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Grace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
有段时间他的睡眠很浅，他的生物钟还是地球上的，尽管这里和地球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身体总能知道区别，很难骗到。又何况，那种声音总是在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就响起。
这段时间让Grace习惯了早醒，又假装还睡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房子外面某种东西踩过沙石的细碎声响。来来回回，有时在门口的位置，通常在那里停留，仿佛在考虑下一步。
下一步，声音会沿着房子的一侧，慢慢向他在的位置靠近。
今天是右边，Grace想，不难判断，构成小房子外墙的氙岩恰好不是隔音材质，他也恰好不怎么需要。
他在声音靠得最近的时候屏住呼吸。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他知道，这点空气流动还不足以发出引起注意的声响，可能还不比做这件事带来的心跳声明显。这像是个捉迷藏游戏，他单方面参与的。至少所有这些都不会被透视到，包括他的想法。他在心底勾起一个微笑，听着脚步声在他附近徘徊一会儿，之后又往远的地方去了。
他呼气，听着这一切，安静地笑了。
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颇具表演性的姿势打哈欠，伸懒腰，像什么电影里的主角。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之前远去的脚步声回来。
那种踩在沙子上的声音变得清晰，带着没有缘由的轻快。在最开始，这声音也有恐怖成分，让人忍不住去想地球上的大型多足节肢类动物，在房间里看不见的角落行走。毛骨悚然的响动，光是想象就让人受不了。
脚步声在门口的位置停下，随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阿曼多的机械臂也跟着活了起来。Grace向它投去一个一切都好的眼神，从床上起来，走过去，伸手在它的光学镜头上方来回摩擦。小而规律的仪式感。做完这一切，他把门打开，让Rocky从外面进来。
Rocky迅速地钻进屋内，占据他的全部空间。
2.
“我很小心没把灰尘带进来。”（I was careful not to drag in any dirt.）Rocky说。
“我不介意。”（I dont mind the dirt.）Grace关上门，“这又是从哪里学的？”
“电影，我们上次看的那个。”和阿曼多打过招呼，Rocky又开始在他的屋子里充满好奇地转悠，永远像是第一次来。
“银翼杀手2049，”Grace转过身看着它，“你用这些来学习人类语言会变得不讨人喜欢。”
“谁不喜欢，提问？”
“有的人，但不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Grace想的是当年那群在丹麦学术会议上滔滔不绝的自恋狂，大学任教时某些老古董，以及斯特拉特。对最后这个名字的出现，他承认里面带有更复杂的私人情感。但有什么所谓。这种小小的报复柔软得像海绵，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我也不喜欢他们。”Rocky说。
“这我十分赞同。”Grace迅速给予肯定。他压下后脑勺翘起来的几缕头发，从阿曼多手里接过牙刷和漱口杯，“但我还是要说，你来得太早了。”
“按照地球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Rocky弯过一条胳膊，举到自己面前，仿佛那上面真有什么时钟一样。
“要知道我只有过去教书的时候才会这个点起床。”Grace说。
“你现在也在教书，Grace。”
“我以为现在的上课时间是我来决定。我决定今天不上课。”
“是你决定，但你已经醒了，波江人不会在醒了之后还一动不动。”
“恕我直言，我应该还是地球人，生理上来说。”
“地球人，是的，所以我等你起来活动后才来。”
不，你早就来了，Grace心想，但他不打算说这个。
“你真是可怕的太空怪兽，”Grace停顿了一下，吐掉嘴里的泡沫，换了种说法，“太空奴隶主，自成逻辑，用五只手挥舞着五根看不见的鞭子。”
“我一直是可怕的太空怪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提问。”
“没什么，别去在意。”
3.
