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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01
Updated:
2026-05-01
Words:
4,445
Chapters:
1/2
Comments:
2
Kudos:
6
Hits:
100

枯水

Summary:

程昱捂着被沉香簪子刺穿的可怖伤口,仰面对上与那人眉目相似但此刻冷酷倨傲的一双眼睛,苦笑道,杏林君其实与我做过两次交易,关于第二次,诚心求解。

Notes:

私设如山。对后土祭祀等原作发生的事件有大幅改动。

Chapter 1: 上篇

Chapter Text

济生舍堂后的杏树又开花了。轻柔而细小的花瓣被微风送至董奉案前,他合上医书,抬眼朝窗外望去,隐隐可见杏林中有两棵杏树最为繁盛挺拔,是元龙和孟卓当年最早为他种下的。

一棵又一棵先前只如幼童腕骨般粗细的树苗,不知怎么就汇聚成林了啊……董奉忽觉眼前景象格外不真切,彼时他被元龙救下之际,空怀未曾施展过的医术与一个半途窃得的董奉的虚名,花灯会死士的首席从不会怜悯刀下冤魂,交趾士氏的家奴从不知天下万民皆可以为尧舜的道义。故而坐诊看病便当真只是坐诊看病,医人和过去杀人一样,俱是他分内之事,似乎并无分别。至于诊金……应该向那些人索取诊金吗?他心急火燎地披上医者的画皮,却不知落在旁人眼中浑似个全然不知风俗礼法的稚童——我不求钱财,只为行善,他竭力用最真诚的口吻如是说道,心脏跳得快如擂鼓。他还记得那时元龙紧紧攥住他的手,口中念叨着君异兄高风亮节、仁义之心世所难寻等一连串他听不懂的怪话,眼睛亮得宛如明澈的晨星。孟卓幽幽瞪他半晌,叹了口气,这才为他奉上贫苦者可以手植杏树一棵替代诊金的良策。

杏林君的雅称,自那日起便初闻于侯官,渐渐名满会稽郡。白日坐诊六个时辰,再理医案至夜半三更,如此这般经年累月地勤勉行医,那张医者的皮几乎和他自己的肌肤紧密贴合、快要融为一体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人皮包裹下的心肠与流淌的血液,仍是冷的。

尤其在夜雨之时,阴森森的寒风搅动满室指骨发出琳琳声响,同枝叶摩挲声一起,在长夜里细细碎碎地纠缠,不留情面地一点点悉数剜出那些烙在骨血里的熟悉的记忆与欲念。细密的血珠从被害者喉管里溅出的那一刻,有时会烫得令他兴奋地战栗,受罚时沿着被吊住的手腕蜿蜒而下的血流,又是那么迟缓、麻木。至于救人该是什么滋味,白日里悬壶济世医治伤患无数的杏林君好似从未品咂过。

 

…………………………

这时药童急匆匆前来通报,堂外有位农妇称家中幼子命在旦夕,急求杏林君下山救治。董奉回了神,利落地收拾药箱准备出诊,一面问那童子可探询清楚了患者有何症灶,对方答曰,并非染上什么病,而是受了严重外伤,听那妇人说是被一群野狗咬伤的。

董奉手中动作凝滞了一瞬。片刻后,他沉声嘱咐药童,备足裹帘和血余碳,再去取地榆根、薤白、枸杞叶几味药来,随他即刻动身。

董奉赶到时,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孩童孤零零躺在农家简陋的床板上,周身裹了两层葛布,一动不动,面色惨白如纸。那农妇在路上同他哭诉,自她丈夫死后,她们孤儿寡母在村中便屡遭欺凌,昨日她孩儿被几个恶童追逐喊打,逃到林子里不敢回家,直至傍晚她出门四处找寻,结果在出村路上看到孩儿幼小的身影正被成群野狗围攻撕咬……

