仗助就摇头,说:“真是奇怪。”
露伴摊手:“奇不奇怪我不知道。她与空条承太郎之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问她空条承太郎的近况时,她连闪烁其辞的表现都没有,不再深掘。关于她父亲近来的事,她全都语焉不详。就是表情吧,看上去有些凝重。只向我打听空条承太郎的过往。”
“可能是有矛盾吧。”仗助忆起承太郎说的离婚的事情,可能是有矛盾。“那你怎么说的?”
“我嘛,还记得哪些就拣了哪些说啊。我告诉她,时过境迁,从前的替身使者部分已不在小镇,她是打听不到全部故事的。所以她留下了联系方式,不是名片,喏,就是你手上的。来涩谷前我倏然记得了,你和空条承太郎的接触比谁都多,况且你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吧?你可以试着给她拨去电话,她或许还在日本。”
仗助低头,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不由猜想起,关于承太郎避而不谈的那件家事。露伴话里徐伦的态度之抵触远比承太郎深。不排除两个人性格差异的影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道划痕,究竟是为什么呢?仗助如堕五里雾,却又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连想都不敢稍有逾越。
露伴自然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思,仗助不会展现。两人照旧调侃着聊天,仗助笑说:“我以为对于当事者不言不语的做法,你会直接用天堂之门看看,比较符合你的作风。”
“我倒是想!”露伴瞪他一眼,“因为那女孩的替身能力,我斟酌了一番,还是不要了。”
“她有替身?”仗助显然讶异,“我以为她……”
“她当然有替身了。”露伴眉毛一挑,觉得莫名其妙,“——说起来,她那替身的名字还蛮有意思,说是有特殊意义,Stone Free.”
“喔,喔。”他走了神,记起承太郎说过,作为一种幸运,他的女儿不是没有替身么?貌似已出了什么差错。
回公寓以后,他就着记录徐伦联系方式的纸,翻来覆去地看。新花样是没有看出来,陷在沙发里沉思的样子,却有了辗转反侧的味道。
承太郎可能误以为他在为哪些事情犯难,来关怀的语气不自然,却难能可贵,问他:怎么了?仗助边笑边摇头,回答没事,想着承太郎应该不会注意。转手把纸片揣入口袋,承太郎果然也没有任何别的反应的。仗助松一口气。
终于他还是决意联系徐伦。
仗助拨去电话时,承太郎正卧在沙发里,盖一条毛巾毯,呼吸平缓而均匀,好似发愁的海浪。
他蹑手蹑脚,走到阳台的平面,手里握着香烟纸盒,伏在栏杆上,抽出一支来咬住。牌子是承太郎所说的抽不惯的万宝路。人尽皆知万宝路,承太郎偏是作对般地不爱。仗助一直记得这一点,但是不明白,承太郎为什么近来总要拿着他自己不喜欢的烟,也没见他抽过半根。
或许他就喜欢这样呢?我是管不着的。仗助叹息,不要再想。将火机一擦,也拨通了号码。就如专趁着这个时段故意躲开承太郎,也的确如此,他稍有心虚。
徐伦起初并没有即刻接通,却也好在仗助的坚持不懈,隔上几分钟拨一回,第三次时,电话那头就不再是嘀嘀的电磁音。仗助清晰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干净清亮的女声,对他说一声:“Hello,this is Kujo…”
仗助没有多酝酿,做了一个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也说明为什么来电。运气不错,徐伦还没有离开日本。双方都不是拖泥带水,两人就事论事,很快敲定碰面。徐伦坦言,自己对涩谷相当陌生,再有一些不得已的私人原因,她只得搭乘公共汽车来,再等两日才好动身。仗助表示理解,也不深钻或是多过问,在车站接风的事项就由他承揽,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徐伦在电话那头说:“Higashikata Josuke,我知道你,光听你的名字就很熟悉。”
