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迷梦中,总是那片沙土地。
沙漠的这一隅如此贫瘠,大人们总说:要是我们的神明还在,就好了。
这片土地又是如此富饶,是女孩和朋友们的乐园。
孩童捉来蜥蜴,埋在炙热的细沙里烤;巨石背阴中,削开赤念果,分食微甜的果肉。
她们看不到彼此脸上的泥砂,看不到干裂的嘴唇,衣服的破洞。
偶尔,母亲会在晚饭时说,“孩子们,你们是伟大的冒险家,在遗迹里寻找宝藏,但水和食物告急...”女孩从没想过部族的窘迫,总是欣喜配合母亲的游戏。
后来去到教令院,她才知道,原来水有清甜的味道,而不是留下长久的涩味。后来乘船到挪德卡莱,在海上三天三夜,她才知道,原来水可以这样丰盈。
无边无际的、自由的水,可以成为任何形状。
她出走,再出走,从不停留。
直到某一天在那夏镇,她慢下了脚步。她想到她的属下雅珂达,她的猫阿舍鲁,以及多半在叨扰的某位鹿角女士。她的秘闻馆,她的生活。她深吸了一口海边小镇咸湿的空气,在铁匠的叮叮当当、报童的吆喝中,悠悠地走回家。
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决定留在挪德卡莱的时刻。
迷梦中,孩童看天色慢慢变得赤红,再到靛蓝,那时蜥蜴就该烤熟了。
日落时,每分每秒的色彩都鲜艳——沙漠人共同的回忆,童年的晚霞总是更红些。女孩常常看得目不转睛,却还是捕捉不到颜色流逝的瞬间。
与她一起撕咬蜥蜴肉的孩子们,都已经沉眠在荒冢下了。
那位孜孜不倦烦扰她的咏月使女士说,“月光照拂着世间所有物质的流转。逝去的人、即将到来的人,都从未离开我们。”
她想,也许她是同意这句话的。
她离开的故乡并非停在原地,而是同样跌撞着向前,变得有些陌生。
那些流逝的颜色,那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村庄,已是白骨黄沙。
逝者被埋葬,成为下一茬仙人掌和灌木的养分。
生者重新长出枝桠,根系连起各个部族,又探进大门微启的森严学宫,悄然改变起整个须弥的地貌。
而她,一支被风吹落的小芽,已在异乡开枝散叶。
她仍会做这些迷梦。只有在梦中,她才能剔骨还乡。
那夏日报-“归途”系列报道(一)
(特约撰稿人:鹿的报恩、猫的报仇)
尊敬的两位女士,你们问我对于“家”的看法吗?
哦,不知我能否为这篇报道带来丝毫帮助。
只是闲聊的话,我倒是可以赘述一二:
对于执灯人来说,家是埋葬着同伴的地方。
我们无论去往何处,都会回到他们的墓前祭拜。
我们的过去是我们的根基——
无论墓底埋葬着多少苦难、羞辱,我们都不会忘记,也不会拿来消费,以粉饰现今的太平,以至于因缺乏反思而再次陷入深渊的圈套。
埋葬不等同于掩埋,而是使这些人们和故事在我们心底有长久的安息之处,与我们共同走向他们未能迎接的未来。
…您问我个人的看法吗?
那,请允许我简短地回答吧:
我想,家就是使你心中的灯得以亮起的地方。
“奈芙尔,奈芙尔!”
棕发的年轻女子一边胡乱擦着脸,一边推搡着她的室友。
梦中的风沙褪去,晨光、水汽与皂角味回到意识中。
“我冲过凉了,你可以...”话音未落,卡塔杨注意到室友的沉默,“你又梦见老家了?”
奈芙尔坐起来,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没有,只是睡晚了,眼睛不太舒服。”
卡塔杨拽住奈芙尔的手,递给她一张手帕,“不要揉眼睛,用这个。小时候卫生课没教过吗?”
