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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哥。”
张辽听见了,却没回头。他随意打了个手势,等手底下人走近,才拨下自己墨镜扫了对方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的马仔寸头让人揍得鼻青脸肿,要不是下巴上还有那颗长了毛的黑痣,张辽险些辨认不出这是谁。
“这怎么回事,让对家干了?”他把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恨铁不成钢,“你傻啊!打不过不会回来叫人?”
寸头叫阿金,这下委屈得天都要塌了,扑通一声跪在张辽面前:“辽哥!我带人上水塔街新开的那家菜馆收保护费……结果被那店主的兄弟给打了!他们不守规矩……”
张辽皱眉,新开的菜馆?来赤兔帮的地盘……竟这么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拜码头?他抄起外套站起来,“叫十个人跟我走,剩下的人守着盘口等大佬回来,我去会会他。”
阿金还跪在那,张辽没叫他起来他不敢动,用膝盖搓着地板挪动给他让道。手下人闻声而动,一边给张辽开门一边抄家伙,八秒不到就下了楼,穿着背绣“赤”字与红色烈马的外套乌泱泱往外冲。
然而刚走出门,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张辽停了脚步,马仔们也极其训练有素地站住。那个男人身长接近两米,上身只穿着一件工字背心。他虬结的肌肉宽阔有力,双腿修长健美,蕴含着能叫人一击毙命的爆发力,即使再疯癫冲动的打手在他面前也会奴颜婢膝,只因他本人便是武力的化身。
“大佬。”张辽躬身低下头。
赤兔帮的盘口就在人声鼎沸的盘龙十字大街,一楼做些明目张胆的棋牌生意,也经营台球厅。X城鱼龙混杂,赤兔名声虽广,平时却还算安分,一般也不主动挑事儿,有些客人赊账偶尔也轻轻放过。然而谁都知道这种无害只是假象,真正让他们无人敢犯的,便是帮派龙头吕布,吕奉先。
吕布漫不经心地拿起防滑石磨了磨台球杆的杆头,随意击球。台球撞桌、进袋,清脆悦耳,整个过程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场面静得落针可闻。
“阿辽啊。”他缓缓抬眼,“带这么几个人,上哪?”
“水塔街有家新店不交保护费,把弟兄打了。我去看看情况。”
吕布不辨喜怒,“哦?什么人这么能耐,要请动我手底下的双花红棍去看场。”
他把球杆一扔,“哪家店,我跟你们一起去,走。”
张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知道这事今天是无法善了了。也不知道谁惹了这祖宗,到时候叫弟兄们躲远点吧,别被误伤当了出气筒。
至于那家菜馆的老板只能自求多福了。
桃园坊的刘老板这会正按着自己的脑袋犯头痛。
把分店开进水塔街,是他扩展X城业务的第一步。刘备对这件事重视非常,上午自个儿带着材料去做经营备案,再一回来,就听弟弟说把上门收保护费的混混给赶走了。
这一赶不要紧,随后而来的麻烦却是桩桩件件。X城鱼龙混杂不比他们起家的老地盘,就连公家也要对帮派社团礼让三分。刘备来之前就打听过,这些帮派里,最不能惹的就是赤兔帮。而有时候,得罪了赤兔帮也不算顶可怕的事儿,使点票子也能解决,就怕你得罪他们帮派龙头——那个杀星吕布,那一切就全完了。
“啥呀大哥,那弱鸡一上来就问我要钱,闹呢?我这体格子,要他保护我毛线啊,纯粹找茬!”张飞开了一瓶北冰洋汽水,咕嘟咕嘟灌嘴里,瞪着俩牛眼。
“再说了,我真没想咋的他,他自己冲上来撞我胳膊上了,弹出去磕桌角砸的一头包,那桌子现在还缺一块儿呢!赤兔帮开在哪?回头我去找他们赔钱去。”
关羽表示赞同:“嗯。”
“你看,二哥也站我这边。”
“是要去一趟。”简雍从后厨慢慢晃出来,递给刘备一把瓜子儿,“买点好烟上门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吧。”
刘备慎重地点了点头。
张飞一听,登时就炸了:“凭啥?!我们又没错!”