仗助笑了:“或许承太郎先生以前与你提过我?他可是常在我面前说起你的名字。”
“不是他,他没有过。”徐伦回答得过于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口气,针扎般地刺了刺仗助。而后这股直率的断然在徐伦口中,又变换成和缓的低沉,真如仗助所闻露伴口中,形容徐伦用的那个词汇:凝重。她说:“我是从曾祖父那里略有耳闻,你和我老爸关系很好,这我知道。”
“原来如此。”仗助说着,仿佛听见徐伦在电话那一面,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搅拌着通话电流的嗞嗞声,很含糊。
“至于我老爸这个人,仗助你可能也有体验吧,他太沉默了。”徐伦声音一顿,仍说下去:“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讲过,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情,任何。不是胡诌与夸张,我连他抽什么牌子的烟都一无所知,从前吧,我甚至不知道他竟然还会抽烟。永远只有闷死人的古龙水的味道。他那时知道我讨厌烟味,却不知道我因为他的缘故,一并讨厌这古龙水,当作他的一部分,讨厌着。”
仗助沉声听着,他心想:空条承太郎不喜欢万宝路。
“像陌生人的父女,听起来都有些讽刺吧?他这个人只能比作单向的窗,什么东西全只进不出。他真是少话,什么都不留给我了。直到现在我才得以窥见那么一点,才知道,即便是他这个人,原来也走过那么多路。这就是原因了,如果你能理解的话,就太好了。”
“我明白了。”仗助这么回答,心有的不解虽没全解开,却已尽数石沉大海,纠缠那些不放,令他自己都觉得狭隘。
真如徐伦所言,承太郎大抵是这样的形象。一模一样的深沉难测。他仿佛浑身是角,中有柔软的角,就是这个人所眷恋的珍爱的,例如他的家人。可却依旧是角。柔软的不应该是角,他不应该用沉默把柔软磨成棱角。
这种做法有如天神的伟岸。神说要有光,可他几乎不说话。
末了,徐伦在电话里轻轻一笑:“真是麻烦你愿意听听我的碎碎念,和仗助你聊天还真是相当投机。不过今天得到此为止了,期待见面!”
仗助说:“我也是。”对面已经挂断,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他指尖已烧过了两支烟,目前这杆也要见底,火星泛泛,他出神了。仗助想不通,他们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所有人的反馈都尽是忽明忽暗,捉摸不透,他摸不着头脑了。
徐伦的话里恐怕是绝不掺假意的情绪,诚挚也自然,仿佛与承太郎之间的隔阂早就云消烟散。这样一来,逻辑便是更难理。承太郎为什么对此避之不及呢?难道说是自己忽略了,或忘记了什么吗?刹那他又觉得脑袋开始作痛,钝钝的刺感,最近回忆总成他精神上的负担,竟连生理都未免影响。
他的确是忘记了许多细碎小事,就比如最开始要吃褪黑素,他现在甚至怀疑起褪黑素的保质期是否逾过了,但本身就作为医师的自己哪里会忘记这个呢?露伴的建议对他的作用还是只掺半的,他诚然有读物,却也没放弃助眠药物。总之,那原因远不止与近来的工作压力。重要与否他不知道,已经忘记了。
越想越头痛,仗助不愿吃这痛,干脆不想了,就此作罢。
看一眼时间,就摁掉了手机屏幕的光亮,烟头往发锈的铁栏上一捻,熄灭。手机丢入外套口袋中,烟茬子还无处安置,得处理。转身他欲回到里屋去,一只手臂横在他面前拦他,吓得他几乎要弹去十里开外。
什么时候醒的!仗助一时感到种被抓现行的惶惶,无端地张皇失措,腰背往栏杆上一靠,表情很吃惊。但是承太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穿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很贴身,姿势看来像是在仗助背后驻足许久。
肩膀和臂弯似乎一如既往的结实,可仗助丝毫未感受到承太郎那样近地,就站在他身后,没有半点气力。神不知鬼不觉的静,很是吓人。
“你醒了啊。”他故作镇定。
“你不用在意我。”承太郎语气平平,“还要吹风吗?”
