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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de如同往常一般走进熟悉的球馆。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球馆里的空气有点不同。并不是因为这场球有多么重要,当然了,这是一场全美直播的湖人比赛,也是为什么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但即使如此,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常规赛。Wade站在球场边戴着耳麦深吸一口气,跟周遭的熟人们一一问好,湖人的比赛向来不缺名宿和名人,等跟所有他叫得出名字的人打了一圈招呼,他整理了下挂在身上的各种设备,这才有时间在大脑中分析今天他心中隐隐约约的焦躁与不安来自何处。
等穿着训练服的球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跑过他眼前,Wade这才品出些味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今天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而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懊丧,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这件事。
他今天没有收到任何来自Bron的信息。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Wade想,球员这个身份对他而言几乎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这个联盟就是这样,一旦离开,人们很快就会把你封存在记忆中,分门别类似的放在一个柜子里,锁上。比赛不会因此中断,一切都还在向前走,Wade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天崩地裂,与他有关,又与他无关。Wade在心里对自己不满意地摇头,他总是忘记这一点,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还以为自己仍然是场上的一员,他当然很清楚今非昔比,而他更清楚的是,自己的内心深处,还在本能地拒绝接受这件事。就像今晚这种时候,他那点专属于现役球员的本能又在蠢蠢欲动,他又在担心一些只有球员和教练才应该担心的事,而不是作为一个解说嘉宾。
这能怪我吗?Wade有些忿忿地想,这都怪Bron。是了,这都怪Bron,Wade对这个想法很满意,毕竟当他回忆起自己当年那些光辉事迹时,躲不过藏不了的那个人就是Bron,而这个人,今晚还要继续比赛。Wade依然可以看着他,他现在甚至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目不转睛,一整场都看着他,整个世界都能听见他对Bron的看法,但事情早已不一样了。
他今晚没有收到Bron的信息,这件事一点都不稀奇,因为他早就不是那个可以让Bron天天给他发信息的人了。
但这仍然很反常,Wade想,他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理由和逻辑,但就是能感觉到。在Bron相关的事宜上,Wade一向对自己的直觉非常自信。
离开球还有不少时间,Wade找了个借口,穿过人群,往主队的更衣室走去。这事多少有点不合规矩,他一边走,一边有种偷偷摸摸的罪恶感,可他的脸挺好使,一路上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上来质疑他。快到更衣室,Wade在转角遇上了Reddick。
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
“Hey,”倒是JJ先打的招呼,湖人主教练和往常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Wade觉得执教这件事让JJ老了好几年。Bron也显老了好几年,Wade想,大约在湖人就意味着不会受到岁月的照拂。而Wade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就好像去年才退役那样。
“Hey,”Wade朝JJ笑了笑,“Bron呢?”
JJ挑起一边眉毛,有些意外:“你没听说?”
Wade摊开手耸耸肩:“他没有告诉我的理由……不就是关节炎么,这毛病我们都有。”
JJ低头微笑,他手里还握着战术板,似乎正在去会议室的路上,照理来说他没有停下来跟Wade闲谈的时间,比赛很快就要开始,尽管如此,他还是思考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手盖在嘴唇上对Wade说:“也许你该去问问他。”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Wade回答他,“不过我暂时还没找到他。”
“哦……”JJ一副了然的表情,“那边,”他冲另外一个方向指了指,“小声点。”
仅此一句,Wade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走廊的另一边几乎是全黑的,也没有什么人,Wade走在一片昏暗中,只有脚边的夜灯仿佛眼睛一般注视着他。Wade自忖他对Crypto球馆也不算陌生,这条走廊似乎不存在在记忆里,他猜测这里通常并不开放,所以才这样不引人注意。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挂着一个明显是从医疗室顺来的“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这里反而像是什么标识。
就好像是给来访者的标识。Wade猜想门虽然关着,但是应当没有上锁,不然JJ肯定会找人帮自己开门什么的。门上有窗,但做了处理,Wade看不清里面,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上面倒映出来的自己,抱着胸,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Wade的确在思考,他想起来一些旧事,一些很久以前的事。Wade在想2014年的事,那一个没有空调,在圣安东尼奥的闷热夜晚的事。
Wade站在治疗室前,门是虚掩的,从里面透出来一缕缕微凉的空气。场馆里的空调还没有修好,他站的空间感觉还像是蒸笼一般,又闷又热,只这么一会儿,额头就又冒出了一层薄汗。周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房间里冷风扇的嗡鸣声,也不知道工作人员是这么弄来这一台冷风扇的。他没有犹豫多久,一来因为里面的冷风实在是太诱人了,二来他确实没有什么等待的耐心。他需要见到Bron,现在,立刻,马上。
“这里倒是挺凉快,”Wade走进房间,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有点小,他的腿没处放,Bron趴在治疗床上,抬手指了指,示意Wade把一旁的脚凳挪过来,好把腿搁上去。他抬的是右手,左手臂上还挂着输液用的静脉针。Wade没理他,把坐着的椅子朝他脑袋挪得近了些,侧头仔细地打量着Bron。Bron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眨了眨眼睛。
“你看起来比刚下场的时候好多了。”Wade说着,伸手在Bron宽阔的肩膀上触了触,探试着温度,“凉多了。”
“hmm,”Bron有气没力地哼了声,他对Wade没有搬脚凳这件事还在耿耿于怀,“你怎么样?”
