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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江晏起得格外早,一大早便起来梳洗备马。师兄弟早晨出门练功,见江晏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都问“上哪里去?”江晏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说:“约了人。”
距离上次与陈子奚分别已经数月有余。冬日里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两人便也断了音信。直到半个月前,陈子奚托人送来了一只包裹,江晏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截带着花苞的桃树枝,并附书一封,只写了短短几个字:“聊赠一枝春。”
路上耽搁太久,花苞早已凋谢,指头一碰便落了。江晏摩挲着光秃秃的树枝,心中想象着陈子奚伸手将它折下的模样。冬去春来,却不知近日他在干些什么?心念一动,便用手头佩剑把树皮削去,信手修了形状,把那桃枝削成一只朴素的木簪子。江晏刻刻划划,左看右看,总觉得有些不满意,便日日带在身上,闲暇时又拿出来盯着发呆,时不时刻上几笔。
师兄弟偶然瞧见了,都问江晏是不是有了心上人。江晏支支吾吾,推说不是心上人,只是挚友。师兄弟又问对方是男是女。江晏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男子,倒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江晏心下发窘,脸上便涨成一个番薯,又吞吞吐吐了半天。大伙儿笑完散了,江晏窘归窘,却暗地里做了决定,当即修书一封,约了陈子奚见面。
到了约期,他纵马疾驰一天一夜,总算到了青溪驻地附近。在门口托人一问,却得知陈子奚出门去了,也不知何时能回。左等右等,从晌午等到夜幕初垂,医馆关门收摊了,还迟迟不见陈子奚回来,江晏等不及了,心下盘算着反正无甚要紧事,索性先找客店住下来再说。
奔波了一天一夜,又一整日水米未进,江晏这才感到饥肠辘辘。客店的小二上了些吃食,他却因挂念着陈子奚,实在有些食不知味。浑浑噩噩地吃了两碗饭,见桌上那碟红糖枣糕正是陈子奚爱吃的,便讨了两张油布来裹了,想着明日给他带去。埋头继续自斟自饮,只觉得那烧酒辛辣苦涩,无甚滋味。喝了半杯,便结了酒钱,怏怏不乐地回房去了。
过了一夜,江晏直睡到午时才起。起来后又觉得百无聊赖,胡乱吃下两个窝头填了肚子,便戴了斗笠,沿着弱水岸信步而行。
天色微有雪意,灰得匀净。江中水流平缓,一路上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拐过一个弯,迎头走来十几骑马,看服色正是青溪弟子。江晏躲闪不及,勒住马,伸长了脖子寻找陈子奚的身影,找了半天,却一个人也不认识。原来邺都战事吃紧,码头张贴了征兵的布告,一群人围在一处,七嘴八舌的,都嚷嚷着要去投军。
江晏悻悻回到道旁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困意上涌,索性摘了斗笠,倚在道旁树头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睡得昏昏沉沉,朦胧中额上“啪”的一下,竟狠狠吃了一记暴栗。江晏忍不住“哎哟”一声,下意识举起剑鞘相格。来者使一柄金沙画扇,手腕一翻,变招却是灵动迅捷,倒逼得江晏倏地翻身跃起,长剑“叮”一声出鞘。
那人摘下帷帽,在青青柳色中笑了一笑,一身白衣在明媚的光线下恍如一梦,不是陈子奚是谁?
江晏剑尖斜斜指向脚下,整个人却如同僵住了一般,一双眼睛越瞪越大。陈子奚微微一笑,叫道:“江晏,看招!”手执折扇,手臂画弧,宛然便是青山执笔起手的“春尽山空”一式。
扇武学与刀枪剑戟不同,扇骨刚硬用以点穴,扇面柔软却如同锋刃。进可攻,退可守,既讲究灵动变化,又需以柔克刚。只见眼前一点红色流苏闪过,面前劲风飒然,江晏手腕一抖,“铮”一声将来势卸去,又向后急跃,“叮叮”两声,唰唰唰地挥出三道剑气。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拆了好几招。陈子奚叫声“好剑法!”脚下腾挪,侧身闪过雪片般的三道剑气。锦绣扇面翻飞,几道风墙便裹住了江晏。江晏斜挽剑花,剑出如电,“嗤”一声从两道风墙之间挺剑急刺。陈子奚收扇回护,扇面堪堪抵住江晏剑尖。江晏剑往前送,剑尖却像被扇面粘住了一般,“刺啦”一声,锦缎扇面便被剑尖划出一道两寸长的大口子。
江晏“哎唷”一声,撇了剑,叫道:“把你扇子打坏了,都是我不好。”
陈子奚收了扇子,笑道:“是我内力不济,却硬要接你那一招。”
江晏摇摇头道:“义父常说,剑为双刃短兵,却为百刃之君。过柔则卷,过刚易折。那招‘骑龙回马’我用上了十成十的内力,却是耍无赖的打法。倘若对面内力强些,我的剑便非断不可。”
陈子奚一手搭了江晏肩膀:“江大侠剑法如神,在下实在佩服得紧,哎——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江晏低头把剑收回鞘里,低声道:“真是对不住。是金沙画扇么,我下次赔你一把。”
陈子奚哈哈大笑:“我又不缺扇子,金错扇,醉歌扇,给你撕着玩都嫌多。不过赔礼总是要赔的,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便向你讨,如何?”