刘备按下他,“三弟冷静。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既然到这做生意,自然要与本地势力和谐相处,目前还是化解这冲突更要紧。”
简雍又补充道,“那赤兔帮的吕布声名赫赫,是个武力至上的破坏分子。回头真带人火拼起来,咱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可听他们讲完,张飞非但没有冷静,反倒更加火冒三丈。
他吼起来,“那又如何!难道我张翼德怕他不成?他若带人来打,我正要试试这吕布的功夫深浅!别叫我老张打得抱头鼠窜才好!”
几人还要再劝,正在这时,门口洒下的阳光骤然一暗。
关羽神色一凛,少见地警惕非常。他抬眸望过去,慑人目光扫向漫步而来的不速之客。
来人不为所动走到餐厅正中。他身后的属下错身一眼,竟有些相熟。厅里几人都没说话,只听“哗——”的一声,吕布拖着一张座椅,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异响。
他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手臂松弛地搭在膝前。站着的张辽与关羽有旧,没想到会在这碰见,努着嘴拼命冲关羽使眼色。然而他料错了这多年未见的老哥哥的社会化程度,完全属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好在这个地方终究还有会读空气的人,刘备上前一步,也很自然地抽了一张椅子到吕布斜前方,靠近他坐下。这个位置的选择很讲究,面对面太正,容易针锋相对,近一点讲话和缓,方便拉关系。
刘备说,“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刘备。今天还没开业呢,招待不周还请见谅。”随后他转头看向简雍,简雍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不用等他开口就知其意,转身去泡了茶端来。
上了茶,刘备才温文道,“看您周身气派,想必是大人物,不知道来我们小店有何贵干?”
吕布这才抬眼瞧他。
他今天心情不好,跟来纯想找个茬发泄发泄。然而怪事,今天第一次碰到这个刘老板,听他这么讲话好像满腔郁闷都渐散,让人忍不住想和他多说几句。此刻他已经没了那几分暴戾,整个人懒懒地道,“小刘是吧。我是吕奉先。”
“原来是赤兔帮的龙头大佬吕布,久仰您大名……”
刘备话音未落,身后突然暴喝一声,“你这街头混子,怎么和我大哥这样说话!?”
吕布登时目光暴射,手掌蓦地攥住餐椅扶手,众目睽睽下,那只铁扶手很快扭曲、变形,被他捏成单薄的铁片,如纸一般。
“三弟!”刘备严厉地呵止他。
“不准对奉先哥无礼。”
他握住张飞的手腕捏了捏,并没用什么力,而张飞却一下子像个孩子被捏住耳朵一般,涨红了脸讷讷的。
然后他偏过脸,发丝因着急而微微凌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吕布清楚地瞧见他因窘迫而避开眼神,以至于睫毛垂落在下眼睑上的投影。眼前这人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为难又讨好的笑。“奉先哥,我弟弟讲话没分寸,我代他向您道歉,拜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计较了。好么?”
张辽都惊了。
他垂眼看向吕布,希望他没有被那两句奉先哥冲昏头脑。然而他的愿望很快就破灭了,吕布甚至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咸不淡地应了。当然吕布也没忘记来这最开始的目的,他沉声开口,“听说你们不愿意交保护费是吧。”
“其实不交也没事,”他抬起手指点点桌面,“只是你们外地的不知道,没我们维护秩序,这边风气不太好,做生意比较难,我来跟你确认一下。”
吕布罕有和人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一般情况下,谁惹他,下一秒不是在地上就是在墙上,两天后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地下。今天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脾气好得有点过分了,会不会显得有点掉价。
刘备打断了他的思考,道,“没有,没有。先前我们确实是不了解X城的情况,还劳烦您特地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保护费当然是要交的呀。”
然而做生意的谁都清楚,帮派保护费名为保护,实则花钱买清净。如果不交,往后的日子他们每天带人上门耍无赖闹事,搞得客人躲着走,还怎么开店?刘备深感此人的蛮横无理。这种欺压商户鱼肉百姓的事,如何不让人愤怒?