“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Wade笑着说,“别,别担心我的腿往哪儿搁了,我还担心你的腿还会不会再抽筋呢。”
“应该不会了吧。”Bron把头埋在手臂里闷闷地说。输了球,他听起来很生气,很郁闷,Wade仔细听,又看了看他那一副鸵鸟的样子,又觉得,他察觉到了几分孩子气的任性。
“没事,”Wade凑上去,“输就输了,这一场,这一年,都没事。”看Bron没有反应,Wade突然有点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嘿Bron,理理我?”他把手放在Bron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想要引起一点他的注意。老实说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放心,因为Bron还没抬起头看他,想到比赛时的情形他还是后怕,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Bron比到抽筋的程度。
Bron应该是无所不能的,Wade想,抽筋这么符合人类生理学的事情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可这件事又真实地发生了,他亲眼所见。Wade放空似的望着眼前白色的墙壁,放在Bron肩膀上的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马刺的主场并不陌生,但这个房间Wade还是第一次来,像是回到他们选秀的那一天,在医务室里的第一次见面那样,这令他有了一种强烈的怀旧。
“Hey,”他又喊了一次Bron的名字,“给我看看你的脸。”
在又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Bron终于把头从手臂里给抬了起来,枕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皱着眉,在这之前他一直低头,也许还闭着眼睛,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显然让他有些不适应。“有什么好看的,”他眯着眼抱怨,“都见过多少次了。”
“见多少次都不算多。”Wade下意识地说,也不管这听起来是不是在调情。调情又怎么样呢,Wade在心里不屑一顾,整个联盟都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Bron是我最理所当然的调情对象。
Bron扯出赛后第一个真正的微笑来,只是没维持多久,脸又垮了下来。他继续把头朝下埋进枕头里,这一次倒是有点长进,伸出一条手臂松松垮垮地挂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晃了几下,又好巧不巧地搭在了Wade的手臂上。
“怎么了?”Wade明知故问,剩下的那只手顺理成章地放在Bron的手背上,他不敢做别的动作,Bron当然不是什么易碎品,但他现在必须被谨慎对待,Wade几乎想要屏住气息。用不着这么害怕,Wade对自己说,明明Bron好好地在面前;但他的手却在不自觉地颤抖,比病恹恹趴在床上的人还要不稳。他觉得后怕,他尚且梳理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只是本能地后怕。
Bron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小声的,像是抱怨一般的呜咽,Wade一整颗心都快提起来了,却也要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我就去把整个队医团队都叫过来。”
“……头疼。”Bron挣扎思考了一会儿,看起来是决定实话实说了,“比完就头疼。”
简短的句子并不能缓解Wade的焦躁:“怎么突然头疼?比赛的时候被碰到了?还是脖子?你怎么不早说,脑震荡了……”
“不是,”Bron打断他的念叨,他似乎又攒了点力气,把自己的上半身抬起来,喘了口气,“偶尔就会这样……房间太亮了。”他撑着床的一边,低着头,像是怕被灯光闪到。
Wade皱皱眉:“那刚才发布会上那么多闪光灯……”讲到这里他打住了自己,发布会也好,比赛也好,到处都是灯光,哪怕最微小的角落也会被照亮。就像他与Bron在Heat的一切,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摊开在灯光下,被所有人都看到。
“我去关灯。”Wade走到门口,关掉了房间里的白炽灯,只剩下一盏节能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亮,灯光下Bron的表情有些模糊,又或者这只是他自己的错觉。Wade坐在他身边,贴着他的手臂,Bron的手臂依然带着残留的燥热,而不是像他自己的那样,因为出汗而微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Wade察觉到这个房间的隔音出乎意料非常好,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群已经散去。他与Bron这四年,从未有过如此宁静的时刻。这跟2011年不同,那一年的更衣室是令人窒息的寂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人说话,只靠体温来传达。
“对不起。”Bron嘀咕了一句。他没有说为什么,需要向Wade道歉的事情太多,一时间也说不完。
“No,”Wade抓紧他的手臂,“再也不要说这句话。”话音未落,他的肩膀上就突然多了一个重量,Wade侧过身,把Bron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这件事其实没那么容易,Bron比他高出一大截,但这件事又很容易,Bron永远会在他的面前低头。
“嘘,没事的,”Wade拍拍他的脑袋,“听着,我有三枚戒指,比你还多一枚,我拿得足够多了,这事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他也不知道这种安慰是不是有用,而当Bron的肩膀开始抖动时,Wade是真的有点慌张,“不许哭!”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残忍,一阵剧烈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疼痛掠过胸口,“不要掉眼泪……”他继续在Bron的耳边说,“你还在输液……”话到这里他就停住了,剩下的道理Bron比他更明白,脱水不是闹着玩的,好不容易补充起来的水分,不能浪费在眼泪这种事上。Bron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粗重的呼吸时不时地传到他耳边,但Wade没有感到任何湿意,他要Bron不要哭,Bron连一点抗议都没有就顺从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你还真听话,”Wade等他平复下来,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不哭你就不哭啊?”