仗助顿声片刻,与承太郎眼对眼地望,看他眼里的碧绿很静谧,无风不起浪。一瞬的游移,他背着将手指一缩,熄灭的烟头被他拢进手掌心握住。他转回去,倚着栏杆,说:“再吹会吧。”
他是想要抑下刚才的慌张的,逃般地回屋去,说不准欲盖弥彰。
本以为这样就相安无事了,却与愿违。
他是没料到,也是从来只敢限于想的。承太郎从身后环住他,鼻尖抵在肩头,胳臂圈住腰,像困倦的狮靠在岩壁暂歇。发愁的浪聚成海紧紧围绕他,如梦地贴紧他。这使他忘记了任何动作,让他深感不真实。连拥抱的触感全是飘飘然的,仗助觉得自己听不到承太郎的呼吸声,感不到承太郎的体温,拥抱好像也没什么力气。
他就给他这样抱住,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余惊里他才有所反应,欲要说些什么话,开口还只是气音一个,就被堵回去。
“JO……”
承太郎一抬手臂,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他就把一切话语和声音咽回了喉咙。罕有的轻声细语,他如此抵靠有顷,才开口。承太郎说:“你别去。”
这实在吓到他了!承太郎难道是知道了?仗助怔怔,想要解释,但承太郎的手指一毫也没有挪,就这样剥夺了他的话语权了。非是用强硬,而是一切在不言之中的微妙,他只得被他一同拉入语言不可触及的漩涡,也唯恐越描越黑。
夜仍黑,风却早就不吹了,但是谁都没有提要回屋的打算,塑像般地站立。他没有那样的勇敢驱动他迈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承太郎,是他讲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感受。比一个拥抱浅又一个拥抱深,至少他是疑虑,自己记忆的承太郎,不曾有过这类充斥感性化的举动,恐怕已够格往日承太郎定义自己失态的准线。
他这是做什么呢?
他是不明白承太郎此举的意义所在。可又忽然冒险地想,他似乎也不明白这个拥抱是承太郎需要的,还是他自己内心也渴求的,是一种关心么?他不敢指出,但是悄然窃喜,权当自己这是类似于犯罪成功后的侥幸,也不知算是什么罪了。
但此后谁也闭口不谈一句。
说是犯罪其实更像是窃来了时间。他竟觉得这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可哪里敢张口呢?他全部当这是承太郎心口一热。
他嗅着空气,承太郎身上没有烟味,也没有徐伦口中那古龙水的味道。他是分不清古龙水与香水之差别,但却与这无关。是这些当中的任何一样,此时的这个人全不具有。这是一个沉浮不下的结。那一头雾水更加凝重,一堵堵墙更向他围拢。他呢,却徘徊着蹉跎,竟有不愿逃离迷雾的念头了。
但仍得算他决定擅作主张,他得见空条徐伦。
日期渐行到约好的那日,徐伦与仗助通了电话,告知抵达的大致时间点,约是在午后近傍晚的时候。两人再一一确认好,别的也没多聊多讲,各一声“到时见”后,就断了线。仗助正蹲在书桌前的靠椅上,电脑屏幕上是自己的脸书主页。通话结束后,旋即把手机放置一旁,一睨窗外的天,眼瞧那云有要坠下来的趋势。他知道又是一个阴天,入秋后常这样。
像承太郎来时的那种天。
这种天气是很潮的,空气粘腻,蜷着并不舒服,他要起来。他并没有打算做什么见面的精心准备,一切按部就班,只想着怎样打发时间好。办公桌上不免乱,仗助这时想要收拾一番了,着手于成山的资料书籍,一一列好放在书柜里。忽而看到陌生的书皮,稍作反应,记起是昨日从图书馆借来的,就把它当取出来一翻。
封面的字倒是很熟悉了,就是那日露伴与他讲过的,《天人五衰》。
「ほうじょうのうみ」
其实到现在他仍没有将整本书通读过,看过到只有那第一部罢了。仅是在听闻露伴所讲的结局后,草草先阅了尾声,即便是有些本末倒置的倾向,但莫过于说它是悲哀的了。他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他打开书页,指腹在文字间摩挲。仗助记得露伴劈头盖脸一顿“徒劳”的说法,但他仍感触不深,大约这就是读过预告的弊端。不过,这样一句话他倒是读出来那份感觉了。