太慢，Rocky评价。
其实是三个太慢，但Grace一个也不想听。
“下次你也试着像我这样穿衣服——等等，别过来。”
“有什么问题，我在这里也能看到，”Rocky后退几步，“这里也可以。”
Rocky逛遍整个房间，同时继续证明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这里也。”Rocky说。
“拜托，只是，”Grace虚弱地说，“别过来。”
等Grace换好衣服，他们开始讨论新的菜单。这并不常见。
“我们已经有了三道菜，”Grace伸出三根手指，“一道是τ星虫，其他口味的不算，一道是维生素奶昔，还有一道是我肉汉堡。”
“认同。所以。”Rocky等着他的下一句。
“现在我们即将要有新的。”Grace用宣布什么的语气说。
Rocky坐在餐桌对面，期待地看他。也许。猜的。根据它的肢体动作。考虑到Rocky始终无法欣赏人类进食的一切习惯，所以可能没那么期待。但Rocky希望Grace能够在波江b顺利活下去，健康，不生病，最好还要快乐，永远不想回地球的那种。所以可能也有点期待。
“提前说一声，鉴于我是发明这道菜的人，所以我可以给它取名字，”Grace举起马克杯说，“你准备好了吗？”
Rocky举起一只手：“准备好了。”
也没什么需要准备，心理因素不包含在其中。Grace深吸一口气，把马克杯里的东西倒在盘子里的东西上。
Rocky盯着面前的新东西，等了一会儿才说：“就是这样，提问？”
“就是这样，不然你在期待什么。以及名字是τ星虫维C我肉堡。”
“好无聊。”
“地球上的人都是这么给汉堡取名的，比如菠萝鸡腿堡，美式牛肉堡。”
“好无聊。”
“要不还是再去电影里学几句。”
Rocky不为所动，掏出氙丝开始做手工。
“我有个问题，”Grace打量着什么说，“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我们的房子里面没有厨房。”
“什么是厨房，提问。”
“做饭，也就是专门处理食物的空间。”
“这里就是。”
“吃饭和做饭不是一回事。”
“你没有说过你要那个。”
“我没有吗？”
“你没有。”
“那好吧，也许我忘了，也许这里的食物种类没给我想起来的机会，”Grace说，“不管你相不相信，实际上在地球上的时候，我还挺会做饭。”
“喔——”Rocky发出的声音耐人寻味，没什么根据，但总之他听出来了。
“在地球上做饭，要准备不同种类的蔬菜，肉类，调味品，再经过.......好吧太麻烦了其实我不怎么做饭，”Grace挫败地说，“我在公寓楼下和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随便吃点三明治，再去码头的冰淇淋车上整点冰淇淋，我在家里只做杯面。”
“全部都是食物，提问？”
“全部都是，”Grace点头，“人类的食物种类多得数也数不清，我可以给你说上三天三夜。”
“喔——！”Rocky对此终于表现出某种兴趣。
“但再多都和我没关系了，我现在只有三道菜，最多四道，我完全应该为这件事大哭一场，我的眼泪可以把这座房子淹没，可以把造海的水量都省了。”Grace没精打采，用食指反复绕着杯子边缘打圈。
“喔——”Rocky听懂了他的意思，声音频率变得低了下去。也许他不应该说这些，这显得他像是在抱怨，这很懦弱，很不懂得珍惜。
“你知道的，我很快就没事了，我是说，没关系不用安慰我。”
“往好的方面想，”Rocky安慰他说，“你以前也只吃那三种，我听出来了。”
4.
Rocky逛到了沙发旁边。
它在那个位置来回踱步，打量着上面的东西。书籍，笔，笔记本，里面日记，教案，新写的论文。假如波江b也有这样的概念。Grace一向不希望对方关注这些，包括日记，没什么需要藏着的，只是文字的形式读起来很麻烦。
Rocky伸直一条胳膊，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耳机，小心地控制距离，几乎以一种谨慎的动作贴近自己。
这个动作让Grace记起来了。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他的播放器以高于听力健康上限分贝的音量放着哥特摇滚乐。一点不为人知的爱好。诡异的小众风格，对大多数地球人来说。至于在波江人听来是什么样他无法定论，也许多少给了它一些全新的认知，单就人类的发声造诣而言。
也可能单纯只是音量问题，Grace想，好听力的代价。
“里面的声音不见了。”Rocky捏着耳机，重复着贴近离远，贴近离远的动作，那画面看上去有点神秘。
“因为你来得太早，里面的人还没醒。”
“他们几点醒，提问？”
“恐怕要到中午十二点——你真的信了？”
有时Rocky困惑的样子就像电脑死机，像*石化*，Grace忍不住评价，又一个冷笑话。这感觉扳回了点什么。
“所以是假的，里面没有人，”Rocky跺着脚说，“这是个笑话，冷的那种。”
“冷的那种。”Grace点头。
“好吧，幽默。”Rocky失望地说。
“抱歉，”Grace说，“只是音乐，录下来的音乐，就像影像日志。”
“我知道，人类的音乐，没什么新奇。”
“所以你只对上次那个感兴趣，死人骨？”Grace走过来，把多余的东西理到角落，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Rocky手里的耳机。
“里面有个声音像你。”
“也许那就是我。”
“这次是真的，提问？”
“另一个玩笑罢了，难道没觉得我也像上次的电影主角。”
Rocky对此思考了很久，非常久。
“我们要再看一遍。”它最后下结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