说罢,卡塔杨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小声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多年以后,在挪德卡莱,面对一众横眉竖目的商贾黑帮,奈芙尔会回想起这些或笨拙、或直白的偏见,并且感叹:比起自诩高尚的雨林学者,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市井流民更爽快些。
如果奈芙尔想,她可以对这个雨林女孩说,“我的部族,在被雨林人榨干最后一滴血之后,还从没有过一所真正的学校。”
她可以恶狠狠地说,“我们族里的孩子,如果小时候眼睛感染了,最有可能的结局是直接瞎掉。因为雨林人垄断了所有香料贸易的必经之道,还雇佣镀金旅团,让沙漠人自相残杀。我们没有钱建医院。”
最后,她可以说,“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孩子,都已经...”
但奈芙尔没有这样说。她入学后,作为整个学院里为数不多的沙漠人,已经遇到许许多多带刺的问题和评论。而对方能及时纠正自己的,少之又少。所以,即使是无知的问题,只是带有微不足道的善意,她也给予最大的宽容。
所以奈芙尔接过手帕,笑了笑,“卫生课还是上过的,但你怎么会认为,我小时候是个听话的孩子?”
卡塔杨拍拍她的肩,“好啦,开学才一个月,大家都知道你和教授吵架了。好不容易到了教令院,还是收收心,快起来上课吧。”
奈芙尔起身,沉默不言。
这是她从教令院退学前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她知道,她的朋友多半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但她还是免不得想到清晨的阿如村小学校,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村长身后的坎蒂丝和别的孩子,他们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奈芙尔,幻想着与沙海求索不一样的生活...
每句话都像仙人掌的刺,扎进她的喉咙,破开她干涸的血管,使她瞠目结舌。
离开教令院后,她首先处理过去的因果。每除掉一个弑族仇人,她喉间的刺便少一根,直到有一天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她才收手。
后来,她在须弥做起了生意。奈何她的能力实在过人;被四十人团盯上后,她想,雨林终究容不下一个强大的沙漠人。
奈芙尔的商铺被查封后,同样来自沙漠的粉发商人寄来一封信:“这片浑水已经容不下你这条大鱼了。我听说,在至冬边陲之地有个无人监管的乐园,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你去那里试试吧。”
虽然奈芙尔知道多莉其实是想往雨林发展,接过她的市场,但一瞬间,她能听到海浪声,她能看到海鸥盘旋在礁石上,俯瞰暗潮涌动,而不以为惧。
于是,她还完欠款,用仅剩的摩拉买了前往挪德卡莱的单程船票,再一次踏上旅途。
那夏日报-“归途”系列报道(二)
(特约撰稿人:鹿的报恩、猫的报仇)
有伊涅芙在的地方就是爱诺的家!有爱诺在的地方就是伊涅芙的家!
什么?不能这么回答吗?
那好吧!嗯…家是可以吃蛋卷的地方!
哦,伊涅芙说得对,餐厅好像也可以。
那,家是可以偷吃蛋卷的地方——
伊涅芙,不要那样看着我嘛!
你从来不会因为我偷吃了蛋卷,就不喜欢我,或者不做我的家人。
对,家是犯了错也不会被赶出去的地方。
然后,然后...
如果伊涅芙哪天不想做蛋卷了,我也不会不喜欢伊涅芙,或者不做你的家人。
家是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留下来的地方。
“所以,你才来到了挪德卡莱?”
鹿角狡黠地蹭过她的腰骶,“我很高兴…你决定来这里。这样我们才会相遇。”
奈芙尔受不了在别人眼中看到怜悯,所以她不对人讲自己的过往。
好在,挪德卡莱人从不善心大发,连悲天悯人的咏月使,骨子里也是一位实用主义者。也许正因如此,她才偶然讲起了自己的梦。
奈芙尔捉住那支角,“得寸进尺。别以为我免费给你一点情报,我们就很熟了。”
“奈芙尔,我们都做了那样的事情,还不熟吗?”