江晏连连答应,只说等你想好了,说甚么都依你。陈子奚莞尔,拿扇柄在他额头上轻敲一下。江晏也不躲,抬起眼,细细地瞧着他的眉毛,脸颊,眼角,只觉得几个月来思念之情,离别之苦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如今久别重逢,这两日的奔波与苦等又统统不足挂齿了。待要和他好好地诉说心意,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靠了靠,只说:“见到你真是……很好,很好。”
陈子奚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揽着他肩膀的手臂紧了紧,“江大侠,等了我很久吧?”
江晏摇头道:“还好。路上走了一天,昨天才到。”
陈子奚笑道:“还好我反应快,到你营地门口一问,都说你一大早便找相好的去了。想来我们必是路上错过,我当即便回来寻你。”
江晏诧异道:“咦,你几时寻到我的?”
陈子奚道:“跟了你老半天,结果你倒头就睡。听风辨位的功夫学到哪里去了?”
江晏没想到陈子奚折返奔波,还先去了天泉营地,心下好生过意不去,正要开口,陈子奚便捂住他嘴抢着道:“害我多跑了一个来回,又要对我不住了是不是?该罚该罚,走走走喝酒去,你先自罚三杯。”
江晏掏了掏钱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好,那你莫要给我省钱。”
两人在店里坐定,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屋里暖和起来,屋外却是冷风如刀,又飘起细碎的轻雨,夹着雪粒,疏疏落落地打着窗棂。
江晏这才想起昨夜揣在怀里的枣糕,忙道:“我给你带了点心。”掏出那皱巴巴的包裹,然而揣了一天一夜,糕点早已碎得不成样子。江晏一下子涨红了脸,急道:“吃不得了!”裹了油纸就要丢掉。
哪知手背一凉,竟是陈子奚的扇柄抵了过来。江晏毫不设防,腕上穴道被他点得一阵酸麻。陈子奚微微一笑,手腕一翻,已将那油纸包裹轻轻巧巧地夺了过来。江晏一怔,抬头却对上他那笑意盈盈的双眼。只见陈子奚捻起一些细渣放进嘴里,笑道:“丢什么?我就爱吃碎的,还省得嚼。”
江晏见他并不着恼,反而吃得香甜,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局促。也用手指拢了些细渣,尝了一口。那枣糕被压得或扁或烂,吃起来却还是甜丝丝的。江晏咂了咂嘴,忽地闻见一阵淡淡的药草香气,正自犹疑,唇上一阵温软,原是陈子奚掏出锦帕,伸手过来,轻轻揩了揩他的嘴角。
那锦帕上的药草香气并不浓烈,却如同一根轻柔的羽毛一般在鼻端搔了一搔,惹得江晏一下子呆立原地,动也不敢动。陈子奚笑道:“你这呆子,吃得满嘴都是。”江晏大窘,转过头轻咳了两声,赶紧又拿袖子擦了擦嘴。陈子奚哈哈大笑:“江无浪,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怎么如今反而矜持起来了?该罚该罚!”说着便把酒壶递了过来。
江晏心中一畅,如蒙大赦,接过酒壶,就着壶嘴一下子灌了几大口。他年纪尚浅,此前并不经常喝酒,又总听闻喝酒误事。然而今夜与陈子奚相对而坐,不知怎的,竟觉得这酒与平时那区区黄汤大有不同,涩中带甜,几口下肚,实在意犹未尽,于是自斟自饮起来,酒到杯干,一下子喝了七八杯。
陈子奚倒是斯斯文文的,用筷子撇了浮沫,举起小盏细细啜饮。江晏皱眉道:“你这人真是讲究,喝个酒这般不爽朗。”陈子奚也不辩驳,笑吟吟道:“江大侠好酒量。我家有二十年的绍兴陈酿女儿红,比你我年岁都大,却不知江大侠敢不敢喝?”
