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王子信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是个脸盲。
别看他平时在学生会咋咋呼呼，长袖善舞的，感觉跟每个人都很熟的样子，但他是真记不住任何一张脸，对他而言，辨认别人全靠你王哥灵敏的鼻子，超强的听力，以及一双能敏锐察觉到都有细节的的慧眼，谁平常穿的小衣服，习惯性的小动作，喜欢用的小语气词，一条条标签叠加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哟，王哥！这么巧！”
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王子信听见身后传来带着东北口音的男声，一阵风吹来，裹挟着薄荷的气味，他立刻转身，咧出个笑：“张强！昨天学生会那事儿谢了啊！”
“哎，那还说啥了，都是兄弟别说这话嗷。”
他其实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细节，但没关系，他是王子信，听声闻味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也不枉舍友对他评价是“人形金毛”，要不也不会有遍布校园每个角落的恐怖的人脉。
2
这天他跟一位刚认识不久的女生看篮球赛。
其实他对这种球类运动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要不是为了撩妹平日里根本不会碰一下球。到篮球场也就是拍张自己穿球衣球鞋，正要投篮的半蹲背影，假装不经意微微侧脸，露出高挺的鼻子，跟要撩的妹子说自己又投进去几个三分，等咔嚓拍完把球抛给人家，然后美滋滋靠在场边的椅子上继续抱着小手机。
装一天是装，装一个月也是装，人活一世就为一字“面儿”，所以他来了。
一手护住桶爆米花，弯下腰陪笑说着借过借过，小步细倒腾，艰难挤过人堆好不容易来到了人女生的身边坐下，已经是满头大汗。
还没开场，球馆里就已声浪潮热，混着年轻身体蒸腾的汗气，灯光白得晃眼，从高高的棚顶泼下来，照亮每一张亢奋的脸。橡胶鞋底在木地板上刺啦刺啦地响，王子信坐在人群里，只觉得耳膜要裂了。
旁边的女生是他刚认识两个星期的外语系学妹，叫项倩，长发精心打理过还卷着卷，上身穿着黑色的bra和半透的白色罩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宽松阔腿裤，搭配一双银色跑鞋，身上有花果调的香水味，一阵阵地飘过来，整个人随性又靓丽。
球员进场，刚才还有些冷淡的女生一下子情绪激动了起来，她侧身，情绪高涨地讲着场上某个球员的光辉战绩，声音激动，但王子信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可以再放两个自己。
他顺着女生手指的方向看去，立马定位到一个高高的、身材精瘦的球员，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肩膀一摇一晃地走上来，很是潇洒地伸手对众人打招呼，一进场就爆发出阵阵快掀开棚顶的尖叫声，“姜牟！姜牟！”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1号，看来这是队里的明星球员，王子信眯着眼仔细瞧着，嗯？好像还是女生。
急忙找赛事板一看，“学体联全国大学生篮球一级联赛（女子组）”赫然出现。
女篮吗？有点奇怪，但好像听说女篮的比赛确实比男篮好看，他没意见。
球队开场鼓舞完士气后开始正式比赛，然后俩人之间就没有交流了，项倩聚精会神盯着场上的局势，气氛安静如鸡。
王子信想要分享爆米花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还挺纳闷，这不是学妹主动约的他吗，怎么看起来对方对自己不太热情。
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王子信也心不在焉，本来临走前脑子里准备好的专业篮球术语也不好拿出来自取其辱了，因为对方似乎比自己懂得还多，还分析的头头是道的。他目光有些涣散地直视前方，不住从桶里掏出爆米花，吧唧吧唧嚼着。
不时悄悄侧头瞟着学妹，那些精致的五官在他眼里柔和成一团姣好的光晕，眉眼口鼻的界限模糊着，像隔了层毛玻璃看美人，知道是美的，却抓不住确切的模样。
中场休息的哨音响了。比分胶着，观众的情绪却愈发高涨，音乐换了节奏，鼓点砰砰地敲在心跳上。场地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来，一个巨大的爱心形的镜框出现，开始随机扫过观众席，是那个经典的“Kiss Cam”。
光柱在攒动的人头间跳跃，引起一阵阵哄笑和尖叫。被圈中的情侣，有人落落大方地接吻，有人羞涩地碰碰嘴唇，也有一方躲闪引得全场善意地嘘声，气氛被炒得火热，连空气都跟着躁动。
王子信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项倩却往前探了探身子，显得很兴奋，挽住了他的胳膊。
光柱就在这时，不偏不倚，落在了他们身上。
巨大的屏幕上，赫然是王子信有些怔忡的侧脸，和项倩瞬间亮起来的笑容，全场目光聚焦，口哨声、起哄声海浪般涌来。
“亲一个！亲一个！”
项倩脸上的笑容更盛，但却松了开挽着王子信胳膊的手，使劲朝旁边靠躲开镜头，抬起一只手臂，不住地朝着斜后方明确指着，难以掩盖兴奋的笑。
王子信看着她前后矛盾的举动，巨大的疑惑漫盖了心头，同时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热度，凉了下去。他其实也没多喜欢项倩，这次约会更像是一种“到年纪了该试试”的惯性。一个吻，在这种气氛下，本是顺水推舟的事。可对方这避之不及的姿态，还是像根针刺痛了他。
他也想抬手，配合地笑笑，让这尴尬的环节快点过去。
就在他手臂将抬未抬的刹那——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他还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视野天旋地转了一下，