房间另一端的雅珂达喷出一口水,吓得阿舍鲁在她身上打翻了水杯,她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间。
菈乌玛微微一笑,“这是让小朋友自行离场的好方法。”
“…哼,油嘴滑舌,”奈芙尔向后一靠,放任咏月使继续亲吻自己的小腹,“这个故事只是告诉你,别乱问问题。在离开教令院之后,有人问我问题,我就开始收费了。”
“哦,那奈芙尔可不可以告诉我…”菈乌玛的后半句话埋在舌尖,听不清楚。
“什么?想好再问。”
乌银的发丝间,晶莹的眼瞳一如既往,诚恳地望向她。
“奈芙尔,你会厌倦挪德卡莱,再一次离开吗?”
奈芙尔提醒自己,即使面对如此含情脉脉的双眼,她也不想把柔弱的一面示与任何人…但是,和那些迂腐或独断的贤者、暴戾或软弱的族长不一样,菈乌玛实在是个完美的组织者,一位阅历与品格都配得上其地位的领袖。在最近经历的种种危机之中,菈乌玛都是最靠得住的那个人。
而且,菈乌玛似乎爱她。
她心中拉起的警戒线,菈乌玛总是鹿蹄点点,果断优雅地闯进来。但她并不反感,甚至有点沉缅。于是她说:
“…暂时不会离开。”
当然,她无法承诺未来如何。
但这个答案已经让菈乌玛唇边漾开笑容。“那么,我应当怎么支付这个问题的费用呢?”
奈芙尔握住她的双角,让她的脸沉进自己,“你可以多用点力取悦我。咏月使小姐,你太温柔了。”
“唔…抱歉。”
“不要道歉。”
“那…奈芙尔,谢谢,”菈乌玛继续道,“我可以为你也讲一个故事吗?”
“请便。”
“想象一个朴素的房间...四面石墙,架子上堆满卷轴——那是霜月之子的档案室。桌边,辅祭正在大声斥责念经的小女孩,‘好好背经文就行!问这么多问题做什么?你在质疑历代大祭司们的解读吗?’”
“哦?”奈芙尔轻佻地说,“好教人心疼啊——是希望我这么说吗?”
菈乌玛摇摇头,“谢谢,但不需要。从那以后,小女孩便三缄其口,只自己默默地调查关于族人信仰的真相,直到她遇到一个人。”
“有趣。”
“这个人身无分文来到那夏镇不久,就打进了黑产核心,撂倒众多帮派。这个人常常牙尖嘴利,自称是锱铢必较的商人,做出的事却每每损己利人。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已经牢牢地被这个人吸引。如果这个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撬动这么多势力,那么也许她也可以向族人公布真相...”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奈芙尔听得认真,忘记了握紧她的双角。而菈乌玛温柔地将她的手指重新收紧在自己的角冠上。
“后来,她才了解这个人的过去,一条苦涩的来时路。而她们共同的未来里,不会再有人独自咽下泪水。”
“呵,”奈芙尔轻笑道,“什么共同的未来?我们很熟吗。”
菈乌玛的手抚过她的脸,“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可以给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不是不行。”
“意思是,成交?”
“你说是就是吧。”
夜晚仍在继续。至少现在,奈芙尔愿意继续享受这份或是喜欢、或是爱的情感,看看她们、伙伴们和新生的挪德卡莱能走多远。
那夏日报-“归途”系列报道(三)
(特约撰稿人:鹿的报恩、猫的报仇)
啊...?老板,啊不,两位可敬的女士,问我吗?
秘闻馆就是我的家!!
…好的,好的,我尽量不紧张。
我没什么要求,有饭吃,有床睡的地方就是家。
谢谢老板给我一个家——
好的,好的,我尽量不跑题。
以前那夏镇有一群很照顾我的人,虽然我是帮派里最矮、最弱的,他们还是分吃的给我,听我说话。老大和齐娜总是偷偷给我加餐,虽然齐娜做的饭,实在难以下咽。有次她把白灵果和夏槲果“日”的一声打成泥...