江晏不屑道:“怎么不敢?”眼见酒壶空了,索性提起地下酒坛,对着坛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灌进喉咙里。烧刀子入喉,滚烫得仿佛一团火。江晏几乎要呛出眼泪,却咬着牙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强忍着不咳嗽,轻飘飘地说道:“淡。”
陈子奚赞道:“痛快!”说着也举起小盏,仰头一饮而尽。烛影摇曳,明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手上,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拈着酒盏,玉一样的白瓷杯底似也泛着淡淡的光。
曛暖的酒意一蒸,江晏此时仿佛被这光芒所蛊,头脑已经全然不能思索,一颗心也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此时此刻,陈子奚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佛相隔云端一般,看不真切。凑近了些,只觉得他那一双眸子里雾蒙蒙的,如同在下着一阵飘飘渺渺的细雨。眼角眉梢一点风流情态,端的是俊逸难言。江晏忍不住掌着灯来看,呆住了。
陈子奚自顾自呷了几口酒,这才猛然惊觉江晏已呆愣了好一会儿,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叫道:“江晏?”
江晏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子奚,身子却仍是一动不动,陈子奚推了推他的手臂,“喂,这就不胜酒力了么?”
“陈子奚,你真好。”江晏直愣愣地开了口,因醉了,说话时舌头已有些短,“我一见你,便...便心生欢喜。”
陈子奚见他醉眼朦胧,又是前言不搭后语,便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多谢。”
江晏怔了一会儿,额角冒汗,似是热极,自顾自解下霜寒天泉的毛领。又眉头紧锁,不住地叹气,似乎心中天人交战,很是苦恼。
陈子奚觉得好笑,便追着江晏问叹什么气。江晏只是摇头,陈子奚又问了两句,江晏急得跳了起来,叫道:“不成,不成!”转身一头往屋外冲去,却脚下打结,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陈子奚正欲伸手相扶,一起身却也感觉酒气上涌,天旋地转,刚拉住江晏的手,两人便缠绊着跌回了屋里。江晏喘着气,陈子奚在他怀里,只听得彼此心跳声仿佛打鼓。
哪知江晏喘匀了气,便跳将起来,一把将陈子奚推开了。陈子奚这一跌,酒倒是清醒了大半,拉住他叫道:“江无浪!你上哪里去?”
江晏与他拉着手,又呆愣愣地盯着他看,陈子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于是拉着他在床沿坐下,又替他披上了毛领,低声道:“你想说什么,明天想好了再说,也成的。”
江晏从怀中掏出了桃木簪子递到陈子奚手里,说道:“你看,这‘一枝春’,我可时时带在身边,想你时便拿出来瞧瞧。”
陈子奚怔了一怔,随即心下恍然,接过簪子,笑道:“江晏,你很想我么?”
江晏把头靠到他胸口,仿佛委屈得不行,“那还用问?子奚,我...我好想你。你总说我欠你的,可你总该让我抱抱你,算作补偿吧。”
陈子奚忍俊不禁,一边看着江晏脸红到脖子根,颈上的蓝筋一跳一跳,这才伸手抱紧了他,低声道:“江晏,我知道的。见到你,我...我也很是欢喜。”
江晏摇头道:“只是见面么?不够,那怎么够?我想和你一处吃饭,一处练功,一处睡觉,给你抓药,看你把脉,朝夕相对。不是来急匆匆坐一下,喝两杯酒,待上一天两天。”
陈子奚一笑:“只怕你未来媳妇儿不乐意。”
江晏“哼”了一声,沉下脸闷声道:“胡说八道。”赌气般将陈子奚抱紧,把头埋在他颈间,鼻梁便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陈子奚由着他胡来,咬着牙道:“江晏,你属狗的么?”
江晏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凑上来“嗯”“嗯”地胡乱亲了一小会儿。只搞得陈子奚下颏与颈间一片狼藉。陈子奚僵了一瞬,手指攥紧了床褥,却没躲开。江晏得寸进尺,轻轻含住他耳垂,哑声道:“子奚……我、我想……”
这话说得极轻,得亏是陈子奚内力不弱,江晏又凑在他耳边,这才听了个清清楚楚。陈子奚一愣,待要把他推开,然而手指一触到他胸口,自己便先飞红了脸。“想什么?”陈子奚声音发紧。
江晏不答,只是将他搂得更紧,浑身烫得惊人。陈子奚等了一会儿,低低叹了一声,伸手抚上他后颈:“江晏。明日再说。”
江晏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我没醉……我就是不敢。”话音未落,便沉沉睡去,一动不动了。
【TB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