“你现在能够斩钉截铁地说……”他小声地念出来,但又戛然而止。他别扭地挠着后颈,把书放回原位了,没再看一次那种徒劳。
仗助打算去客厅了。他扶着把手垂下头,只望着脚踏步,却见地面阴阴的,一抬头就对上承太郎的眼,以及豁然闯入他视线里的疤痕。他依旧被那道疤痕惊到,不明白为什么至今也习惯不了其存在。仗助眼皮一掀,愣怔着后倾,差些是个趔趄。承太郎也不伸手扶他,静立得似个摆设。
他一直站在门口?这一瞬让仗助没说出话来,连受惊的一面也无可展露,只驻在原地。承太郎缓缓将耳机摘下来一只,向他旁边迈出一步,是在让道。他的问句都是陈述的:“和单位请假了,你是要出去见谁。”
仗助想还是不置可否的好,把后退的步子划回来,嗫嚅道:“嗯,嗯。今天说不准晚些回来。”
果不其然,依他空条承太郎的性格是不会追问,使仗助心底悬而未决的发虚暂退次位。承太郎的神色俨然无波纹的平面镜,举止亦无半点不自然,连短如蝴蝶记忆的时刻,也未弃置过自若。就仿若两日前站在露台,环住他的人不是他,如此反差。
或许是我惦记太多,其实也没什么需多在乎的。仗助想着,连本人都不放在心上的事,自己更是不该计较。这是完全至理的,却非映照自己的心境。是矛盾亦是心如明镜,一方面觉得不要自作多情,一方面又念念不忘,他竟还是默默当作了回事!仗助何尝未想究其原因:其实就算他知道了,为何要在那时抱我呢?此后他又不阻拦,也不提及的,真如烟消云散般,统统给忽略掉了。
仗助势必不能提,沉默带过就是解释,但多多少少给他鼓足了些胡思乱想的勇气。这倒为他垫了底,甚至觉得他与他现在,谁说不可以算是在同居?
他为这个自我安慰的说法笑了。
仗助与他到客厅坐着。茶几上堆放得很乱,都是待整理的纸质资料和书籍,全是承太郎的东西,他没见过平常承太郎有这些书。他不及问一句哪里来的,承太郎就招呼他:你不用动。好吧,仗助点点头,再将目光游移到他的耳机上,问他在听些什么。承太郎就把连着数据线的随身听放在他手心。
仗助并不知道承太郎在音乐方面有何偏好,但他竟发现随身听的曲目里,风格与他自己居然相差无几。这真是罕见了。手指戳戳点点,尽是六十年代风靡的摇滚乐:滚石、披头士、西蒙与加丰凯尔之类的。他便转头与承太郎兴致勃勃地说起摇滚来,他也回应不算有冷场,大抵是仗助讲得尽兴要更多。
闲聊是闲聊,他一人也讲了好久。肚中的摇滚乐知识搜刮完毕,承太郎话少,却也并没有无视。主场归给仗助,全倒出来以后,他的独角戏般的侃侃也不免疲了。这时候,承太郎就于那堆杂乱无章的书与纸中抽出什么来,拿到他眼跟前看。
啊,这是?他此时的诧异更多添置了迷雾,这一本书,他不是将才放入书架中么?是他昨日借来的书,天人五衰,被承太郎拿在手中。他是不好此刻回房间一探究竟,只犹犹豫豫地问:“你也读过?”
承太郎没给他答案。
为缓解这份没有回应的尴尬,仗助咧嘴一笑,自打圆场说下去:“这一本我草草瞄过结局,是那个切腹的作家吧?有点舍本逐末,听朋友提过结局,就没忍住心痒,先阅了。其实现在连这个《丰饶之海》四部曲的第一本都还是进行时,叫作《春……”
承太郎说:“你现在能够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你以前确实在这个世界上见过面吗?”
话音陡然寂灭,这一段的现实比梦的演绎还来得要虚幻,就算是梦也该戛然而止了吧?甚至说好巧不巧都不够贴切,他愣了神,他怎么知道书中那个尼姑所言的文段呢?那句他觉得徒劳的话语,这样坦坦地为他摆在面前了。
震惊之余,他字斟句酌地说:“你读过啊,怎么不早告给我?”
承太郎说:“反正你读过。”
仗助再问:“那这结局你也全知道?”
承太郎说:“你知道开端和结尾,你觉得那是徒劳,是不是?”
仗助险些以为他会了读心术,怀疑起眼前这个承太郎的真实性。但这时他竟发一阵头晕,说不出话。来如洪流,好像偏偏在这个节点上载了数吨沉铅。他头昏起来,昏再转为痛,身体坐住都要不稳,片刻失重的体验。
承太郎仍然说:“以后你也能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你确实在这里共处过吗?”