后来?后来他们都不在了。
老大埋在镇外的山上,我常常去看他。
齐娜,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可能回老家了吧。
我没有老家。就是那时我遇到了你,老板,你给了我挑唆者的情报...
哦,要登报的?那我少说点。
反正,那个刺杀老大的人死了,收买挑唆他的人也死了。
我在秘闻馆住下,爱诺和伊涅芙给我做了这只机械手,老板也开始给我派更难的委托。我还认识了很多朋友,大家说话都好听,而且很照顾我。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如果阿舍鲁不要半夜把水杯打翻在我身上,就更好了!
…前阵子,我遇到了齐娜。她结婚了,带着两个孩子来镇上做生意,丈夫是果农。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我没有打招呼,但偷偷在她行囊里放了我做的双果卷,我知道她最爱白灵果和夏槲果馅的。伊涅芙教我做的,保证好吃。
啊,希望她喜欢。
偶尔,奈芙尔会梦见那次回乡。
那是小吉祥草王上台,教令院高层大换血之后。坎蒂丝在信里写,“须弥和从前不一样了,回来看看吧。”
下了远洋船,她在拜达港换小船向南,在须弥城停留一晚。
雨后的须弥城,迎面而来湿润的空气,咖啡和香薰的气息,晚祷的宣礼声。熟悉,像是乡音诉说着无关紧要的事,但未切中危险的记忆。
在普斯帕咖啡馆吃晚饭时,侍者见她带着行李,以为她是旅人,主动问需不需要减少辣度。她想起求学时来这里,自己点的肉菜总是骨头多一些,而同学的却是堆满肉。于是她回答,不需要,自己的故乡也吃辣。
侍者问,“美丽的女士,你的故乡是哪里?”
她顿了一顿,“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似乎,只有走出去了,她才能真正回来。
那一晚,她久违地做了个美梦。
第二天,她从大巴扎买了几箱水果,继续沿水路南下。在维摩庄短暂休整后,转陆路往西。颠簸一天一夜,途径喀万驿,终于踏进沙漠。
第一粒沙落在脸颊上时,她没有拂去,而是让蠢动的搔痒感直入心底。
篝火边,同行商队的小女孩好奇道,“姐姐,你穿这么漂亮,进沙漠做什么?村子里不像须弥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有。”
她望住小女孩真诚的眼睛,其中倒映着火焰。小女孩的爸爸已经喝得烂醉,妈妈就着火光缝补衣物,脸上影影绰绰一片淤青,两个更小的孩子追逐着玩耍。
她想:当然了,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住着可怜又可恨的人们。
她想说,你以后也要走得远远的,活出自己的人生。
但她又想到驻守在阿如村的坎蒂丝,还有执着于给沙漠修建道路和诊所的多莉。
于是,她答非所问道,“小姑娘,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进教令院,学建筑!我要建一个新房子,让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住得舒舒服服。”
“建筑啊...刹诃伐罗学院可没那么容易进,”奈芙尔轻声道,“你要多看书,多观察。”
“但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决定,你应当成为什么人。”
“嗯!”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姐姐,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很多年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在外人眼中,她是一个野心家、毒辣的女人、挪德卡莱灰黑产业的老鸨。似乎她的梦想就是把别人踩在脚下。
奈芙尔还在思考时,小女孩便被她母亲叫去帮忙了。
但她不禁继续想,如果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得出的答案,自己能接受吗?
那夏日报-“归途”系列报道(四)
(撰稿人:鹿的报恩、猫的报仇)
家?那当然是蒙德啊!最想念家乡的蒲公英酒!长途运过来之后,风味都变了啊!
还有蒙德的大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上有没有添伤痕?有没有给我写回信?