那双手轻巧施力，他的头就顺着这力道偏转过去。
紧接着，一片温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压上了他的嘴唇。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潮水般的哄闹声倏然退远，球馆里白晃晃的灯光也变得朦胧。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间，都被压缩到唇上那一点。
触感是温软的，带着一种润泽的弹性。气息是陌生的，那香气很特别，不似项倩身上清甜的果香，也不同于普通女香的脂粉气。前调是清冽的，像雨后的栀子混着一点薄荷的醒神，中调渐渐透出温暖的木质调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类似檀香的宁谧，尾调则幽幽地，缠绕着一缕极淡的烟草余韵，但被处理得极其干净，丝毫不惹人厌。
这气息拂过他鼻腔，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以为时间应该至少过了三五分钟，但其实这个吻并不漫长，后来才知道只是持续了三四秒的样子，对方的唇瓣柔软，却有着内在的力道，好像没敢下一步动作，只是紧紧贴住，交换彼此热到快要爆炸的体温，湿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有些痒。
对方其中一只手自然搭在他的左肩上，安抚性地慢慢抚摸着，那人的手掌心不是很细腻，甚至有些粗糙，但他的心瞬间就平稳下来了。
王子信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施加在他脸侧的力道就快速消失了。
王子信猛地回过神，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他猛然转向力量袭来的方向——
然后他彻底僵住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直笼罩在他视界之上的那层厚重毛玻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震得粉碎，齑粉簌簌落下，从未有过的锐利光线和鲜明色彩轰然涌入。
他首先看见了一双眼睛，极近地对着他。
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此刻正微微颤着。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像秋日浸泡在清泉里的琉璃珠子，里面映着顶灯的碎光，也映着他自己茫然的瞳孔。出人意料地，那眼神中只有一片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专注和沉静。
接着他看见了一张脸。
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尾撩人地蜷曲着。他不知道这种脸算不算浓颜，但看起来比他长得清晰多了，应该脸上化了妆，眉形修剪得精致锋利，还有看起来像画了全包眼线的圆眼，微笑时颧骨上的苹果肌就升起来，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涂着哑光豆沙色口红，这地方刚刚还吻过他……
最后向下。
她套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粒纽扣，露出一抹白皙的肌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金属腕表。下身是包裹得恰到好处的深色牛仔裤，配一双黑色短靴。
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成熟的御姐气质，而且特别有那种蓬勃的力量感，身材更是……王子信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胸前停顿了，那里有着符合他审美的鼓鼓囊囊的弧度。
王子信还保持着转过头的姿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抱歉，”声音响起，比一般女生略低一些，像质地醇厚的大提琴，搔刮着人的耳膜，“看你女朋友不太情愿的样子，帮你解个围。”
说完，她朝王子信眨了眨眼，然后利落地转过身，黑色的衣摆划过一个潇洒的弧度，径直朝着后排观众席的通道走去，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
从被吻，到看清对方，到那人离开，不过短短几息。
球馆里的声浪重新涌回王子信的耳朵。大屏幕上的镜头早已识趣地切走，寻找下一对幸运的观众。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对刚才那劲爆一幕的兴奋议论。
“哇靠！那美女谁啊？好猛！”
“直接上了！哥们儿傻了吧？”
“是不是认识啊？是托吧。”
项倩看热闹的欣喜在充斥在耳边响起：“哇哦～Romantic啊，女人缘很好哦学长，哈哈哈……”
王子信被亲傻了似的缓缓转过头，看向项倩那张脸，依然笼罩在熟悉的模糊光晕里。可他此刻心里，却再也生不起半分去探究的念头。
他的心在刚才唇瓣分离的那一刻，就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牵着，飘飘悠悠地，跟着那抹黑色的身影飞走了。
“我…我们不是恋爱关系，”王子信听到自己向众人解释他和项倩的关系，其实0人在问，也不知在向谁解释，平日里一向巧舌如簧的舌头，今天也变得笨拙了，声音干巴巴的，他顿了顿，“我和刚才那人不认识。”
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人消失的通道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嘈杂的人影晃动。
[但现在……好想认识一下。]
项倩还不知道王子信其实不喜欢篮球，从现在开始也不喜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