他动作轻柔地揭开葛布,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于眼前。血似是已流尽了,只剩狰狞的裂口遍布四肢,艰难地拼凑出个人形,多处皮肉有明显的缺损,隐约现出白森森的骨头。他不动声色地开始清理伤处、敷药、裹创,断肢残臂他早已司空见惯,这次的处置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末了,农妇朝他伏地叩首,颤声问她孩儿能否熬过这一遭。董奉机械地搀起妇人,说了两句宽慰之语,又将带来的伤药悉数留下,叮嘱药童这几日停在此处照料病儿,如情势恶化便及时传信与他。

待董奉回到济生舍的内室,已是寅时三刻,再过一个时辰, 四邻八乡的病患们又要陆陆续续涌至舍外,等他开门接诊了。他和衣而卧,有些倦怠地闭上双目,不知不觉间神识开始涣散、飘荡。

一个纤瘦的模糊身形鬼魅般向他走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不待看清对方的面容,转头仓皇而逃。兄长。那人的声音转瞬间袭至身后,他冲入杏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纷繁飘落的花瓣忽化成当头浇下的血雨,令他狼狈不堪地从梦中惊醒。

不祥之兆。董奉定定望着窗外钉在半空中的残月,心绪烦乱难安。明明已经很久没再见到那人了……久到上次梦中狭路相逢,约摸还是在元龙和孟卓为他种下杏树之前。

 

………………………………

两日后,他收到了张邈的来信。信上说元龙近日病得愈发厉害,已经到了呕血的地步,偏赶上族中事务繁杂,形势危机四伏,又全仰赖他耗神操劳,令他不得脱身前去济生舍静心休养,君异兄与元龙素来交情甚笃,盼兄速归东阳,想来元龙见你回到他身边陪伴,心中困苦郁结便可消减一二……

董奉胸口剧烈起伏,恍惚间如那日溺水时一般手足无措,每次呼吸都似刀片扎进肺里。信上措辞含蓄,但凭他再愚笨驽钝,也读出了张邈不忍相告的言外之意。虫疾早已侵入陈登的心肺二脉,不发作时尚可得过且过,一旦病发,再精湛的医术或昂贵的药方,不过是山崩前夕于山脚下徒劳堆积几道砖木石块,终难阻泥沙俱下之势。张邈要他这次回去,便是再见元龙最后一面。

行医多年,被他从鬼门关前抬回来的人不计其数,无力相救之人也为数不少。不论结果如何,他的心只如一潭死水,不会因人世间的生死惊起一丝微澜。连他自己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昏暗不见天日的水底悄然生出藻荇,又无端添了些鱼卵,就在这死气沉沉的午后,雷雨轰然而至的刹那间,千万条游鱼从潭底齐齐跃出,绝望地大张发不出声音的嘴,随即扑腾着重重跌回水中。

董奉的心彻底乱了。

 

………………………………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过一日,就在董奉晕头转向地翻遍从交趾搜罗来的医典古方,希冀能为陈登求得几分回转余地之际,被他留在农舍的那个药童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禀告董奉说,那被野狗所伤的幼童连日昏迷,昨夜方醒,他娘亲端了碗水来喂,他却突然发了狂般,生出好大力气把碗打落在地,随即抽搐不止……怕是活不成了。

董奉平静地点了点头,好似再无心力去理会分外之事。生死有命,天意难违,原不是他一个微不足道的肉体凡胎该去插手的。

预备好了明日启程赶赴东阳,深夜,董奉斜倚在榻上,捧了卷艰深晦涩的医书,就着暗淡的烛光逐字瞧过去,迟迟不肯阖目入眠。大概是这阵心神不定,被那讨债来的冤家伺机钻了空子,终于在梦里寻到了他的藏身之所,自此纠缠不休。