不过嘛,我们远征军的营地,也逐渐开始有家的感觉了。前几天,我们还在装饰营帐。挂上剑盾、点起火把,在长桌上摆满酒菜,即使是最悲观的骑士,也会受到一些鼓舞吧?而且,只要轮换够勤,每个人都能经常回家。
我们走过诸国、遍除深渊的时候,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要背井离乡,过着苦哈哈的日子?那当然是因为,如果我们置他人的苦难于不顾,自己某天也会深陷在曾经助长的烈焰中。用一位吟游诗人的话说,所有远方的苦难,都与我们有关。你可以把这叫做骑士精神,也可以说,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而已。这片大陆,是我们共同的家。
毕竟,这片大陆上还有好多种酒,我都没喝过!要是再也喝不上了,我会伤心致死的吧!
那次回乡,奈芙尔到达阿如村时,村长和坎蒂丝设宴欢迎她归来。
席间,坎蒂丝在她身边坐下。
“辛苦你舟车劳顿回来,请谅解我们招待不周。”
坎蒂丝握了握她的手,把一盘拌饭放在她面前。
“你怎么样,奈芙尔?”
奈芙尔拈起一块椰炭饼,含了一口。枣椰膏和蜜糖都少得可怜,干巴巴的,她倒是喜欢。须弥城的口味太甜了。
“我很好,坎蒂丝,承蒙你邀请。”
奈芙尔尝了一口拌饭。香气扑鼻的茄汁秃豆里有肉糜和驼兽乳酪,金灿灿的米饭似是拌了番红花。真是豪华啊,她儿时从没吃过有肉的拌饭。在挪德卡莱,她也曾试着下厨,做她记忆中的阿如拌饭,味道却总是差了些许。
坎蒂丝试探道,“我听说,你们拯救了挪德卡莱?”
奈芙尔轻笑一声,纠正道,“是挪德卡莱拯救了自己。”
“怎么讲?”坎蒂丝看似随意,但奈芙尔知道,她们自幼辩论沙漠的未来,总没有结论。又一场辩论要开始了。
“有一样东西,挪德卡莱有,我们没有,”奈芙尔道,“你知道是什么吗,坎蒂丝?”
“你还是这么爱卖关子,”坎蒂丝笑道,“是什么?一个迷恋你的女祭司?”
奈芙尔锤了坎蒂丝一拳,“别打岔。”
又道,“是团结。
“为什么我们被人踩在脚下,还要分出脚跟和脚尖的三六九等?为什么我们尔虞我诈,就为了他们口中吐出来的一点剩饭?须弥太大了,不像挪德卡莱,几个帮派垮台就肃清了。须弥又太小了,小得容不下两个沙漠人同时站起来反抗。
“现在,挪德卡莱的几派势力终于愿意坐下来洽谈,行使政府的职能。没有人暗地作妖,民众也信任他们。他们的孩子将继承团结的精神,成为真正的挪德卡莱人。我时常想,如果沙漠的各个部族也能团结起来反抗...”
坎蒂丝点点头,“我尊重你的经验,奈芙尔。但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不认同暴力。恨无法带来团结,只有爱可以。所以我更希望有一条合作的道路。”
奈芙尔笑笑,“是啊,但他们希望吗?他们看不惯一个沙漠人赚钱,雇混混把我的店砸了,又举报我。我不会重蹈我父亲的覆辙,他就是因为相信了雨林人的虚情假意,才会被——”
“——雨林人病了,病得很重,”有人突然接话道。
她抬起头,看见穿着破烂学者袍的老者走过来,给她添上了新茶。
“这位是...?”
“老朽早已失去名讳。不过是一介守村人。”
坎蒂丝介绍道,“在你离开后,教令院兴起一股冥想诳语的风潮,在冥想中失去神智的学者都被流放到沙漠了,他就是其中一位。”
这时,奈芙尔才注意到,宴会上有好几位学者衣装、步履蹒跚的雨林人,默默地添菜倒水,偶尔坐下来吃几口,和村民说笑几句。
“老朽十分感激阿如村收留。小吉祥草王结束我们的流放,召回我们时,有些人应召回去了。但不到几个月,他们就受不了雨林的生活,回到沙漠。
“在教令院时,老朽的研究课题是‘文明’。依我看,文明发展到晚期,是一种集体癔症。倒是在阿如,不必装模作样写些废纸、满口诳语地作报告,老朽的疯病减轻不少哪!”