他脑中的轰鸣在话音落地时,沸腾到顶峰,没留下令他开口的余力。然后潮起潮落,是直等承太郎摇头,让他别追问的意思。这股颅内的躁动旋即消弭在空谷里。仗助头不再痛,也不问了。
空条承太郎更像施咒语给他,封了他的口。
再看一眼腕表,已是下午四点,阴没有要转晴的打算。保险起见他拆了把新伞,专门为徐伦准备的,这时他该出门去接人了。但他还未死心,想要观察承太郎是否有反应,是会阻拦,还是一同前去?他应该是知道了的。可是承太郎没有给他任何推测范围内的反应,仅目不转睛地靠在门框边看他。这一次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只看向他。
仗助以为自己大约算得上是不动声色,不过仍然没抵过这无掩饰的直视,终于宣告败下阵来。或许他真没发现,我想太多了吧?他不打算再耽搁了,欲要出发。而就这个时刻,承太郎捉住了他的腕,极轻的动作,感觉不到他的发力。
男人脚跟一提,迈步凑近他——或许远在十多年前,承太郎还得俯下去。他低头,就隔着他浅浅的鬓发,吻住他的额角,轻轻一点,好比青蛙跳入古池的俳句,将静给点破了。俨然没有名分的落吻,也不坠在唇上,却使仗助一下子全乱了套。双手不知安放哪里,折叠伞脱手落地,心也胡乱跳。
他呢,掬起身一笑,给他拾了伞,不说什么,送他走了。仗助也是逃般地走了。
候车厅的室外已有小雨开始下,站内人潮人涌,仗助和徐伦只得边连线着电话,边确认着位置。所幸很快就见到了人。他一眼识出那女孩,或许是曾在承太郎钱夹的相片上瞄到过年幼的空条徐伦,亦或是一种理由不充分的眼缘。
他有说不清的熟悉,近看更是。
他招手,徐伦施施然走过来,短短几步落得也很慢,似乎是在打量他,就那么远远的。女孩子的头发似是挑染的,走路姿态也很好,近了一看,连眉梢挑得都很有她父亲的感觉。
徐伦戴着口罩,佯装是途径他面前,脚步略略一止,颔首问:“你就是东方仗助?”
仗助说是,徐伦就摘下她平光的眼镜,与他握了下手。那之下看不见她的表情,或许是在笑,眼睫弯弯,她说着:“终于见到你啦,辨识度好高。”
仗助笑:“这么夸张?”
“你……长得好像他嘛!”
仗助一怔,登时不知如何答话,除去笑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那么接风也算圆满。两人出了车站,一人举一柄伞在街上漫步,说是去为徐伦找住宿,但其实都顶不着急,步履闲闲。他们便在这飘洒小雨的街头聊了起来。年龄未成为两个人的隔阂,仗助了解到徐伦不得不搭乘巴士的原因,由她长话短说,大约就是证件方面的准备太麻烦,国籍也不是日本籍。于情于理讲得通,仗助也没多想。
雨势大起来的时候,徐伦干脆将口罩也取下,他们已走到天桥上。这时少有人走天桥过路,两人便有足够的空间各倚在玻璃护板边,这时因为挨得更近了,仗助才更清楚更近距地看到她。
啊,真是,女儿真像他啊。
怎样讲呢,她的神韵真像他父亲。女儿和父亲的脸上仿佛都充满同样的光,是本身就与灵魂难割难舍的一部分,很坚固地长在两个不同的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就摹着她侧脸的轮廓一一看着,出神地想,还是眼睛最像。
徐伦说:“我是不料他还有那样多的‘轶事’了!”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光景了。”仗助笑笑,那个时候他与他比肩,也想知他的曾经,想知那时空条承太郎的十多年前——可是转眼也周转过去这新的十多年,又成了记忆。更多不详知的故事被埋得更深,承太郎摆渡过好多个十年后,轮到他的女儿来探寻他的路了,像自己曾经也有过的那种好奇。我是由探险者变成时过境迁的故事讲述家了。
“看来,承太郎先生真是一点没和你提起过?”
她摇头:“一点没有,说过了的,他闭口不提。”徐伦眼睑一垂,补充:“或许现今会说吧,但已经没有那种机会了。”
没有机会?仗助勉强一笑,觉得话语落太重,力道过头了,且是断论得太决绝了。他说:“前段时间,听我那位朋友说,你是为了纪念来的?”