可眼下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当事人出奇的配合,这下也没什么可火拼的理由了。吕布站起身,“刘老板说话敞亮,是个可结交的人。改天上我那,请你喝酒。”
随后他伸出手,颇为挑衅地点了点张飞。
刘备立刻拦住弟弟,维持一贯从容的微笑,应道,“那怎么好意思?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需要奉先哥照应,下次有时间,一定带好酒上门拜访。”
话说到这,吕布浑身都舒坦了。他单手插袋往外走,外面小弟两排分开给他让路。张辽几乎要佩服得敬礼了。能让自家大佬气冲冲而来却毫发无伤的也许有,但让他满脸春风回去的,至今为止他只见过刘老板一个。
他向关羽抱了抱拳,跟在吕布身后离开了。
桃园坊顺利开业。这家饭馆在X城主打地方菜系,餐厅装潢设计得亲民中又有恰当的分寸感,价格适中,很多白领精英和本地老饕都爱来尝尝。开业的第一个月大家脚不沾地地忙碌着,刘备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不过生意好总是喜事,即使很累,桃园坊的每个人也都由衷感到充实的幸福。
可吕布就没那么高兴了。
他不玩牌,台球也差不多打腻了。附近几条街近来都尤为风平浪静,就连巡逻的差佬都和颜悦色,可以说是官民一心其乐融融。
无聊。
真无聊啊,吕布把脚跷在紫檀木老板桌上,眼睛一瞥,张辽像往常一样,靠在会客沙发上打游戏。
“会不会玩啊?”他发语音骂道,“演员是吧?在野区忙活半天采灵芝呢?”
吕布喊他,“阿辽。”
张辽立刻把锁屏一按,毫不在意这局游戏的结果,“什么事,大佬?”
吕布一直很满意他的态度,这让他感觉到自己被重视。他随意问道,“上次我有注意到。你和那个桃园坊的伙计看起来认识啊?”
“嗯啊。”张辽毫不避讳,他知道吕布只是单纯问问而已。
“关羽哥是我老家的同乡,小时候一起下河摸过鱼呢。”他作回忆状,“不过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没想到他跟了刘老板。”
“噢。”吕布拿着一只滑盖打火机在指尖旋着,“那……刘备呢?你们以前认识吗?”
张辽摇摇头,“不认识。刘老板和我们不是一个地方的。但我跟您来X城之前有听过他的传闻,白手起家的餐饮老板,好像蛮厉害的。”
隔靴搔痒。吕布想多听点关于刘备的消息,然而自己最亲信的兄弟就跟个和尚似的,指一行字念一句经。他又换了折腾的对象,开始揪桌上那株文竹的叶子,张辽这下真摸不着头脑了。
等文竹几乎快秃了,吕布终于又开了尊口:“他上次说,什么时候带酒来给我?”
张辽浑身一擞,心说妈呀我的天,面上波澜不惊:“好像……没约日子吧?”
“不过,”他在吕布耍脾气前立刻找补,“估计他们店里才开业太忙了。而且最近确实没什么事,人家想上门也没由头啊。”
气氛顿时一松,张辽知道自己捋对了,心中阿弥陀佛,这趴算是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张辽悄悄安排了几个人多盯着点桃园坊的动静,让他们一有异动马上报上来;正好阿金以前就是管水塔街那片的,整理信息就交给他来做。然而,这家人每天备菜待客,迎来送往,日日如一,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异常事件。
又过了一段时间,阿金日常来汇报情况,说到最近桃园坊新招了几个伙计,以前常在店里的刘老板和他的兄弟,已经来的不频繁了,他叫人打听过,好像是打算忙活着开其他分店。
生意真好啊。张辽心道,这刘备确实有几把刷子,就连他们赤兔帮的也常常点桃园坊的外卖。
或许再过一个月,大佬的兴趣就消了呢?他琢磨着干脆算了,这一队小弟派过去半个月,每个人都吃圆了,再这样下去,自家大门朝哪开都怕他们忘了。
可这世上的事总是出奇不意,就在他对着阿金叹息的当口,那个由头,来了。
“三通会的人把刘备和他兄弟堵在西街口了,”小弟阿武说,“我大概扫了一眼,有二三十个吧?阵仗挺大的,不知道什么事。”
张辽立刻拍案而起,急匆匆跑去找吕布。他这么急不是没有理由,这要是再晚一点,以那帮小喽啰的水平他怕还没赶到就被他关羽哥给扫平了。
这事他报得及时,吕布表示赞许:“既然收过保护费,我们也是要做事的。走吧,去看看。”
对于刘备来说,这也算不上无妄之灾。或许是赤兔帮的蛰伏以及商业的顺利拓展麻痹了他的感官,一时忘了X城的底色就是混乱。你做得不好,也就是苦捱着度日,一旦做得好了,自然有人想方设法要给你使绊子。其实这道理在别的地方也是一样,X城的方式就比较直接了,诉诸暴力。
被这帮手持凶械的街头分子围起来时,刘备其实一点也不紧张。他在老家摸爬滚打的时候,进医院急救室的日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也是现在衬衫西裤穿多了,叫别人误以为他是个柔弱的文化人。
不过今天也是不巧,和简雍出来办事碰到,总不能让发小跟着受累。
他把包递给简雍,“宪和,你先走,去叫云长和翼德。”
“谁也不能走。”那领头的瘦子说,“我允许了吗?”