奈芙尔想到,有次带雅珂达潜入一场学术会议,雅珂达问学术是什么?当时她也同样答道:“学术...是用文字来摆弄权力的蛊笼。”
“不错!学术与智慧毫无关联。”
老者将茶推向奈芙尔,“尝尝这茶吧。这是老朽在林中常喝的,兴许能缓和我们的癔症。”
奈芙尔尝了一口,茶水由赤念果陈皮泡制,有墩墩桃切片,酸中带甜,入口爽快。
“挺好喝的,”她玩笑道,“我好像开始出现幻觉了。”
老者开怀大笑,“沙漠的子民,愿你得享美梦!”
她忽然想到:刚到教令院时,她常常饿肚子,是她的室友把椰炭饼塞到她手里,说“不小心买多了”。雨林人的蜜饼太甜了,她受不了。
刚到那夏镇时,她也曾趁月黑风高之时,来到霜月之子的摊位前。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她和菈乌玛第一次见面。她已经准备好听取布道,赞颂月神,但菈乌玛只是笑着,让她慢慢吃。月光流淌在两个陌生人之间,静谧地溶化了羞耻、隔阂。
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于是称赞简朴但美味的飨月餐。菈乌玛说:“那夏镇每天都有新的居民,我们从各国的旅人那里学到了很多烹饪技巧。你也一样,我并未给予你什么,而是得到了你的馈赠。”
“馈赠?”奈芙尔不明白她的意思,从口袋中掏出几枚摩拉,“我只能捐这么多。”
菈乌玛轻轻将她的手推开,“你的存在,便是对我的馈赠。但若我能僭越地祈求更多,那么我想知晓你的故事,分享你的生命。”
在奈芙尔反应过来前,菈乌玛便起身去迎接另一位来客了,留下一句话:
“美丽的女士,愿月光护佑你,在这里寻得归处。”
宴会隔天清晨,奈芙尔站在阿如村口,远眺沙丘背后赤红的天空。
“这么快就走吗?”
坎蒂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啊,一天都不想多待,”奈芙尔笑道,“...而且,有人在等我。”
她继续看着朝阳升起,对身后的坎蒂丝道,“我听那位老者说,小吉祥草王给沙漠儿童成立了基金会,让你管理?”
“是的。她几乎不过问,只让书记员拨预算过来。”
奈芙尔点点头,“那好,以后我寄回来的摩拉,除了固定给某个家庭的部分,都捐给基金会吧,省得你多费一份心。有机会的话,帮我拜访一下昨天商队里的小女孩家。”
坎蒂丝没忍住笑,“你还是那么口是心非,奈芙尔。”
又道,“其实我们的理念没那么不同。”
奈芙尔同意道,“是啊。团结曾经的敌人,不也是团结吗?而且比只团结眼前的朋友要高明多了。毕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
“只有永远的利益,”坎蒂丝补完了奈芙尔的话,“我对这句话存疑。不过...”
她向前一步,和奈芙尔一起站进早晨仍未灼灼逼人的阳光中。
“我很高兴,你在挪德卡莱找到了归处。”
那夏日报-“归途”系列报道(五)
(撰稿人:鹿的报恩、猫的报仇)
“家”吗…很巧,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只是机械地扮演着神明,对信众予取予求。未曾谋面的家在天幕外吸引着我,而我每天走过的地方却不是家。
到了愚人众,大多数人还是害怕我,但至少有人和我说话。那是温馨的时光,让我得以成为“哥伦比娅”。再后来,我遇到了你们。你们让我知道,馈赠可以不与期待捆绑,爱和友情不是一种交易。我不需要提供价值,也可以被照顾、被爱。我学会了给予爱、接受爱...成为自己。
家不是理所应当的,也不是寻得的,而是与家人一起建起来的。
现在,阿蕾奇诺回枫丹了,罗莎琳回到地脉,而桑多涅...桑多涅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当时我说,“家是有咖啡和点心气味的地方。”我好想念她,想念她的声音,她的味道,还有她做的晶螺糕。我想,没有她在的家是不完整的。
我和伙伴们都在等她回来,回到我们共同建成的家。
“祝贺系列报道结题!”
