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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30
Words:
2,901
Chapters:
1/1
Hits:
9

航行夜

Notes:

一年前的随笔存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我第一次见到胡里奥和米莎时还是夏天,南部的空气湿润闷热。那时胡里奥扯住了我的衣角,恳求我为他买下一杯柠檬冰沙。一个有着火热浅绿瞳孔的女人从某个小巷里冲出来拽住了他的胳膊,冲着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牙齿洁白且整齐,带着碎花的裙摆被渍湿。

或许是那天的阳光太烈,米莎出现时我已然晕头转向。她极快地说着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又转过头去训斥那个男孩。我抬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在她甩着那根长长的辫子扭回来时询问她是否说英语。她愣了一瞬间,随即用带着很重大舌音的英语连着说了两遍抱歉。

那个夏天我请他们喝了很多柠檬冰沙。米莎牵着我走进墙皮斑驳的房间,铜制风扇无力地打着转,收音机整日放着我听不懂的话。胡里奥在花园里抓青蛙,天暗了后黄色的灯光时不时会熄灭,我根本无法阅读,背部被粗麻床单的褶子压出血痕,有时米莎会笑着从那剥下几张扑克牌。

有一天我告诉米莎我快要回美国了。她那对浅色的瞳孔直直盯着我。

我在电视机里看到过一个叫纽约的地方。米莎说,他们说所有人在那都会成功。会有很多钱。

我想起自己在那个四四方方小格子里还未解开的电话线和杯子里的棕色污渍。

是的。人们会。我回答米莎。

她站起来,拉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纱帘。月光照了进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底下的胡里奥,他在一棵矮树上打盹。淡金色的头发一如米莎的般发着光。

我也想去纽约。她用很轻的声音说。

总有一天。我回答。

那里会生生地吃了你。我想。

 

在我把最后一件T恤放进包里时,米莎很急切地冲了进来,手里捏了一件粗麻衬衫。她把那件衬衫胡乱塞到包里。告诉我她亲手缝制了那件浅色的衣物,不管怎样都要我收下。

米莎的鼻尖有几颗可爱的汗滴,我忍不住轻轻刮掉了它们。得到了一个拥抱和胡乱的吻。

她把我推开说,你快走吧。

我提着箱子走出那条巷子时看到了胡里奥。一整个夏天他都像个幽灵一样的时隐时现,此时他注视着我离开。从米莎的房间到花园,巷子里和碎石广场。胡里奥的目光冰冷,只偶尔有一丝未被藏匿好的,来自胜者的骄傲。

 

(1)

自那以后我又被那座巨大的城市淹没了。烟霾堵住了我的声音,蒙蔽了我的目光。在西班牙的几个瞬间被反刍到干涩,我甚至没法再从中榨出一点让人再活下去的动力。唯一支持我的是那件米莎缝制的衬衫,我从来没有穿过它,只是在深夜睁着眼睛落泪时将它捏皱。我会想在大洋彼端的米莎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捶打她的绿色碎花衬裙和胡里奥的棕色呢子短裤还是摘下最后一个柠檬。

在街角把烟头踩灭时,我才意识到在面前呼唤我的人是谁。是米莎。带着尘土和无尽倦意的米莎。头发仍是旧时的金色,此刻烫的打着卷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眼底发青,又有一些惊喜地看向我。恍惚间我又看到那个扯着胡里奥手臂的少女吵吵闹闹地讲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冲着我甩过脑袋来了。但此刻黑色的眼线压住了她浅色的瞳孔,我一时找不到她的眼睛。

米莎…”我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喷着烟,慌忙去扇散那些烟气。但米莎已眼含着泪光啜泣起来。我试图去拍她的背,却发现自己僵硬地可怜,关节运动地无比生涩尴尬。

 

在一家有着油腻红色咖啡桌的店里,米莎告诉我几年前她是怎样离开那座终日被阳光照耀的小城来到纽约。她想成为那些广告里手捏美钞的人,但最终只变成大楼底端玻璃面反射的泡影。

胡里奥呢?我问米莎,她捏着咖啡杯的把手发呆,陶瓷被摩擦地支呀作响。

他在一个寄宿高中。米莎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样粘人的孩子,他不会想你吗?我问得没错。记忆中的胡里奥总是带着野狼般的目光在米莎周围巡逻。有时候我怀疑自己都被他当成入侵领地的侵略者。

孩子们需要长大。米莎仍然沉浸在刚刚跟我聊天时带出的回忆中。

 

她成熟了太多。我不合时宜地想着。她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她说自己去了很多试镜但总被涂着口红的美国小妞们淘汰。现在只能边维生边等待,祈祷有什么人能相中自己:年轻而踌躇满志的政客,经验丰富的导演或是服役归来的军官,高挺的胸脯上挂着闪闪发亮的勋章。