烛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扑灭了,医书像断了线的风筝,意欲挣脱董奉的掌控,不住地往下坠。朦胧之中,董奉又看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十二三岁的身躯显得单薄、羸弱,却浑身散发着冷气。他毫不犹豫地往相反方向拔腿狂奔,月色幽暗,他只觉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厚重的泥尘里,心脏快从喉管里呕出来,抬眼一看,那道身形赫然立于面前。他跌跌撞撞爬起来,铁了心继续逃亡,但无论跑到哪儿,只要稍作停留喘息,对方便犹如鬼神般凭空显形,轻而易举地拦住他的去路。

“放过我吧……你……你到底要什么……”董奉精疲力竭地跪在地上,忍不住喃喃低语。

对方没有答话,只抬手解开衣袍,冷白色的肌肤在月下本应皎如美玉,却被凿刻出触目惊心的坑洞与裂痕。

“……这些伤与我无关,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忘了吗?是我把你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明明是我救了你啊……”董奉仰望着那座千疮百孔、濒临破碎的玉山,可怜地乞求道。

那人蓦地往前逼近了一步,骇得董奉仰倒在地,手肘蹭着沙土连连后退,像无措的猎物被逼入绝境,几乎是惊怒交集地低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救你,我被他们关在馆所里折磨了好久,之后但凡我忤逆你的命令,你不都已在我身上加倍罚回来了吗?我、我绝无反叛之心,我没有投靠杨氏……”

语无伦次的辩白间,他看见那人的身形忽而摇摇欲坠,早已愈合的伤疤骤然开裂,新长出的皮肉似正被一把无形利刃一点点剜去,恢复他曾见过的血肉模糊的原本样貌,下一刻,浓郁的、刺目的血色划破虚幻夜幕,在董奉猝然收缩的瞳孔里,凝结为映在朱江水流中亘古冲刷不尽的一轮红日。

“先生,这一夜睡得不安稳吗?”药童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拾起滑落在地的医书,见董奉圆睁着双眼,回禀道:“本不该贸然进来打扰先生,但有一灰衣旅者此刻叩门求见,他称自己久慕先生与陈登公子的仁善高义,听闻陈公子病重难治,却正有一先秦古方可解燃眉之急。”

 

………………………………

董奉随程昱来到一处山野间的僻静宅邸,这里似已被前主人弃置多时,眼下程昱鸠占鹊巢,随意洒扫了一番,充作交易之所。

“麻沸散、曼陀罗、蓖麻都备齐了,下刀时不会感到痛的,”程昱信誓旦旦地保证,“杏林君是内行,一眼便知是否可信。”

董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脱了鞋履靠到榻上,抬手去解腰间的革带。不多时,沸水作响,十多把玉制的小刀在其中翻滚不止。程昱向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随即从炉中拣了柄称手的器件,架到董奉绷紧的肌肉上。

“杏林君的腿先前断过?当时伤处似乎没得到妥帖照料。”程昱的语调柔缓,甚至带了几分怜惜。“接骨的手法未免太过粗暴了,每逢阴雨天气会很疼吧。当真是医人者不能自医,还是碰巧陷入了什么危难,才会处置得这样草率?”

“过往之事,不劳程统领为之费心。”董奉冷冷答道。刀锋没入皮肉,试探性磨了几下,程昱又紧了紧扎在上端的束带,一只手摸向横在榻上的骨锯。

“等等。”董奉忽然开口。程昱有些疑惑地皱眉,像是在问,这时候要反悔吗。“程统领神通广大,能否送在下一个顺水人情,”董奉慢吞吞地说,“近来恰巧收治了一位病患,在下医术不精,无回天之力,恳请程统领出手相救。”

“哦?此人所患何病?”程昱问。

“为猘犬咬伤……已出现恐水的症状。”董奉说。

程昱长叹一声,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杏林君心里清楚,此病凡间无药可救。有医典记载可杀所咬之犬,取脑敷之,你既不试此方,也知道这不过是为病患及其亲属徒增一丝无望的安慰罢了。此事论起来,比我为陈使君寻药更加难办,实在难以人情相赠了。”

董奉深吸了一口气,麻药正将他的躯体连同神志一起变得混沌、痹顽,决定在一刹那间做得这般慨然,大概是因为他感受不到世间还有什么东西真正归属于自己了。

“开价吧。”他说道。

这话倒着实令程昱大吃一惊,连问道,“是张孟卓为疯狗咬了吗?怎么我没听说——杏林君,你到底要救谁?”