“干杯!”“干杯!”
秘闻馆中坐满了人。桌上是各色须弥酒菜,有些菜里也融入了挪德卡莱的本地食材。
“难得两位女士亲自下厨招待,我们说什么也要来捧场!”法尔伽爽快的声音道。
奈芙尔从善如流地递过一个碗,“很好,我为你准备了特辣的咖喱。一定要尝尝!”
“...我相信,菲林斯先生作为至冬人,喝惯了火水,这点辣度对他来说肯定不在话下!”
菲林斯瞥了他一眼,接过碗,舀起咖喱抿了一抿,面不改色地说道:
“法尔伽先生,奈芙尔女士这么亲切,怎么可能害你呢。这咖喱使我想到至冬营帐中,老执灯人给我们做的最后一次炖牛肉,我终生难忘。”
雅珂达凑过来,半信半疑道,“真的吗?”
“当然,小姐。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们鏖战到只剩最后一个小队...”
“呸!好辣!好辣!!!”菲林斯的声音被雅珂达的惨叫短暂地盖过。
“...然后,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再见,我们的好阿辽什卡!”
“这么快就闭上眼睛了吗!?”在大口喝水的间隙,同样轻信了菲林斯的派蒙吐槽道。
一边,哥伦比娅却默默地添了三勺咖喱,浇在拌饭上。吵闹中,她脑后的翅膀因愉悦而轻轻摆动着。她在伊涅芙指导下做的晶螺糕,是月亮的形状,在绿汁脆球、椰炭饼之间并不显突兀。
“还吃得惯吗?”菈乌玛问哥伦比娅道。
“当然。奈芙尔的家乡,我也一直注视着。它经历了许多苦难,但仍然保持开放的态度,就像那里的美食一样,坚韧、热情。”
“我可不敢当,沙漠没你说得那么好,”奈芙尔冷笑道。
“月神大人见多识广,肯定知道,有些苦难是无意义的,不会带来成长。有些苦难甚至使我们互相残杀,互相猜忌,只留下一群失去人性的疯子。”
“但是,经历苦难而不受屈折的人走到一起,会迸发出更强的光芒。就像今天这样...”哥伦比娅偏一偏头,指向喧闹的朋友们。
菈乌玛补充道,“奈芙尔深爱着她的家乡,所以才这么说。”
“深爱?哼,别自作多情了,”奈芙尔放下酒杯,嘲笑道。
菈乌玛继续道,“如果你不爱那里的话,怎么会这样深切地批判它,又这样热切地回忆它呢?还有,这一桌须弥美食——”
“容我插一句,奈芙尔女士的须弥料理炉火纯青,想必是深谙家乡食材与烹饪传统才能做出来的,我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爱,”菲林斯举起酒杯致意,敬奈芙尔一杯。
在狼吞虎咽的间隙,爱诺探出粉色的脑袋,使劲点了一顿头,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几个音。
“翻译:谢谢,太好吃了,”伊涅芙正经道,“同样,感谢奈芙尔和菈乌玛采访我们。我和爱诺都从中学到了很多。”
法尔伽道,“我同意。关于‘家’的问题很简单,但也很深刻,我想你们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是说,奈芙尔和菈乌玛想要组建家庭,已经想了很久吗?”派蒙惊叹道,一边的旅行者连忙拽住她,“小派蒙,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奈芙尔原本紧靠着菈乌玛坐,此刻悄悄地移远了些。
“我们考虑这个问题的初衷确实是出于个人的好奇,”菈乌玛十分自然地回答道,“但在讨论之后,我们想到,也许这是新生的挪德卡莱所需要的。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跨越鸿沟走到了一起,我们有哪些共识?我们想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所以,小派蒙,你说我们想组建家庭,并没有说错,只不过这个家庭里可以有很多人,可以是任何我们想要的样子,任何符合我们现实的样子。去讨论我们对家的想象,就是第一步。”
“但是,刚刚我们不是还说,奈芙尔很爱她的家乡须弥吗?一个人可以有两个家吗?”派蒙疑惑道。
菈乌玛刚要回答“当然可以”,又咽了回去。这样重要的问题,应当留给本人回答。
“......”