米莎在等一个饱满而全面,彻底的男性形象拯救自己。他们的音调会高昂有力,长着茂密毛发的手腕带着金属腕表,深不见底又浅薄挑剔的目光会带走无数女孩的心。

很遗憾,我并不是这种男性。我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酸涩又一次蔓延。我蜷缩在出租公寓里,靠街边的餐车维生。

窗外下起了雪。它又要无声地吞没多少生命了。

 

2

米莎变成了一个妓女。

下车时我仿佛早就预料到过眼前的画面。但从未想过它会这样发生——我借着潦倒时绝望买入的股票春风得意,过上了梦一般的日子。以前我想过,如果哪一天谁看到瘾君子和妓女在街角痛哭,那么大概会是我和米莎。而一段时间的纸醉金迷让我几乎忘了这个西班牙的少女。她此刻尴尬而别扭地咳嗽着,嘴唇通红肿胀,劣质蕾丝紧紧裹着她的大腿根。

哇哦。她试图表现得自然一些。尽管我们都清楚地要命,那个夏天已经永远死去。

我请她回到自己的住所。让她洗澡,清洗干净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和化妆品。她局促地从浴室出来。这是我离开那个国家后看到的她最像回忆中的样子了。

我抽起雪茄。

你看我说过,人们在这里都会变得成功。我告诉米莎。带着些窃喜。如今我也是那样一个彻底的男性了。

米莎抬头看我。目光里是无尽的哀伤,深深的痛苦已经让她破碎枯槁的不成样子。她散成一摊雪堆下的枯枝。

我要回去了。她没有回答我。她直直地看向我。牙齿依旧洁白而整齐,但那双浅色的瞳仁死一般的安静。她的魂魄仿佛在刚刚一瞬间彻彻底底地丧失了。

 

3

米莎病死在一个春天。

海又开始变蓝时,胡里奥写来一封信,告诉我米莎的死讯。

小镇里没有人来参加她的葬礼。她回来后身边只有胡里奥一人。流言蜚语传进我的耳朵,有人告诉我姐弟二人是如何通奸乱伦。我没有理会,还是走进了几年前那座带给我一生中最重要回忆的屋子。此刻这里的一切褪了色般暗淡。

胡里奥变得高大瘦削而更加沉默。他的眼睛跟米莎生的一样,我尽量不去看它们。我依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米莎走前,我甚至没有真正地拥抱过她,没有认真而遣倦地凝视她的瞳孔。

牧师匆忙地念完悼词离开了。米莎的棺材紧紧闭合着,深棕色的梨花木色泽温暖。我悲痛地环住那口灵柩,脑里想着当时离开前抱住我的米莎。她的皮肤细腻,富有弹性的胸脯柔软可爱。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带你回来米莎。我哀伤地低吟着。

你会的。胡里奥站在一旁冷冷地斜视着我。我看不出他的一点情绪,并因此愤怒起来,质问他是如何在养育他的亲姐姐去世后仍如此薄凉。更何况如果镇上的传言是真的,米莎怎么不算他的爱人?

如果米莎是我的女人,我早已心痛如绞地随她死去了。

胡里奥嫌恶地转头离开了。于是我更加肯定他们之前见不得人的私情和他的冷酷无情。

 

在我离开前夜,胡里奥敲开我房间的门,邀请我去航行。

我一点不想这样。但这是米莎的意愿。他僵硬地说。

我随他去了。大海深邃而美丽,在月光下兴奋地奔着。码头有一艘蓝色的帆船,船头歪歪斜斜刻着胡里奥的全名。

‘Julio García Marino’

我第一次知道他们的姓。

 

风鼓起帆送我们离港。海上一片沉寂,哪怕我知道大西洋孕育了多少生命,此刻的水底下仿佛只剩死物。静默带来的惊人的美甚至让我不安起来,我忍不住问起米莎这么做的目的。

胡里奥望着远方。他沉默了很久,我几乎以为他以那个姿势死去了。

让她自己来告诉你吧。他的眼睛疯狂地转起来了,我感觉到脖子被什么紧紧地勒住,罗勒和柑橘的香气淹没了我,正是我第一次见到米莎时她身上的味道。

她在大笑,孩童一般的生命力蓬勃涌出,纯真的嗓音绕着我的脑袋打转。发丝挠得我发痒。

我试图呼救却只有海浪回应,它们阴险地低声嘲笑我。米莎从我身后探出。我听到自己的嗓子咯咯作响,发出将死之人的气声。眼前忽明忽暗,胡里奥高大的影子挡住了月光。他拿着一把漂亮的小刀伸进我的嘴巴割下我的舌头。血浸湿了亚麻衬衫,呛进我逐渐闭合的咽喉。我的嘴里温暖湿润,鼻腔被腥咸的液体倒灌。

虚伪的男人。她眨着漂亮的眼睛,那里的火焰终于再一次烈烈燃烧。

我所记得的,米莎拉开窗帘,一如几年前无尽的星空和黑暗又将伴我入眠。

在被刺骨海水淹没时,我想。

Notes:

现在看下来感觉乱七八糟的,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