刘备隙起眼,面对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他竟也笑得出来,“听说各位是三通会的。不知先生在三通会任什么职位?是哪个堂口的香主?”
瘦子抬一抬下巴,“问这做什么,你在我们三通会还有人脉不成?”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按在身旁的赤膊汉子肩头,“多行不义必自毙,刘老板,你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不管你有谁当背景,今天也救不了你,好好记着这顿伤,下回慎重行事啊。”
刘备都快笑出眼泪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从一个X城社团成员嘴里说出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随便吧,反正好久也没活动筋骨了。刘备环视一圈,大约明了了人数与布置,对简雍道,“一会你找地方躲着点。”
“玄德……”
刘备摇摇头,示意他勿要再说。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人群后传出几声哀叫:“啊!哎……!”
“什么人?!”
来人逆着光走到刘备面前,肩上挂着外套,仍能瞥见手臂上盘桓的纹身。
“是……是赤兔的人!”
但凡在X城混九流的,没有人不知道他。这世上没有一人能如他那般威震穹宇,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有不少人的场子是靠自己打出来的;但没有任何人会否认,如果武神有名字,那一定被称作吕布。
现在他站在刘备身边。
吕布睥睨四周,并不开口,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老板。好多天没见,他气色没之前好了。刘备也很讶异地回望他,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来。
那是当然的,吕布嘴角微挑,转过视线。也不是谁的事都要自己亲自管。
“刚才,那人说什么来着?”他问。
张辽影子似的冒出来,立刻复读:“不管你有谁当背景,今天也救不了你了,桀桀桀桀桀……”
瘦子震撼了,他哪有发出那么邪恶的笑声?!
“嗯。”吕布按了按指关节,“那我吕布够格当这个背景么?”
“不服的一起上。”
死寂。
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三通会的瘦子知道自己完全不够格。他抱了抱拳,“吕大佬。我们也是听上面的吩咐,没想与您冲突,今天多有冒犯……是我们的过错,可以就此罢手么?”
他也是勉力交涉,毕竟谁不知道,吕布出街必见血。如果这事真闹大了,只希望不要牵涉会内其他,否则不光是他,他的家小都要遭殃。
吕布手痒得要爆了。他已经许久没和人动手,骨头都懒了。张辽一看他这个架势,就知道即将发展成一场单方面虐待,于是他恰到好处地撞了刘备一下,以至于刘备被惯性带倒,一个趔趄扑在吕布的胳膊上。
“嗯?”
刘备抬头,“啊,抱歉。”
他很快就理清了形势,也不想冲突继续。毕竟不管得罪了哪边,最苦的都是夹缝中生存的商户。
“奉先哥,谢谢你来劝解。”他道,“今天也没发生什么实际上的矛盾,不然就这么算了吧?也不要因此坏了心情。”
吕布一下被搔到痒处,觉得说的太有道理了。他看着刘备忧心忡忡的脸,心想他真的想太多,这是担心自己在混战中受伤么?怎么可能。
他转头冲瘦子道,“滚吧。回去和你龙头说,赤兔收了刘老板的保护费,让他有事直接找我。”
三通会的人大喜,一下作鸟兽散,千恩万谢地跑了。
那边的解决了,这边却仍在等一个态度。刘备清楚,吕布的出场费自己是付不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为自己解围,难不成是正好路过看到了?即使他是自己反感的那种恃强凌弱之人,今天也确实帮了大忙,该表示的不能不表示。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缓缓道,“之前就说要上门去拜访您,结果一直没抽出时间。如今又让奉先哥为我的事费心,小弟真是不胜惶恐。”
吕布正为此事不耐,他为人直接,就问:“说好的酒呢?”