一桌人的注视中,奈芙尔沉默着。
她眼睑垂低,似是有些醉了,又像在沉思。
一段时间后,法尔伽道,“换个说法。奈芙尔女士,就像你问我们的,你对于‘家’的想象是什么呢?”
“是馈赠,”奈芙尔突然道。
“这是我来挪德卡莱之后学会的,也是我将带回家乡的。”
她看向菈乌玛,复述道,“‘你的存在,便是对我的馈赠。但若我能僭越地祈求更多,那么我想知晓你的故事,分享你的生命。’”
菈乌玛笑了,眼底闪过莹光,“原来你都记得。”
“是啊。我们从小在沙尘里打拼的人,是不懂的,直到你们教会我:馈赠彼此,不求回报。”
她又自嘲道,“我这个斤斤计较的情报商,这么说话,很虚伪吧?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众人感受到话语中的重量,思索着如何回应。
哥伦比娅率先开口,“奈芙尔,你不需要解释。我看见了,我一直都看得见,这就是你的底色,真实的你。”
雅珂达道,“是啊奈姐,虽然每次你都会抱怨,但在危机时刻,你一直是冲在最前面的人。”
菲林斯为奈芙尔满上一杯水,“存在是一种馈赠,多么美妙的句子,两位女士也身体力行地做到了。真希望我们的社会是建立在这个共识上的。”
“不要那么悲观嘛,”法尔伽递来一条热毛巾,说道,“这场对话只是一个开始,挪德卡莱的路还很长。”
又轻声道,“奈芙尔女士...睡着了吗?”
循着声音望去,奈芙尔确实伏在桌子上,呼吸缓慢而均匀。
菈乌玛将奈芙尔抱进房间,用热毛巾擦过她的脸,盖上毯子之后,不禁想:
她此刻正梦见什么,使她的脸颊上挂着泪珠,嘴角却攒起笑容?
迷梦中,总是她的家乡。
使她魂牵梦绕的,使她痛恨的。使她哭泣,使她咒骂。
在儿时的乐园,背阴的巨石下,孩童递来削好的赤念果。红色的果皮洒满一地。
是的,她常常忘记,她曾经是有家的。
红色,耀目的,像晚霞一样,洒满她平时去打水的土路,就像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把水泼了一路。
她一边往家里跑,一边心想,不好了,这个孩子要被骂了...
路上越来越多湿漉漉的红色沙土。水桶里肯定一滴水也不剩了。她肯定...肯定要被她的爸爸妈妈...混合双打!但这场责打迟迟没有到来,迟了一辈子。
很久以后,关于那日,她记得的唯有一股绵延无尽的愧疚感。如果她没有等到天空失去红色才回家,也许她的家人就不会失去他们身体的颜色。
或者,也许他们就能一起沉进沙海中...
在儿时的乐园,背阴的巨石下,孩童递来削好的赤念果。
她迟疑着,不愿意接。
她往后一生咽下的每一颗果实,都太过沉重。唯有用自己的骨肉,她才能偿还。
但这次似乎不同。一阵风从脑后吹来,她转身,看见一片无边的大海。
她将孩童引向海边。她将这片大海送给她,送给儿时的自己。
她接过赤念果,咬了一口。真甜啊。
孩童慢慢走进海中。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做这个迷梦。
她失去的骨肉皆已重新丰满。
她已还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