“不过是侯官乡邻中求我诊治的一家农户,孩子年龄还小,看着可怜。”董奉咬牙道。

“天尊啊,”程昱发出难以置信的感慨,“陈登自己尚且是尊渡不了河的泥菩萨,怎么他身边的人倒学起佛祖割肉饲鹰了?照你这样的救人法,恐怕过不了几日,自己就只剩得一副骨头架子啦。我是真的很好奇原由,”他恳切道,“还请杏林君以实相告。”

“够了,”董奉感到自己的耐心正迅速被消磨殆尽,沉声怒吼道,“别再废话了,你是想等麻药药效过了再动手吗?”

“……杏林君,一开始我只当你因敬仰陈使君的信义而为之献身,可现在却愈发觉得,你好似个复杂难解的谜团,捉摸不透又引人一探究竟。”程昱愉悦地舔了舔嘴唇。“我会替你完成夙愿,让我感受你独特的味道吧。”

我会让你好好感受猛火油的味道的。董奉在心底恨恨地想。

“至于代价,我来想想……”程昱沉醉的目光上下扫过他的周身,董奉注意到一抹妖冶的猩红色自他瞳仁迸射而出,难以遮蔽,此刻这个举止温和的人终于现出疯狂、狰狞的本相,他的脸猛地凑近,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有人同你说过吗,杏林君,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波光闪动的河水。念在我们已做过一次交易的情分上,我可以为你打个对折。”

 

………………………………

在程昱的护送下,董奉连夜赶回了济生舍。药童猝然见他这等惨状,忍不住失声大叫,惊骇万分。

“……我没有事,程昱先生会陪我一同去东阳。这副药你且揣好,现在就给那个被狗咬伤的孩童送过去……切记,告诉那妇人勿要声张,这种病,我只救得了这一次。”他话音断断续续,显是极为虚弱。

“好了,杏林君累了。我送你回房歇息。”打发走药童后,程昱推着勉强斜坐在轮椅上的董奉回到内室,轻轻把人抱到榻上安置妥当。

董奉再无力抵御这几日来缠他不休的心魔梦魇,闭上眼睛,几乎立刻陷入昏迷。

不出所料,那道身影果然又找来了。残破不堪的衣衫挂在那副苦熬了两个月的羸弱躯体上,被夜风一吹,掀起纵横交错的伤口,刚长好的淡褐色疤痕上横贯着一排血洞,等血洞弥合,那块皮肉又被整块撕扯咬烂,就这样循环往复,好像永无休止……

那人仍是站在不远处,神色在浓稠的黑暗中蒙上了一层阴影,看他的目光显得意味不明。

这一次,不知怎的,董奉没有转身逃跑。似是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吸附住,起先他试探性地往那个方向挪动几步,接着不再迟疑,开始疾速赶去,然而剧痛转瞬间将他淹没,他扑倒在地,恍然发觉自己已没了右腿,于是手足并用、不管不顾地往前爬,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漫长的裂痕,终于挣扎来到那人近前。血雾从一侧的视野中弥散开来,他勉力揩掉眼睛中的血,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庞,一张曾与他朝夕为伴的稚嫩脸孔,分明那样熟悉可亲,却被绝望与等待扭曲得几近怨毒。

“我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犹如蝴蝶颤动的双翼,“……我不会……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董奉踉跄撑起身子,紧紧环抱住那个伤痕累累的身影。过往种种在此时此刻尽皆虚幻大梦,他好似刚刚穿过累月经年,跨过杨氏地牢的尸身血海,心甘情愿寻他而来。