刘备一愣,也没听说吕布这人嗜酒啊。好在生意场上的人脑子转得快,他立刻接道,“是我疏忽了。三日后,我一定带上好酒登门道谢。”
“那我可等着你了。”吕布满意地笑了。这是刘备第一次见他笑,与他过往见过许多人都不同,隐含几分意气霸道的味道。
这三天赤兔帮跟放假似的,在吕布的默许下,张辽给许多兄弟都休了班,让一些亲近的拿了钱,把帮派里里外外的旧物都撤换一番,添了不少新玩意儿。
要不是来不及,张辽怀疑大佬能叫施工队来重新装修一遍,由此可见,他是真的很中意那个刘备啊。他把墙上挂着的古画扶扶正,陈宫刚巧路过,奇道:“这是忙活什么,吕布要结婚了?”
陈宫是他们赤兔帮唯一的白纸扇,帮派上下运筹都要靠他,脑子极其好使。但他们武人出身的,通常不爱和心眼多的打交道,再加上陈宫是中途投来,没那么些生死交情,所以在这里能说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张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想了想才道:“也许……快了吧?”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简雍和关羽、张飞陪刘备走到九龙大街,张飞无论如何都不放心,执拗地在路口站着。
“大哥,还是我们陪你去吧!”他的担忧合情合理,“谁知道那吕布安的什么心?”
关羽也说,“翼德说的有理。这样孤身前往,不安全。”
“就是就是,他若坦坦荡荡,让我们跟着去又如何?只叫大哥去,不是心虚是什么?”
简雍与刘备上次同历艰险,倒是看出一些其他的门道。他摇了摇头,“不必担忧,我看玄德这趟未必会有什么危险。再说了,云长你的老乡张辽不是在赤兔么?上回被围,我看他挺顾念交情,相信会有所照应的。”
于是弟弟们又安静下来。
刘备知道他们心意,一个个挼过去,“没事的。你们早点回去给店里帮忙,我吃过饭,顶多再留一会就会回来了。”
“那可说好了啊,”张飞道,“要是午夜还没回来,我就带二哥冲进去抢人!”
“不可冲动,你们要听宪和的。宪和,你帮我多看着点他俩。”刘备交代。
简雍苦笑着点点头,心想我哪拉得住这两匹烈马,全天下能勒住他们缰绳的,不就你刘备一个吗?几人握了握手,刘备拿上礼盒,慢条斯理走进赤兔帮的堂口。
张辽果然守在门口等他。刘备同他打过招呼,便跟随着上楼,到了宴厅。说是宴会,其实也没叫别人,张辽把刘备引进最里面的小包厢,就见吕布坐在主位,正在用筷子敲高脚杯,叮叮当当的。
“来了?”
吕布冲他一扬下巴,把跷在膝盖上那只脚放下来。随后他示意上菜,便有人鱼贯而入,将各色菜式流水般铺上餐桌。
“坐。”吕布指自己身边。
这让打算在末席落座的刘备颇感意外,他看了看张辽,“文远兄弟不一起吃吗?”
张辽心里一炸,面上维持镇定道,“今天是大佬特地为您设宴,我还有帮务在身,刘老板慢用啊。”随后飞快退出去关上门溜之大吉。
吕布也没在意,只摊手,“酒呢?”
刘备带着疑惑坐下来,看来吕布这人是真的爱酒。他打开精心准备的礼盒,里面是他专门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威士忌。刘备左右环顾,看吕布确实没有叫侍者来开酒的意思,于是只好自行拿来侍酒刀,将软木塞起出后,把琥珀色的酒液倾入吕布面前的酒杯。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刘备做得很专注,甚至没发现吕布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酒上,反而一直在看他。
斟好酒后,他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三十年的麦卡伦麦芽威士忌,不知是不是合您的口味。听说杯醒后风味更好,要不先吃点菜再品?”
吕布淡定地点点头,提起筷子夹菜。两个人上了十六个菜,也不知道这是在摆什么谱。刘备注意到吕布不怎么吃绿叶菜和甜口的南方菜,便把这些都转到自己这边。
为了等刘备,吕布早就饿急眼了。他垫了几口才想起来说话,唠家常一样问,“你家……是哪里人来着?”