“算是吧。”徐伦想了想,说:“其实也有隐瞒的成份,我没向那个人透露太多我老爸的事情,想他们是不大熟悉的。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了解他大概比我还多吧。那天你来电以后,我也问过何莉奶奶了,你是去过本家那里……”
本家是指乔斯达家?仗助皱眉,他怎么可能去过嘛,从没有过的事。但徐伦的语气偏偏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是像是在讲起一件事实而已。他疑惑,在脑内选词用字,斟酌着缓缓道:“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大概是什么细枝末节的事,记不太清了。”
徐伦问:“是指什么?”
仗助说:“去乔斯达家的事情,不记得去过了。唔,当然可能是记忆太过久远什么的,或许是很小的时候被接去过?忘记了……都不知道呢。”
徐伦眉心一拧,神情有些异样,但稍后就缓和了些许。她奇怪地回问:“你不是几个月前就去过?季春那时。”
“是么?”仗助满头雾水,又觉得晕,生硬地说话,又像自言自语。“最近貌似错过了许多事,真有些奇怪了,找不见缘由,连承太郎先生的表现也是……”
徐伦听着,顿时浑身一震,立即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径直逼到眼前。仗助吃了一惊,徐伦也用惊讶的语气复述:“承太郎先生?”
仗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下子缄口不言了。糟糕了,他是自己一时间的头脑发热,欲是扯出什么话来缓解氛围,结果错捅了窟窿,把不应提的给倒出来了。他不清楚这对父女间发生了什么,但见徐伦反应之激动,恐怕矛盾不见得会小。仗助后悔将话脱口了。
她坚持不懈地追问,仗助明白这不好含糊过去的。他不打算撒谎,依实说:“他啊,前阵子来投宿了,嗯,瘦了很多。”他没提承太郎脸上有疤。
徐伦脸上露出那凝重了。仗助猜不透她有什么复杂心境,但知那一定不怎么好受,况且他现在也深觉疑虑,程度也许不亚于徐伦。到底是怎么了呢?他心底倒乱起来了。
两个人皆保持了短暂的沉默,最后是由徐伦将它敲破的。她深吸一口气,声线恢复稳健:“先不论是怎么一回事,仗助,带我去见见他吧。我想只有和你说的那个他见上一面,疑问才能解决。”
仗助知道自己是推辞不了的。
他便将这擅作主张一行到底了,徐伦与他一路回去公寓。仗助心理上是存有站不住脚跟的惶惶。要如何与承太郎解释好?总不得真寻个东京街头不期而遇的烂借口,偌大的东京涩谷区啊。
而他又念起那个吻了,那含义不清,短暂一下的触碰,像是逗他玩一般。心里边一面是耐不住的雀跃,一面是虚晃的惭愧。
没有什么理由能把自己说服,更别说瞒过承太郎。你瞒我瞒的,心下到底发虚。
旋开门锁进去,他站在玄关处望客厅里面,一眼顾尽,空无一人,灯光也是偃息着的。刹那间他的心怅然落空一拍。但转瞬又一想,依承太郎的习惯也不会独坐这里。于是别过头与徐伦轻轻说:“大约是在露台。”
徐伦一点头,没有说话。
而后他一摸墙壁上凸起的开关键,光就豁豁闯入眼里,亮堂许多,又刺眼。一瞄茶几已是干干净净,一张纸不留。他仍悬着心,走到通往露台的纸格门前,然后“唰”一下给拉开了。承太郎就在那里。
每逢这种光影熹微的阴天,承太郎就落座在公寓阳台的躺椅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掌心是他从来抽不惯的万宝路香烟的纸盒,一身暗褪换成白色的旧风衣,多年前常着的那件,色调很亮,他已然很久不穿了。
而那种不安却没有消失,无端而莫名地残留着。仗助还是撑起笑脸,徐伦跟在他身后,一起倚门框边。他喊了一声:“承太郎先生。”
他没有理他,一如既往的。
这时徐伦的眉就横着,奇怪地盯他,可仗助全然注意不到。
仗助跨了一步踏上露台的瓷砖,顶棚拦不住斜洒的雨,他挪几步就体会到了那雨的冰凉。可承太郎仍似蜡像仰在帆布靠椅上。他想他或许是没有听到,在轰然的雨声里被掩盖过去了。不论承太郎往日的习惯,仗助都生出执著的劲来,在不安的浓云里提了音量,再喊一声他的名字。承太郎再次是无动于衷,只凝住天阴的云。
仗助慌神了,拔腿走过去,脚步怔怔,欲去拍他的肩,唤起他的注意,令他转过头来与他好好相望着,盼他与他的对话……
“仗助,东方仗助!”徐伦去捞他的腕,匆匆地,指甲刮破他的皮肤,也把他捞回来。如将瞓觉的人从迷梦中拽出。仗助疑惑地看向她,不等他问怎么了,徐伦已先他开口:“你是怎么了?”