“怎么,”Bron沙哑地回答他,“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我要是让你留在迈阿密,你还走不走?Wade想,他最终是没有说出这句话,他不想滥用这种特权,也不想赌,因为他没法知道Bron的想法,他不知道Bron是在期待他说这句话,还是希望他做个善解人意,不干涉别人的好队友。
“我确实还有一个要求,”Wade说。
Bron抬起头望着他,神情是舒展的,甚至有一点……柔软,跟Wade在电视上,球场上看到的那个Bron完全不是同一表情,他们是同一个人,却不是一样的。Wade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见过这样的Bron,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想要让别人见到这样的Bron,他想把这个人占为己有,不想让任何人见到。别人?别人可以有那个上天入地,冷静自持的Bron,他们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扔到他身上,好的坏的,伟大的,不堪的,那个宽阔的肩膀可以挡住那些噪音与赞歌;Wade只想要眼前的这个Bron,虽然他也即将离开自己。
“我想好好看看你。”Wade凑近Bron,把自己的额头与他的额头贴在一起,指尖触碰在对方的脸颊上,勾勒着下颌的线条。
“你这样看不见我,”Bron说,“不应该保持点距离吗?”
“闭嘴,”Wade闭上眼睛,“我什么都能看见。”
“骗子。”
Bron当然没有错,这样确实看不见他的脸,但Wade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望着他的脸而已。
Wade想,Bron在这个联盟里,待得实在是太久太久了。Melo说他待得太久,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反派;Wade不同意,因为迈阿密的Bron已经是一个所谓的反派了。他与Melo最终也变成了屏幕上西装革履的人,Bron是他们无法避免要谈论到的话题,他们需要不停地谈论Bron,因为这样才能获得最多的关注和点击量。人们自作主张地把Bron按照球队来分,克利夫兰的Bron,迈阿密的Bron,回到克利夫兰的Bron,以及洛杉矶的Bron。Bron的职业生涯太长了,以至于他的前半段差点要被人遗忘,又或者是变成一些个莫名其妙的传说。
他们说迈阿密的Bron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说得多了,有时候Bron自己都会拿这件事来打趣。可Wade只记得那个夏夜,自己的怀里,连掉眼泪都是奢侈,连哭泣都要努力地克制住的Bron,而在那样一个艰难的总决赛结束之后,又西装革履地出现在记者面前侃侃而谈的Bron。
Bron口口声声地说,他不在乎那些恨我的人,因为他们明天早晨醒来,依然要面对和前一天一样的烦恼。Bron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在乎那些恨Wade的人,他在乎那些因为自己而恨Wade的人,他在乎Wade是否能在这个联盟,这支球队里善始善终。可他在这个联盟里待得太久了,当时看来惊天动地的心潮澎湃,到了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篇章,即使浓墨重彩,却无伤大雅。
Wade承认有时候他会为此感到不安。他害怕自己变成“LeBron在迈阿密时最好的队友”,而不是“LeBron这一生最亲密的人”,他曾经很确定自己是后者,而现在他不那么有信心,他总是走在Bron的前面,比他先拿戒指,也比他先过上另外一种生活,Bron则留在原地,他的身边来来往往了更多的人,Wade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管他那么多,Wade把自己拉回现实,眼前的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还是像上镜一般完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颓然。Wade抬起手正要敲门,又很快放下。他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将要转身的时候门却从里打开了,他猛地抬头,Bron的脸出现在面前。
“你走路的声音也太闹腾了,”Bron抱怨道,“大老远就能听见。”
“听到还不给我开门。”Wade说,“好不容易来看你一趟,差点就没见上。”
“赛后不行吗,非得赛前。”
“不行,”Wade简短地回答,“我现在就想见。”他把Bron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来看看四十一岁的老头子今天能不能赢球。”
“怎么你也来这套,sh*t,”Bron小声骂了句,“早上起来脚踝感觉不好。”
“现在呢?”
“好点了,但是又开始头疼……”Bron叹了口气,“球场的灯太亮了。”
Wade听他细碎地数落这样那样,脸上浮起微笑:“但是不休息?要上场?”
“嗯,要上场,还要赢比赛。”Bron抹了抹脸,上前一步,给了Wade一个拥抱,他还是老样子,拥抱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头低下来,温顺地贴在Wade的脖子旁,肩膀上,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蜷缩进Wade的怀抱里,又像是要替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背后。
“能见到你,这场比赛就不会太糟糕。”Bron说。
“哦,我现在老到当吉祥物了?”Wade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等Bron本能地躲开时又牢牢地圈住他,他当然圈不住Bron,但Bron从未挣开过他的手臂。
“我得走了,”Wade说。
“我也得去热身了。”Bron说。
他们并肩走过这条走廊,然后分开,Bron要去更衣室,Wade要去演播厅,分开的时候他们握手示意,手指若是纠缠得久了一些,也没有人会在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