被问及出身的场合,刘备去得不要太多。他也不需要什么思考,条件反射就答了,“我老家是内地Y市Z县的,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以前跟着我学长做过几年小生意,后面就自己出来干了。”
紧接着他端起酒杯,“都是小打小闹罢了。不像您有这么大的产业和堂口。奉先哥,还是谢谢您前几天的帮忙,我敬您一杯。”
吕布还在想Y市的事,计算离自己的家乡有多远。然而酒香已至,吕布也跟着拿起杯子,与刘备浅浅一碰后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心与胃就热了,很多话就会容易敞开了说。刘备又为吕布斟上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刘备常应酬,心知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把他喝高兴了就好,便问什么说什么,好似一对儿坦诚相待的朋友那样。他喝酒有量,也不上脸,常常没人猜出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吕布显然不是那种酒宴常客,几杯之后脸颊到耳朵根都红了,人醺醺然的,却感觉很舒服,搭着刘备的肩还要继续喝。
两人边吃边谈边喝,钟也一圈圈地转。
吕布难得这么畅快,推杯换盏几次之后完全上了头。这样的人喝醉了假不了,刘备瞧着他迷迷瞪瞪的样子,还有几分像自己三弟,无奈地笑。他看看时间,也吃得差不多,打算再喝两杯就叫人进来告辞。
这时吕布按住他,“不要动。”
刘备定住。吕布的眼睛被酒润得水亮,一瞬不瞬地望住刘备,就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炽热宽厚的双手搭上刘备的肩,很轻易地将它们握住;紧接着,吕布抬起食指,轻轻地剐了剐刘备的耳垂。
这对耳垂比寻常人更柔软、更肥厚,早些年间,还有人戏称他大耳朵,以此来取笑。刘备感觉颇为愤怒。但他猜不到接下来吕布会如何动作,传言说此人喜怒无常,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间就在酒席上翻脸,只能静静地等待。
“兔子。”吕布眨一下眼,说,“好软啊。我怕捏坏了。”
吕布嘴上说怕,手上却没停,粗糙的手掌覆上刘备的脸颊,没轻没重地捏了一通。
“……”刘备彻底没话说,也没法跟一个醉汉计较。
就在他努力想方设法脱身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张辽在外面说话,“大佬,我进来了?有急事……”
张辽推开门,然后和吕布手里被捏成面饼的刘备大眼瞪小眼。
“……”
“……”
诡异,太诡异了。
张辽努力维持原本的平静,目不斜视打算继续汇报。吕布这会却突然注意到他了,“阿辽?”
“我在,大佬。是这样的……”
吕布挥手打断他,“我要、交代你办一件事。”
张辽飞快看了刘备一眼,慎重点头,“是,您吩咐,要办什么事?”
“你去东边的花鸟市场,帮我买一只兔子。”吕布打了个嗝,指着刘备,“我要一个……和这个一样的。”
张辽冷汗都下来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趁吕布放手,刘备以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飞快离席,“奉先哥喝醉了,既然你们有帮内要务,我就先走了,改日再叙。”
“哎……”吕布抬手想要拦,人已消失。
他叹了口气,“兔子跑的真快。”
张辽有时候真的恨自己知道太多了。正事要紧,他找了醒酒药,兑水喂吕布喝下,又派人去喊陈宫。等待吕布醒酒的过程中,他与陈宫又讨论一番,觉得此事难以善了。
吕布这一醉就是一夜。约莫天明的时候,他朦胧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再一看,自己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外套和毯子。
张辽给吕布倒了水,“大佬,出事了。”
吕布头有点痛,揉了揉太阳穴。他看陈宫也站在一旁,心中便知道不是小事,“说。怎么了?”
他还在半梦半醒中,梦里有只大脚兔子踢人贼痛,抓也抓不住,滑得溜手。陈宫拿出一部手机放在他面前,“昨天我们的弟兄在堂口附近,逮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从这个人身上搜出一部手机,是他偷来的,问从哪偷的,怎么也不说。我查看了一下,发现不简单。”
陈宫顿了一下,“这是纠察队警督,荀攸的手机。”
吕布皱起眉。
社团和帮会想要在X城活动,没点人脉是不行的。不仅黑的灰的,白的那边也要有助力,才不至于处处受限。
赤兔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不光社团分派系,官场也分队伍。赤兔在“上面”交好的,是袁曹两派的袁氏,曹那边与他们向来不对付,一直想方设法地针对他们的业务,而这个荀攸,恰巧就是曹系的人。
“说下去。”吕布道。
陈宫点点头,“里面有不少他们出任务的交流讯息,都很寻常。只是我从中发现了一封短信,发给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内容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你材料收集完全,可以通过老办法交给我。这次一定会将赤兔一网打尽,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玄德。”
吕布瞳孔一缩。
“玄德是桃园坊刘老板的字……当然,我们也不会因此就给刘备定性。我派人去细细查了刘老板的背景,发现他刚到X城时,就……与曹系有过往来。”
陈宫总结道,“总之此事我们不得不防,或许刘备来X城开分店,本身就带着一定的目的。”
“喝——啊!”