“什么?”仗助不明所以。
“那里,没有人啊。”徐伦就盯着他,迟疑掺进眼神里极复杂,神情更像是怜悯。她将声线压低放柔。
仗助下意识以为她是说笑,可是说笑哪里会来得这样急促、严肃呢?但这时他是昏着头了,认定自己势必不可能眼花。空条承太郎就明明白白坐在那呢,差错哪里来呢?可是,那样多的可是,可是徐伦说他不在。他想要折回身再确认一番,却被徐伦猛地一拉,几乎摔倒。
她呵道:“空条承太郎不在那里!他早已经死了啊!”
当徐伦把他往回拉拽时,那股惶惶的不安就同积攒上千上万年的火山,轰地炸裂开来。浓烟呛住他的口鼻,黑云封住他的眼目,麻意从尾攀升到顶,世间无可计数的声响由他的耳滤过,传入心里的只有徐伦的吼声。他的胃里倏忽一阵痉挛,绞痛蔓延全身,到肝脏,到骨髓,到心。仗助眼前给黑盖全覆尽,严密无隙,不透风。
他呆滞地停在那里。
她的声音竟哽咽了起来:“东方仗助,你听我说……虽然我是全不知道,不知你与他详尽的过去,也不知你们两人有什么葛藤,但不论他于你来说如何重要,你得知道,你必须得清楚知道。那个男人,我的老爸,我的……父亲。空条承太郎,的的确确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雨还是斜斜洒洒,仗助不知所措,方向感与重感尽皆不翼而飞,木然地不动了。他记得那一句话了,那话音集聚他头脑的中央,狠狠敲打其中封闭的门与窗,无比吃痛。我与他确实在这里共处过吗?他醒悟他或许做不到那斩钉截铁。
他在这虚无的感受中弓下腰来,嘴唇抖动,他说:“可,可我和他共处过的时间,不是清晰可鉴吗……”
而徐伦此时远比他更斩钉截铁:“仗助,他从来就不在。”
门窗的敲打未有停止过,从他的心房传出哐哐声,有被尘封的一些东西要全涌出来。仗助不愿想,难道说,还是无疑说,我与他这两个月的光景啊,通通未曾有过,悉数是假的?怎么会呢?拥抱和吻没有温度亦没有触感,全因没存有过吗?他的思想同被河流袭夺的水,抽走后只剩疯与痴。
他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他不渝的爱,再看一眼束缚他多年的咒。承太郎确实施咒了。待他将全部目光再赠给承太郎,顷刻里就再不可能收回。
他看得见他仍是那样。
他偶时抬起头,凝住聚拢成乌黑壁垒的浓云,偶时也转过头,露出半侧脸上骇人的疤痕——愈合的肉几乎如燎伤后的焦黑,牵强地缝补着那裂痕,夸张得像是由头盖骨至外开始的塌陷。
那口子坦坦,好似下一秒就会翻出血与肉,好似就开在他自己身上。他胃里激起翻江倒海的痛,腹里空空,呕吐感却不可制止。仗助真的蜷下身去,像濒死的兽嘴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在尘封的东西即将要撞裂门窗以前,他要不死心,他仍要不死心,找到他存在过的证据,殊如垂死的挣扎。那本书,他要翻出那本书。
干呕他不顾了,无需要解秽,耐住痛、晕与恶心,夺门而去。他要越过时间,越过他的心房的门窗被突破以前的时间,越过重拾被遗弃的断片的时间,越过那个季春……啊,那个阴雨绵绵的季春啊,他全记得了。
空条承太郎逝于季春。
那是半年前的故事,那时候的他也还留在镇上,打算着闲赋过后要去哪里求职较好。他的生活平坦,没有海浪的侵入,没有那种跌宕的烦扰,一切按部就班。于是他也以为了,这样一来,他的爱也可得以在这风平浪静下完好保存。
但实际,他只是把狭隘误解得太宽广,他的爱顶多只随着洋流途径过一回他的海域,与世上所有的海相见只有微不足道。他的海域只有视线可即的方圆,正如镇子外的那片浅海。承太郎么,凑巧路过罢了。
仗助起初不敢置信,也不愿意置信,盼这是个恶作剧的把戏——却更不可能,空条承太郎不开玩笑。那纸张由打印机里出来,个个字母端正,空条承太郎的死讯就陈列在上面。死亡日期,葬礼时间……全刻在薄薄一张纸上了,写满一个人一生的结尾。
他是真的流了泪,也如海水倒灌,流干流尽了。但他仍是要出席的。
只是阴天将他给拦住了,绵绵地把他挡住了,连绵不断的雨云比墙厚重,他的悲怆也比墙厚重。他是没有想到,那时的阴天几乎没有止期般。航班被取消,待他飞往美国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遗容都见不到,名义上的最后一面也没有。
是空条承太郎的母亲为他接机,那位叫做贺莉的女士,父姓是他熟悉的乔斯达。那位女士的头发已然全白透了,容貌仍有他们血脉中相承的气度,待人亲昵。她对他评价时所用的语气也极温柔:“真像爸爸啊。”
仗助只垂了脑袋不答应些什么。
也许正是她的这份温和,才使得尴尬有所缓解。不自在仍是有,但已不是浑身不自在。起初,他每一句话都小心拿捏,字斟句酌,根本一字不敢提起承太郎的死,也不愿说起。他的悲怆散不去,却也不能够更多地积攒,全部堆起在峰值线下一厘,等待把他压垮。而他已无泪可流。所以到头来,先提及这件事的人,还是贺莉。
她说他死时受很重的伤,女儿也残存半口气昏迷,至今还在医院中办理不了出院手续,连她父亲的遗容也没见到。死亡证明上填写的是事故致死,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全知道。做他的母亲半生了,我了解他。
致命的伤在哪里呢?他忍住心中的剧痛,颤颤地问。
是脸上的痕。贺莉说:“那就是你没有看到的了。那样恐怖,从眉、眼、唇,一通到底。”
再回到日本,他才意识到空条承太郎真是咒语,将他彻底捆紧了。也没留下什么可以给他解咒。他无一天不念起他,好几月的时光里,他常出现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刻。
仗助什么都看不清,却认得就是他。他什么都看不清,却知道他脸上有伤疤。他本不想忘掉他,但坚持不到最后,想念掺了太多苦楚,就要他崩溃。于是再决意,不要让那梦再出现,忘掉他,也给自己释然。
他搬去了涩谷,在医院里就职,也因此找到了足够见效的方式去忘记。他是医生啊,他早知道自己拿的不是什么褪黑素,只不过早忘记了而已,和空条承太郎的死一并淡忘了。正是他现在翻箱倾箧去找那本书时,一并从抽屉里揽出来的东西。
徐伦跟在他之后,从地板上拾起它,没有标签,但手指摹过瓶底时触到一个凸印。她生出疑惑,预感不佳,轻轻问:“仗助,这是什么东西?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在医院工作,是不是……”
仗助没有精力听她讲话了,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一意地栽进去,寻找承太郎说过的话。即便他的世界将会坍塌,将会土崩瓦解。可是来不及了啊,疑惑已经解开了啊!他为什么总穿旧风衣,为什么不喝茶与咖啡,为什么有那好得过份的记性,为什么拥抱,为什么要吻……因为这全是他东方仗助自己想要的。
唯独一点,唯独一点不是。
他终于将那本书拿在了手中,有推开天堂的门那么沉重,把书页给打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心脏抽痛,颤抖着念了出来。天人五衰,他拥有的一切似乎也衰落。这时仗助无比清楚明白了,例外的那一点就是那道伤疤,承太郎从不允许他碰的伤疤,那道直通往地心的裂谷。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那道裂谷的疤痕,是他永远永远也医不好的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