吕布骤然暴起,将百公斤重的实木桌整个掀翻,上面的茶具全部摔了个稀烂。
“刘、备!”他咬牙切齿,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正深深扎在他的心脏里,刺痛得像火烧一样。
张辽完全能想象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吕布一个箭步冲出去之后,他拿上球棍,“全体都跟我走!”他火速追了上去。
桃园坊本来不做早餐,但架不住邻里劝说,兄弟三人便备了口锅,留着早上在店门口烙烧饼。刘备按着眉心,眼皮不管怎么揉都狂跳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的灾祸一直就在身边,只是他忽略了、自以为是搞定了。刘备一夜没睡,吕布那些眼神和动作让他汗毛倒竖。他无法不去想那背后代表的含义,却又怎么都想不明白。吕布是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生物……他的话语和行为不能用普世的逻辑去推断。
他为什么要琢磨那种人的想法?可是一闭上眼,吕布的两只手就夹上来,任凭他呼吸困难,也不肯松开。
那别睡了。刘备起来洗漱,打算给弟弟们做饭,他对外挂出今天暂无早餐的牌子,简单下厨做了四五个菜,放到餐厅的大圆桌上。自从开了连锁店,他已经很久没有空下来亲自下厨给他们吃了。刘备感叹生活的无常,用围裙擦了擦手,就要解下来去叫弟弟们起床吃饭。
清晨的空气有点儿凉。刘备打了个喷嚏,掀开去后厨的帘子,正巧碰见刚刚起床的关羽。
“二弟,原来你已经醒了啊。”他探头往后看,“三弟呢?正好叫他起来一起吃饭吧。”
“哈欠——”
张飞伸了个懒腰跟着出来,“大哥你做饭太香了,我直接在梦里馋醒……”
“好了别贫嘴,快来……”
咣当!
只听桃园坊的大门被猛然撞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关羽和张飞立刻将刘备掩在身后,见这群人一个个都带这家伙,视线左右一扫,分别抄了拖把和锅铲拿在手里。
张飞大喊:“哪个不长眼的敢闯你爷爷的地盘?!”
吕布一脚踹向门口的一张桌子,只见桌子飞速滑行撞向兄弟三人,关羽沉气一挡,单手钳住,举重若轻地将它拦下。
吕布眉梢一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正眼打量刘备的两个弟弟,发现两人身手都是非凡。张飞虽说破绽百出,但血气刚勇,他手底下就没有几个这样的人物;关羽更是雄浑沉定,不怒自威,从架势上看,不真交上手很难觑破可乘之机。
好啊。
这样有本事的人,果然。
吕布更加确信了先前的怀疑,他压着火道,“交出刘备。”
张飞怒吼:“做梦!”
他扔了锅铲,率先冲上去和吕布交手。张飞早年在地下拳馆里混过,出拳角度极其刁钻迅猛,直攻他咽喉。吕布冷笑一声,只是侧身一让,出掌在他手臂侧面一击,随后攥住张飞的手腕就要将他撂倒,没成想这家伙下盘出奇的稳,仅一秒的停顿,张飞另一拳便也随之攻上。
吕布双眼一凝,格挡后飞速肘击其腹部,张飞用双臂防守,仍被一股猛力掼了出去。关羽上前两步接住他,全程吕布只用了一只手,甚至都没有挪动哪怕半步。
这家伙太恐怖了。
张飞咬紧牙关,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二哥帮你。”
“哈哈哈!”张飞大笑,声音穿透之强让在场的人耳膜一阵刺痛,“谁怕他了,我老张兴奋还来不及!二哥你别插手,我要和他好好打一场!”
两人对视一眼,便又交替抢攻。
吕布丝毫没有惧色,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玩闹似的进行着防守。关羽挥棍劈下,吕布只一拳便让那拖把折断,三人又贴身肉搏战成一团。
面对这个混乱的场面,刘备急得出了一身汗。他不知道吕布抽什么风突然来发难,即使相信弟弟们的实力,吕布的力量却令人不得不担忧,他不想看到他们受伤。就在他打算趁隙加入相助的时候,门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快走!差佬来啦!”
随后是哨声和警笛声。
张辽跑进来:“是曹操那边的人。大佬,我来拦着他们,你先撤!?”
吕布略一沉吟,趁混战暂歇还没人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卷走刘备。
“大哥!”
“大哥!”
张飞目眦欲裂,关羽也要追上去,张辽却将二人挡在门口。
“让开,文远。”关羽怒视着他,“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哥的话。”
“哥,如今我的大佬是吕布,我不能让开。”
关羽闭了闭眼,“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几十秒,张辽想,自己只能拖住关羽哥几十秒,但是对吕布来说,他知道这就够了。
吕布把刘备夹在肋下,飞快穿过街道离开现场。他对这座城的路线太熟了,在他的地盘上想要捉人,简直比登天都要难上几倍。
“唔……放开我!”刘备不住地挣扎。
两人避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借一些堆积在里头的木箱子遮挡。这次行动是赤兔被套住了,吕布反应过来,很显然曹操掌握了他们的行动,才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不过也有其他帮派想要趁机浑水摸鱼,外面打得打喊得喊,一时还分辨不出到底哪一方会占上风。
吕布越想越恨,捂着刘备嘴的手就在这时被猛然咬了一口。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回击一掌,将他的脸打得偏了过去。
吕布倒抽一口气,心里怨自己下手没个轻重,不是故意。很快他又转过弯来,这明明就是刘备该的!
他愤愤道,“你联合曹操算计我,现在高兴了吧?!”
刘备莫名其妙:“谁是曹操?”
“现在还跟我装什么。”吕布恶狠狠道,“不是暗地里搜集我们赤兔的材料发给荀攸么?这会翻脸不认账了,连自己主子曹孟德也忘了?”
刘备思索了一下,就这讲话的功夫,他的脸已经肿起来了。吕布按捺住自己心里那种纠结的酸楚,收起想要给他按一按的爪子。
曹操?好像刚来X城的时候和他们集团的人吃过饭,换过名片。可是自己这种小角色,能惹得那种大人物注意什么?后面根本毫无交流。他疑惑道,“什么算计?你不要把你妄想出来的事扣在我头上。我从未见过什么曹操,也没有收集什么材料发给任何人。没做过的事,我刘备不认。”
刘备接着道,“就因为怀疑这件事,你就带着这么多人来砸我的店?吕布,你确实是称霸这个X城,也许没有人敢惹你。但是没有证据,做事不讲一个理字,迟早作茧自缚!”
吕布完全没听清他在大声说什么。在刘备说他没有和别人算计他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种紧缚着的、快要被压死的窒息感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他莫名想了下去,刘备没有算计我……没有和别人联合……没有背叛……我。
这个发现让吕布高兴极了。没有用超过两秒钟,他就接受了刘备的说辞,原来他只要听他亲口说没有做这样的事,就这么简单而已。
“哈哈哈哈哈——”吕布畅快地大笑。
刘备觉得他简直是个疯子。
巷外仍是热火朝天的混战,刘备不免紧张起来,他担心弟弟们还有简雍的安危。如今他必须尽快想办法从这里脱身,去找到他们的下落。这神态落在吕布眼里又是另一种意味,他心想,他果然在紧张,怕自己继续误会他。如今刘备在他眼里已经完全是另一个形象,吕布没再限制他的行动,放开了手。
“我要去找我弟……”
刘备错愕。
漫天烟尘中,吕布毫不掩饰对刘备的喜爱,像抓着什么小动物似的抓着他亲了一下。刘备的脸一下更痛了,他支吾半天,第一次在吕布面前卸下了那层温和礼貌,谦逊的伪装,骂道:“你有毛病吧!”
吕布笑得更厉害了。
刘备立刻转身就要离开,嘴里呸了几口,感觉被狗咬了。吕布指指另一个方向:“你要回店里从这走。”
对方顿了一下,随后顺着他的指引加快脚步。吕布没跟上去,等他快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大喊:“之后我再去找你啊——”
那身影没有一秒停留,彻底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